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南华录(出书版)》作者:赵柏田【完结】 > 南华录.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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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柏田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22

左军溃败,柳敬亭历年积蓄殆尽,陷入贫困的他又上街头,重拾说书老行当。有人同情他的境遇太惨,他却意气自如,说:我年少时亡命盱眙,身上衣服不全,冬天睡在稻草堆上,鞋子破了也没钱买,雨雪天里赤脚行走,现在虽然又回到了苦日子,可我现如今有技艺在身,还怕填不饱肚子吗?

曾为柳敬亭写过一传的黄宗羲,虽然不怎么看得起传主的职业,却也承认,六十岁后柳敬亭的说书技艺愈发高超了。每发一声,使人闻之,有时如刀剑铿锵,铁骑驰出,飒飒作响;有时如狂风怒号,鸟鹊悲鸣,群兽惊骇,直让人“亡国之恨顿生,檀板之声无色”。黄宗羲认为,这与柳的坎坷经历,尤其是宁南军中的生涯是分不开的。他在军队里待的时间长了,那些蛮横狡诈、不守法纪的人,杀人亡命、改名换姓的逃犯,流离失所、国破家亡的事,都亲眼见过,一一亲历,而且各地的方言,大众的爱好和口味,也都是他所熟悉的,难怪他说书的技艺已大大超越当年莫先生所说的境界了。[26]

黄宗羲像

少年时的黄宗羲素有奇气、侠气,中年之后,践行“笃实光辉”的儒家行事方式,又自视甚高,身上道学气越来越重,像柳敬亭这样“琐琐不足道”的草根艺人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他说自己之所以不惜笔墨为柳作传,并非重其人,而是意在整吴梅村已倒的“文章家架子”,欲使“后生知文章体式”。因为在他看来,吴传把一个倡优在宁南军中的经历比之为春秋时鲁仲连排难解纷,实是有失轻重。“嗟乎,宁南身为大将,而以倡优为腹心,其所授摄官,皆市井若己者,不亡何待乎?”黄对柳敬亭虽有偏见,但他毕竟是一代文章大家,黄传比吴传质而有姿,对传主说书技艺的理解也更入木三分,把他视作柳敬亭的知己怕也不为过。

哀江南

南京沦陷了,名士佳人死的死,走的走,桃花扇底,南朝已逝。侯、李两主角在南京郊外栖霞岭再度聚首想重续前缘时,被入道的旧宫人张瑶星一声棒喝,“当此地覆天翻,还恋情根欲种!……两个痴虫,你看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恨割他不断么?”双双选择了出家入道。柳、苏两人则把捕渔、打柴作为了今生的最后归宿,秋雨新晴之际,“把些兴亡旧事,付之风月闲谈”。

《桃花扇》一剧以柳、苏两个民间艺人开场,又以二人渔樵问答终场,第四十出《余韵》,把侯、李送入栖霞山中入道修真三年之后,乐师苏昆生回南京找柳敬亭叙旧,以一曲《哀江南》细述了转头成空的金陵残梦:

黄鞠《多丽图》

你记得跨清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犬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乱离之后,那水榭河房穿梭流连的各色人等都去了哪里?“长桥已无片板,旧院剩了一堆瓦砾”,蒿藜满眼,楼馆劫灰,美人化作尘土,一个华丽的时代终究落下了帷幕,时代的断裂处,却还依稀传出红牙碧串、妙舞轻歌,千古伤心莫此为甚!

侯生逃出南京后回到河南老家,大多时候陪着老父侯恂住在商丘城南十里的南园,1651年被迫参加了新朝的乡试,中副榜,以致后人有“两朝应举侯公子,忍对桃花说李香”之讥。三年后,侯在噬心的悔恨中病故,年仅三十七岁。他写的《李姬传》,在李香君拒绝田仰的一句“妾不敢负侯公子也”之后再也没了下文,唯有清人张景祈的《秦淮八艳图咏》提到香君的最后下落,说她在福王即位南都后被充作歌伎征选入宫,南京覆亡前,只身逃出,“后依卞玉京而终”。这又与《桃花扇》的情节相仿佛了,倒不知是艺术模仿人生,还是人生抄袭艺术了。

1652年,侯生曾骑着一匹瘦驴短暂访问南京,在废寺中痛哭一场后,顺运河而下,在宜兴与陈贞慧重逢,在写给陈的一篇赠文中,他说人生可惜,所谓百年,皆是虚妄,且步步杀机,稍一不慎就会引来杀生之祸。“然则人生壮且盛者,不过三四十年耳,而余与定生忽忽已过其半,岂不痛哉!顾向时欲杀吾两人者安在?而吾两人犹各留面目相见,不可谓不幸也。”[27]

黄鞠《多丽图》

其他旧院佳丽和欢场少年的最后归宿,曾任范大司马平安书记的作家余怀在《板桥杂记》中曾有交待:

“天姿巧慧、容貌娟妍”的董小宛嫁给名士冒襄作侧室,作灶下婢九年,含辛茹苦,已于1651年香消玉殒。卞玉京短暂出嫁后做了女道士,“长斋绣佛,持戒律甚严”,于1660年去世。曾以“涓涓静美、跌宕风流”引得大佬们分韵题咏的寇湄,先是嫁于保国公朱国弼,南京城陷前以千金赎身,匹马、短衣,带一婢女南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宾客,且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以往,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也。”后嫁与一个扬州书生,不如意,临老又回南京,“犹日与诸少年伍”,最后在情人的背叛中孤独死去。余怀曾经心爱的李湘真一个堂妹,叫媚姐的,昔年还是眉目如画的女孩儿,多年后重逢,已作了一个退休官员的妾,问起李湘真的消息,说从良了;又问还住秦淮水阁那房子吗,说已废为菜圃。问:老梅与梧、竹无恙乎?答:已摧为薪矣。问:阿母尚存乎?答:死矣。让余怀都不忍心再问下去了。

顾媚的境遇算是好的,南都沦亡前就脱了乐籍,于1643年嫁与合肥人、兵科给事中龚鼎孳做了如夫人,改姓徐,名横波。除了婚后百计祈嗣无子这块心病,生活尚算称心。1657年秋天,遭贬广东的龚鼎孳起复回京,曾在武定桥东油坊巷的市隐园中林堂张灯开宴,为夫人贺寿,昔年秦淮河的酒客丁继之、张燕筑以及数十位旧姐妹都与会,余怀与诗人邓汉仪等一班遗老遗少见证了这劫后重逢的一幕,皆感怀唏嘘不已。

《秦淮八艳图咏》册页,清光绪羊城越华讲院刊本。

最惨的是与说书人柳麻子同为“行情人”的珠市名姬王月,与桐城名士孙克咸在栖霞山下雪洞度过了一段蜜月般的时光后,终为官员蔡如蘅以三千两银子买通其父夺去。蔡如蘅升任安庐兵备道,带着王月上任,宠爱得没话说。不久,张献忠破庐州城,蔡如蘅拥着王月躲在井中,被搜出,蔡被张献忠大大羞辱一番,当场砍翻,王月被张献忠掠去,“宠压一寨”。某次,偶有事触犯了张献忠,张献忠竟然砍下她的头,蒸熟了置于盘中,让手下人分食。这位在张岱笔下“曲中上下三十年决无可比”的一代名妓,以此惨烈的形象终局,也算是为一个时代的断裂作了最无情的脚注。

李小大先嫁一吴姓富商,商人死,又挟资嫁给了一个姓胥的医生,胥生穷苦人家出生,骤富之后消受不起,也死了(余怀说,“生复以乐死”),美人迟暮的李小大只好流落街市,靠教女娃儿歌舞为生,后来又做了女道士,法名净持。1657年,龚鼎孳在南京为夫人顾媚举办生日寿宴,她也在应邀之列。同年十月,钱谦益在秦淮水亭与之相逢,徐娘虽老,尚有风情,钱犹记得她沧桑之后眼中动人的波光,为之赠诗十二首,虽说是“横波光在旧罗衣”,但毕竟时世已移,“相逢只作道人看”了。

旧院中还有一个叫张魁的乐师,家住桃叶渡,以善吹箫、度曲为人熟知,以前太平光景时,每天清晨一大早就悄悄来到旧院各家楼馆,插瓶花,洗岕片,点燃炉香,拂拭琴几,整理姑娘们的衣架,“猫狗亦不厌焉”,以致楼下笼内的鹦鹉一见他来就叫“张魁官来,阿弥陀佛”。甲申之后此人也有过一段颇为起伏的际遇。他先是回到苏州,被一帮新进少年肆意诋毁,生活陷入困顿,不得已又流落到了旧院,龚鼎孳从北京贬往广东时经过南京,见他境况凄凉,念在他早年经常出入爱姬顾媚的眉楼,厚赠一笔钱,“使往山中贩岕茶,得息又厚,家稍稍丰矣”。但长年精致奢靡的旧院生活,已养成了他享乐主义的脾性,他自称虽出身寒微、相貌低贱,但“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饭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孙春阳家通宵椽烛不可开眼”,如此挥霍无度,挣来的几文钱很快就花光了,且比以前更穷。六十岁后,他又以贩茶、卖芙蓉露为业,来维持他不菲的生活开支。那穿街过巷的模样,总让人想到昔日旧院巷陌提篮唱卖茉莉花、逼汗草的“裙屐少年”。1650年前后,余怀重回南京住在周氏水阁时,每天清晨还看到他来插瓶花、点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让人恍觉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只是楼上楼下的姑娘们已不知何处去也。1657年,余怀再到南京,此时旧院的歌台舞榭差不多全都成了一片瓦砾之场,行经残破的板桥时,传来一阵呜咽的洞箫声,矮屋中出来一老妇说:此张魁官箫声也。又过了数年,这箫声也断了,这张魁怕也是穷饿而死了。至于那个尚奢无度的魏国公徐达之后徐青君,竟然潦倒到了靠代人受杖为生,后来有人出钱资助他去贩运花岗石,总算没有穷饿而死。

寿则多辱

孔东塘让苏、柳这两个历史的见证者自放于山水之间,在桃花源中渔樵终生,自是扭设关目,为了《桃花扇》一剧的结构圆融。事实上这也只是戏剧家的良好愿望,1645年后,虽说舆图换了稿本,天地换了颜色,但狗苟蝇营的日常生活仍将继续,吴梅村的柳传写得早,写到柳回吴中重操说书业就戛然而止,梅村当然不会想到,此老还要再活上将近三十年个年头。

左军败没,柳回到苏州一带说书,一喝酒就与人说左良玉军中事,说到激动处每每泣不成声。[28]他还请画家蓝瑛画了一幅《左宁南与柳敬亭军中说剑图》,[29]一逢到故交就展开图轴请他们题鉴。陈维崧的“左坐一将军,右坐一辩士;辩士者谁老无齿”,钱谦益的“何人踞坐戎帐中,宁南澈侯昆山公;手指抨弹出狮象,鼻息呼吸成虎熊;帐前接席柳麻子,海内说书妙无比”,说的俱是这幅画的画意。钱谦益在所写长篇歌行里还鼓励柳,把宁南侯的事编成话本传唱:“柳生柳生吾语尔,欲报恩门仗牙齿,凭将玉帐三年事,编作金陀一家史。此时笑噱比传奇,他日应同汗竹垂。”

龚鼎孳像

初次与柳敬亭接触,又没听过他说书的,都会觉得这人有些木讷,处得久了,他们都会觉得这人说话雅驯,不时的诙谐妙语更是逗得人哭笑不得。有一次,他给吴梅村、钱谦益两位老友讲三国故事,描写阿瞒状态,惟妙惟肖,牧斋开玩笑说,君真一世奸雄。柳即口就答之“不,我不过两朝百姓耳”,搞得梅村、牧斋面红耳赤,老大的下不来台。

1646年,柳从苏州回到老家泰州。同年,他去泰兴探视少时做过佣工的故主。故主夫妇早已亡故,因无钱下葬,棺材都停在破屋之中。柳睹此情形,即赴扬州,让书场大书“柳麻子又来说书”,把告示贴遍全城。不到一月,赚得三百金,他又回到泰兴买地安葬了故主夫妇,剩下的钱全如数交给了故主的后代,这一忠义之举使他声名大振于淮扬间。

1647年春,柳到南京说书,和龚鼎孳有过一次会面,龚和他相会于“桃叶金闾间”,“酒酣耳热,掀然抵掌,英气拂拂,恒如左宁南幕府上时”。1650年夏天,龚鼎孳服阙返京,柳敬亭闻听途中盗匪猖獗,和长子一路护送直至济南。龚对其热忱好义感佩于心,说:“敬亭吾老友,生平重然诺,敦行谊,解纷排难,缓急可依仗,有古贤豪侠烈之风。”对柳家父子的千里送行,他曾如是记述:“庚寅夏,余服阙北征,冒风策蹇,驰送黄河之滨。时水涸舟胶,群盗填咽,敬亭不畏险阻,与其长君晓夜追逐,躬干辄谁何之役。蓬窗荧荧,残灯一穗,偕蚊蚋相上下,不复知眠者为何等也。”[30]柳陪着龚渡过黄河方始南归,尔后在苏北淮安一带说书。顾开雍听他说水浒中的宋江轶事,当在这年七月间。

1653年,他来到虞山钱谦益家说书。1655年春,他在扬州说书,诗人魏耕《柳麻子说书歌行》里的“昨岁客游江都城,说书共推柳敬亭”,说的就是这年的事。冬天,他又来到钱谦益家中,说书,并讲左宁南故事,钱的《左宁南画像歌为柳敬亭作》就是写于这个时候。

此间,为了生活不再那么颠簸,他应邀来到松江,进了江南提督马逢知军中说书。这年他已是七十岁左右的老人了。马原系李自成部将,后为明安庆副将,降清后改名进宝,此人是个酷虐好杀的职业军人,对柳不像左良玉那般看重,只是把他作“倡优”视之。[31]柳在马营中的三四年,一直郁郁不得志。有个故事说,有一次他陪马进宝一起用餐,马见米饭中有一粒鼠粪,发怒说要杀了厨夫,他乘马不注意把鼠粪夹到嘴里,说这是黑米呀,于是那个厨夫的命给救了下来。

柳总觉得马进宝这样的行事作派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想要离开马营,却又无由脱身。吴梅村写作《楚两生歌》时曾对柳的境况表示关切,“我念邗口头白叟,滑稽幸免君知否;失路徒贻妻与忧,脱身莫落诸侯手”。1659年7月,郑成功兵入长江,围困南京,马进宝递书请降,拒绝了上司两江总督郎廷佐命他驰援的命令,郑成功败退后,马进宝被诱入京,下狱问罪。一年后大释天下刑囚时也没有得到释放,终被磔杀。柳敬亭因与军政事务一无所关,幸而没有受到牵累。

1659年9月,他到了吴江金子俊家中说书。1660年前后,他途经苏州时猝遇一场变故,一直陪伴着他的长子突然染急病去世。钱谦益闻讯发起募捐,既为安葬其子,也是为柳先营一块墓地。钱在《为柳敬亭募葬地疏》中说,柳生敬亭,是当今杰出艺人,论技艺堪比楚国优孟,“今老且耄矣,犹然掉三寸舌,糊口四方,负薪之子,溘死逆旅,旅榇萧然,不能返葬,伤哉贫也!优孟之后,更无优孟,敬亭之后,宁有敬亭?此吾所以深为天下士大夫愧也”。

此前不久,艺人王紫稼在苏州被巡按江南的御史李森先杖杀,因其人与钱、吴、龚等文坛大家多有交游,一时悼亡之作迭出,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上升为喧腾一时的公共文化事件。“柳生冻饿王郎死,话到勾栏亦怆情”,[32]时人对乐师伶人日益恶化的生存环境多表关切。

1661年前后他大约在南京。自己年老穷困,还要接济朋友。这段时间,任职扬州推官的诗人王士禛充江南乡试同考试官到过南京,住在秦淮河丁继之水阁。丁继之时年七十有八,可能是在他的安排下,王士禛听了一场柳敬亭说书,但他对柳的评价不高,说是“与市井之辈无异”,且排场之大实在让人不堪忍受。他认为是“一二名卿遗老左袒良玉”,爱屋及乌,把曾在左幕席的柳、苏二人也给捧上天了。[33]

王士禛出生北地,听不懂七旬老翁的南方评话情有可愿,但他一个长在新时代的少年新进,自负才气,目空一切,诋毁左良玉作贼,目其幕客柳敬亭、苏昆生为左党,其用心也太过险恶,说白了还是内心深处对南方遗民文化的憎恶所致。所以时人猜测说,王士禛说这番话实际上是在报复柳,“盖柳敬亭说书之时,言语凑巧,旁若无人,曾有言侵射贻上(王士禛字子真,又字贻上),而贻上以此报之也”。

1662年春,时为康熙元年,柳在淮安说书,生意萧索,不久在淮浦登舟,随漕运总督蔡士英的官船北上。途中,他曾在山东短暂停留,并与罢官南归的诗人方拱乾相会于济宁。

柳在北京受到了龚鼎孳、顾媚的热情接待,龚竭力为之游扬,多次邀请名流,在龚府的“春帆舫斋”宴集、听书,限韵赋诗。江左三大家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易代之际虽大节有亏,为人却都风流蕴藉,对待朋友尤重然诺。龚在新朝起落跌宕十余年,这段时期总算蒙圣恩擢升刑部尚书,看到柳失途南来,且此人与系狱的马逢知有无政治牵连也尚未洗清,也毫不犹豫收留了老友。“七十九年才入洛,天留遗老话遗编”“天街多少闲衣马,一座风流属老成”,这些赠诗可见对其推重。更具侠义心肠的还是龚的如夫人顾媚,柳刚到北京不久,遗民诗人阎尔梅因事遭难,柳多次找龚鼎孳说项,开脱其罪,一次搜捕时,横波夫人更是径直把诗人藏到了夹墙里,助他逃过了大祸。后来阎古古也偶尔参加龚邸的诗酒之会。据说顾媚帮助过的还有青年诗人朱彝尊,她只读了一句朱彝尊的“风急也,潇潇雨;风定也,雨潇潇”,就大起爱才之心,“倾奁以千金赠之”。两年后的秋天,顾媚在北京去世,归葬龚的老家庐州,“吊者车数百乘,备极哀荣”,柳敬亭和阎古古都前往吊唁,怕也不是全看在她丈夫的身份和地位上。

《顾横波夫人小影》,清绍兴金礼嬴作(1795)

京中大佬久闻柳敬亭大名,其人又是大宗伯龚某的朋友,多来请他奏技,一时间,白发歌人,高歌慷慨,前来邀请的主家先后接踵,生意竟出奇地好。1665年初的一次宴集上,柳敬亭开口向在座名流求赠诗词,“薄技必得诸君子赠言以不朽”。新科进士曹贞吉赠他《贺新郎》《沁园春》两阙,柳书之于折扇,龚鼎孳看后连和两阙,不久后进京的江南词坛名宿曹尔堪亦为之感染,援笔相和。这些词坛重量级人物为一人唱和,柳的声名到了他一生中的顶峰。[34]龚鼎孳的《贺新郎·和曹实庵舍人赠柳敬亭》,“鹤发开元叟,也来看、荆高市上,卖浆屠狗。万里风霜吹短褐,游戏侯门趋走。卿与我,周旋良久”,把他比拟为荆轲、高渐离,最后生出了“绿鬓旧颜今改尽、叹婆娑,人侯桓公柳”的叹喟,词意间已满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感伤。但柳自己最喜欢的还是曹贞吉的那阙首起之作《贺新郎》。

“咄汝青衫叟”——嗨,你这个着青布长衫的老头儿!他喜欢这样平易亲切的开头,接下来的一句“阅浮生、繁华萧索,白云苍狗”,平生所经受的荣辱、起落、悲欢,似乎全在这十一个字里了。“六代风流归抵掌,舌下涛飞山走;似易水、歌声听久”,用这样的话来赞美他说书,他也当得起。对柳敬亭说书不以为意的王士禛,也说此作是赠柳生诗词中的压卷。曾为柳作传的吴梅村,也有一阙《沁园春》参与了这次“赠柳词唱和”,“客也何为,十八之年,天涯放游。正高谈拄颊,淳于曼倩;新知抵掌,剧孟曹丘。楚汉纵横,陈隋游戏,舌在荒唐一笑收”,词间满是零落伤悲之意,末一句“只有敬亭,依然此柳,雨打风吹絮满头”,已是借敬亭经历浇自家块垒,自嘲早先失节成为“两截人”了。

一本叫《旧都文物略》的旧书里说,柳在逗留北京的三年间,有时也要为官方服务,编词宣传,其间也逢场授徒,后来北派评话的“三辰、五亮、十八奎”等支派,都是他的徒辈们传授的。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还要去唱“红歌”,这么说来,他在京城还是有很多不快乐。其实那时就有朋友规劝他南归了,“但得饱食归故乡,柳乎柳乎谭可止”,再不归,真要把自己也给玩进去了。

“制造”柳敬亭

柳敬亭在1665年暮春离开京城,买舟南归。出发前,他先去探视了一个将要流放宁古塔的犯了事的同乡诗人,并答应把他的信带回老家,交给一个叫朱淑熹的退休官员。一路经曲阜、淮安、泰州、扬州,随处说书,并于扬州停留一日,在这里的小秦淮河亭为重逢的冒襄父子及陈维崧说《隋唐演义》。

他开口求诗,冒襄作有《赠柳敬亭》七绝一首,《小秦淮曲》七绝一首,陈维崧作《小秦淮曲》七绝一首,《军为说剑图歌》长诗一首,冒襄的儿子冒丹书作《军中说剑图》七绝一首,再加上在泰州老家,朱淑熹收到千里传信后出于礼貌赠他的《柳敬亭自京师归过访吴陵感赠,时出予婿陈雁群札子相示》七律二首,此行他的收获堪称丰硕了。

傅抱石绘柳敬亭像

在世之日,柳敬亭萧然白发的形象已大量出现在了赠诗、像赞、传记等文字中。他明白,这些诗文在他死后还将长久流传,就像历代帝王、英雄、佳人曾经活在他的舌间,他死后,将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诗人们为他写下的诗行中。诚然我们每个人都在进行自我塑造,柳敬亭的与众不同,在于他得到了那个时代最优秀的作家和诗人们的帮助。这些人在听柳敬亭说书的过程中获得了遗民身份的认同,恢复了集体记忆,他们共同参与“制造”柳敬亭,那些诗文名义上是赠给这个老艺人,更是在向着一个已然逝去的年代致敬。

1666年秋天,时年八十岁的柳敬亭专程赴庐州,参加了龚鼎孳如夫人顾媚的落葬仪式,又为说书酬宾。他和顾媚曾经力救的诗人阎尔梅也赶来了,并在听了他的说书后写下长篇歌诗《柳麻子小说行》。1668年冬,小品文作家张潮在南京见过他,并在一个朋友家的酒宴上与之同席。柳一点也没有老迈颓唐的模样,依旧滑稽善谈,风生四座。[35]

1670年夏天,柳又到过一次北京,出入公卿家,于棋声扇影中讲隋唐遗事。诗人汪懋麟说他两眼未暗,耳朵也没聋,说起书来还是齿牙伶俐,感人至深,“说到后庭商女曲,怅白门寂寂乌啼柳”。此后,有关他的记述渐渐少了。余怀在《板桥杂记》里记录了他南归后最后的身影:八十多岁的老头,颤巍巍地行走在河干旧院的遗址间,找到余怀住的“宜睡轩”,给他说了隋唐演义十三、十四回中的一段,《秦叔宝见姑娘》。那是他六十余年说书生涯中最为擅长的桥段之一。[36]

这以后,再也没有文字提到他。他大概是真的死掉了。

曾和柳敬亭一起在左良玉幕下行走的乐师苏昆生,于左军溃败后削发入了九华山,后来在杭州富商汪然明的门下做了一段时间清客,又随汪到苏州、南京等地献艺。当时吴中流行的是曲调柔曼的新声,苏昆生落落难合。汪然明去世后,苏昆生离开汪家,在太仓画家王时敏家教习昆曲。大概1660年前后,因生计困窘他找过吴梅村,并请求吴为他作传:“吾浪迹三十年,为通侯所知,今失路憔悴而来过此,惟愿公一言,与柳生并传,足矣。”

吴梅村答应了他,写下长篇歌行体的《楚两生行》送给他。另一个赠他诗词的是词人陈维崧,听“花颠酒恼”“沦落半生”的苏昆生唱了一曲《何满子》后,或许是慨叹明朝复兴的唯一机会随着“武昌万叠戈船吼”灰飞烟没,或许是面对着垂垂老矣的乐师突生人到中年的感伤,陈维崧说自己——“泪湿青衫透”。[37]

1667年,吴梅村两度修书如皋冒襄,推荐这位“南曲为当今第一”的名乐师。梅村在信中说,方今大江南北,选新声而歌楚调,但只有这位“于声音一道,得其精微”的苏先生,才算是真正接续了魏良辅[38]遗响,“水绘园中不可无此客也”。[39]

舆图换稿,曲终人散,在遗民川流不息的水绘园中向歌童们教唱昆曲,也算是这个老乐师最好的归宿了。

唐寅《空山长啸图》

* * *

[1]吴伟业的《柳敬亭传》,说他“扬之泰州人,盖姓曹。年十五,犷悍无赖,走之盱眙”。《梅村家藏稿》卷五十二。黄宗羲的柳传据此文改写,有关柳敬亭的出身、经历与之一般无异。

[2]“久之,过江,云间有儒生莫后光见之,曰:‘此子机变,可使以其技鸣。’于是谓之曰:‘说书虽小技,然必句性情,习方俗,如优孟摇头而歌,而后可以得志。’”黄宗羲《柳敬亭传》。

[3]这节叙述来自同时代人李辰山《南吴旧话录》的记载:“莫后光三伏时每寓萧寺,说《西游》《水浒》,听者尝数百人,虽炎蒸烁石,而人人忘倦,绝无挥汗者。”

[4]“其技传之华亭莫生,生之言曰:‘口技虽小道,在坐忘:忘己事,忘己貌,忘座有贵要,忘身在今日,并忘己何姓名,于是我即成古,笑啼皆一。’”见周容《杂忆七传之二·柳敬亭》。周容(1619—1679),字茂三,浙江宁波人,明诸生,尝以诗谒钱谦益,大得赞赏,善书工画,著有《春酒堂文存》等。

[5]十番鼓,一种器乐演奏方式,即用笛、管、箫、弦、提琴、云锣、汤锣、木鱼、檀鼓、大鼓等十种乐器演奏曲目。李斗《扬州画舫录》中说:“十番鼓者,吹双笛,用紧膜,其声最高,谓之闷笛,佐以箫管,管声如人度曲,三弦紧缓与云锣相应,佐以提琴;鼍鼓紧缓与檀板相应,佐以汤锣。众乐齐乃用单皮鼓,响如裂竹,所谓头如青山峰,手似白雨点,佐以木鱼檀板,以成节奏,此十番鼓也。”曲目有《花信风》《双鸳鸯》《风摆荷叶》《雨打梧桐》等。

[6]即止语,又叫醒木,多用紫檀或红木制。

[7]周容《杂忆七传之二·柳敬亭》。

[8]《漫游纪略》卷二《燕游》。

[9]顾开雍(1604—1676),字伟南,松江人,曾参加复社、几社,著作有《丙申日记》等。

[10]朱一是(约1610—1671),字近修,号欠庵,浙江海宁人,明末举人,入清不仕,工诗善画,著有《为可斋集》。

[11]金子俊(1593—1670),字彦章,又字岂凡,号息斋,江苏吴江人,明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入清,原官起用,官至中和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12]阎尔梅(1603—1679),字用卿,号古古,又号白耷山人,江苏沛县人。崇祯三年举人,曾入复社,明亡后组织抗清,败亡遍游南北,其诗有奇气,声调沉雄,著有《白耷山人集》。

[13]王猷定(1598—1662),字于一,号轸石,江西南昌人,明贡生,入清不仕,居扬州时与周亮工善,晚年居杭州西湖僧舍,著有《四照堂文集》等。

[14]《陶庵梦忆》卷五“柳敬亭说书”;卷八“王月生”条:“南中勋戚大佬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富商权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书帕,非十金则五金,不敢亵订。与合卺,非下聘一二月前,则终岁不得也。”

[15]刘成禺《世载堂杂忆》

[16]《陶庵梦忆》之《柳敬亭说书》。

[17]余怀(1616—1696),字澹心,福建莆田人,崇祯末游金陵,入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幕,为平安书记。与冒襄、方以智等人声气相投,亲身见证了南京辉煌的末世景象。著有《板桥杂记》《三吴游览志》等。

[18]事见侯方域《壮悔堂集》之《李姬传》

[19]吴伟业《梅村文集》之《冒辟疆五十寿序》。这一节几乎原封不动地移植进了《桃花扇》第四出“侦戏”。

[20]见《增图校正桃花扇》,江苏广陵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21]盒子会是明朝青楼中盛行的一种风俗,旧院中的姐妹于每年上元节或清明节选择一处清幽之地,每人携带一食盒与会,以盒中所带果品肴馔之美味新奇为胜,席间以书画曲艺为娱。画家沈周曾撰有《盒子会辞》,见余怀《板桥杂记》。

[22]“宁南南下,皖帅欲结欢宁南,致敬亭于幕府。宁南以为相见之晚,使参机密。军中亦不敢以说书目敬亭。”黄宗羲《柳敬亭传》。

[23]“宁南不知书,所有文檄,幕下儒生设意修词,援古证今,极力为之,宁南皆不悦。而敬亭耳剽口熟,从委巷活套中来者,无不与宁南意合。”黄宗羲《柳敬亭传》。

[24]事见吴梅村《柳敬亭传》。

[25]“尝奉命至金陵,是时朝中皆畏宁南,闻其使人来,莫不倾动加礼,宰执以下俱使之南面上坐,称柳将军,敬亭亦无所不安也。其市井小人昔与敬亭尔汝者,从道旁私语:‘此故吾侪同说书者也,今富贵若此!’”黄宗羲《柳敬亭传》。

[26]“亡何国变,宁南死。敬亭丧失其资略尽,贫困如故时,始复上街头理其故业。敬亭既在军中久,其豪猾大侠、杀人亡命、流离遇合、破家失国之事,无不身亲见之,且五方土音,乡俗好尚,习见习闻,每发一声,使人闻之,或如刀剑铁骑,飒然浮空,或如风号雨泣,鸟悲兽骇,亡国之恨顿生,檀板之声无色,有非莫生之言可尽者矣。”黄宗羲《柳敬亭传》。

[27]侯方域《赠陈郎序》,见《侯方域集校笺》

[28]“乃得来吴中,每被酒,尝为人说故宁南时事,则欷嘘洒泣”。吴伟业《柳敬亭传》。顾开雍在《柳生歌》里也说:“逢人剧说故侯事,涕泣交颐声堕地”。

[29]王猷定为这幅图写的一篇赞的前语说:“柳敬亭为左宁南写照,而自图其像于旁,识不忘也。”

[30]龚鼎孳《赠柳敬亭文》,《定山堂古文补遗》卷下。

[31]关于马逢知其人,《吴梅村诗集》中的《葺城行》笺注中说:“松江提督马逢知,顺知十二年任(1655)……起家群盗,由浙移镇云间,贪横谮侈,未几与二子俱服法。”

[32]顾景星《阅梅村〈王郎曲〉杂书十六绝句》。

[33]王士禛《分甘余话》就这段交往有如是记载:“左良玉自武昌称兵东下,被九江、安庆诸属邑,杀掠甚于流贼,东林诸公快其以讨马、阮为名,而并讳其作贼。左幕下有柳敬亭、苏昆生者,一善说评话,一善度曲。良玉死,二人流寓江南。一二名卿遗老左袒良玉者,赋诗张之,且为作传。余曾识柳生于金陵。试其技,与市井之辈无异。而所至逢迎恐后,预为设几焚香,瀹介片,置壶一杯一。比至,径踞右席说评话,才一段而止,人亦不复强之也。爱及屋上之乌,憎及储胥,噫,亦愚矣!”

[34]曹禾的《词话》,见《珂雪词》卷首:“柳生敬亭以评话闻公卿间,入都时邀致踵接,一日,过石林曰:薄技必得诸君子赠言以不朽。实庵(即曹贞吉)道赠以二阙。合肥尚书(即龚鼎孳)见之扇头,沉吟叹赏,即援笔和韵。珂雪之词,一时盛传京邑。学士顾庵(即曹尔堪)叔自江南来,亦连和二章。敬亭则此增重。”《清词珍本丛刊》第八册。

[35]张潮在《虞初新志》卷二里选入了吴伟业的《柳敬亭传》,又在传后题了几句话,记述了他第一次见到柳敬亭的情形:“戊申之冬,予于金陵友人席间与柳生同饮。予初不识柳生,询之同侪。或曰:此即梅村集中所谓柳某者是也。滑稽善谈,风生四座,惜未聆其说稗官家言为恨。今读此传,可以想见其掀髯鼓掌时也。”

[36]“后入左宁南幕府,出入兵间。宁南败亡,又游松江马提督军中。年已八十余矣,间过余侨寓宜睡轩中,犹说《秦叔宝见姑娘》也。”余怀《板桥杂记》。

[37]陈维崧《贺新郎·赠苏昆生》:“吴苑春如绣。笑野老、花颠酒恼,百无不有。沦落半生知己少,除却吹箫屠狗。算此外、谁欤吾友。忽听一声河满子,也非关、泪湿青衫透。是鹃血,凝罗袖。武昌万叠戈船吼。记当日、征帆一片,乱遮樊口。隐隐柁楼歌吹响,月下六军搔首。正乌鹊、南飞时候。今日华清风景换,剩凄凉、鹤发开元叟。我亦是,中年后。”词前有小序云:“苏,固始人,南曲为当今第一。曾与说书叟柳敬亭同客左宁南幕下,梅村先生为赋《楚两生行》。”

[38]魏良辅(1489—1566),字尚泉,明代曲家,乐师,豫章(今江西南昌)人,被后人奉为“立昆之宗”“曲圣”,著作有《南词引正》。

[39]“有中州一友,向在左宁南幕中,弟曾合柳敬亭同一歌赠之,所谓苏昆生是也。王烟老赏音之最,称为魏良辅遗响尚在。苏生而不免为吴儿所困,比独身萧寺中,惟兄翁可振拔之,水绘园中不可无此客也。”见《同人集》卷四。

九烟

黄周星的幻想花园

很久以来,我一直想为一个小人物撰写一部历史,譬如说,九烟。九烟是我时常会欣喜地想起的一个诗人,一个幻想家。他一辈子都在写作,先是写诗,后来写小说、写传奇,尽管可恶的小偷经常光顾,把他的诗稿偷走,但留存于世的不多诗作里还是可以看出他的奇思妙想。另外,他引起我的注意,主要是因为他建造了一个虚无之园,一个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找不到的园子……他经常在我脑海中晃动,就好像我熟稔多年的一个朋友。但当我真的要讲述他的故事时,却发现他的一生充满了不确定性:他的出身笼罩着迷雾,有关他一生经历的记叙矛盾百出,甚至他的死,也众说纷芸莫衷一是。

人生充满了残缺,充满了不确定性,今天如此,过去也大抵如此。

被偷走的男孩

九烟在世时,有关他的身世就有了多个传说版本,有说他是南京人,有说他是湖广湘潭人,也有说他是江西浔阳人。一种最为最为离奇的说法是,九烟的父亲是南京国子监的一个佣工,姓黄,刚生下儿子没多久,就被人偷去了。偷抱九烟的是湖南湘潭人周逢泰。周没有子嗣,老婆张氏又非常凶悍,二十岁时从老家跑到南京,喜欢此地山明水秀,就买了秦淮河上一个姓涂的妓女作妾,不久就搞大了她的肚子。周逢泰非常渴望他的这个妾为他生一个儿子,但偏偏生下来的是个女儿,于是周使钱买通了接生的老媪,让她偷抱来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孩。周逢泰得逞后回到了湘潭。据说这个男孩就是九烟。

九烟异常聪颖,六岁临《曹娥碑》,八岁能诗,十二岁就保送上了国子监,后来还考中了顺天府乡试的举人。周家有一个老仆人,对九烟向来很好,有一回悄悄告诉九烟,你不是老爷亲生的,是从南京一个接生的老媪那里抱来的。九烟不事声张,趁去北京参加会试的时机特地转道南京,寻找自己的生身之父。九烟在南京暗地里寻访多日,也没有发现线索,某日,九烟去一个文友家喝酒,一大帮人酒兴酣畅出来,他发现一个老者暗暗尾随自己许久,欲言又止,叹息欷嘘良久。九烟大为惊奇,遣随身小厮问他有什么事。老者说,我有一个儿子早年被人抱去,看到你的主人面相酷似,是以悲伤。九烟心中一动,谴小厮再去问个清楚,那孩子是哪年哪月生的,什么时候丢失的。听了老人详说此事始末,九烟确信自己就是这个老人的儿子。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一直到他中了进士,养父养母相继去世,三年守制满后,他才对周家人说,他要复姓为黄,以继黄氏宗祧了。就这么着,他把家迁到南京,又回到了离开数十年的黄家。

九烟原名周星,复姓后就叫黄周星了。九烟是他的号。和同时代的其他诗人一样,他还有许多号,九烟是最主要的号。

1644年,九烟在上书皇帝要求复姓的报告中声明,自己原籍南京,本姓黄,父名黄一鹏,与后来的养父周逢泰结邻而居,交情颇好。周逢泰一直求子而不得,黄一鹏已育有三子,于是在周的恳请下,黄一鹏就把襁褓之中的自己送给周氏为长子,所以承袭周姓。虽然自己寄籍湖南,但实际上一直是个吴人,而不是楚人。九烟提出恢复旧姓的理由是,他的继父后来又娶一妾,连生九子,而黄一鹏后来却遭遇不幸,两个儿子相继早夭,连承接香火都困难了,所以祈求圣上恩准,让他复归黄氏本宗,以继黄氏一脉香火。[1]

前述有关九烟身世的那个离奇版本,则是来自1640年和九烟一同参加礼部会试的福建作家陈轼。那一年他们都幸运地考中,用官场的说法就是同年了。九烟分发到户部(因继父身体不好,他没有到任就告假南归了),陈轼外放广东番禹县令,等他们再次见面,已在1645年秋天的福州了。

九烟是在南京的福王政权垮台后,听人说唐王在福州被拥立为隆武帝的消息一路南下投奔的。等他短褐麻鞋、憔悴不堪地出现在福州街头时,陈轼已经先一步从禹番回到了家乡,为隆武朝效力。在陈轼的荐举下,九烟在流亡政府短暂出任了礼科给事中一职。但不到一年,清军就把唐王政府轻易灭掉了,九烟带着一家子翻越仙霞岭赴杭州,陈轼追随永历帝远赴广西。三十年后,两人再度相逢于吴门,都不胜梦寐之感。“噫!醒耶?梦耶?真耶?幻耶?相与拊手,一拜凄然,不知涕之何从也。”九烟说。

就是在这次重逢后不久,九烟为陈轼的《道山堂集》写了一篇序。《黄九烟传》就收录在这部文集中,九烟肯定读过,读后他没有指出其中有什么谬误要作者刊刻前改正,可见他内心是认同朋友这篇传文的。事实上,不得已而为楚人的这些年里,他与周氏族人的关系一直很不好,对这个强加于他的“楚人”身份,他内心一直是不认同的。为养父三年守制满后,他迫不及待地提出复姓,“忿然”离湘,很大程度上就是大家族关系紧张之故,这有他回南京时的诗“此身何故落潇湘,闷对长天泪几行”为证。对于陈轼传文中说他幼年时被人偷抱去的说法,他认为也没有什么不妥,自己确实是个打小就被偷走的孩子。

酒人

九烟在南京和福州都做过官,但那都是“兔尾巴官”,长不了。南京的福王政权任命他为户部清吏司主事——一个负责各省赋税征调的六品小官,不到一年,南京就沦陷了。历尽千辛万苦跑到福州,同年荐举他任个吏科给事中的监察官员,没几个月,唐王朱聿键也被追至的清军砍了脑壳。

明朝的官没当多久,但这段经历对他的余生影响太大了。他认为自己就像出嫁过的女人,丈夫死后必须守节,再也不能嫁给第二个男人了,当时中国南方和他一样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很多,这个拒绝与新政权合作的文人共同体就被叫做了遗民。

时间的流逝使这个共同体后来慢慢发生了变异,他们中有的出来做官了,有的虽然没有步入仕途,但拒绝的态度不再那么坚决了,与当朝新贵们也有了交往,但九烟一直是一副决绝的姿态,且行且远,远到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

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的军队横扫福建全境时,九烟躲在古田西庄的一处僧院里,生了重病,妻儿都不在身边,寺院里没有荤腥,油豉姜茗亦不可得,有三个月时间他都昏昏沉沉躺在破庙里,脑海中被各种幻觉充满。和尚们死马当活马医,用粥米汤水把他救活,他说天天靠锅巴充饥,乡下的小孩子们都叫他“锅巴老爹”了。身体恢复后他到了浦城与失散的妻儿团聚,不久翻过仙霞岭入浙,一路经苕溪、兰溪,于1648年冬天到了杭州。

万邦治《醉饮图》(局部)

此后几年,九烟以教书和替书坊编选小说读本所得的微薄薪金为生。教馆生涯流徙不定,在苏州、扬州、常州、镇江等地,他都短暂居住过。大概酒这个东西能让他死灰般的心重新跳动起来,每到一地他都找人喝酒,结下了一批酒友,他的酒名甚至盖过了文名。

九烟爱酒,在他看来酒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物事之一,有人喝醉了大哭、骂座、打架,他看不上这些“牛饮”“鳖饮”“囚饮”之徒,说他们不懂酒之真趣。在他看来,真正的喝酒并不是单纯的“饮食之事”,而是一桩“学问之事”,[2]一项纯粹精神性的活动,因此他喜欢在酩酊淋漓之余,行酒令、猜字谜,玩一些小小的文字花样与游戏。

“天醉地醉人皆醉,丈夫独醒空憔悴。”“与尔痛饮三万六千觞,下视王侯将相皆粪土。”,九烟的《楚州酒人歌》名闻遐尔,他自己也得意地把这首长诗当作自己的代表作,每饮必吟,吟必长啸。在这首诗里,九烟把上古时代的尧舜、伏羲、神农氏尊为酒帝、酒皇,把孔子尊为酒王,李、杜这样的好饮之徒,只配做个酒国看门的。[3]王士祯说,九烟喝酒从来不醉,酒量不大却酒德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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