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子忠《藏云图》
如果机缘凑巧,老莲真的在京城里遇上了这样一个和他一样好古、狂放又傲兀不群的画家,他或许不会那么急着要南归了。可惜他们都太骄傲了,同处京城竟然毫无交往,甚至可能连对方的画都没看到过。1644年4月大顺军入京,崔子忠闭门不出,竟至饿死,那时的老莲正借居在绍兴城内徐渭的旧宅青藤书屋,日日烂醉如泥。
南归
听到皇帝要把自己宣为内廷供奉专事作画的传言,老莲再也不想在北京待下去了。但他还在犹豫中。最后使他下决心离开的,是他两个老师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先是他的老师黄道周,[34]1638年因弹劾杨嗣昌被连降六级,贬为八品小吏江西按察使照磨,两年后,即老莲刚到京城不久,江西巡抚解学龙上疏推奖黄,再次激怒了崇祯,命将两人逮进京,廷杖之后下了刑部大狱。举朝大臣没有一人施以援手,却有一个漳浦县的诸生叫涂仲吉的,不远千里赶赴京城,为黄、解鸣不公,要求释放两位大臣。崇祯把这个不畏死的诸生也逮捕了,据说涂仲吉在狱中被打得十指尽折也不屈服。
老莲在写给另一位老师、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的信中说,黄师被囚,只有涂仲吉一人仗义鸣冤,涂生受刑,更无一人为之申辩,满朝都是只为自己打小算盘的自私人,真是太让人寒心了,自己身为国子监生,说起来也是国家养的士,这样的紧要关头,竟也噤口不发一言,比起涂生来真是要羞愧死,真后悔当时兴冲冲地跑来北京,还是趁早回去算了。老师您是天子所注意的大臣,不要太苟且呀![35]
没过多久,这一位老师也出了事。1642年末,言官姜采、熊开元因向皇帝进谏,被关入锦衣卫镇抚司监狱,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徵为姜、熊二人求情,也被驳回。在中左门的一次朝会后,刘宗周站了出来,请求释放姜、熊二人。他的理由是,国朝从来没有言官因为进言被用私刑,关入锦衣卫监狱的。崇祯大怒,东厂、锦衣卫俱为朝廷问刑,何公何私?刘争辨:言官进言,可用则用,不可用则置之不理,即使有罪,也应由三法司定案。崇祯辩他不过,竟信口指称刘宗周为熊开元背后的主使者,要把他革职并交刑部议罪,最后总算在众大臣恳请下,免去议罪,却革去了本兼各职。
朝臣纷纷上疏申救刘宗周,刘宗周不忍心看到更多人牵涉进来,悄然出京返乡了。一个来京参加会试的叫祝渊的年轻人一路陪同着他。老莲把青鞋布袜的夫子送上南归的船,想着时局縻烂至此,也该是自己走的时候了。[36]
夏天,京中已在到处轰传大顺军将攻潼关的消息,也有传言,帝都即将南迁,京畿禁卫军将先行护送太子南下。但忽然所有传言都落了空,京师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但谁都看得出来,这风暴将至的平静更为可怕。接得家书出京前,老莲向倪元璐辞行,带去了一幅新写的《蕉石图》相赠。刚刚被皇帝任命为户部尚书的倪正为刚接手的一大摊子军务、财政犯愁,劝他不要这么着急南下,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有我君何轻别离”?读了老莲的赋别诗,“晓月稜稜照别离,相从却在别离时,不须长夜烧灯语,如此离情各自知。”倪又次其韵作《送章侯南返暨阳》相赠:“不堪春雨话长离,凄绝蕉风夜动时,此意自难将作赋,江淹多是未曾知……”[37]此时距倪自杀殉国还有九个月时间。
1643年秋天的老莲时时被愤怒充满着。船停泊天津杨柳青的一个晚上,他画下一幅《饮酒读骚图》,画中人乌帽朱衣,于案前坐对一卷《离骚》,须髯尽竖,满目愤怒却无可奈何,正是此种愤懑情绪的写照。画面出人意料地为斜向构图,着墨不多却神思逸出。值得注意的是画中人持杯的右手,神经质的蜷曲着,似乎要将杯子给生生捏碎。摆放着梅花和兰花的长几上,左侧还有一柄铁如意,似乎这个人马上就要拿起它,像东晋大将军王敦一样击碎唾壶。[38]
陈洪绶《饮酒读骚图》
上船时他还带了一只几年前在京城小胡同里买的“狮奴狗”。此狗几个月大时,曾被国子监的一个门房老头偷去,半个月后才被他重新找回。这狗在船上乖巧得很,从不乱跑乱叫,他读书作画时总是以一种好像什么都明白的眼神看着他。他有时觉得,自己的境况就像这一只流浪狗。两年后,他带此狗去绍兴找郑履公家的雄狗配种,此狗失踪,再也没有回来。这让他一想起就闷闷不乐,在他看来,此狗得自覆亡前的京城,又与自己依偎多年,也算是寄托一段思绪的前朝旧物了,这样不明不白丢失实在有点可惜,后来他还特意写了一篇《失狗记》,安慰自己“因缘有决定”,天下都能丢,还怕丢一只狗吗?
娶才女胡净鬘为妾就是在这一次南归途中。这个被后世的王士祯赞为“草虫花鸟,皆入妙品”的扬州女孩,小名小宝,是年十八,长相温婉可人。日后陈洪绶《隐居十六观》中的“缥香”据说即以胡净鬘为原型而绘,该女削肩、细腰,衣纹屈曲萦回,显见得是个很招人喜的美人胚子。老莲携胡净鬘共游扬州诸景,朋友们都打趣他俩是东坡朝云。这总算让终日被灰败情绪包围的老莲露出了难得的一丝笑意。女孩的青春是艺术家最好的灵药,他一口气为她写了九首诗,名之《桥头曲》,每写一首就读给她听。“闻欢下扬州,扬州女儿好,如侬者几人,一一向侬道。”念着这样柔软多情的句子,他仿佛又回到了西湖边看着桃花马跑来的年少时光。那天去铁佛寺游赏回来后,小宝画的那幅红叶图一直挂在堂中,有一日,鉴赏家朋友、钱塘旧交冯砚祥上门作客,竟误看做是老莲所画,赞道:三百年来陈待诏,调铅杀粉继前人。[39]老莲听了大笑不止,说这是小妻所画呀。朋友走后,他还笑个不停,小宝问他何事发笑,老莲说,文词妄想追前辈,画苑高徒望小妻,总有一天你会画得比我还好。后来老莲与前妻来氏所生的女儿陈道韫学画,起手功夫据说就是小宝给教的。
胡净鬘《仿古山水》
狂士
京城陷落的消息传到南方,已是春夏之交,老莲刚刚搬到绍兴城内的徐渭旧居青藤书屋。住入这片屋子,一方面是出于对徐渭的敬仰,更重要的是父亲在世之日,曾与这位嘉靖年间的大画家结成忘年之好。[40]忙着与家人扫除院落内多年没有清理的野鼠、枯藤与杂草时,突然接闻这个地震般的消息,老莲懵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喝酒,就在当年徐渭读书处,他倚着藤树像个疯子一般狂歌大叫,醉得像一滩烂泥,任谁叫都呼不应。朋友戴茂齐在日记中记载说,他喝醉了就痛哭流涕,逢人不作一语,胡净鬘找他回家,他一把拉住胡净鬘的手,蹲在地上,又像个孩子一般大哭起来。[41]时人对此也有类似记述:“甲申之难作,栖迟越中,时而吞声哭泣,时而纵酒狂呼,时而与游侠少年椎牛埋狗,见者咸指为狂士,绶亦自以为狂士焉。”[42]
陈洪绶《晞发图》
年前,听着船篷上簌簌作响的雪粒还乡时,他还把辞去这个不入品秩的小官比作割去一个痔疮,得了“归真大乐”,不满大儿子义桢(小名豹尾)小小年纪就奔走场屋,“产业与居业都废”,以至发狠话说“恨不扑杀之”,现在皇帝死了,国也亡了,他反倒觉得前朝样样都好,自己活了四十八年,那三个月宫廷画师的经历实在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光荣了。只是蒙受了薙头之耻,还忍死苟活着,实在是满腔悲苦无人诉啊。[43]福王在马士英等人拥立下即位南都,改元弘光,老师刘宗周的女婿王紫眉劝他去南京挣个功名,他觉得小朝廷难成气候,拒绝前去应试,说自己一个小人物,报不了君仇,还是在药草簪巾间打发一辈子算了,几点落梅浮绿酒,一双醉眼看青山,罢了罢了。
1645年初春起,满洲人铁骑的破空声一阵阵传至江南。四月,扬州失守,史可法殉国。五月,南京陷落,钱谦益率着一帮降臣在大雨中跪迎清军入城。流血天心见,不惟春雪多,乙酉年泥泞的大雪天气里,老莲似乎提前看到了血漂江南的种种惨象。接下来数月,死亡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一年前倪元璐在北京自杀不说,周围的朋友如祝渊等也都一个个自杀了。五月的一天,老莲和朋友赵伯章一起到梅墅祁彪佳宅中,三人荡舟游湖,一边喝着酒,一边说南都近状,当时祁彪佳意态从容,其实已经在谋划自杀了,不久就传来了祁彪佳在寓园池塘自沉的消息。[44]
陈洪绶《梅石图》
六月,杭州潞王投降的消息传来,他的老师刘宗周正在吃饭,闻讯推案不食,朋友相劝,他说:北都之变,可以死可以不死,自己罢官在野,又寄希望于南明中兴,南都之变,福王自弃其社稷,还是寄希望于后继有人,现在杭州也降了,老臣不死,还等什么呢?于是乘船到西洋港,跳入水中,被人救起后,绝食二十三日,生生饿死了。这个被《点将录》列为三十六天罡之一“天异星赤发鬼”的大儒,终于以一死亲证了他诚敬、慎独的人生理念。就连当年的同窗王毓蓍,也在上书催促刘夫子早日自决后自杀了,他的死法倒也符合其不羁的个性,先是叫来一大帮朋友,在家班的奏乐声中大喝一场,尽情喝到天黑,就打着灯笼跳到门前的柳桥河里去了。
这一场接一场的死亡事件,或亲见,或耳闻,让老莲万念俱灰,他的酒喝得愈发的凶了,喝醉了就骂人,或嘀咕些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胡话。酒劲一过,又强打起精神,铺开绢布与宣纸,泪墨齐下地画画。王毓蓍死后的一个晚上,他跑到柳桥河边祭奠,“既得朋如矢,何须泪沾巾,柳桥当月夜,兰盏泛河滨”[45],当他称颂着刘夫子和王毓蓍的节义千秋时,也为自己的苟活深深自责着:国破家亡身不死,此身不死不胜哀。
此时鲁王朱以海监国绍兴,以钱塘江为界,成立了临时政府,这个封地在山东的王孙一安顿下来,就沉浸在了冶游宴乐中。因张岱的父亲曾在天启年间任职鲁肃王府长史,朱以海一到绍兴就带着一大帮随从临幸了张家。张岱在回忆录中记述说,鲁王到来时,身着玄色蟒袍玉带,车驾隆盛,观者如堵,他家连梯子、台子上都站满了人。行礼之烦琐,丝毫不逊色于大内,先是行礼,献茶,再行礼,再由书堂官斟酒跪进。吃食是一肉簋,一汤盏,一面食,汤和肉簋上面都覆以银盖子,面食则用三张黄绢笼罩,所有这些吃食,都由侍者捧盘加额,跪行到座前,再由书堂官捧进御前。汤点七进,队舞七回,鼓吹七次,这才算餐毕。张岱说,用餐时演的剧目是《卖油郎》传奇,内有泥马渡康王故事,也算与时事巧合,朱以海大喜。
陈洪绶《卢同与丑奴图轴》
看完了戏,又幸临不二斋、梅花书屋等处,朱以海还坐了一回木犹龙(一段出自辽东的古木,其形如龙,重达千余斤),张岱和好友陈洪绶在一边的书榻上陪侍。谈了一会,又设席再饮,让张、陈侍饮。朱以海好酒量,大犀觥一饮而尽,不一会就喝了半斗。借了酒劲,朱以海夸口说要把鞑子尽行驱赶,要封两位忠臣做大大的官。封两位爱卿翰林怎么样?天天陪着孤,一起帮孤把江山夺回。朱以海还让人找来一张书案,要老莲写字作画。这一天不知为何,老莲天天泡在酒里的人,竟然酒量奇差,在御座边哇哇吐了,让他作画,脚步踉跄着,笔都提不起来了,鲁王看他醉成这副模样,只得作罢。酒喝毕,戏也演完了,朱以海脸色微酡,要不是两个书堂官在一边掖着,几乎站立不稳。张家人一直把他送到闾外,鲁王再三让书堂官传旨:爷今日大喜,爷今日喜极![46]
张家有个叫李寄部的远房亲戚,鲁王喝酒听戏时,此人混在家仆中,得以近距离观察。他说,鲁王平巾小袖,顾盼轻溜,待到酒酣歌作,鼓颐张唇,以箸击座,与歌板相应,简直把张家当作了妓院,十足一副浪荡子行径。这边厢鲁王与众大臣开宴,他带来的一个妃子也隔帘开宴。酒喝到半晌,鲁王投箸起身,走入帘内拥着妃子而坐,笑语喧哗,自帘内传出,外人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一场酒宴下来,鲁王三进三入,忙得什么似的。一直喝到天色转暗,优伶们粉墨登场,满场旋转着的幢幢人影,再也辨不清哪个是官人、哪个是优人了。李寄部说,自己当时就看出来了,这个王孙如此贪图享乐,都大兵压境了还要调弄声色,肯定成不了什么事,后来写了一首诗讽之:鲁国君臣燕雀娱,共言尝胆事全无,越王自爱看歌舞,不信西施肯献吴。
张家为操办这次近乎勒索的宴饮,花费的接待费多达数百两银子。张岱接驾有功,鲁王委了他一个兵部职方主事的差,但因他上书杀弃城逃跑的马士英,很快又被褫夺了官职,失望已极的张岱连叹“数也”。[47]看来鲁监国才是最大的戏子,喝了拿了就不把人当回事了。还是老莲眼光毒,一眼看出朱以海不过是一小丑,索性装醉佯狂,连画也不留一幅。后来,逃到福州的唐王建立了隆武政权,派来使征召他为御史,他也没有接受。臭名昭著的马士英备下重礼求一见,他也闭门拒之,马士英央他的一个朋友来求画,也给骂了出去。倒是有个老兵,只给他敬了一杯酒,他就爽快地画了一幅——“酒尽而挥洒成”。[48]
野和尚
很快,鲁王由舟山逃入东海,去乱礁波涛中作他的水陆道场去了。唐王的皇帝梦过不了多久也要做到头了。时势的发展已如风摧木叶般昭然,为家人安全着想,老莲想搬到邻县余杭去,可是余杭也不太平,考虑再三他决定把义桢、楚桢、芝桢、道桢四个儿子送到山中避乱,[49]自己和妻女、二子象儿、四子鹿头住在围城中。一家人供养的弥勒像、日日诵念的观世音菩萨偈没能阻止清军铁骑东进,绍兴很快失守了,老莲被搜出,于是发生了前文所述他因拒画险遭杀害一事。只是他被迫作画后这故事尚有余绪,他借口这些画尚未署名钤印,又从清军首领处把画拿了回来,每天狂饮不止,连睡觉也抱着这些画,后来对他的看守渐渐松了,他就找了个机会抱着这些画逃了出来。[50]
逃出虎口的老莲躲进了绍兴附近的深山冷岙里,自鹫峰跑至城南三十里的云门寺,剃发为僧了,自号悔迟、悔僧、云门僧。虽处僧寮,酒是断断少不了的,一与来客说起兴亡事,就大哭,骂人,懊悔不死,说“岂能为僧,借僧活命而已”,又说“剃落亦无颜,偷生事未了”。有人来求画,是断断不肯了,要画也只画观音像,说才艺累身,画观音像也算是赎罪。偶而乔装入城,经过以前的读书处太子湾,就面红耳赤,像做了小偷被人发现似的,痛骂自己不忠不孝。[51]以前他很怕方正严肃的刘宗周,现在夫子已死,他天天给夫子的遗像上香,还题壁痛骂自己:“浪得虚名,山鬼窃笑,国亡不死,不忠不孝”[52],语气间全是大痛楚。
值得附记一笔的是,老莲剃发披缁的这年夏天,他一生的挚友张岱也提前为自己写好墓志铭,“披发入山”,写他的《石匮书》去了。在多年后问世的这部历史著作中,出于对老友落拓不羁的性情和高超画品的欣赏,张岱把陈洪绶列于“妙艺列传”,称他“笔下奇崛遒劲,直追古人”[53]。在另一部著作《越人三不朽图赞》中,又把他列入受表彰的一百零九位越地前贤之中。陈洪绶则说:“吾友宗子才大气刚,志远博学,不肯俯首牅下。天下有事,亦不得闲置……”[54]言语间皆是惺惺相惜之意。
辗转于薄坞、云门等处的幽谷深山,无可消遣,画笔又久不提,幸亏这么多年写下的诗文一直都带在身边,于是整个夏天他都在四子鹿头的帮助下整理这些文字。他总觉得,这些带着旧日记忆的文字一定会比他的那些丹青涂抹传得更久远。书成之后他抄录了一份寄给了朋友王予安,“悔迟雅不以诗鸣。儿子鹿头,私将平生所作编次成帙,可删者十七;山中无可消遣,即将鹿头所编次者删录呈政,知予老见之,必有教正。呵呵”。这就是传世的老莲唯一的一部诗文集《宝纶堂集》。[55]
幸亏有祁骏佳、祁奕远[56]叔侄施以援手,不时赠给移家费,老莲一家总算捱过了1646年春天最为颠沛困苦的日子。都快到了掘土觅根而食的地步了,这个人还没有把画画与今后生计作一处想。尽管好多年前,一些贫苦的好友已拿他的画转卖获利了,但老莲固执地以为,画就是个谴兴的东西,要他以绘画为业,还不如过胼手胼足的农耕生活,或变卖祖上遗留的田产。这么多年来,他几乎都没有好好保存自己的画,再得意的画也都随手送了人,张岱曾经抱怨说,老莲有一百余幅未完成的画作寄放在他家,让他莫之奈何,只得拿北宋画家文同的轶事揶揄之,说哪个画家像你这样东涂西抹不拿自己的东西当回事啊。[57]但时势已移,二十来口人的一大家子的生计还是要顾的,易代之际各行其道,总不能人人都学刘夫子倪元璐吧,最后他还是听从了祁家人的建议,决意走一条职业画家的路,以画活家了。以前的朋友、云门十子中的鲁集、赵甸不也是这么在做吗?比起像周亮工这样把灵魂出卖给满洲人,[58]他自认为隐居卖画更合乎遗民之义,这钱也来得更干净。
山之中难有买主,卖画须去绍兴或杭州,山林纷扰路途多艰,再加不久孙子也出生了,于是待形势稍为太平,1647年春天他又搬回了绍兴城内,两年后的1649年正月,正式迁居杭州。他的买主多数是朋友牵线介绍的旧识,作画时一般都会在这些故交旧友家寄居数月,一则可以集中精力多画一些,二则借由朋友的社交关系也可以多寻一些买主。他曾在吴期生山庄一住两个多月,卖出了好多画。也曾长达数月泊舟于山阴梅墅祁家寓园旁,把小幅的仕女、山水、观音像出售给女主人商景兰和她的儿媳们。家住杭州西湖定香桥畔宅埠的林迁栋(仲青),一度也是他的赞助者之一,老莲曾于他家勾连数月作画,据说后来老莲送给周亮工的《陶渊明故事图》卷,就是作于他家的眉舞轩。
陈洪绶《传道图》
职业画家
自1646年冬天成为一个职业画家后,追忆江南繁华成了老莲画作的主题。正如他那个自称败家子、废物的好友张岱用梦幻般的笔调复活一个回不去的晚明江南,他也下意识地用画笔在追忆往事。他总觉得这场刚刚发生的鼎革巨变把自己的生命一截为二了,前朝被丢弃的上半截,虽也有考试不顺的挫折,经济捉襟见肘的拮据,但大体上还是悠游岁月,而后半截全是丧乱困苦。只有在梦中,他才好像回到了昔日的美好时光,曲水流觞,诗酒终日,戴着标榜不流俗的高冠与朋友聚会,或携着可爱的女子弹琴唱歌。[59]在另一首醒后记叙梦境的诗里,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四十年代的最初几个年头,被衣着鲜丽的宫女和侍卫们引领着去皇城觐见皇帝。他多希望沉浸在这样的梦里再不醒来啊。
陈洪绶《斗草图》
他的乐境只能去画中找了。花卉、女人、各种珍异的物品充满了他的画卷,在他看来,这就是令人恍然心目的太平光景。那时的风多么软,春天那么好,女人那么漂亮。现在即便画一幅水仙,残破的叶片也全是家国之痛了。他的诗也散发出了越来越重的酒气,“倾杯覆碗恨无多”,真是不醉不欢;“醉翁毋乃气扬扬”,似乎所有的画都是趁着酒意泼洒而成的了。
他画下手握花朵的女人,以扇扑蝶的女人,坐于隐几上的女人,春日折采梅枝后缓缓走过的女人。在另一幅色调艳丽的图中,他画下了五个坐于春天草地上的女人,她们的衣裙下摆围着折枝花卉,各作手势,似乎在开心地做着游戏。[60]年轻时在杭州,春天到来时,他经常看到女人们到处采摘各式奇花,玩这种斗草游戏。于今隔了一大片荒芜的日子看去,那盛世的光阴都到哪里去了?几乎同一时期,张风、项圣谟、龚贤等遗民画家正在画空山、大树抒发丧国之痛,而老莲则是借由对女人、物品与感官欲望的呈现,回望一个渐行渐远的年代。和他有着同样心曲的还有作家余怀,正在书写着南市、珠市和旧院的金陵烟花女子命运,感慨着世事更迭,似乎借由女人回忆盛世光景,成了他们不约而同的一种回望姿态。
“古心如铁,秀色如波,彼复有左右手,如兰枝慧叶,乃有此奇光冷响”,透过这些时人的赞誉,我们看到,他画下的已不只是对一个王朝的眷恋,而注入了生命的咏叹和对人生虚无的把玩。时光飞驰,繁华成空,更多的时候,画家的目光和《蕉林酌酒图》中手持犀角杯的画中人一样,似乎穿过了远方的迷离岁月,来到一片亘古静寂的世界。而山石做成的几案前,煮酒的女子坐在一张肥厚的芭蕉叶上,就好像坐在一片绿云上,似乎要把他从无边的虚无世界中拉回。这高古的画意,这现世与永恒的冲突,背负着历史记忆的遗民喜欢,转世的新贵们也喜欢,是以,南方都在盛传老莲的画,“风神衣袂,奕奕有仙气”。万念俱灰之后,因有一念不死,而能把活着的煎熬转而作如此的张扬,也算是艺术的胜利了。
陈洪绶《陶渊明故事图》(部分)
搬到省城后,买画的顾客增多,用不着为糊口急就章了,老莲一改以前的漫不经心,画得更加专注。遇到不喜欢的人求画,照样把人家晾一边去。1650年春天,新任福建右布政使周亮工北上朝觐路过杭州,向寓居西湖的老莲索画。出于对其投靠新政权的鄙视,老莲拒绝了这位相交近三十年朋友的请求。[61]但在周离开杭州后,他还是在湖畔林仲青家的眉舞轩画了一幅《陶渊明故事图》,寄给在北京的周亮工。[62]老莲为此图选材大费苦心,画的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辞官归家后的十一个日常生活场景,以此暗示并规劝老友及时回头,不要在新朝任职,其间尤以陶渊明辞官印的第六景的题诗见其心曲:“糊口而来,折腰则去,乱世之出处”。画中的陶渊明方盘脸,下巴粗长,据说就是故意照着周亮工的样子画的。[63]此画寄出后不久,在名妓萧数青(画陶渊明图卷时她也在场整理笔墨)的建议下,老莲又把送给萧数青的一幅《江山卧游图》也寄给了周,图中明净的山水和一叶渔舟也满是促归之意,但此时的周亮工正沉迷功名,官场情势看涨,自然不会理会老友的一番苦心。[64]
小说认领
此间出了一桩令老莲特别烦心的事,甚而影响到了他作画的心情。事情的缘起是他刚到杭州时,应一个叫马白生的朋友的请求,为朋友的朋友写的一本小说《生绡剪》题写了封面。不久,一个叫卢子由的钱塘名医读到了这本小说,认为是在影射自己,见书封上有老莲题签,就认定是他做的,一定要老莲说个明白。朋友戴茂齐从中说项,证明小说不是老莲做的,这卢老爷竟像吃了石头一般,认准了是老莲在跟他过不去。逼迫不过,老莲只好自书一份《辩揭》,央原作者出来认领这部小说,也好让卢子由老爷放过了自己,免遭“粉身碎骨”:
具辨僧人悔迟族姓陈名洪绶谨告
已丑秋暮,马白生居士来向悔说,有一友欲刻一书,唤作《生绡剪》,要封面。我曾将三字临去把他。他说,合来失款,章老为我写之。悔此时也不问是什么书,见是马白生拿来便写去,谁知道是小说。还有玄鉴、诸子侄、与沐、孔仪、纪南、仲辰居士同见“不问缘由,提笔便写”这番光景。庚寅秋,卢子由老爷有书下问悔借小说一观,悔并不曾闻得这书内有触犯卢老爷一回,心里想道,他见封面是我写的,就疑心是我做的,便老实说是马白生拿来写的。奉答蒙卢老爷又回书说,即不出悔手笔,需自出辩揭。悔即作书与戴茂齐,将老爷原书,都与他看。随即走到茂老家说:卢老爷、悔的老兄弟、好朋友,并无一言两语,有何仇恨;并不曾晓得履历根由,不知何人所作。我恨不合为马白生写了这几个字去,把我老相处这等周折。况我生平不曾捏造词话、小说等项,又不忍坏了心术,折了寿算。况这一二个老兄弟且又无些儿参商。若果如此,必遭天谴。即要出揭,如何措辞,就央茂老去替我一辩。茂老说我即去辩,子翁他是明白的人。秋平也在那里,便说也不须辩,难道看你手笔不出。便别散。路逢马白生便埋怨说,是你要我写了三个字,惹得卢老爷仇恨。白生说,我也不曾见此书。与秋平三人吃醉散去。悔因有周折,不问此书如何长、如何短,丢过一边。后日去问茂老曾去辩否?茂老说,彼知你无此心肠,也不像你手笔。已后风平浪静,过了五个月。今年春来数来攻击,想来恨悔不出得辩揭的缘故。悔今不得不哀鸣一语:近来悔要守佛门规矩,不得与人争是非,受人欺负,都是功夫。但见卢老爷平生护法,若把嗔作佛事,太多了。悔一粥饭老子,只得将前后因由一一告诉。若有一句一字瞒心昧己,不但鬼神在上,诸居士们也吃他笑了。稽首哀告缙绅老爷、春元相公、秀才相公、老爹大爷、阿太、阿爹、阿伯:诸位发出慈悲心来,招认一声“《生绡剪》是我做的”,或者怜悔含冤负屈,免我粉骨碎身也未见得。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
悔临告不胜惶仄之至。
燃烧
酒,女人,早年的饥饿,近年的伤时忧身,这一切都像小虫子一样慢慢地蚀空了他的身体,五十初度的老莲已是老态龙钟。进入老境的他,笔下世界却如春花绽放,陡然散发出无比灿烂的光华。仅就线条而言,早年他化圆为方,化整为散,走的是粗硬直折的路子,掩饰不住内心的狂躁不安,此时已一变为细劲柔和,圆转一如蚕丝,舒缓得好像若有若无写出,人称“高古游丝”。早年画山石和器物上的苔痕,色调浓烈,此时着色也更趋古淡了。笔简、墨简、色简,显见得一颗浮躁的心也走入了简淡静虚之境。后世的人说三百年无此笔墨,也即是说他笔下的古雅已经超越唐宋,直追六朝了。
陈洪绶《高士图》
老莲虽自认对绘事尽心,不匆忙画就去换银子,但也感慨暮年才真正领悟了画道,若非赖以养家,自己的成就会更高。他以文章作比,说好画应该有气韵、有力量,最好的画应该像周秦时代的文章,“飒飒容容”,直取其髓,绝无矫饰,那是“神家”之作;[65]“名家”的画像汉魏之文,能紧扣事物,实实在在地谈论;“作家”的画就像唐宋之文,为了符合法度总要改来改去雕琢不已。他说自己的画只是“作家”画,只比“匠家”略胜一筹。但时人评他的画此时已由妙入神、臻于化境了。
1651年,寄寓杭州的陈洪绶似乎已经提前看到了死神的面孔,此时回顾一生际遇,学仕不成,天地翻覆之际转为职业画师,雪泥鸿爪,留下的痕迹为何?面对生命如飞鸿过空,杳杳无踪之际,他或觉画中自有留名传世之道,在这年春天为林仲青画的《溪山清夏图卷》的空白处,他写下了一段长长的跋语,剖示了自己的美学观念,检讨时代绘画得失,并直陈何为画史的正脉传承。
今人不师古人,恃数句举业餖飣或细小浮名,便挥笔作画,笔墨不暇责也,形似亦不可而比拟,哀哉!欲扬微名供人指点,又讥评彼老成人,此老莲所最不满于名流者也。[66]
在这篇充满批评锋芒的文章中,老莲批评某些“名流”,倚仗文学声名及在科举中奏捷的优势,一享有浮名,便提笔作画,连基本的形似能力都无,也不习笔墨习性,却掉舌嘲笑真画家。明眼人一看便知,老莲在这里讥评的那种“老成画家”,就是陈继儒之流的名利客。陈继儒长陈洪绶四十岁,算是两代人,但在老莲看来,此人对画坛风气的败坏实在是遗毒太久了。陈早年是松江府的诸生,后弃儒服为山人,与董其昌自小熟识,被引为平生知己,因受董的推崇,博得极大名头,以编书卖文获得极大成功,这个长袖善舞的文艺掮客还经常写些山水、墨梅,在江浙一带混得如鱼得水,就以老莲身边的亲友而论,也多与此老有染。比如此人是张岱祖父的朋友,曾经摸着小时候张岱的头夸他是个神童,比如陈洪绪——老莲的兄长刊刻《花蕊夫人宫中词》时,也请了此老作序,甚至老莲早年的一幅画作《龟蛇图》,这家伙竟也爬上去题跋了一通。
陈洪绶《隐居十六观图册》之一
在陈洪绶横空出世前的十六世纪后半叶至十七世纪初,先是王世贞的“主宋派”以宋代院画为正统,人物、屋舍务求法度谨严,每片树叶上的纹理都要毫厘不差,随着元画被藏家炒热,又有董其昌的“南北宗论”分庭抗礼,强调画应以笔墨为先的文人气质。老莲驳斥了陈继儒“宋人不能单刀直入,不如元画之疏”的主元言论,提出只是孤立地学宋、学元都不行,“学宋者失之匠”“学元者失之野”,必须要有唐人画的韵致打底,再学宋画的法度,元画的空灵,画路才不会野。“如以唐之韵,运宋之板,宋之理,行元之格,则大成矣”,唐宋元互为基础,这才是老莲心目中的画路正脉。
在万历以降议论纷纭的文艺圈里,老莲向来都显得少有的沉默,甚至一些表达艺术观的题画诗他都很少保存,[67]这篇突然而发的议论在他是一次爆发,更是一生画业的总结。“老莲五十四岁矣,吾乡并无一人中兴画学,拭目俟之。”当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种籍由绘画进入历史殿堂的崇高感?几个月后,中秋之夜,老莲在西湖一只画舫上为一个叫沈颢的朋友画《隐居十六观图册》,月影西沉之后,喝得烂醉的他依稀还记得吴香扶磨墨、卞云裳吮管的场景,他甚至还能记起为卞玉京的一幅兰花题写的“一枝婀娜、香气满堂”那八个字来,只不知当时说的是人,还是花。此等奢靡,真是胜过天上人间。“老莲无一可移情,越水吴山染不轻,来世不知何处去,佛天肯许再来生。”他从来没有像那个晚上那样,留恋湖光、月色和言笑晏晏的女人,他希望他的画能够留住这一切,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他的朋友周亮工感受到了这种渴望不死的生命力的燃烧。似乎这个人要借由一支画笔努力地把自己楔进这个世界深处去。1651年底,周亮工赴闽任职,再次途经杭州,两人相会于湖畔定香桥。老莲对他说,君且壮年,我已垂老,现在正是为你作画的时候了。好几次求画都遭拒的周亮工大喜,急命张罗画案绢素。老莲开了一瓮陈年绍兴酒,以黄叶菜佐酒,边喝边开始了工作。开始时,他还要萧数青在一旁倚槛而歌,萧唱了没几句,他就挥手作止。周亮工观察到,进入了创作迷狂之境的老莲如同一个疯子一般,双手忽而使劲抓头皮,忽而狠搔脚爪,一会儿眼睛瞪视画纸,半日不言语,一会儿又像个孩子般哇哇大叫。接下来几天,作画的地点从定香桥移到周下榻的客栈,再移到江边、道观、画舫、昭庆寺,统共十一天时间里,除去吃饭、睡觉,几无片刻歇息,一共画下了大小横直幅四十二件作品。对于老莲这一反常的举动,周亮工说,“客疑之,予亦疑之”。然而要不了多久,周亮工就会明白,画家是在以一种极致燃烧的方式向他、向这个世界告别。就在他入闽不久,世上再无陈老莲——“君遂作古人哉!”[68]
陈洪绶《隐居十六观图册》之十六
日后回忆起老莲睁着一双醉眼疯狂作画的样子,周亮工说,设若有前生,老莲的前辈子肯定不是一个画师,而是一个“大觉金仙”。人看他把笔下的世界给扭曲了,变形了,其实那才是世界的真正面目。人看他行事怪诞,那才是真实的、自由的人生。比之自己,老莲乃是一个真正的觉悟者。[69]
这种突然间燃放的创作激情,不只让周亮工感受到了耀眼的光芒,受赠四十八幅《博古叶子》的朋友戴茂齐也同样感受到了。这套呈现着一个艺术家由绚烂、奇崛臻于天然之境的画作,后世评为“较《水浒叶子》似又出一手眼”,其人物及笔墨之从容、舒缓,是老莲一生创作的巅峰之作。从自题来看,起初老莲刻这套画是想让一家人的生计有个最后着落,但后来他却送给了戴茂齐。[70]事情的起因是,这一年秋天,老莲以一两银买入了文徵明的一幅画,老友戴茂齐很喜欢,便送给了戴。几天后,另一朋友丁秋平的儿子生病,老莲便向戴借了一两银子赠给丁作药费,赠一画又借一金,老莲觉得这样像商人作交易一样,太俗了,便把这套《博古叶子》送给了戴。此时老莲家中已快断餐,向戴借米,戴又送他一两银子,老莲过意不去,又画一幅《花卉山鸟图卷》送给了戴。[71]
疑案
1652年正月过后,在杭州卖画为生的老莲突然带着一大家子回到了绍兴。与少年时代的一帮朋友喝了数场酒,好像再无回杭州之意。他不说,朋友们自然也不便问起。忽然有一日,他在床上就起不来了。妻子和儿子发现他那模样,急得大哭,他好像在往生的路上又折返回来,不耐烦地告诉他们别再号哭了,然后喃喃地念着佛号,渐渐地声音小了下去,断了气。
儿子们还没到齐,便把他匆忙下葬了。随着时日推移,关于他突然的死亡有了数种猜测:自杀、病死、被杀。一个自号“野鹤”的山东籍小说家[72]在一首哀悼陈洪绶的诗的引文里说,“时有黄祖之祸”,他是借用才子祢衡当众羞辱曹操而死于江夏太守黄祖刀下的典故,暗示老莲死于非命吗?
数十年后,一个叫邵廷采的历史学家在《明遗民所知传》里披露(此人系余姚县人),某次,老莲被喜好附庸风雅的浙江提督田雄请到官署里去,曾借着酒醉大骂田雄一场。这田雄者何人?此人原是弘光朝江北四总兵之一黄得功的部将,南京陷落后挟持福王降清,是老莲恨不得生噬其肉的变节者。那么,这个“黄祖”是不是田雄?
* * *
[1]王思任(1574—1646),字季重,浙江山阴(今绍兴)人,明末官九江佥事。鲁王监国于绍兴,曾为礼部尚书。绍兴城破后绝食而死。著有《文饭小品》。
[2]另两人为元代以画梅著称的画家王冕和元末明初作家杨维桢,他们都是诸暨枫桥人。
[3]张庚《国朝画徵录》:“陈洪绶画人物,躯干伟岸,衣纹清圆细劲,有公麟、子昂之妙,设色学吴生法,其力量气局,超拔磊落,在仇唐之上,盖三百年无此笔墨也。”
[4]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客有求画者,虽罄折至恭,勿与。至酒间召妓,辄自索笔墨,小夫稚子,无勿应也。”
[5]“生平好妇人,非妇女在坐不饮;夕寝,非妇人不得寐,有携妇人乞画,辄应云……”毛奇龄《虞初新志·陈老莲别传》。
[6]毛奇龄《虞初新志·陈老莲别传》。
[7]陈洪绶生于1598年,张岱生于1597年,长陈洪绶一岁。
[8]张岱记叙这一年为“天启甲子”,时年张岱28岁,陈洪绶27岁,《西湖梦寻·岣嵝山房》。
[9]《陶庵梦忆卷四·杨神庙台阁》。
[10]曾鲸(1568—1650),晚明肖像画家,早年在闽南沿海一带活动,后徙南京,专录明代画家事迹的《无声画史》如此形容他的肖像画作:“如镜取形,妙得神情,其傅色淹润,点睛生动,虽在楮素,盼睐颦笑,咄咄逼真……然对面时精心体会,人我都忘。”
[11]调腔,又称掉腔,一种戏曲声腔,今称新昌高腔,明末流行于浙江杭州、绍兴一带。
[12]张岱记叙这次聚会的时间为“甲戌十月”,见《陶庵梦忆卷四·不系园》。
[13]《陶庵梦忆卷三·陈章侯》。故事发生时间,“崇祯己卯(1639),八月十三”,张岱43岁,陈洪绶42岁。
[14]陈洪绶《梦故妓董香绡》,《宝纶堂集》卷九。
[15]清代作家李斗在成书于乾隆六十年的《扬州画舫录》中记载了此事:“铁佛寺在堡城,本杨行密故宅,先为光孝寺,僧伽显化第二方长内有梅三株,中一株兼三色,远近多红叶,诸暨陈洪绶字章侯,尝携妾净鬘往来看红叶,命写一枝悬帐中,指相示曰:‘此扬州精华也。’”
[16]见朱彝尊《陈洪绶传》:“年四岁,就塾妇翁家,翁粗方治室,以粉垩壁,既出,诫童子曰,勿污我壁。洪绶入室良久,谓童子曰,若不往晨食乎?童子去,累案登其上,画汉前将军像,长十尺余,拱而立,童子至,惶惧号哭,闻于翁,翁见侯像,惊下拜,以室奉侯。”
[17]孟远《陈洪绶传》:“使斯人画成,道子、子昂均当北面,吾辈尚敢措一笔乎?”
[18]毛奇龄《陈老莲别传》:“十四岁悬画市中,立致金钱。”
[19]周亮工《读画录》。
[20]全祖望《子刘子祠堂配享碑》中说:“蕺山弟子,玄趾(王毓蓍)与章侯最为畸士,不肯怗怗就绳墨。”
[21]《宣统诸暨县志》卷六十:“来氏幼承家学,能诗,清闺唱酬,颇饶韵致。”
[22]陈洪绶的诗《舟次丹阳送何实甫之金陵》记录了天启三年春天他在北京的拮据生活:“吾材固驽钝,妄想每热衷。连年不得意,饮酒空山中。时时缺酒价,去年事飘蓬。出门一岁余,亲戚不相容。囊中无一钱,走马燕市东。得病五六月,药石皆无功。”
[23]《陶庵梦忆·水浒牌》“周孔嘉丐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阅月而成。”张岱还为之作了“缘起”及《水浒牌四十八人赞》。缘起云:“余友章侯,才足掞天,笔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呕血之诗;兰清寺中,僧秘开花之字。兼之力开画苑,遂能目无古人,有索必酬,无求不与。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贾耘老之贫,画《水浒》四十人,为孔嘉八口计,遂使宋江兄弟,复睹汉官威仪。伯益考著《山海》遗经,兽毨鸟氄皆拾为千古奇文;吴道子画《地狱变相》,青面獠牙尽化作一团清气。收掌付双荷叶,能月继三石米,致二斗酒,不妨持赠;珍重如柳河东,必日灌蔷薇露,薰玉蕤香,方许解观。非敢阿私,愿公同好。”
[24]《淮上寄内》:“少小为征妇,那堪多病身?家书愁未到,芩术自艰辛。服药难疗疾,忘情可益神。田园须料理,休忆远行人。”
[25]据翁万戈《陈洪绶生平》考证,韩氏为陈洪绶生下了六个儿子,长子义桢,1626年生,小名“豹尾”;次子峙桢,1628年生,小名“象儿”;三子楚桢,1630年生,小名“狮子”;四子儒桢,1634年生,小名“鹿头”,名“字”,字“无名”,号“小莲”,后继承父亲衣钵,以善绘闻名;五子芝桢,1635年生,小名“羔羊”;六子道桢,1637年生,小名“虎贲”。此外,除了前妻生的女儿道韫,还有两个女儿。
[26]周亮工《读画录》:“辛巳余谒选,再见于都门。同金道隐、伍铁山诸君子结诗社,章侯谬好余诗,遂成莫逆交,余方赴潍,章侯遽作归去图相赠,可识其旷怀矣。”
[27]朱彝尊为崔、陈两人写过一篇合传,称:“崇祯之季,京师号南陈北崔。若二子者,非孔子所称狂简者与!惜乎仅以其画传也。”见《曝书亭集》卷六十四中《崔子忠陈洪绶合传》。由明入清的高承埏著《崇祯忠节录》“顺天府学廪生崔子忠”条称:“(崔子忠)先世山东平度州人”“通五经,督学御史左忠毅公光斗拔食饩,尚气节,有文名,兼能诗,而画奇绝,与诸暨陈洪绶章侯齐名,有‘南陈北崔’之称”。
[28]《清史稿二百九十一·艺术三》:“子忠,一名丹,字道母,别号青蚓,山东莱阳人,寄籍顺天。为诸生,负异才。作画意趣在晋、唐之间,不屑袭宋、元窠臼。人物士女尤胜,董其昌称之,谓非近代所有。以金帛请者不应,家居常绝食。史可法赠以马,售得金,呼友痛饮,一日而金尽。为诗古文,奥博奇崛。遭乱,走居土室中,遂穷饿以死。”
[29]后来孙奇逢作《畿辅人物考》时参酌了周亮工的这一记述:“子忠字道母。顺天府学诸生。文翰之暇,留心丹青。居京师阛阓中,蓬蒿翳然,凝尘满席,莳花养鱼,杳然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