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年,因父亲黄一鹏去世,九烟回到了南京。这里是他的出生地,但幼年入楚,年长后又多年漂泊在外,他对这座城市已没有多少印象。只因此地是故都,在他也仿佛成了一个倾覆的王朝的象征。在故都金陵的落日余晖中,他喝醉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经常一个人坐在街头大哭。作为对他的酬答,他的诗歌创作也在南京迎来了一个高峰。
枯枝败叶
那几年,他走得最勤的几个朋友,也都是些碌碌风尘间混日子的小人物:苏州人徐枋、从福州流寓南京的林古度、黄宗羲的弟弟黄宗炎、诗人杜浚。另外还有几个化外之人,芥庵和尚和南潜和尚。
徐枋《芝兰图》
他们都是被时代的激流冲涮到一边的枯枝败叶,共同的境遇使他们惺惺相惜。他们苟活在这个世界上,彼此之间就好像镜中投影。
徐枋是个住在苏州灵岩山的穷画家,他的父亲在南京沦陷时死难了。作为那个时代最著名的遗民,他给自己立下的规距是,前二十年不入城市,后二十年不出门庭。他养了一头驴,此驴颇通人性,徐枋家里没吃的了,就把画作装一个筐,放到驴背上。小毛驴得得地跑到苏州城门口,有认识是徐枋家驴的,就各自取下喜欢的画,把日用的大米、盐、猪油放入筐里让驴驮回去。
这种近乎自我禁闭的生活损害了他的健康,年纪不大就须发半白,齿牙摇落,双目也失明了,三个孩子也先后饿死了。九烟从南京跑去看他,他已经断炊三日,饿得连开门迎客的力气都没有了。九烟与他相抱着大哭。天黑了,九烟用随身带着的银两换了些米和少量盐巴,吃罢,两人说些郑成功的舰队将要反攻南京的传闻。在徐家过了一个瞎灯暗火的晚上后,九烟痛哭而别。他以为徐枋这样子肯定活不长了,却想不到此公比他还要多活十多年。[4]
林古度在万历年间作为一个新进诗人,曾受到著名戏剧家屠隆的赏识,后来与竟陵派诗人钟惺、谭元春等来往,诗风又为一振。1654年,九烟在南京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住在城中珍珠桥南的一条陋巷里。九烟经常看到他把一枚万历年的钱币缝在衣带间,开始还很好奇,后来才知道他这么做是寄托对逝去王朝的怀念。很长一段时间,南京人的衣带间都缝着一枚万历或永乐朝的古钱,始作俑者就是林古度。
刚认识林古度时,九烟曾参与过南京城里一次为老诗人的募捐活动,并有诗纪之:“世变侵书枕,年凶到砚田。难遨千里醉,且募万人缘。白发陶元亮,丹心鲁仲连。谋生兼忍死,相见各潸然。”诗前有短引:“诗人林茂之老矣,贫且甚,山有薄田,欲耕无力。晨诵短疏,心恻久之。”
几年后,九烟离开南京时,此老还在世。大概到了1666年,林古度去世,那时候,快九十岁的林古度已没有了一个亲人,最后是周亮工出资,在钟山脚下买了一块地,把老诗人下葬了。
九烟在南京最好的朋友是从湖北黄冈来避难的诗人杜浚,因为杜浚和他一样爱喝酒,性情也孤傲。两人经常结伴作短途旅行,并交换阅读充满着伤感气息的诗歌新作。杜浚的妻子去世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任何朋友,时常关着门在家里哭,一天,九烟把他从家中强拉出来,陪着他逛街市散心。在一个香摊前,杜浚的脚步停住了,买了四枚香橼,此果产自岭南,清香袭人,市值也自不菲。九烟笑着说,你一个穷书生,买这么名贵的果子干吗?杜浚说,不知为什么,一看到这小巧可爱的果子,就想到了亡去的妻子,我就把它当作爱人的亡魂带在身边吧。九烟开始还嘻嘻哈哈的,一闻此言大恸,当即写下一首《香橼代妾诗》送给杜浚:“宛转情何极,空花色假真;当年应共命,此日再生身。”
在杜浚介绍下,九烟还结识了南京藏书家丁雄飞。丁家藏书逾万,和另一个藏书家黄虞稷发起了探究读书真谛的“古欢社”,九烟经常去丁家读书,一同参加他们的读书活动。浸淫在这个古书、古物与友情交织的世界里,九烟感到这个浩浩荡荡前进着的时代已与自己没有了丝毫关系,作为对过去自己的告别,他改名黄人,字略似,号半非道人,并有诗纪:略似人形已半非,道人久与世相违。
九烟刻意拒绝的是新时代、新风尚,拒绝的态度愈坚决,对旧日的人与事愈是眷恋。他的诗写得好,也正是因为这黍离之悲、故国之痛。时代的大沉痛,却偏要他这样的小人物去承担,说来也是悲哀。他重游扬州,说“炎凉新岁月,歌哭旧山河。”登上平山堂,借了酒兴又说“满眼烟花今古梦,天荒地老独徘徊”。而写得最为雄奇大气的,还是在南京写的一组诗,1653年初回南京时登雨花台的一首,被朋友们公认为苍凉沉郁直追杜工部:“依然花雨与秋风,台阁苍凉感慨同;六代兴亡流水外,百年歌哭夕阳中;故乡仅见黄冠返,高座何妨汉语通;地老天荒吾辈在,一樽谁酹大江东。”
同时代人传诵着九烟的这些诗作,对他这个人也越来越好奇。但他好像刻意要让自己消失在这些诗句后面,那些规模盛大的诗会上几乎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他的身影,到后来,连林古度、杜浚这些诗友都跑去扬州参加该城第三号人物王士祯(王士祯时任扬州推官)发起的虹桥修禊了,他也借故没去。他承认王士祯的诗写得不错,但就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最落寞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跑到江边去看夕阳。桔瓣一般的夕照,如嘴唇一般,无声吐露着湿润的话语,他相信这神启般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伫立得久了,恍恍乎自己也站成了江边的一棵树,见夕阳江水冷暖相亲,便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是不孤独的。他呼夕阳为老友,呼江水为淡友,想想只此两个朋友还不够,远望江外黛青色的山峰,暮色中连绵相接,线条柔和,好像也可以一起说说话,就把远山称为远友。他不止一次在诗里说,夕阳、江水、远山,是他最亲近的三个朋友。[5]
沈周《诗画合璧十六开册》(局部)
走向虚构
1659年夏天郑成功与张煌言的联合舰队对南京城发动的一次攻击,一度使江南各州府震动。战事最顺利时,长江边的瓜洲、仪征、镇江都在联合舰队的控制之下,给人一种马上就要将满洲人赶出去的幻觉。但最后一场不期而至的台风夭折了他们的北伐计划,也使一心盼望“王师”的江南士民再度陷入了失望。当南京城里清算通海分子时,九烟再度回到了杭州。
尤侗像
杭州城发达的出版业使九烟在教书之外又找到了一项糊口的活计,替书坊编选时文、小说。十年前,身上流动着商人血液的兰溪人李渔,在老家卖掉房子举家迁入省城,就是在此地起步成为17世纪中国最为成功的出版家和剧作家。九烟不像李渔长袖善舞,他替书坊打工也只是赚取一点补贴家用的银两。他毕竟是两个儿子、四个女儿的父亲了,又无谋生长技,生计压力之大可想可知。这些年以杭州为中心,他还到海宁、嘉善、长兴和安徽芜湖等地教书。在这些南方小城的不断往返中,他结识了桐乡的诗人兼学者吕留良,以及他身边的一批隐士朋友,他们经常一起在西湖边吟游,也在吕留良家的水生草堂分韵酬唱。九烟给他的朋友们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他的正直忠厚、刚肠嫉恶,他还请朋友刻了一印“性刚骨傲肠热心慈”,时常带在身边。几年后,九烟往游苏州,还结识了自号梅道人的著名诗人尤侗。[6]本来九烟还有机会结识来到吕留良家执教的黄宗羲,但因他正好前往海宁教馆,两人终究失之交臂。
苏州人尤侗是带着传奇《钧天乐》出现在九烟面前的。“踏破吴门知几度,今朝喜得见尤侗”,当1670年春天他们初次在苏州会面时,大起知己之感的九烟一口气写下十首诗,题写在扇头上送给尤侗。对他在诗中直呼朋友之名,有人说这也太不像诗了吧,九烟懒得去争论什么,倒是尤侗写信来安慰说,那十首诗他都很喜欢,以前李杜作诗莫不直呼其名的,这又有什么好奇怪?怕就怕人前叫得甜蜜,暗底下却是恶恨恨的,名字只不过一个符号罢了,只要两人相知,就是喊作牛喊作马也没什么不可以啊,先生拿我的贱名入诗,使我能够借着您的诗而不朽,那正是我所期待的啊![7]
与尤侗的结识彻底改变了九烟对小说传奇的看法,先前他虽迫于生计替书坊编选过稗官小说,偶尔也动手创作,但对这种俚俗文体他是一直看大不上的。在他的文学观念中,诗为正宗,文次之,写小说词曲简直自甘堕落无异。在日后自传体传奇《人天乐》中,他曾借主人公之口说:“若是小弟肯做这些传奇、小说时,此时久已连床充栋了,只为素持十善之诫,不敢做淫词艳曲,故此箧中寥寥。”但从1671年冬天起,他对这种以前所不齿的文体突然产生了无上的热情,他突然有了虚构自身并在虚构中达至真实的欲望。这一年,他六十岁。[8]
他的文学趣味由此后撤,摒弃道德式的说教而以“趣”字为先了。《制曲枝语》里他申述了自己的主张:“制曲之诀,虽尽于雅俗共赏四字,仍可以一字括之,曰:‘趣’。古云诗有别趣,曲为诗之流派,且被之弦歌,自当专以雅趣胜。今人遇情境之可喜者,辄曰‘有趣!有趣!’,则一切语言文字未有无趣而可以感人者,趣非独于诗酒花月中见之,凡属有情如圣贤豪杰之人无非趣人,忠孝廉节之事无非趣事,知此者可与论曲。”下面他讲述的这个故事里的人,在他看来正是有“趣”之人。
正德年间的爱情故事
世所公认九烟写得最好的小说是《补张灵崔莹合传》。这篇小说是九烟根据流传已久的“十美图”的故事改编的,讲述的是本朝正德年间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后来被他的好友、著名文选家张潮收入了短篇小说合集《虞初新志》。虞初,是西汉时的一个短篇小说作家,张潮在这里把他作为了小说的代称。
九烟在与友人谈及人生理想时,曾说生平有二恨,一恨无知己,二恨无奇缘,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遇见了那些优秀的女子,却“思彼美而不得”[9]。他说他理想中的女子就是卓文君这样的。他创作这篇以吴中才子为主角的爱情小说,潜意识里自不无弥补这两大缺憾的心愿作祟。小说开篇,九烟说他年少时读吴门画家唐寅的《六如集》,读到唐寅、祝枝山、张梦晋等人大雪中装扮成乞丐,沿街卖唱《莲花落》,把得来的钱沽酒在荒郊野寺中痛饮这一节,曾对前人的落拓不羁追慕不已,只是一直不知道那个张梦晋是谁。后来坊间听到“十美图”的传说,才知道这个张梦晋就是唐寅的好友、与南昌少女崔素琼(崔莹)相爱的张灵,他被崔张相爱的故事打动,先是“惊喜叫跳”,复而“潸然雨泣”,因为这个故事实在是太感人至深了。
九烟讲述的故事是这样的:
吴县人张灵,是弘治、正德年间诗人兼画家唐寅的一个小兄弟,两人才情相当,论风流狂放的行事作派,也差不离儿。话说某一日,张灵在家一边读《刘伶传》,一边喝酒,不一会就把坛子里的酒喝完了。小厮说,今日唐解元与祝京兆在虎丘宴集,公子想吃酒,何不找他们去?这话提醒了张灵,他披散头发,赤着双脚,换上破旧的乞丐衣服,左手持书,右手拄杖,径往虎丘而去。
正是游春时节,虎丘到处是席地而坐、谈天喝酒的游人。这张灵嘴里唱着道情,一路行来,每过一处,就向人讨酒喝,人家看他长相俊美,虽是乞丐装扮,却也像是个读过书的人,也都哄笑着把酒与他吃。行至一席前,几个商人正在边喝酒边作诗,张灵看了半晌,立马吟出几首来,让商人们大为惊骇。这个年轻的乞丐走到哪里,哪里就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远远看到前方“可中亭”中,唐寅、祝允明和一帮朋友在喝酒,张灵便上前讨酒喝。唐寅早已看出这乞丐乃张灵所扮,见他佯狂游戏,索性也不点破,把他叫来说:“看你持书行乞,想必也能想赋诗,你且以这里的悟石轩为题作一首来看看,作得好,赐尔卮酒,否则,打断你的脚骨。”张灵说,这有何难?一边厢童子递上笔来,他笔走龙蛇就写下四句:“胜迹天成说虎丘,可中亭畔足酣游。吟诗岂让生公法,顽石如何不点头。”唐寅大笑,叫他入席一起共饮。边上的看客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都相顾惊怪,不知这乞丐是什么来头。张灵本是趁着酒性而来,浅饮即醉,醉了也不与众人道别,拂衣而起,步出亭子一路飘飘斜斜而去。
在座的祝允明是张灵老师,知道这个弟子向来爱胡闹,见他离去,唯与唐寅相对苦笑。这时,聚会也快结束了,唐寅提议,他和祝允明共同合作一幅《张灵行乞图》,也算是为今日风流留下一段佳话。众人都说好。唐寅舐笔伸纸,不一会就画成,图中张灵面目清朗,又醉态可掬,祝允明在画上题写了数语,座客传玩叹赏不已,好像都在为亲身参与这一重要时刻而激动着。
忽见人群中走出一个白衣素冠的老人来,自称是来自南昌的一个贡生,名崔文博,因护送亡妻灵柩到此,见两位画家所画狂乞原来是才子,便提出索要此画。唐、祝两人本是一时兴起,逸笔草草,见有人欢喜,也就把画送了他。
却说张灵下了虎丘,被众人簇拥着,一路踉跄着到了江边,忽见江中一舟,一只素手启开窗槛,随即露出桃花般明净的一张脸来。此女相貌不俗,又兼素装打扮,愈发衬得明艳动人。原来此女正是适才向唐、祝讨画的老者的女儿崔素琼,单名一个莹字,见岸上人声鼎沸,拉开窗槛正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崔莹刚探首出来,那年轻的乞丐也正把眼光投到她脸上,四目相对,窗槛随手而落,这张灵竟似疯魔了一般,不经许可就跳上船去,跪在船上一声声地叫着,“张灵求见姑娘!”岸上人顿时一片笑哗。
舟子来赶他,但这个年轻的乞丐双膝好似在船板上生了根一般,大有姑娘若不出来就不起身的劲头。正在闹得不可开交的当儿,张灵的随身小厮寻来了,见主人醉成那副模样,就跳上船去,一把搀起张灵,好说歹劝着,哄着他下了船。船上那姑娘见乞丐走了,怕他再寻来,赶紧让舟子移船别处。
不一会,崔老先生回来,在江边喊了几声,那船才缓缓驶近来。崔莹见了父亲所携的画,才知道那个冒失的年轻人就是假扮乞丐的才子张灵,就央父亲把画儿送给她。本来,崔老先生还想在吴中多待些时日,亲往拜访唐寅、张灵,但突然生了急病,也就带着女儿回了南昌。
自从在舟中见过崔莹一面后,张灵几乎天天往虎丘跑。那天河边惊鸿般的一照眼,他冰结已久的心嘎喇喇地松动了。明知道那姑娘已回南昌,不会在老地方出现,他还是盼望着奇迹发生。有时喝醉了酒,他就身着红衣,把眉毛描成金色,打扮成胡人的模样在场中舞蹈,引来一大圈人观看。此时,有一个叫方志的监察御史来南直隶督学,听说了张灵嗜酒使性的事儿,就把他的诸生功名也革去了。处罚通知送达时,张灵不怒反喜,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正愁被这劳什子的功名束缚太久,从今以后就得大自在了,他能夺去功名,难道还能把我的才华也夺去不成!
他跑去找唐寅,通往桃花庵的那条巷子都快让车马塞满了,打听了下,才知道是封地在南昌的宁王朱宸濠听说了吴中才子唐六如的大名,派车驾前来礼聘迎接了。话说约十年前,唐寅中乡试解元,名声大噪,本想着会试连捷,哪料到兜头泼来一盆冷水,陷身科场舞弊案,受了四个月的监禁审查后不了了之,把他发配到一个边远小县去作吏役。唐寅深感耻辱,辞了这份差,回到老家,闲来写幅青山卖,从此再不与官府打交道。朱宸濠此番相邀,又拔动了他心里头建功立业那根弦,欣欣然准备动身了。
得知好友马上就要动身去南昌,张灵说,太好了,我正有事托咐兄呢,那天我在虎丘遇到的那个美女就是南昌人,一直念念不忘,兄到了那边一定要帮我找到她,切记切记,这是开天辟地第一吃紧事,兄替我办好了,我一定重重谢你!
朱宸濠是个心存异志的王爷,早就想取代那个胡闹得很不像话的正德皇帝了,他把唐寅招至南昌,一是要为自己博得个求贤好士的名声,再就是要借重大画家的画笔,为十个美人临摹画像送进宫去,以博得皇帝好感。唐寅到南昌时,宁王府已搜罗来九个才貌出众的美人儿,唐大画家连画几日,这九个美人像都画好了,像的图咏也配好了。九美者何?
张灵《招仙图卷》
广陵汤之霭,字雨君,善画;
姑苏木桂,字文舟,善琴;
嘉禾朱嘉淑,字文孺,善书;
金陵钱韶,字凤生,善歌;
江陵熊御,字小冯,善舞;
荆溪杜若,字芳洲,善筝;
洛阳花尊,字未芳,善筝;
钱唐柳春阳,字絮才,善瑟;
公安薛幼端,字端清,善箫。
画成后,朱宸濠大为高兴,设宴犒劳唐寅。王府有一个姓季的书记,看了画说,十美欠一,终究不完美,我知道本城有一姑娘,长得真是倾国倾城,明天我把这姑娘的画像拿来,请王爷定夺。第二天这姓季的把画像送来,朱宸濠一见就说,果然是个大美人儿,就是她了。他让季某赶紧办妥此事,一待十美图成,就要派人把她们全都送往京师。
这季某图中所献,原来就是张灵一直思之不得的崔莹。季某中年丧偶,垂涎崔莹美色,雇了个女画师偷画了崔莹的像,又托人上门说媒。崔莹自从在虎丘与张灵邂逅相遇,又日日与唐寅手绘的张灵像相伴,早就芳心暗许,只盼着父亲能早日去吴中,说定这门婚事,对季某的求婚自然不予答应。这季某乃是个阴恻小人,自己得不到的,就想借手王爷毁掉。南昌城里宁王府的威势大得很,不容崔家说个不字,崔莹几次想自杀,怎奈爹爹看得紧,最后只得长叹一声命苦,取出珍藏了许久的《行乞图》,在上头用蝇头小楷题写了数行诗:才子风流第一人,愿随行乞乐清贫;入宫祇恐无红叶,临别题诗当会真。题毕,交给老父,说,请您有机会一定交给张郎,让他知道这世间有情痴女子如崔素琼者。话罢,恸哭入宫。
崔莹入了宁王府,打听得唐寅就在此地,找了个机会,丢了个小纸条给唐寅,告诉他久已属意张灵。唐寅看到这纸条,才知道张灵让自己寻访的女子近在眼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如果给崔莹绘了像,进献京师,那自己真成了千古罪人了,将来也没有面目去见张灵了。他打定主意,打死也不能画。他偷偷溜出王府,找崔父商量挽回的办法,带回了《行乞图》,想要央求朱宸濠成全了这对恋人。朱宸濠见他一直拖着不画,也不等了,择了个日子,就差人护送这十个美人往京师出发了。唐寅悔恨不已,又见朱宸濠已渐渐露出叛乱篡位的形迹,就想早日回苏州去了。朱宸濠怕他走露了风声,派人看管得紧,唐寅无计可施,只得装疯,一会儿大哭大叫,乱扔东西,一会儿又学狗装猫,把自己弄得污秽不堪,朱宸濠见他真疯得不轻,于是又派人把他送了回去。
唐寅从南昌回来,大病一场。这半年宁王府的经历,真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一直让他心有余悸。等到病稍好,想去看张灵,却听说张灵已经病得都起不来了。
原来张灵这半年来已饱受相思折磨,有时歌,有时哭,有时纵酒狂呼,像是中了魔怔一般。刚刚不久前,中秋那日,他又来到虎丘千人石边,那天有个剧团在演戏,张灵看了一会,突然大叫,你们演得都不对,我给你们演一出王子晋吹笙跨鹤。说罢抢过一个演员手里的笙,推倒一个少年,跨上去,让少年模仿传说中的仙鹤飞。他坐在少年背上又拍又打,那少年气极,一挺身就把他掀翻在地。张灵爬起来说鹤不肯飞,我做不了天仙了,只能做个水仙了。说罢一头跃入了旁边的剑池。秋日水枯,池水只及膝,等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捞上来,已是跌得满脸鲜血,大腿也摔骨折了。从那以后,张灵就再出不了门了,天天委顿在床榻上,几乎梦醒不分了。
听说好友唐寅来访,张灵的病竟似好了大半,从床上一跃而起,拉着唐寅的手问那个南昌美人是否寻访到。唐寅拿出了私下临摹的崔莹画像,张灵一见,那眼珠子鼓着似乎要穿透到画纸背后去。唐寅又拿出崔莹题诗的那幅《行乞图》,说崔莹已被送入宫中,张灵读罢题诗,大哭,复大喊,随后咯血不止。三天后,张灵家人把唐寅请去,说张灵已经不行了,临终前有几句话要与唐寅说。唐寅到了张家,张灵提着一口气兀自不咽,还在等他,一见唐寅就握着他的手说,完了,唐君,我这回恐怕真的要死了,请把素琼的那幅像与我一同下葬吧。话毕,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索纸笔写了几个字:张灵,字梦晋,风流放诞人也,以情死。写到死字最后一笔,已没了气。
唐寅与张家人商议,把张灵的墓地选在了城外与邓尉山相连的玄墓,这里遍植梅花,吴县人都称“香雪海”,他们曾多次前来游赏。他还遵友之嘱,把那幅小像也随同张灵下葬了。
且说崔莹等那十个南昌美人到了京师,因生性好玩的皇帝巡幸榆林还没回京,她们就迟迟没有送进宫去。再过了些时日,朱宸濠兴兵反叛,被王阳明在鄱阳湖击败拿获,皇帝觉得叛乱这么快就被平息很不过瘾,命令把朱宸濠放回去,封自己为大将军,又想再南征一次。十个美人因是逆藩所献,皇帝看都不想看一眼,命把她们全都放还家去。就这么着,崔莹回到了南昌。此时,他的老父已去世,家中唯剩一个叫崔恩的老仆,于是,孤苦无依的崔莹就雇了艘船,与这个老仆一同来到了苏州。
唐寅一见崔莹,掩不住心中怆然,说,我那兄弟福薄啊,姑娘钟情远顾,他已在地下为情鬼矣!崔莹闻听此言,整个人都木了。问清墓地所在,两人相约第二日一同去看张灵。
两只小船一前一后到了玄墓山张灵墓地。崔莹让老仆买了酒与果品,唐寅带来了张灵的诗稿和那张《行乞图》。一至墓前,崔莹就伏地哀哀恸哭,就好像她的哭声能把爱人从另一个世界唤回似的。她把《行乞图》挂在墓地前,摆上祭祠的果品,往两个空酒杯里斟满酒,一页一页读张灵诗稿,每读数页,就酹酒一巡,一呼一哭,哭罢又读,往复不休。唐寅在一边都不忍再看了,掩泪回到自己舟中。老仆崔恩伫立一旁,劝了又劝,也起身往丘垄间徘徊去了,等他回转来,不由魂飞天外,崔莹已在墓前台畔自缢了。飞奔下山告诉了唐寅,唐寅顿足一迭声地喊:大难,大难!
择了个日子,唐寅把崔莹葬入了张灵墓穴,那张《行乞图》和诗稿也一并葬入,交在墓前植碑,上书“明才子张梦晋、佳人崔素琼合葬之墓”。老仆崔恩愿为守墓人,就在山间筑了间小平屋住下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清明,唐寅前往玄墓山祭扫。那天晚上,他就住在墓旁的平屋,辗转不寐,启窗纵目,则万树梅花,一天明月,不知身在人世。唐寅喟然长叹,我的老友一生狂放不羁,能够与崔美人同葬此地,也算是不差的了,只不知他日谁来葬我唐某人。就在此时,他听到耳后草叶上有悉索的行走声,回头一看,却是张灵向他走来。张灵说,唐君以为我真的死了?死的是形体,不死的是魂魄,今夜花满山中,我俩特来看望你了。正说着,崔莹也含笑吟吟出现在了身侧。三人相会,正要联句作诗,突然一阵风过,两人消失不见,唐寅醒来,唯见半窗明月,两只白鸟斜着翅膀飞上了林梢。
幻想花园
九烟以唐寅的梦境结束这个小说,是建立在这样一个观念上:形易逝,而神不灭,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因疾病、伤痛及时代的罡风轻易摧折,但一个品德高尚、才情卓越的人,他的灵魂可以穿越生死,在某些个夜晚化作一阵轻风、一只白鸟重新回到人间,回到爱他们的人身边。以崔、张这个爱情悲剧而言,在他看来已经超越了他先前向往不已的司马相如卓文君的境界,“凛凛生气”,可与日月争光。
在人世间的秩序之外,他相信上天另有一种秩序和安排,后者肯定要比前者更恒久。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上天的这种旨意在合适的时机会有所暗示。
从写作小说和传奇的1670年起,九烟花了数年时间为自己建造的一个幻想之园——“将就园”,据他自称就来自于天启。
此园面积广大,天下罕有其匹。按照园主人的解释,将者,“言意之所至若将有之也”,就者,“言随遇而安可就则就也”,“将就”二字,本在幻象之中。
九烟说,自从他解事起,就一直在寻找这个园子,似乎他来到这世上的唯一使命,就是建造这座安顿他性命与灵魂的园子。所幸还不算太晚,在生命的老境即将到来之际,他终于建造好了这个迷幻之园,尽管它在这个世上并不真正存在,而只是“画里溪山”“墨庄幻影”。
这个园有多大?它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园主人为之营置四年之久?这么说吧,一个人的想象的边际有多宽,这个园就有多大,他在人世间看到过什么样的美景,也都可以在这个园里面找到。因为这个园,“亦在世间亦在世外,亦非世间亦非世外”,它是一个虚无之园。
通往此园的是一个洞穴,而且这个入口被飞挂的瀑布遮挡,轻易不能发现。进了这个入口,才会发现此园由东、西两园组成,且中间有一条逶迤流亘南北的溪水隔开。溪上有桥,桥上有亭,桥即名为将就桥。
按照那个时代的造园指南,园必筑于山环水绕之中。《长物志》的作者文震亨就说:“居山水间者为上,村居次之,郊居又次之。”曾在浙江兰溪老家营建别业的李渔也认为“山林地”为第一。九烟建造的虽是纸上园林,也遵循了同时代造园的这些基本法则。这个园子的主体即为分踞东西的将山和就山,“山椒各有飞泉,泉下注悬为瀑,汇为涧,流为溪裙,随处可通筏”。两山之下又有中溪相系挽,溪流自南而入,汇为华胥堂之池,池水北流为十八曲之涧,涧尽汇为桃花潭,潭水再北流环绕园子,“溪流环绕十余里,中为平野亦复有岗岭、湖陂、林薮、原隰,交错起伏”。登上园中的两处制高点“就日峰”和“云将峰”,即可一览全园所有景致。
既为幻想之园,开阔的空间自非一般私家园林所能比拟了,比如就园桃花潭有二亩见方,潭畔石坡可以容纳上千人,将园至乐湖则有二十亩。园中最为精华的建筑“郁越堂”,是九烟的读书、会客之所,园主人说,这一命名取意佛家圣地北俱庐州(又名郁单越),那里“万万年青山不改,千千代绿水长流”,端的是“第一好了”之地:“北俱庐,好山水,好楼阁,但快乐,无灾祸。”
九烟的叙述语调,就好像他在写作一篇新《桃花源记》:“山中宽平衍沃,广袤可百里,田畴、村落、坛刹、浮图,历历如画屏,凡宇宙间百物之产、百工之业,无一不备其中者”,园中居民“淳朴亲逊,男女老少欢然如一,累世不知争斗,地气和淑,不生荆棘”,他们所住的地方形同一座“莲花城”。[10]
九烟用了大概四年时间,用笔墨完成了这座幻想之园。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这不过是纸上游戏。某一日,好友陆芳辰驾船路过他住的南浔小镇,他赶去船上相见,喝过了酒,他们在船上问卜,运乩祈仙,夜半,沙盘中突然出现一行文字,大意是,专管天下文章的文昌君在昆仑山下听说人间有此园,甚为可爱,也想在天上仿造一座将就园,九烟可为两园主人。
九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试了一次,沙上的文字告诉他们的还是同样的意思。一个大半辈子郁郁不得志的老人,没有谁赏识过他,没想到天上的仙人赏识他,九烟自此坚信不疑,自己上天后将成为将就园主人,并主管天下文学。[11]
几乎与此同时,九烟还在写作一部叫《人天乐》的传奇。从剧中主角轩辕载的一生遭际来看,九烟是把这部剧当作自传来写的。剧分上、下两部,上半部讲主人公少负才名,早登科第,然而世事剧变,他只得四处漂泊,写作通俗文学、处馆授徒为生,可是他可怜的一点聘资也被小偷盗走了,又遭小人欺谤,他只得携着家人再度流浪,尝尽了人世间的苦难。下半部讲他作了一篇《将就园记》,感动天上神仙,建将就园于昆仑之巅,被封为“将就园主人”“半世才名、一生清苦”的轩辕子终得人福天报,登入仙班。
剧中的主人公终于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结局,然而九烟的幻灭之感却越来越强烈了,“将就本同虚无,天上谁容将就乎?”他借剧中人的口吻说,“我小弟五岳之志,四海无家,不作此游戏,何以逍遥闷怀乎……一般样清风皓月,青山绿水,千金总无价,免向俗人夸,知音寡,将就园且将就些儿吧”,明知此园是幻中之幻,却也期望着有朝一日梦想成真,满纸荒唐言,都云作者痴,假假真真,又有甚人相问?
九烟的好友张潮可谓知其心意,在把《将就园记》收入《昭代丛书》时说,世人造园,惨淡经营,但大多抵不过时间的侵蚀,那园不久就成为了野狐出没的废墟,九烟用笔墨营造的将就园,却能不朽,那正来自文字的力量,强劲的虚构也能够产生事实。[12]另一个酷好梦境的朋友董若雨对九烟此举也特别理解,他说一个不经历人生大沉痛的人是不会懂得梦的意义的,“不知者以为九烟居士为游戏,而余知其悲”。
预谋死亡
1678年初,一道上谕出现在京堂三品以上及地方督抚大员的案头,令举荐各地才俊学问之士进京,皇帝将亲自主持博学鸿词科考试,量才录用:
吕留良披发僧装像
“自古一代之兴,必有博学鸿儒振兴文运,阐发经史,润色词章,以备顾问著作之选,朕万几余暇,游心文翰,思得博学之士,用资典学。我朝定鼎以来,崇儒重道,培养人才,四海之广,岂无奇才硕彦,学问渊通,文藻瑰丽,可以追踪前哲者。凡有学行兼优,文词卓越之人,不论已仕未仕,令在京三品及上及科道官员,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朕将亲试录用。”[13]
一时隐居山野的前朝遗老如黄宗羲、傅山、顾炎武、冒襄等都被当道者荐举,要求他们入京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九烟和他的朋友吕留良也在征召之列。一些人以为这是圣朝文治之功,放下身段蠢蠢欲动,也有人以为这是对自己名誉的极大侮辱,宁死也不愿就道。九烟和他的朋友是态度最为坚决的两个拒绝者。吕留良为了逃避考试,还剃度出家了。为此,九烟还特地前往桐乡,为老友画了一张披发僧装像。
1680年暮春,在安排好子女们的婚约大事后,九烟对他妻子说,自己这一辈子的事都完成了,他准备往生另一个世界了。家人号哭着反对他这样做,他不管不顾,从容地做着离世的准备,说,我这是求解脱啊,你们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他绝食了几天,还是没死成。家人一直哀求他不要狠心撇下他们。眼看着在家里死也那么难,他索性从床上起来,把家藏的好酒尽数拿出,大喝一场,醉醺醺地划着家里仅有的一艘船出了门。镇子附近到处都是密布的河道,那船逶迤而去,七转八弯,就不见了踪影。天黑了,还不见他回转,家人赶紧去找,只见那空船在河心打着转,他早就沉入河中央了。
道光年间修的《南浔镇志》叙述到这一节时,采用的是诗人朱彝尊的版本:“年七十,忽感怆于怀,仰天叹曰,嘻,而今不可以死乎!自撰墓志,为《解脱吟》十二章,与妻孥诀,取酒纵饮,尽一斗,大醉,自沉于水,时五月五日也。”[14]
也有一种说法,他是在南京秦淮河上,大醉后跳河自杀的。
因九烟的自杀相去拒招博学鸿词试不远,死的那天又是一千多年前的诗人屈原在汩罗江自沉的日子,他的自杀事件遂被传得纷纷扬扬,南方的隐逸圈都把他看做坚守节义、以死殉国的典范。更有一种夸张的说法,说他是因“恢复”大明江山之希望破灭而自绝。[15]
只是四海承平已久,说他为前朝殉死实在有点蹊跷。友人叶梦珠是九烟之死的知情者,他逐字逐句解读了九烟留下的十二首《解脱吟》,说九烟是求仙而死,诗中都已说得很明白了:“苦海空过七十年,文章节义总徒然。今朝笑逐罡风去,纵不飞升也上天。”
叶梦珠说,九烟其实早就厌倦了这个苦难世界,早年遭逢鼎革,所以不死者,念老亲独子,偷生苟死,存黄氏一脉;快六十岁时生下两个儿子,死的念头就时时冒出来了。自1670年举家迁居南浔小镇起,他用文字构筑“将就园”的过程,就是在一步一步预谋死亡的过程。他的死,也早就伏笔在《人天乐》这本传奇里了,剧本尾声,主人公得知将就园已筑好,“以待我将来居住”,就说过这么一句:“世上之事,似已有七八分了……”[16]
一句话,他早就想搬到天上的那个园子去住了。
* * *
[1]黄周星于崇祯十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具奏《复姓疏》称:“臣原籍应天府上元县人,本姓黄氏,臣父黄一鹏与养父周逢泰比邻交稔,时养父艰嗣,乞抚臣于孩抱,臣遂承袭周姓。”他还有《复姓纪事》一文,对自己的身世有过类似述录。
[2]黄周星《酒社刍言》:“饮酒者,乃学问之事,非饮食之事也。”
[3]“请与酒人构一凌云烁日之高堂,以尧舜为酒帝,羲农为酒皇,淳于为酒霸,仲尼为酒王,陶潜李白坐两庑,糟坛余子蹲其傍……酒人酒人当奈何,噫吁嘻!酒人酒人,吾今与尔当奈何,尔且楚舞吾楚歌。”黄周星《楚州酒人歌》。
[4]瞿源洙《国朝耆献类徵》:“(九烟)往吴门访徐昭法……昭法未老,几失明矣,又饿不能出户庭,强起揖客,既相见则抱持大哭。时,日已暮,昭法不能具灯烛,盎中绝粒已三日矣,先生解囊贸米数升盐少许,共炊作糜。食讫,两人联床对语。夜过半,两人皆作隐语。达旦,又痛哭而别。”
[5]“每薄暮出户怅伫,但见夕阳江水冷暖相亲,回呼夕阳为老友,江水为淡友。又念友不可无三,遥望江外数峰,缥缈映接,似亦可以晤语者,爰招彼青山,号为远友,而各赠以诗。”黄周星《江上三友诗》。
[6]尤侗(1618—1704),字展成,号悔庵,江苏长洲人。明末为诸生,颇有文名。清康熙年间举博学鸿词科,授检讨,历官侍讲。工诗古文词,擅长戏剧,著有《鹤栖堂文集》及《钧天乐》传奇等。
[7]尤侗《与黄九烟》:“辱赠扇头十绝,首云‘今朝喜得见尤侗’,见者无不怪之。仆解之曰:‘白也诗无敌’,杜甫诗也;‘饭颗山头逢杜甫’,李白诗也;下此则‘不及汪伦送我情’,‘旧人惟有何戡在’,无不呼名者,又何怪也?不特此,人苟知己,字之可,名之亦可。即呼之为牛,呼之为马,亦无不可。苟非知己,则称之为先生,直叱之为老奴耳;尊之为大人,犹骂之为小子耳。至于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则其人何如人哉?白之名甫,甫之名白,先生之名侗,一也。诚恐先生借仆名押韵耳。苟仆而可名,仆不朽矣。”另,尤侗《看云草堂集》曾记述他们相识时九烟的清苦生活:“如今已是古先生,三十年前雁塔名。老向荒村作教授,角巾颠倒饱藜羹”。
[8]关于在六十岁后从事传奇和小说写作,黄周星在《制曲枝语》中自述:“余自就传时即喜拈弄笔墨,大抵皆诗词古文耳,忽忽六十始思作传奇,然颇厌其拘苦,屡作屡辍,如是者又数年,今始毅然成《人天乐》一种,盖由生得熟,骎骎乎渐入佳境,乃深悔从事之晚,将来尚有欲续成数种,因思六十年前,安得有此?王法护日,人固不可以无年,每诵斯言,为之三叹”。
[9]黄周星是在《千春一恨集唐诗六十首》的序言中说这番话的:“千春一恨者,思彼美而不得也,……英雄如项籍,而不得天下,高才如杜默,而不得一第,今风流俊逸如某,而不得彼美。此恨者真堪鼎足千古。……因漫次前后所集唐人语,共得绝句六十首,藏之名山,传之后世,以告天下人间千秋万古之情痴诗人如某者。”
[10]黄周星《将就园记》,《夏为堂别集》,清康熙二十七年朱日荃张燕孙刻本,九册,本文所引原文均据此本。
[11]黄周星写有一诗记述这次占卜:“何物区区将就园,空中楼阁梦中缘,无端惊动文昌座,九地平飞上九天。”
[12]张潮《将就园记》跋语:“将就云者,盖自谦其草率苟简云耳,公此园殊不将就……世人之园,经营惨淡,乃未久而即废为丘虚,孰若先生此园竞与天地相终始乎?”张潮和黄周星两人虽年龄相差较多,但交往甚深,张之《幽梦影》有黄的多条评语,黄之文也多入张刊刻之集,所编《虞初新志》《檀几丛书》《昭代丛书》几乎均有黄周星的作品。张潮另有一诗赞黄周星:“九烟先生老前辈,文章才艺皆吾师。忆昔书林买尺牍,新编广编若干轴。就中每读先生文,奥义高辞动盈幅。”
[13]《清圣祖实录》卷十一。
[14]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二十一。
[15]“初,周星奔走四方者凡四十年,意若有所为,而扼于天。岁癸酉,海外悉入版图,天下太平,故所交游尽死亡,周星言念世事,四顾寂寥,忽感怆伤心,仰天叹曰,嘻,吾今日可以从古人游矣!遂于乡里慷慨诀别,饮醇酒尽数斗,书绝命词二十四首,负平生所著书跃入水中死,年七十三,盖五月五日也。”陈鼎《留溪外传》卷五《笑苍老子传》。
[16]叶梦珠《黄周星传》,《阅世编》卷四《名节一》,来新夏点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另,孙枝蔚《闻黄九烟自投水死哀且异之》诗,中有句云,“有客招魂魂不返,玉皇恩召侍仙班”,亦可一证。
醉眼青山
古心如铁陈洪绶
地理
这里是陈洪绶的诸暨,往西是李渔的兰溪,往东是张岱的山阴,往北,隔着钱塘江就是萧山和省城杭州。诸暨—山阴—杭州,这片潮湿多雨的南方三角地带就是天才画家、本文主人公陈洪绶的活动区域(除去两次短暂的北游),故事时间约为明万历二十六年至清顺治九年,即1598年至1652年的半个世纪间。
陈洪绶像
传说中,这片钱塘江之东的平原地带是上古时代的治水英雄大禹的终焉之地。后来,夏朝的一个皇帝少康把这里作为了一个庶子的封地。那时候这一地区还很荒凉,到处都是沼泽和成片的森林,原住民都文身断发,让中土人嗤笑为南蛮。春秋末年,越王勾践与吴王阖闾相互拉锯式攻伐,战争持续十来年,卧薪尝胆,最终胜之,成为春秋最后一个霸主。虽然后来越国让楚国和齐国联手做掉了,但这种隐忍与血性的禀性却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骨头深处沉积了下来,是以,本文主人公的同时代人王思任——一个正直而有才情的官员[1],在一封痛骂缩颈逃跑的南明总督马士英的信中有这样的自夸:“夫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地也。”这句话经20世纪初的作家鲁迅在《女吊》一文中引用,已成名言。
如果在明朝,这个三角地带每一处的往返,可能都得三五日。雇一只舟子,我醉欲眠,梦里都是流水声。或者骑小毛驴,童子挑一担书随后,山阴道上不知会不会遇上狐狸精。那样一个缓慢的时代,什么事如果要发生,就会如石底下的青苔顽强地探出来。这般欲雨未雨的天气,又是去这样一个文气沛霖的地方,带一本《和希罗多德一起旅行》实在有点唐突,应该是屠隆的《冥廖子传》,或者张宗子的《陶庵梦忆》——浮生若梦啊,空气里都是梦幻的气息,满山皆异香。
我和诗人、小说家马叙顺着夜色中的浦阳江边一路走去,穿过城南苎萝山下的西施殿和浣纱路,去一个叫“三贤馆”的地方。那是诸暨文友们经常聚会的一个所在。“三贤”之一,即17世纪伟大的人物画家、那个被称为有明三百年无此笔墨的陈洪绶。[2]成书于1735年的一本艺术史著作《国朝画徵录》评价他所画人物,躯干伟岸,衣纹清圆细劲,有公麟、子昂之妙,力量气局超拔磊落,尤在仇英、唐寅这些名家之上。[3]但同时代人似乎更喜欢津津乐道于他对酒和女人超乎寻常的热爱,并进而对他进行道德主义责难。有传言说,他画出名后,有钱人拿了大把的银子恭恭敬敬来求画,他都不予理睬,但只要有酒、有女人,他自己都会找来笔墨作画,即使贩夫走卒乃至垂髫小儿,他也都有求必应。[4]更有一种夸张的说法,说他的好色到了没有女人不成眠、酒也喝不下去的地步。[5]持这种观点的人普遍认为,他所有成功的画作都是情欲催生出来的,每一处笔触都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更有甚者,有人以小说家的笔法写道,1646年夏天,清人南下绍兴,“从围城中搜得莲,大喜,急令画,不画;刃迫之,不画;以酒以妇人诱之,画”。[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