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南华录(出书版)》作者:赵柏田【完结】 > 南华录.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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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柏田 当前章节:15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22

在陈洪绶的四子陈字(别号小莲)正式编定的文集之外,还有一封他写给一个叫水子的学生的短函流传了下来。这封短函是催促学生赶紧弄个女人来伺候:“水子老弟:若无美人便迟一日,美人不必求其绝妙者,第得五官停匀,略有风韵已矣。洪绶顿首。”看他这么猴急的样子,连长相好坏都不讲究了,只要五官端庄略有风韵就行,让我每读一次就不由得大笑,这陈老莲呀!

我最早看到陈老莲的画,是那套著名的水浒叶子图谱,印在几件青花瓷茶具上。那是我外祖父的二弟收集的民国初年的瓷器,侥幸没有在“文化革命”中打碎,和绘着领袖像的瓷杯、像章一起放在足有一人高的橱柜上。摸上去沁凉的瓷具上,宋江、李逵、鲁智深、燕青、孙二娘一个个横眉瞪眼、威风凛凛,十足的草寇架势,当时只觉得画中人物面目怪诞,奇骇无比,真把我给吓着了。及长,又陆续搜读过一些老莲的画,这种不适感还是挥之不去,只觉得他所画人物,形态结构多欠准确,脸部比例也失当,女人都显肥,脸庞也不秀气,小孩子呢,头大如斗,形如小鬼,男人则都画得耳长颌尖,鹰钩鼻子深眼窝,一副心事重重又都掩饰不住焦虑的模样。却又想不明白画家为何要这样去画。大约四十岁的时候,我自己也一头扎进了古人世界里去,方觉得与现世的喧哗相比,这高古的境界自有它的好,反而喜欢上了他画里那一脉静穆宏深的气息,直觉得这位画家真像《红楼梦》里所说的,似乎吃了冷香丸,他的画才会这样奇崛的格调,这样冷艳的色彩。

老莲生命最后五年里的忘年交、诗人毛奇龄说过一个故事:有个叫袁鹍的宁波人,因家境穷困,在日本商船上做账房,把两幅陈洪绶的画藏在竹筒里,送给日本船主,船主大喜过望,好酒好菜侍候,还送了他一大堆珠宝,后来才发现那是一幅仿制品。毛奇龄说,老莲死后,他的画作流传于朝鲜、兀良哈(蒙古)、日本、撒马儿罕(中亚细亚)、乌思藏(西藏)等地,这些地区的商贾不惜以高价收购他的画,利益驱动下赝品层出不穷,仿制他的画作的竟然有几千人之多——“海内传模为生者数千家”。这节故事是“三贤馆”主人转述的。

那晚从诸暨三贤馆出来,发生了一桩小意外。许是不远处苎罗山公园灯光晃眼的缘故,我的朋友马叙突然脚下一滑,跌入台阶下的灌木丛。我伸手去扶,却捞了一个空。当时说笑打趣一阵,也不觉得有什么,第二天一早,马叙告诉我,他的左手腕骨摔裂了,痛了整整一晚上。许多个日子后——那时诗人、小说家马叙已经痴迷于水墨一道并着手准备他的第一个画展了——我突然想到,这是后世的一个画家以这种特有的方式对他的前辈表示敬意。

梦忆

世家子张岱晚年检讨自己的一生,深感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一派沉痛的忏悔语气。在他坐说昔年盛事的两部回忆录《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中,不时出没着被他称为“章侯”(章侯是陈洪绶的字,他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号叫老莲)的陈洪绶的身影。

他们一个出生于诸暨望族,一个系绍兴城内名门之后,同一方水土所孕的奇才异趣,再加年龄又相去不远[7],两个青年艺术家很早就开始了交往。张家在杭州有别业,陈洪绶年轻时也总往省城跑,西湖边的烟霞石屋、呼猿洞、于谦墓是他们经常游赏的去处。大约是1624年,他们经常一起读书于灵隐韬光山下的“岣嵝山房”。[8]这片山房是嘉靖年间一个名叫李茇的隐士所建,面对一流清溪,背靠石崖,环境清幽,开门就是一大片苍劲的古松和葱郁的灌木丛,人一走入就隐灭不见。屋旁石桥低磴,可坐十余人,寺僧刳竹引泉,溪流淙淙,又有园蔬山蔌可供作炊,口味寡淡了还可去溪里打鱼,实在是读书的好去处。那一年一起读书的还有赵介臣、颜叙伯、卓珂月和张岱一个叫平子的弟弟。张岱记叙了他们在此地做下的一桩恶作剧。那一次,他和陈洪绶等一众友人沿着溪边走,看到一佛像,中亚人装扮,坐在龙象上,边上还有四五个裸女献花果,细一看佛像铭文,竟是杨髡——元朝时的江南释教总统杨辇真珈的像。此人在江南,一到名山大川就到处凿石造佛像,又专好发掘皇家陵墓和大户人家的古冢,看到墓中有女尸容颜依旧还做出淫媾的勾当来,张岱素闻此人恶名,与众人一说,大伙儿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捣碎了杨髡的像,还不解气,又对着断肢残臂各撒了一泡尿。附近寺僧闻声出动,刚要责怪他们损毁佛像,知道打碎的是杨髡的像,也都双手合什,作欢喜赞叹状。那一日的溪边林中,定然响彻了少年们哄传的笑声。

据祁彪佳日记回忆,张岱的四个弟弟卿子、介子、平子、登子也都与陈洪绶交好。他为平子迁入新居作过画,还写诗感谢平子赠米。尤其是张登子与陈洪绶走得更为亲近,时常诗文酬答。“几年不见张公子,每忆玄都观里人。常梦云间同作客,数回吹笛唤真真”,诗中的张公子说的就是张登子。

曾鲸像

他和张岱还多次一同出行访友,约了祁彪佳去安昌白洋村(那里靠近杭州湾南岸)看潮,去南京观新上演的《金瓶梅》。某年秋天,陈洪绶还邀请张岱去枫桥杨神庙看了著名的迎台阁祭神仪式,数万人如蚁一般密密聚集在枫桥下祭神、唱戏的场面,让张岱至为难忘。[9]对张岱来说,只要一想起陈章侯,总也离不开西湖、酒和女人,总是那么的兴兴头头、热热闹闹。1634年秋天,坐着游船“不系园”去西湖边定香桥看红叶的十人中即有陈章侯。那船由杭州富商汪然明投资兴建,富丽堂皇无比,舟名得之于《庄子·列御寇》中“泛若不系之舟”之意,由陈眉公题写,董其昌、钱谦益等名流都曾在此饮宴。那一日连张岱在内登舟的十个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南京曾鲸,当世屈指可数的肖像画大家,后世波臣派的开创者,人称其一手肖像画入眉透骨,精妙无双;[10]东阳赵纯卿,力大无比,擅使竹节鞭,有豪侠之风;金坛彭天锡,经常出入梨园,擅演净、丑戏。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也都是有艺在身的知趣之人。更让人称艳的是张岱的女友朱楚生,一个把演艺看得高过自己生命的调腔女演员[11],粗看之下并非绝色,细细打量,眉目之间全是风情,就像张岱自己所说,“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尤其是一谈音律,一展歌喉,朱楚生婉啭的声线到了让昆山老教师“不能加其毫末”的程度。

那晚在西湖边,一众文艺中青年喝过了酒,趁着兴致,开始各耍各的。陈章侯拿出一幅纯白细绢为赵纯卿画古佛,曾鲸从另一个方向为之写照。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唱曲,陆九吹箫。杨与民又拿出一把寸许长的紫檀界尺,靠着小几,用北调说《金瓶梅》一剧,听者无不笑倒。接下来彭天锡登场了,先与罗三、杨与民串本腔戏,又与朱楚生、陈素芝串调腔戏,每个角色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时,陈章侯的画也画完了,上来唱村落小歌,牙牙如小儿学语,张岱弹琴为之伴奏。赵纯卿手拿酒杯,都快站不稳了,笑着说,小弟一无所长,只能以杯中酒向众兄弟聊表敬意了。说罢一饮而尽。张岱却不放过他,说,唐朝有裴将军为吴道子舞剑,一曲舞罢,高高抛起,如电光下射一般入鞘,恰好吴道子的画也完工,今天章侯为你画佛,你也正好舞一回剑,让我等开开眼。赵纯卿一扫醉态,跳身而起,取起重达三十斤的竹节鞭,在月光下旋作了一团银光。众人惊哦一片,慢慢地这银光四泻开来,只剩下赵纯卿一人站在场中大笑不止。[12]

陈洪绶《品茶图》

张岱还记述了他的好友一次喝高了去追一个陌生女郎的事。说的是1639年,时近中秋,张、陈二人在西湖边的画舫应酬回来,看到月色明亮如许,两人又趁兴叫童子划船到断桥,一路饮酒、吃塘栖蜜桔。张岱不善酒,只是沾唇而已,章侯一人独饮,却也兴致勃勃。船过玉莲亭,忽听得岸上有一女子的声音在问童子:相公船肯载我女郎至一桥否?一听得有女郎要求搭船,月光下再看此女“轻纨淡弱、婉瘗可人”,本来喝得昏昏欲睡的陈洪绶直如打入了一针兴奋剂,连说好的好的。那女子也不客气,足尖一点就欣然下了船。接下来,陈洪绶这个调情老手施展的手段让张岱看得目瞪口呆,这个厚脸皮的竟然以唐代传奇中的虬髯客自比,说女郎身上的侠气让他想到了红拂女张一妹。一说二说的,两人竟然喝到了一块去。那女郎也一点不扭捏,酒喝得好,酒量更好,船到一桥,漏下二刻,他们竟然把船上带的酒都给喝空了。问女郎家住何处,她总笑而不答。等她下了船,张岱撺掇陈洪绶在后面暗暗跟踪,只见此女身影如一片淡烟飘过岳王坟,就再也找不到了。[13]

陈洪绶《仕女图》

莫非三百多年前的月色下,陈洪绶遇到狐狸精了?

但更可能的是,舟中与陌生女子对饮的那一刻,陈洪绶想起的是十九年前那个拿着洁白的绢来求他画莲花的女孩。那是1620年春天,桃花开得正艳的时节,地点也是在西湖岳坟边。那个叫董飞仙的女孩骑着一匹个头不大的桃花马,马蹄得得,沿着苏堤一路跑过锁澜桥、定香桥,一直跑到他的跟前。

湖风吹乱了她额前的一绺发。她的胸脯起伏着,像隐约的春山。她打开马背后的包裹扯出一幅绢来。猎猎的湖风把这幅绢吹开了,凭着一个画家的职业性眼光,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幅上好的熟绢。女孩告诉他,这幅绢,是她自己“擘”的,给生绢上了好几道矾,才变得这样的细密、紧实,你就是要画再大的荷花也撑得住。

他对着湖上的斜阳眯缝起眼睛,笑了。桃花,女孩,马。对着如许清新可爱的一个人儿,没有人不会发自内心地微笑。

他想画的何尝只是一朵莲花。他想以她的身体为绢,画无数的画。“桃花马上董飞仙,自擘生绡乞画莲。好事日多常记得,庚申三月岳坟前。”当他写下这首诗的第一个句子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了痛,感到了身体里巨大的空。多年后他去了北京,在一家不知名的客栈里,呼吸着干燥得不含一丝水汽的空气,他又梦到了西湖苏堤的那片潋滟波光,耳边又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梦里的女孩还像刚遇到时一样,清亮得像一滴水。

陈洪绶《斜倚薰笼图轴》

“长安梦见董香绡,依旧桃花马上娇。醉后彩云千万里,应随月到定香桥。”[14]日后随着这首诗被毛奇龄、朱彝尊编入各种诗话,董飞仙的故事也有了多种版本。但真正的那个骑着桃花马的女孩已经在他记忆中永远定格了。当1639年中秋前夜,陈洪绶与陌生女郎在西湖舟中饮酒之际,他或许会短暂地把此女与记忆中那个骑马的女孩影像重叠,但他很快就会明白,时间就像月光下、桥下、舟下的流水,已经哗哗流去了十九年,眼前这个姿容动人、酒量颇好的女子,论年纪都可以做董飞仙的女儿了。

墨蝶

那个女人披着一件华丽的团鹤纹披风,云鬓高髻,慵懒地躺卧在几榻上。她的膝边,宽大的外袍下方有一半月形竹笼子,虚虚地罩着一只金属鸭形薰炉。妇人头颈微扬,眼视前方,又似一无所视。她的右肩上方,是一朵盛开的白芙蓉花,一只鹦鹉正自鸟架俯身向下,似乎要引起她的注意。

男孩的出现打破了画面的平静。这个三四岁的男孩身体剧烈前倾,正奔跑着,努力去扑住一只蝴蝶。如果我们把目光再靠近些,会发现这不是一只真实的蝴蝶,而是画在纨扇上的一只墨蝶。然而这不无趣味的一幕并没有惊醒那个神思恍惚的年轻妇人。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男孩是什么时候跑来的。看护男孩的女仆的喝阻声她也充耳不闻。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空中一个虚无的点上,那里究竟有什么,可以如此恒久地吸引着她、并让她的嘴角浮起如梦似幻的一丝笑容?她的右肩上方,那只多嘴多舌的鹦鹉会把她的秘密大声说出吗?

她身体诱人的曲线透露了秘密。这个郁郁寡欢的女人是被感官的渴望攫住了。以此看去,画中的鹦鹉、薰鸭香炉、精工雕制的鸟架,斑驳的铜壶和盛开的白芙蓉全都成了性欲的暗示。然而对一个独居的深闺女子来说——她不在场的丈夫可能是一个外地任职的官员,也可能是一个长年奔波在路上的商人——这禁锢的欲望是虚无的、不无幽怨的,她只能在闲坐中打发时光,就像白居易诗中那些眼睁睁看着青春消逝的宫女,“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当这个秋日里的妇人表情恍惚沉浸于白日梦时,男孩追逐着、并努力要扑住的,也是一个幻像,这是不是在暗示着,强烈的欲望可以跨越真实与虚构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

在1639年的某一天画下这幅《斜倚薰笼图》前,陈洪绶肯定看过比他稍早年代画家仇英、唐寅的许多仕女画,在那些以女性为题材的画作中,女人多是被动的角色,在款款行移、含蓄优美的姿势中,顺从地接受男性目光的抚摸,从来没有一个画家像他那样,把欲望提上来,主动表达对欲望的深陷。而对于真与幻的着迷,实际上也是普遍弥漫于晚明知识界的一个主题,我们总应该记得那个时代流行的不朽传奇《牡丹亭》里,杜丽娘因梦生情,相思而死,她留下的自画像又使少年柳生陷入相思,最后,爱超越生死,杜丽娘还魂,虚构成为了真实。

对于一个靠酒精的燃烧寻找灵感的画家来说,幻想和现实时常纠结成一团,难分彼此。二十年前,那只亦真亦幻的蝶儿就翩跹在了他脑海中。那时候他刚开始写诗,过着一种半流浪的生活,经常跑到绍兴法华山中对着满坡竹子写生。那时候,他刚刚迷上酒,那种具有火焰性子的妖艳的液体,并在酒精的烧灼下彻夜作画不止。在1619年画下的一幅《蝴蝶纨扇图》中,一把团扇仿佛飘浮于空中,扇上墨菊的香气吸引来了一只蝴蝶,那蝶半隐于纨扇下,半明半暗。在这里,纨扇为真,蝴蝶为真,唯有扇上的墨菊为虚构的艺术,那蝶儿迷于墨菊,正表达着年轻的他沉溺于虚构的冲动。以后的日子里,那只蝶儿时常飞来他的笔端,有时是两个年轻的女子在扑蝶,有时是一个男子侧耳倾听着蝴蝶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

精华

这已经不只是对幻境的沉溺了,更多时候,他在努力跃过虚构的界限纵身跃向这个物质性的世界,并在细致入微的观察中显现出同时代画家少有的描绘能力。有时他把自己放入了画里,化身为那些长脸、短须、鹰钩鼻子、骨胳粗大的男人,目光炯炯地盯视着女人和各种各样包围着他的物品。这些场景和物品通常是:庭园、书斋、石桌、画册、古琴、香具、铜瓶盏花,书案上的铜鼎、红漆盒、冰裂纹瓷杯和青瓷茶注。有时候他明明不在场,女人也不在场,我们也总能感觉到册页和卷轴背后他无所不在的窥探目光。一幅画于1619年的静物图,占据画面中心的是铜镜、发髻、针蒳与一枝花,画中花与镜的姿态与位置却总让人想起女人的照镜之姿,然后去想象她闺帷后面全部的生活。

在那些描绘文人或妇女生活片断的画作中,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透着不加掩饰的霸道。一幅创作于1649年前后的《吟梅图》中,作为主导者的男子位于画幅上方,端坐在摆满了铜炉、砚台、镇纸、研山这些清供的宽大的几案后面,这几案系用虬屈多节、奇形怪状的天然木头制成,摆上文房清供即为书桌,加上椅垫又可成为可坐可卧的“隐几”,但这会儿它的功用显然是书桌。画中男子以尊者的地位面对着居于下首捧着白瓷瓶花(瓶里插的是水仙和一枝梅花)的女人。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手,一双剧烈交叉着的手,似乎在无声地透露他内心的秘密。他灼热的目光落在几案右侧青绿沁人的双环古铜尊上,也烙下了对女人的浓烈欲望。另一幅《授徒图》中,那个男人有了进一步的举动,他左手紧握一柄如意,右手碰触古琴,但坐姿已然凌乱,不由自主地向着坐在右侧的两个女弟子侧倾了。那两个女孩一个在插花,一个在看一幅竹石画,她们都梳着高髻,领口很浅,愈显得脖颈颀长。男子的目光胶着在了插花那个女孩的一双手上。但专注花道的那个女子似乎并未察觉到来自左上方老师的目光,她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观看、被品评的位置,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她的老师抚摸她的目光就像在把玩家藏的一件物品,或者一件不轻易示人的宝贝。

陈洪绶《授徒图》

这一不无暧昧的场景,很容易让人想到曾向他学画的侍妾胡净鬘,那个可人的扬州女子。1643年秋天,陈洪绶最后一次离开北京沿运河南归时,在扬州迎娶了这个雅好画道的女子,并携她去城中八大刹之一的铁佛寺赏看了红叶。据说那寺里有三株梅花,其中一株花开三色,叶多红色,他们看花归来的当晚,陈洪绶指导胡净鬘画了一枝红叶,悬挂在帐中,挂妥当了,不知是说人还是说红叶,指着打趣说,这一枝乃是扬州精华也。[15]

花是精华,人亦是精华,最为精华的还是这个时代成熟到了靡烂的物质生活的种种。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于生活并非必需的“长物”,才会有那么多今人看去奇奇怪怪的讲究,譬如花有花道,茶有茶道,性爱有房中术,美女鉴别也有专门的仪容手册,而这一切的另一端,都系连着这个时代最为精致、发达的感官。仅以插花一道而论,就有《瓶史》《瓶花谱》这样的著作专述其要:厅堂宜用铜者,以古铜器为佳,瓷器则以宋、官、哥、龙泉等窑为上,折枝花卉以大枝适宜,冬季不妨插梅。反之,书斋花器尺寸宜小,应用瓷器,古铜觚等小型铜器亦可,无论是瓷是铜,瓶中折枝花都应瘦巧。除此之外,厅堂与书斋插花种类不宜过多,忌用有环或葫芦等瓶,更忌成对摆放。还须亲自插花,不可假手僮仆,如若不然,就是缺乏品味的好事家,称不上真正的鉴赏家,等等。

当1644年的那场剧变把陈洪绶他们一代人的生活一截为二,让他们成为断了尾巴的蜥蜴,他们要找回那一段风华而又靡烂的记忆,也只能在纸上江山、梦里乾坤了。如同他的朋友张岱在纸上重建了一个故园,余澹心通过对秦淮河歌妓们的记叙回到了过去,老莲也在下意识地用画笔去寻找断掉的那截尾巴。

所以他几乎是在用一种恶狠狠的、几乎要把什么都吃了的狠劲在画女人与物品。画中人或手握如意,或摩弄着铜器和莹滑可人的隐几,或嗅着瓶中菊花就像嗅着女人胴体,无不呈现出急切的占有欲望。山体、几案、人脸轮廓的线条,务求一种宋朝院体画式的粗重笔触,以显出物质性的坚实。花器,那些手捧铜瓶的女人,铜觚中插着的梅竹、荷花及荷叶,则曲尽《瓶史》《长物声》等图籍之妙。留存于世的一幅《松海竹石盆景图》,盆上冰裂纹及盆边卷草纹都清晰可见,甚至连修补花盆的痕迹也历历分明。他画铜瓷大瓶、铜鼎这些粗重的大件,也画白瓷瓶、水裂纹小瓶、铜瓶这些小型的花器,他对于铜器色泽及瓷器冰裂纹的细致描写,显出他对这个世界物质性一面的浓厚兴趣,藉此他也是在向一个逝去的年代唱着挽歌。

由此我们领会了那个时代的观看之道:在明朝,一个人能够看到什么取决于他是什么样的身份,在什么样的季节里,与什么人一起观看。这些古画里,有时我们会与画家的目光交汇、碰撞,在画里画外目光的投射下,花器与女人都被赋予了物品的地位,或者说,对物质性的追崇,使得物品可以取代人,人也可以作为物,晚明时代女人与物品的这种交相模拟,一本叫《长物志》的生活指南书里就已开宗明义了:看书画如对美人。反之,女人也不过是这世上的另一种物质。

不只陈洪绶这样在看世界,他的目光乃是他那个时代集体视觉欲望的投射。在这种由欲望缔结的共同观看中,他们辨识着对方,在共同的记忆中回望着晚明江南文化的那一脉绮丽霞光。

酒徒

二十岁那年起,老莲成了一个酒徒,同时开始热情而又盲目的诗歌写作。越地的酒,大多是入口绵软的黄酒,老莲独好诸暨本地产的一种秣秫烧酒。这种叫“同山烧”的古酒出产自本县一个叫同山的小镇,据说古越国时就已酿制。越王勾践率师伐吴,出征前以酒投江与将士们共饮,“箪醪劳师”说的就是这个故事。此酒色泽玉红,琥珀色,天生一股媚态,却又其劲如刀,纯然是刚猛一路的北派风格。自二十岁爱上此物,陈洪绶的大半生都泡在了酒里。

他出生那一年,徐渭已死去五年,董其昌四十四岁,一个人文昌盛的年代即将落下帷幕,但日子尚称太平,他的童年基本上还是快乐的。枫桥陈家虽非锦衣玉食之族,却也是个簪缨之家,老莲的远祖为翰林学士,曾祖任扬州经历,祖父陈性学是1577年的进士,万历时做过广东、陕西布政使,掌一省民政,从二品职衔。他的父亲陈于朝少时虽有神童之名,及长,诗文也做得不错,一手龙蛇飞动的字与好友徐渭都不相上下,却时运不济,连最微末的功名都没取得,三十五岁就郁郁而终。这个仕途失败的父亲最引以为豪的是生下的二儿子自小聪颖异常,自陈洪绶记事起,父亲就经常说起儿子出生前晚他做的一个梦,梦里,一位氅衣鹤发的道人手持一莲子对他说,吃了它就会得到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所以陈洪绶的小名也就唤作了“莲子”。

从祖父一辈起,枫桥陈家就与萧山长河的来家开始了密切交往,两家称得上世交,后来更是成了姻亲。当老莲的祖父陈性学出任陕西布政使时,邻县萧山的来斯行也正在福建右布政使任上,同乡之谊,再加都在官场同一职级上,公务私事交往频频,友情与日俱增。后来老莲的父亲陈与朝又与来斯行的弟弟来宗道做过数年同学,只不过后者的运气要好得多,中举以后又成进士,后又七次进阶,做到了一品职衔的礼部尚书,还当过几天大学士。因为上辈的此层关系,陈洪绶来到这个世上没多久,他未来的妻子就被选定了。这个女孩就是时常与他玩耍的来斯行的二女儿。日后,陈洪绶的妹妹陈胥宛还嫁给了来宗道的儿子来咨诹,成了萧山长河来家的媳妇。

小时候的陈洪绶并不认为画画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儿。那些天赋异禀的人总是不拿自己的本事当回事儿,却往往会吓着他周围的人。四岁那年,陈洪绶去来家上私塾,来家正在装修房子,把墙刷得雪般粉白,主人特为告诫孩子们,不许在墙上乱涂。陈洪绶进入那屋,四顾无人,就桌子叠着椅子爬将上去,在白壁上画了一幅约十尺高的关羽,躯干丰伟,栩栩如生,别的孩子一见,竟然给吓哭了,他未来的岳丈来斯行闻讯赶来,他什么反应呢?——“翁见侯像,惊下拜,以室奉侯”。竟然把小孩子家的涂鸦给恭恭敬敬保存了下来。[16]

诗人朱彝尊把这则传说写入正式的陈洪绶传记,意在说明传主自小就聪颖异常。老莲成名以后,他的朋友们总喜欢津津乐道于类似的神奇事迹,以此哄抬老莲身价。比如说他十岁时拜浙派大家蓝瑛、孙杕为师,两人看了他的画惊叹,假使这小子真成了材,吴道子、赵孟頫都要拜他做老师,哪还容得我辈作画![17]蓝瑛自此以后还发誓再不作人物画。又比如说他十四岁时,画拿到集市上,一会儿工夫就给顾客抢光了。[18]传说不免有夸大,但这个人艺术资质之上佳已可见一斑,就好像上天派定他到尘世间来就是做一个画家的,用他的老师蓝瑛的话来说,“此天授也”。但所谓的天才,不过来自于热爱,来自于近乎本能的打破陈旧规则的嗜好,对此,陈洪绶自己在《隐居十六观图册》上曾经题跋回忆:少年时,他跑到杭州府学临摹北宋名家李公麟的七十二贤石刻,闭门摹十日,临摹完了,出来给人看,问:怎样?人们答:像!他很高兴。又闭门临摹十日,出来给人看,问怎样?人们答:不像!他更高兴。因为他明白,自己的画境已经更进一层,从“形似”进到“神似”了。这一节经历,后来被他一生的朋友周亮工记入了艺术史著作《读画录》,并被历代画工用来教导刚开始学艺的徒弟们。

章侯儿时学画,便不规距形似,渡江拓杭州府学龙眠七十二贤石刻,闭户摹十日,尽得之,出示人曰:何若?曰:似矣。则喜。又摹十日,出示人曰:何若?曰:勿似也。则更喜。盖数摹而变其法:易圆以方,易整以散,人勿得辨也。[19]

然而这丝毫没有让老莲沾沾自喜,官宦之家对子孙们的要求,从来都是要他们埋首于八股时文,求取一官半职以光耀门楣,三十岁之前的陈洪绶所受的全部教育也都是朝着功名目标去迈进。尽管画画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名声,让他时时沐浴在长辈们嘉许的目光里,但内心里他也明白,那只是一种遣兴的小道,一样能够给他带来乐趣的玩意儿而已。族中已经有长辈表示出了不安,因为这个神童身上的种种气质,无法不让他们想到他那个雅好文艺又仕途蹉跎的父亲,那不也是个神童吗,可惜天不永年,小儿子才九岁就郁郁而终,可见文艺这东西是有毒性的,沾上了就会非常危险。

陈洪绶《花蝶图》

祖父的去世宣告了好日子的结束,那年他十六岁。再过两年,他母亲也去世了。他的哥哥陈洪绪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为了独霸家产,也是发泄以前长辈们对他专宠的不满,时常虐待他,不分缘由就把他揍得鼻青眼肿。那一顿顿的拳头把他从家乡打到了五十里外的府城绍兴,一个人在火珠巷租了间房子住下,算是成全了他兄长。萧山长河来家倒是厚道人家,来斯行一点也没有因陈家家道中落而看轻他,在陈洪绶最困苦的日子里,来家接纳了他,并于第二年把他祖父在世时说定的那门亲事给办了。

当陈洪绶在府城过着半是任性使气、半是流浪的生活时,人称蕺山先生的哲学家刘宗周已辞去北京的职务回绍兴老家,并在城中的石家池、朱氏解吟轩等处授徒开讲儒家的性命之学,后来又在城北开办了蕺山书院。陈洪绶也跑去做了一个听众。与他同一时期成为刘氏门人的有山阴祁家的祁彪佳、会稽诸生王毓蓍等一干青年才俊。这其中他又与王毓蓍最为投契,两人总有些不谋而合的奇思妙想。[20]同学中,祁彪佳是个标准美男,王毓蓍则奇丑无比,又口吃,可他的一手好文章却让大家都很服气,再加上他天性大方好客,大家都喜欢与之做朋友。陈洪绶参加过几次王毓蓍组织的宴饮,那都是在他家里,为了让大家多喝点,王毓蓍把家里善唱小曲的一个叫梁小碧的小僮也唤了出来,给众人歌以侑酒。王毓蓍字玄趾,陈洪绶故意贤侄贤侄地叫他,他也不恼。但在刘老夫子门下,他那套又是诚又是敬的儒学精要对天性放纵的陈洪绶来说实在有些扦格,所在他在蕺山待了不久就离开了。

陈洪绶《南生鲁四乐图》之“解妪”

妻子是大家闺秀,温柔贤淑,有时还能陪他画上几笔。[21]老丈人对他也不错,总相信女婿能够发愤直追,重振枫桥陈家。可是除了在1618年中了个诸生,好运气再也没有光顾过他,功名总像天边的马车一样遥远。他恨自己不争气,更觉得家庭的温柔是一个要勒得他透不过气来的软绳索,于是一次一次地往杭州和绍兴跑。他觉得,只有拿起画笔对着满山竹子、云霞,只有俯身在前人卷轴上人物、山水、花卉、翎毛、走兽构成的那个世界的时候,自己的内心才是畅亮的、自由的。

他的画名越来越大,可是当有钱人捧着银子恭恭敬敬来求他的画时,他却拉长着脸把人家晾在一边,甚至地方上的督学也吃了闭门羹。没准儿这个年轻人觉得世人对他的画格外看重是对他的侮辱呢。还有一次,一个大官把陈洪绶骗上船,说是请他鉴定书画,船开行后,就拿出绢素强请他作画,陈洪绶大怒,谩骂不绝,还声言不放他走就要跳入水中,搞得那大官老大的没趣。

就在这苦闷、骚动的青春期,他与酒劈面相遇了。这带着令人眩晕香气的、玉红色的液体,时时激起他的飞翔之感,其魅惑力或许只有女人的身体差堪比拟。同样能够给他以安慰的是父亲在世时经常翻阅的一本佛经,《华严经》,他废寝忘食地读着它,好像这样就能与死去多年的父亲对话。

陈洪绶《屈子行吟图》

岳父来斯行有个大房侄孙叫来风季,论辈份比陈洪绶低一辈,论年纪却长他十五岁,两人曾一起在“松石居”读《离骚》。这是万历四十四年(1616)的冬天。这充满着奇谲想象力的篇章读得他们热血沸腾。陈洪绶自述,当时只觉得“四目莹莹然,耳畔有廖天孤鹤之感”。他们仿照唐朝李贺的用韵写下了数首向伟大诗人致敬的长短歌行。在来风季的琴声伴奏中,陈洪绶用两天时间画出十二幅白描《九歌图》,其中一幅《屈子行吟图》,画中屈原孤独、瘦削,跨剑踯躅着,忧端积满眉宇,正可作他苦闷的自画像来看。《九歌图》一直藏在来家,1638年,来风季的儿子来钦之刊刻其父作注的《楚辞》一书,以全套木刻《九歌图》作插页,而此时,距来凤季在去北京的途中去世已足足三年了。好友没有看到合作的这本书出版,陈洪绶为之心痛莫名,他在书的序言中回顾了两人“烧灯相咏”共读《离骚》的这段经历,“丙辰洪绶与来风季学骚于松石居。高梧寒水,积霉霜风,拟李长吉体为长短歌行……”又说,“风季羁魂未招,洪绶破壁夜泣,当取一本焚之风季墓前……”此是后话休要提了。

北京

陈洪绶第一次去北京是1623年春天。这年初,他妻子偶染小恙,开始只当是寻常风寒,将养一些时日就会好,哪知道病势急转直下,捱不了多久时日就去世了。每天面对妻子留下的旧物,看着尚不解事的女儿道韫蝶儿一般飞来飞去,他觉得再在家里待下去真要发疯了,于是丧事一毕,他就只身溯运河北上京津了。

北京之行除了收获了数百首诗,还让他得了一场大病。病了五六个月,待到稍好些,囊中已空,这一年已经虚度。[22]病中时常想起妻子,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以旧服装殓,要他好生看顾小女。“翠袖红绡满箧藏,缕丝摺叠怨俱长,当时装束为侬饰,今日披将归北邙”,写着这样的悼亡诗,总是悲不自胜。好在长安可买醉,可涉欢场,于是千里春风醉客心,癸亥年的京都也不是全无一点生趣,再有途上的景致,大运河西岸扬州城的繁华,这一趟北行总算是有些亮色在。

还是老家的风土养人,这个刚出远门归来的年轻人拖着病躯,去苎罗山看红叶。一双醉眼看去,那满山的叶子真是比血还红。可能是在游山途中,他结识了任职本县主簿的国子监生周文炜。后来他们还多次去五泄山游玩。每次,周文炜都带着他十三岁的儿子周亮工。他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喜欢写诗绘画的少年,后来他们的友情持续了一生。另一个经常的去处是杭州。与张岱兄弟及赵介臣、颜叙伯、卓珂月等一干朋友于灵隐韬光山下岣嵝山房读书就是这个时期。张岱还鼓动他用四个月时间画下了《水浒叶子》。[23]所谓叶子,乃民间流行的酒令牌子,让这个擅丹青的高阳酒徒来作也算是找对了人。他笔下的四十余个梁山好汉造型夸张神采飞扬,扑面一股英雄气,张岱为之写了“缘起”,说画的虽是“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铠胄、古器械”,实际上是章侯自写其一身学问和抱负,“郁郁芋芋,积于笔墨间也”。时代已呈乱世之象,天地正气,岂止在绿林豪客草莽者乎?

盘桓省城其间,杭州卫指挥同知韩君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做了第二任妻子。以后几年里,他一直没有放弃科考的努力,一会儿跑到杭州打探消息,一会儿跑到长河来家与好友来风季研读时文,家中新建的“醉花亭”都没工夫去好好打理。除非有推不掉的寿文或应酬作画,他很少再提起画笔,甚至把酒量也减了下来。传说他在牛首山永枫庵读书的时候,早上听到钟鼓声就起来用功,晚上钟鸣之后酒再也不沾一口。其时魏忠贤刚刚伏诛,崇祯推行新政,他也和这个国家一样颇思一番振作,但1627年、1630年连续两次的闱场失利使他饱受刺激,转而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智力是不是出了问题。在他后一次考场失利后,早年待他很刻薄的哥哥陈洪绪怕他出什么意外,叫了一帮亲友跑到杭州陪他,还雇了一只西湖上的游船陪他散心。

《水浒叶子》“孙二娘”

陈洪绶第二次去北京是1639年冬天。这一年赴京之前,可记者尚有几事:邀请祁彪佳、祁熊佳兄弟到绍兴观画;八月十三日与张岱醉酒于西湖断桥边;摹写了一幅李公麟《乞士图》;在西湖定香桥畔为朋友马权奇画“张深之本西厢记”插图,计有崔莺莺像、目成、解闱、窥简、惊梦、报捷六幅。这边厢应酬一毕,他已在运河的船上,邵伯湖、淮上、清江浦、桃源、山东、河北一路行去,每一处都有诗寄内。说到了山东,山却极少,黄尘漫天,买的是他乡酒,喝起来却还是越酒滋味。又说舟中听雨,最是伤感,只怕归来要到明年暮春了,梨花夜雨暗钱塘。要妻子记得料理田园,休忆远行人,[24]虽然没法子才去北京觅个出路,“狂夫”也是忆家的呵,曾记旧年幽事否?酒香梅小话窗纱。

距上次赴京已过去了十六年,此时的他已是家有九个儿女的中年男子,[25]长年蹉跎,他的面相比实际年龄还要显老几分。一个人在外,惦念家中,实是为夫为父者常情。此番入京,是因多年前一个同宗兄弟卖田纳栗入国子监的启示,他把多年卖画攒下的钱全都带在了身上,也想试试运气以之撞开国子监的大门。他哪里知道,就在他兴冲冲赶到京城的1640年,被官军暂时挫败的李自成的农民军正蛰伏在陕西、河南一带的荒山中,并将在四年后如一股污脏的潮水涌进京城彻底打翻龙廷,到那时,名利场上的客,管你得意的、失意的,都将在这场惊天巨变中遭受灭顶之灾。第二年除夕夜,温着酒,拥着寒炉,在京的陈洪绶写了一首诗寄给族中三老叔,说明年也不敢有大的奢望,但愿所遇着的都是吉祥事,“各人多读几行书”,但陷于东西两线作战的帝国已是危厦将倾,明摆着太平日子是要过到头了。

陈洪绶 扇面

陈洪绶抵京时,当年共游五泄的少年周亮工正好考中这一届的进士,分发外任前在京谒选。时隔多年,一个已是蟾宫折枝的新贵,一个还在奔向功名的道路上蹭蹬,抛开这一切,一谈起诗词、书画、鉴赏,这两个多年前相识的人顿成莫逆。他们与金道隐(金堡)、伍铁山(伍瑞隆)几个同好结成了一个诗社。老莲特别喜欢周亮工的诗,在他看来,这个才三十不到的新科进士简直是一个天生的诗人,自己的诗句在他面前简直像柴篱上的野花一样粗陋不堪。不几日,礼部令下,周亮工出任山东潍县令,老莲还特作了一幅归去图相赠。[26]只是一年后周亮工因守城有功调任京师时,陈洪绶已经南归了。

这一期间老莲在京城参加了不少宴集活动,应人之请还画了不少画,覆灭之前的京都文艺圈里几乎人人都知道有个浙江来的擅画人物的陈老莲。那些醉生梦死的大佬公卿都以见过他一面为荣,但他们看重的不过是老莲那些有着太古之风的字画,得其片纸只字,珍若圭璧,以作自己身份的标榜,同僚间相互夸示说,“吾已得交章侯矣。”这让老莲很不是滋味。他的声名还传进了刚刚起复为兵部右侍郎兼日讲官的倪元璐耳中。说起来,这位同乡高官(倪来自浙江上虞)还是他的老师刘宗周和黄道周的好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层关系,倪元璐在忙着为皇帝制订制敌机宜的闲暇,开始了与这位同乡的诗词唱和。

1642年对风雨飘摇的帝国来说是雪上加霜的一年:辽东松山失陷,曾被视为国之砥柱的洪承畴叛变;西线,左良玉兵溃,起死为生的李自成水淹开封城继而大败孙传庭部。对陈洪绶来说,这一年是一个坏消息连着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春天时他的兄长在老家去世了,好消息是他终于成了国子监一名在籍的太学生。但他的兴奋劲很快就过去了,开始还以为自己考得不错才入的国子监,后来才明白过来,皇帝召他为中书舍人是看中了他的画名,要他入宫临摹本朝洪武以来的历代帝王图像。这给了他尽观宫中所藏古画的机会,从这些宫中珍秘中深得古法渊雅的老莲,笔法苍老润洁,画艺更为精进,一派静穆浑然,时人把他与董其昌非常赏识的北方画家崔子忠相提并论,并称为“南陈北崔”,[27]但他似乎很不满意这样一个宫廷画师的身份,叫屈说,“乞向人间作画工”,这哪是他的本意啊。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如果有机会崇祯皇帝这样问他,他还是答不上来。到山海关外的冰天雪地里抵御建州女真,还是跟着孙传庭去河南追击流寇?他一个南方书生哪里做得来这些!可见功名一说害人不浅,它让多少人丢弃了本分硬要去做根本做不来的事。当然,被焦虑和猜忌折磨得寝食难安的崇祯根本不会有心情与一个内廷画师有这样的对话。

青蚓

崔子忠者何许人也?据曾任山东潍县知县(属平度州管辖)的周亮工在《因树屋书影》中称,此人字道母,号青蚓,原籍山东平度,左光斗任提学御史时,拔识为顺天府学诸生,崇祯年间成了京津一带首屈一指的大画家。[28]

周亮工说,崔少年时,投在山东学者宋继登门下学习时文,但因文章写得过于奇崛拗口,考中秀才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起色,便放弃举子业专心做一个画家。中年后,画名日隆,仍然住在北京南郊偏僻处一所简陋的小院里,“荜门土壁,洒扫洁清,冬一褐,夏一葛”,学着古人戴高冠、穿草履,闲暇时莳花养鱼,一副安贫乐道的样子。他的妻子布衣素裳很能持家,两个女儿长得漂亮,也都识得字,每当兴至,则欣然展纸挥毫,妻女都能点染设色画上几笔,一家四人相与摩挲指示,实在是其乐融融。但这个画家性格古怪,只把自己的得意之作赠给少数知己好友,如果有谁出钱来买,他掉头就走,一听到达官贵人想与他结交,他都逃避不顾。[29]

周亮工的记述大多来自崔子忠顺天府学的同窗王崇简,[30]也有一些是钱谦益提供的。钱谦益崇祯十一年因事待罪北京,一度与崔子忠相识,做过他几个月老师。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崔秀才子忠》中讲过一则故事:崔的老师宋继登有两个子侄,宋应亨和宋玫,与崔曾是同窗好友,后来天启年间,那两人都考中了进士,宋应亨任职吏部文选司时,曾授意一个应选者送给崔一千两银子。崔拒绝接受,说:你知道我穷,却不拿自己的钱财赠我,而要我接受应选者的银子,这算哪跟哪啊!宋玫屡次向崔子忠求画,崔都不给。一次,宋玫把崔请到府中,关上大门,说,今天别怪老同学无理,如果不给我作画,我就不放你回家,不出十天半月,你家里养的鱼、栽的花,就都渴死和枯死了!崔无奈,只得画了一幅。“画成,别去,坐邻家,使童往取其画”,说是“有树石略简,须增润数笔”。宋玫把画交给来人带回,崔子忠当即撕碎,扬长而去。[31]

崔子忠《藏云图》(局部)

后世学者孙承泽、孙奇逢在钩沉甲申前后京津地区人物时,对崔子忠的孤僻、高傲和狂放个性都给予了突出记载,他们在各自的著作中不约而同提到了史可法赠马的事。故事发生在1637年前后,曾与崔子忠和前文说到的王崇简同窗于顺天府学的史可法此时已以都御史巡抚安庆,某日,史可法自安徽返回北京大兴县老家,经过崔家时,看到崔家穷困得吃饭都成问题了,于是把坐骑送给素来敬重的这位老同学,自己徒步走回家中。史可法前脚刚走,崔子忠就把马给卖了四十两银子,叫来一帮朋友痛饮,不到一天工夫就把这笔钱挥霍殆尽,一边喝一边还与人说:这买酒的银子是老同学史道邻(可法字道邻)给的,清清白白,不是偷来抢来的![32]

在贫寒清洁中过完一生的崔子忠,平生行事可当得一奇字。钱谦益说他长得很“清古”,一眼看去就不像当代人。董其昌评他“其人、文、画,皆非近世所见”。崔好读奇书,好作奇画,人称他的古文诗歌,论知识的博奥和想象力的奇谲,一点也不逊于唐时的鬼才诗人李长吉。他的画又如何呢?钱谦益说,崔所追求和师法的是晋代顾恺之、陆探微和唐代阎立本、吴道子的画路,五代关仝、北宋范宽以下几乎都不在他眼里(“慕顾、陆、阎、吴遗迹,关、范以下不复措手。”)周亮工也说崔虽不以专画佛像出名,但他画的观音大士像,一经触目就觉得满是悲悯之意,那境界,都赶得上画圣吴道子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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