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南华录(出书版)》作者:赵柏田【完结】 > 南华录.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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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柏田 当前章节:155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22

这个人一直都是以一个鉴古家兼收藏大家的身份为世人所知,偶尔托兴丹青,竟也如此出彩,没有丝毫俗笔,难怪在市面上受到吹捧,时人争相传购。但项元汴作画有一个毛病,总喜欢把他那些诗歌作品题写在画幅空白处发表,要是他的诗与画能够水准相当、珠连壁合,倒也罢了,问题在于这些诗句并没有他想当然的那样优秀,这就让那些求画者很是苦恼。后来不知是谁想出了个法子,向项元汴订画前,先向他的随身书僮送上三百贯小钱,叮嘱之,一待项元汴画毕,就迅速抽走,拿印章沾满印泥盖在空白处,以免他家老爷画蛇添足再去题款,他们笑称这钱叫“免题钱”,花得一点也不冤。

项元汴《梵林图卷》

要是项元汴知道了他的贴身小厮瞒着他在收这些小钱,那还真要给活活气死。但大多时候,他是不会察觉到书僮的这些小把戏的。他还是继续兴致很高地参加兄长组织的一次次诗会,朗诵自己的新作,向客人发表一些自以为高深独到却惹人暗底下嗤笑的诗歌观点。一有来客求登天籁阁参观他的宝藏,他就把他们拉住,出示自己新写的诗作,呶呶不休地告诉客人们这诗妙在何处,该当如何诵读才能曲尽其妙,来客为了登阁一窥堂奥,总是尽可能多地说一些客气的奉承话,所以,项元汴每次都能收获一大堆让他飘飘然的恭维话。

其实,求诗未必得诗,如果项元汴的神志还没有被那些言不由衷的赞美彻底弄迷糊,他应该知道,一首诗应该早于它自身存在于我们的脑海中,一个优秀的诗人,只消把藏在暗处的它们找出来,而不是玩弄一些语言的伎俩,不择手段将句子弄成委婉、隐晦的样子,将语义藏在意象背后,以为那就是诗。难道那些受惠于他的诗人和画家就没有一个人诚恳地告诉他,这样做只能是徒有其形、骨子里还是无诗?有诗或无诗,其实跟意象并没有必然关系,诗歌,这轻盈而带翅膀的神圣之物,它实际上是一种美学的体验,如果你不能像感觉水果的气味、感觉一个女人、感觉爱情一样感觉到它,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写它呢?

1576年,擅长狂草的书法家詹景凤冒着寒风来到已然名扬江南的天籁阁,求看传说中项元汴的珍秘藏品。照例,项元汴又拿出自己的一叠诗稿给客人观摩,这些五言七言的句子论诗艺实在没有可称道之处,但詹景凤因有求于人,只能和以前的客人们一样,挖空心思地说一些赞赏的话,这让詹很是哭笑不得。詹景凤后来说,自己为了尽观其所藏,不得不顺着他的意,违心地说他诗好,项元汴这人也真像个孩子一样,哄开心了就把所有的宝贝都拿了出来,由着自己去观赏了,但说实话,那些诗真是狗屁不通——詹景凤用了一个称得上恶毒的词“殊未自解”,可笑他还在强自说好不休,人怎么可以没有自知之明到如此地步呢?

时光收藏者

现在我们要进入本文最为隐秘的部分,看看这个被父兄惯着、被时代所成全的大鉴赏家到底收罗了哪些珍奇,天籁阁又是凭什么支撑起半部中国艺术史。按照万历年间鉴赏家、曾游学国子监的顾起元(他也是后文将要出现的李日华的同学)在《客座赘语》中提出的八项“赏鉴”原则,“赏鉴家以古法书名画真迹为第一”,那些入藏秘阁的古书画将优先给予讨论。

前文说到的戏曲史家何良俊,在出席项家寿宴的第二年,即1556年冬天,又风尘仆仆地来到项元汴家中,他在阁中经眼的历代字画,为我们呈现了项元汴早期庋藏的大致面貌。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年项元汴三十二岁,他的古物王国已基本建成。

翰林院孔目何良俊如同进入了一个神奇的时光隧道,跟随着他好奇的眼睛,我们会看到过道两侧无数带着铜锈的商周时代的鼎、莹白无瑕的汉代的玉,他开始的惊叹还有着应付主人的客套,但当他转过一堵巨大的大理石屏风,进入天籁阁的心脏,面对着满眼的晋唐巨迹、宋元名画,他张大的嘴巴已久久不能合拢。赵孟頫的那幅《江山萧寺》,用旧纸作水墨,左角下方画三层山,每层密密画古树数十株,第三层绝顶林木尽处画一古寺,右边稍高处作远山数层,意境如同一曲唐人小令,已让他叹为“精绝”,但看到闻名已久的《鹊华秋色图》时,他已经感到了语言的苍白。怀素《自叙帖》卷、李白《上阳台帖》、顾恺之《女史箴图卷》、韩幹《牧马图轴》……如此精良的藏品,再换算成不菲的市值,足以让他目瞪口呆。那一日走马观花,何良俊的脚步最后停在“米南宫三帖”(即《叔晦帖》《李太师帖》和《张季时帖》)前,如同滞住了一般,良久,不知是对主人说还是自言自语:“笔墨飞动,神采焕发,米老行书当以此卷为第一。”

那天何良俊看得最多的是黄公望、倪瓒、赵孟頫、王蒙、吴镇等元代画家的作品。重元贬宋,这也是当时由吴人发端影响到整个鉴赏界的风习。如果何良俊知道了他这次看到的只是天籁阁庞大藏品的冰山一角,还有大量唐以前甚至六朝、晋代的法书、古画他未尝经眼,阁主人还藏有米芾的三件画作、苏轼的五件画作、宋徽宗的十五件工笔花鸟秘而不示,他回去一定会暗底下大骂项元汴的吝啬。

赵孟頫《鹊华秋色图》

从何氏的这次观画可以看出,项元汴是一个颇富历史观念的收藏家,天籁阁主人是以宋元文人画家为主体构建他的收藏王国。在这个名家谱系中,赵孟頫有如中心座标,往前追溯,是二王的巍峨身影,往下延伸,则是项元汴至为推崇的吴门画派的文徵明。至于嘉、万年间名喧一时的“浙派”画家戴进、吴伟、蒋嵩,甚至以狂放的画风拥有众多粉丝的徐渭,在天籁阁庞大的藏品中连影子都找不到。[13]

一种古典观念和趣味充斥着这个私人收藏王国。所谓古物之心,乃在一古字,以古为美正是那个时代的主流鉴赏观。对这些作品千方百计的搜罗,一方面体现了项元汴对这些伟大艺术家的歆羡,另一方面,在对这些艺术品进行来历考证、诗文题跋以及向参观者展示的过程中,他也微妙地传达出了自身的一个愿望,那就是他想要借此获得一种身份认同。

在帝制时代的中国,对一个人的才能、地位最大的认同来自于国家组织的各级考试,很少有人能禁得住通过国考以取得功名的诱惑,因为这是通行的迈向社会精英人群的必由之路。然而,这样一个纯然由古物构成的世界,却让项元汴足以抵制住这种诱惑。作为这些古物的主人(他当然明白物比人长久,每一个拥有者其实都只是时间或长或短的仓库保管员的角色),他花费巨资所赎买的,乃是逝去的时间,逝去的荣光。当项元汴在满眼古物的天籁阁里踱步时,他一定是这样想的,由于他连接着宋元、隋唐、魏晋乃至更早时候的文化英雄,连带着自己也加入到文化精英的行列中去了,在功利主义者的眼光看来,这或许正是艺术战胜世俗的一个明证。

诚然,天籁阁的珍藏世界建立在昂贵的金钱代价之上,但更是由一颗崇古之心所生发、营造,当项元汴花费两千两白银的天价买下《瞻近帖》,又一掷千金买下《自叙帖》之时,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牛津大学艺术史系客座教授、以文徽明研究为我们熟知的柯律格(Craig Clunas)说:

安国《游吟小稿》清抄本

项元汴所赎买的是往昔,但并非欧洲暴发户所垂涎的那种可能是假冒祖先肖像所体现的个人往昔,而是一种具有普遍认可之价值的往昔。[14]

江南鉴藏小史

在项元汴之前,帝国首席收藏家的名头,非安国(字民泰,1481—1534)莫属。生活于弘治、正德年间的安国是他那个时代里富可敌国的人物,当时有一支民谣这样唱:“安国、邹望、华麟祥,日日金银用斗量”,这东南三大豪富中论资产规模,又以无锡人安国为最,人称“安百万”。出身低微的安国,天生就有一颗生意人的大脑(“性资警敏,多谋韬略”),在弘治初年就借由经商及兼并土地成为巨富,据说他家在松江府的田产就达两万亩。在他所住的无锡胶山南麓,建有一片华美的园子,叫“西林”,落成之日,请到了著名散文家王世贞撰文《西林记》以记其胜,吴门画家张元春为之绘图,性喜桂花的安国沿着胶山后岗种了整整两里地的桂花树,自号桂坡,把所住精舍自题为“桂坡馆”。

像那个时代把持乡间社会的缙绅和骤富的商人、地主一样,安国在他的家乡以慈善家闻名,捐出大把的银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官修的地方志里载录了他出资助平倭寇、修筑常州府城、疏浚河道、兴办学校等参与地方事务的善举,还记载说,有一年饥荒,安国出银米赈济,又以工代赈,养活了地方上近万人,以致有“义士”之称。拥有一个好地主的声名之外,安国还处心积虑在时人眼中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处士”,一个狂热且别出心裁的旅行家,从他留存后世的游记来看,北至蓟门、居庸关,西至庐山、武当,以及浙江的天台、雁荡、普陀,帝国广袤的疆域内到处都留有他的屣迹。此人有一癖好,出去旅行总喜欢带着一大帮清客和画家,所到之处,大小官员迎送宴饮,赋诗赠行,拨给马夫,排场之大俨然贵官,他自己每到一个地方,也喜欢写诗以纪到此一游。但此人虽好风雅,终究读书不多,文字功底差劲,诗写得尤其拙劣,紧要处难免露出暴发户的毛脚来,以致他敝帚自珍的那本诗集《游吟小稿》被后人嘲笑为“富翁诗”的代表。[15]

杜堇《玩古图》

富家翁安国出行的另一目的是收罗各地珍玩,钟鼎彝器、古玩玉器、珍本古籍都在他的渔猎之列。像这样一个阔而好古的人,自会有同样雅好此道的官员、士人与之交接,也会吸引不少当世画家和古董商人。安国好古又不泥古,看到好的当代作品,只要对方肯出手,他也毫不犹豫买下,这样他每次归来,总能图籍盈载,收获颇丰。他到苏州,唐寅的老师周东村送他画作《东游图卷》,文徵明赠他手书诗作。到温州,在一个叫赵墨泉的朋友那里看到赵孟頫的《七马图》,千方百计要搞到手,不管对方出多高的价。一路再过石门、处州、丽水、缙云,所经眼的也全是苏、黄、米、蔡真迹。安国的“桂坡馆”藏品中,最让他引以为傲的,是耗费二十年时间搜来的北宋珍拓石鼓文十种,据说为了搞到其中的“后劲书”,他把五十亩良田与人家交换,收齐十种花费已逾万金。

明嘉靖十年(1531)安国桂坡馆影印宋刊本《初学记》

除了这些身份——慈善家、大收藏家、蹩脚的诗人——之外,安国还有一个铜活字出版家的身份为后人所重。《梦溪笔谈》之类的科学史读物告诉我们,中国的活字始于宋代,但迄今谁也没有看到过实物,人称民国四公子之一的袁寒云夸口说他家藏有宋铁盔活字本,据方家最后证实,其实也还是明代的铜活字,据见过袁藏真迹的人说,那字体,真有如铁画银钩,锋棱毕现。而说到明代的铜活字,又以弘治年间的华氏兰雪堂和正德、嘉靖年间的安氏桂坡馆出品为最上品。大概是1512年(正德七年)左右起,安国就开始打造他的出版王国,并着手铸造铜活字。凡经他的手出版的书,木刻本的注“安桂坡馆”四字,铜活字版的,则在页中间上方标注有“锡山安氏馆”五字,安国自己那些游山玩水的流水账,以及那部被讥为“富翁诗”代表作的《游吟小稿》,就全都由他自己的书坊用铜活字印制。安氏出品的铜活字版书刻精美无比,传到南京吏部尚书廖纪的耳里,他还特地委托安国印行一部自己撰写的县志,据说安国印好后送去,廖纪看了叫好不绝。一百余年后,崇祯朝大学者钱谦益在刊行《春秋繁露》时,抛开错误百出的金陵本,特地以锡山安氏活字本为底本,校改数百家谬误,自称快意实在莫过于此。[16]终安国不长的一生(他活了五十三岁),经手藏品无数,他在世时自然不会想到,自己书坊的产品也会被后世视为奇货。

在后来的读史者眼里,安国和项元汴,这两个递次出现的大收藏家,后者更像是前者的一个人生翻版。他们的上辈都留下了庞大的家业使得他们有雄厚的财力收罗、购置经眼的历代珍玩,他们都从没有参加过任何一级的国家考试去博取功名,终生远离仕宦之途,更巧合的是,他们都有六个儿子[17]。这些儿子参与了他们死后全部财产的瓜分,虽然这些后代继续有从事收藏的,但论财力和热情都已大大不如他们的父辈。在安国这里更可悲的是,儿子们把他桂坡馆的全部铜活字也一析为六瓜分掉了,以致谁也不能拿这些残缺的字模印出一部书来。

项元汴鉴藏印

1534年,安国在无锡西林去世时,项元汴还只有十岁,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以后的日子里把自己视作安国的精神传人。当桂坡馆的藏品源源不断流进天籁阁时,项元汴或许会意识到,他们之间并不仅仅是精神气脉的相通,安国的生命已经无形之中在自己身上得到了延续。1569年,项元汴从安国的长孙安南屏手上得到了王羲之的《此事帖》,喜不自胜的他即在此帖上写上“墨林主人项元汴用价五十金,得于无锡安氏,时隆庆三年八月朔日”的简短跋语(他在字画的裱边或背后经常会像生意人记账一样记下所收作品的价格,并加盖鉴藏章)。安南屏同时出让给他的还有一幅南宋画家王岩叟的绢本《墨梅图》,虬枝铁干,灵秀之气透出毫端,可称宋画中的上品,他也毫不客气地题上了“墨林主人项元汴家藏”字样。面对着这些已然换了主人的盖有“明安国玩”“大明锡山桂坡安国民泰氏书画印”等藏印的安氏旧藏,项元汴心中时常会浮起人生如寄的苍凉之感,细细把玩之余,项元汴常有起安国于地下,一起把臂于明窗之下煮茶披览的念头。[18]

仗着雄厚的资金实力,项元汴的早期鉴赏生涯中通常走的是向大藏家后代进购的捷径,在这条清晰可见的递藏链中,江南的风雅得以经年不息的延续。天籁阁的最初一批藏品,除了来自桂坡馆,还有一部分是富商华麟祥的后人散出,嘉靖初年去世的大藏家王鏊、史鉴、陆完的后人也把零星的藏品出售给了项元汴。如宋画《秋山萧寺图》就是得之于王鏊家,南宋赵子固的《梅竹诗谱卷》,则以四十二金得之于史鉴[19]的孙辈手里。在这些藏品的跋语中,项元汴总是一再强调它们的尊贵出处,意图不言自明,就是要借由它们的高贵血统把自己抬到与前辈鉴赏家同等的位置。

严嵩像

项元汴去世时才十二岁的沈德符,在1606年出版的《万历野获编》一书中描绘过一幅脉络清晰的江南收藏史简图,沈德符说,自嘉靖末年起,海内承平已久,资产丰厚的士大夫家,造园林、置家班、搜古玩蔚成一时之风气,在这幅跨时半个多世纪、收藏界大拿们一个个如走马灯一般登场的风尘画卷里,沈德符列举的名播江南的鉴赏玩家,除了与项元汴的天籁阁直接相关的吴中王文恪(王鏊)、溧阳史尚宝(史鉴)、锡山安太学(安国)、华户部(华麟祥之子华云),还提到了延陵嵇太史应科,云间朱太史大韶,南都姚太守汝循、胡太史汝嘉,北京玩风稍逊,主要有严嵩父子、成国公朱希忠兄弟和张江陵,严氏以权势劫取古玩,朱氏以财富交易古玩,张江陵嗜玩此道,收藏不多却都精好。这个玩家名单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嘉靖、万历朝的两个权臣:严嵩和张居正。

来自江西分宜的严嵩以贪欲炽盛而著称。此人文才甚佳,擅写一手青词,又善于揣测上意,以此获得热衷长生之道的明朝第十一位皇帝朱厚熜的赏识,在嘉靖朝几乎只手遮天。执掌国柄二十年,长袖善舞的严嵩伙同他的儿子严世蕃敛取了大量资产,据说严嵩在自家内库就曾夸口说朝廷都没有他有钱。钱多得都要盈溢出来了,自然也要旁及书画骨董雅事,严嵩又是这样一个权势熏天的人,上门送礼的自不必说,他的亲信鄢懋卿、胡宗宪、赵文华[20]一班人,更是不遗余力到处替他收罗。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记载了严嵩因收进一幅假画而兴起一桩冤狱的故事。

话说当时坊间传闻,北宋名家张择端的手卷《清明上河图》落在苏州吴县王鏊家中,远在京城的严嵩极想得到这幅名画,但王鏊身为正德朝的内阁成员,家中并不缺钱,很难以阿堵物打动,于是严嵩命他的门下清客、一个叫汤臣的嘉兴人想办法去搞到。汤臣是个书画装裱匠,人称“汤裱”,与吴中收藏界素有往来,辗转找到了早年的一个旧识,太仓人王忬[21]。王忬虽在离家乡数千里外的蓟辽任总督,且军务繁忙,但既是严太师门下找上门来,也只好勉为其难答应想想办法。可是该想的法子都想了,画还是不能到手,最后只好出高价雇了一个叫黄彪的画家,让此人对照原作临摹了一幅,交给汤臣应付了事。这黄彪也真是个丹青高手,把这幅古画临得惟妙惟肖,就是经眼古物无数的人也看不出这画假在何处。严嵩以为真迹已经到手,就藏入内库,家中一有来客就拿出来炫耀一番。

某日,严府酒会高张,主人又拿出秘藏的这画让众人欣赏,且言明是通过谁谁谁搞到这画。一般的客人即使看出这画有假,怕得罪主人也不敢点破,不巧这日的客人中,有一人与王忬曾有过节,看到这个送上门的把柄哪肯放过,就当场指出这画是赝本。严嵩大怒,认为是王忬有意欺骗他,不久后,蓟辽一带招降的部落反叛,占领了遵化城,又适滦河溃堤,严嵩就以此两事为借口,把王忬逮到京城,硬安上一个失职的罪名给杀了。但也有一说是汤臣与王世贞兄弟有隙,自己找个机会向严嵩透露了这是一幅摹本,严嵩不信,汤臣指出了一个细节,说此画真伪只消看屋角雀是否一足踏二瓦便可证实。只是可怜王总督怎么也想不到,让自己掉脑袋的竟然是那幅黄彪临摹的《清明上河图》,知道底细后真是肠子也要悔青了。

1562年6月,严氏内阁倒台,顾念此人撰写青词的功劳,朱厚熜没有把这个服侍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臣赐死,只是把他从京城逐回江西老家。三年后,严世蕃被举报谋反,经三法司会审后处决,严府所有家产都遭籍灭,严嵩和他的几个孙子被废为平民。抄没清单上三万多两黄金、两百多万两白银的财产让朱厚熜大为吃惊,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一向信任有加的前首辅是怎样屯积起这么庞大的一笔财富的。登记册上还有碧玉、白玉围棋数百副,金银象棋数百副,这些世上最为昂贵的棋子如果用来对弈,实在笨重不堪,藏着又没啥大用,此案侦办人员实在搞不明白曾经的首辅大人为什么要收藏这些无甚用处的长物。抄没物资中尤为可笑的是一件亵器,系一白金美人,以其阴承接严老爷的便溺,因这件东西实在有碍观瞻,无法进呈皇帝御览,就在当地熔毁后直接折算成金银了。

严嵩费尽心力收罗来的书画古玩全都籍没充入皇家内库。1565年,文徵明的儿子文嘉接到一项特别指令,要他参与对官籍严氏书画的登记造册工作,严嵩在分宜老家、袁州新宅以及省城数处住宅里的名画法帖全部集中点检,费时整整三个月才登记造册完成。据一本叫《天水冰山录》的私家笔记记述,抄没的严氏书画共计有三千多轴(卷、册)。万历初年,因边务吃紧,军费开支严重不足,这些古画、法书都被充作武官岁禄分发下去。武人不识风雅,每一幅古字画,哪怕是唐宋名家名作,也都值不了几个银子。袭爵成国公的朱希忠和他的一个弟弟趁机大量抄底吃进,入手时都很便宜,没过几年价钱都翻了十几倍。朱希忠去世后,他的儿子把这些钤有“宝善堂”印记的古字画成批送给时任内阁首辅的张居正,终得进封定襄王,就这样,被年轻的万历皇帝尊称为“张先生”的张居正又成了这批古玩的新主人。

张居正对艺术品的嗜好一点也不亚于前朝首辅严嵩,相比于严嵩出了名的贪婪,张居正对下属素以悛刻著称,他狭长的脸相再配上两道粗黑的剑眉,站在那里天生就是权力和威势的象征,时人有向他敬献宝物的,畏其势焰,必不敢拿赝品来糊弄。所以张居正虽然没有指使亲信到处去搜罗珍玩,所入之途稍狭,但藏品的质量却要远高于严嵩。但在经过无数岁月淘洗的古物面前,一个人再强势、再富有,也不过是个仓库保管员的角色,1582年7月9日,随着张居正在北京任上去世,对之清算的风潮已在慢慢积聚成形,到他去世后的一年零九个月,即1584年5月,这场风暴终于刮向他的家乡湖广江陵,他的家产也难逃清抄一空的厄运。明朝皇帝对臣下历来刻薄寡恩,这种无情无义在朱翊钧身上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受皇帝直接指令,前往江陵查抄家产的刑部官员和司礼监的内官不仅把前首相的长子逼得上吊自杀,入户搜查时,自赵太夫人以下的张府妇女,内衣的脐腹部位以下都要被查抄者摸遍,以防她们出宅门时夹带金器、地契及一切值钱的东西,见者都说实在太过惨毒。

那批从严嵩手上流进皇家内库的古物,在张居正这里短暂停留后又籍没回到宫里,它们如同走了一个圆圈又回到初始的起点。这批藏品,不久后被掌库的宦官陆续偷盗出宫,在市面上低价抛售。得知这一消息,项元汴、韩世能(一位长期在北京为官的苏州人,官至翰林学士)、王世贞和王世懋兄弟这些江南藏家纷纷北上争购。那时项元汴已步入晚境,他竞买到的这批字画数量不是太多,但都是精绝之品。这些古玩字画散入人间,一些人士有知道它们聚散始末的,展卷赏玩时不免掩卷低回。坊间传闻,经严、张两府收藏又遭籍没的这些名画法帖,卷轴上都钤有官府登记的印记,前者为袁州府经历司半印,后者为荆州府经历司半印,但后来市面上冒充这两府藏品的越来越多,那都是江苏和安徽两地的造假者弄出来欺蒙“耳食者”的,这些作伪高手仿制了两个半印盖在一些出处可疑的画作上,以此牟得暴利,那都是后话了。

这幅收藏史简图的最后,异峰突起的是著名画家董其昌和来自山阴的前吏部官员朱敬循[22]。沈德符告诉我们说,随着1590年前后项元汴、韩世能的相继去世,一个黄金时代谢幕了,此后的舞台上,帝国首席收藏家的竞争就在董和朱之间展开了。董起步稍晚,却名头最响,人称他对鉴赏此道如有“法眼”,朱敬循的路子要猛一些,也野一些,在他巨大的胃口面前,古董商争着供货,他家园林都成了古董商人的战垒。同时开始粉墨登场的,还有那批以经营盐、米、丝、茶和典当行骤富的徽州商人,但这批生意场上的骄客刚入此行总要吃亏,做冤大头,收进了一大堆诸如“钟家兄弟之伪书、米海岳之假帖、渑水燕谈之唐琴”的假古董,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这帮憨大一般的贵公子、大富人,就好像被人强灌了蒙汗药,还以为喝的是琼浆玉露,常常惹得行内人发笑。

在项元汴生活的时代,他最大的敌手是南直隶太仓州的王世贞、王世懋兄弟。1566年,屈死的父亲王忬平反后,王世贞在帝国官场上获得了稳步升迁,先在地方历任河南按察司副使、浙江右参政、山西按察使等职,再迁南京大理寺卿、兵部右侍郎,擢南京刑部尚书,同时,作为文学复古主义运动的偶像,他与另一位文学领袖李攀龙同为文坛盟主,并在李死后做了二十年诗坛老大,情形就如同史传所说,“一时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片言褒赏,声价骤起”。[23]

王世贞像

王世懋像

自号弇州山人的王世贞也是那个时代杰出的书画鉴赏家和藏书家,在他家的别墅“弇山园”中,建有“小酉馆”贮书达三万余卷,其中经学典籍专贮于“藏经阁”中,三千余卷宋椠元刊之书,另作“尔雅楼”精藏。一本叫《茶余客话》的私家笔记上记载说,王弇州家藏古迹最多,好多年代久远的藏品都已水渍虫蛀不成册,所以他又特别注重装潢修复,每有精于此道者,必请到家里延为上宾。太仓王氏,自居世代簪缨的琅琊王氏余脉,王世贞自然很看不起嘉兴项氏这样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布衣藏家,而项元汴终生不近仕宦,加之读书不多,对知识权力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抵触,是以,尽管他们有着几乎相同的拥宋重元的美学旨趣[24],对当代艺坛也只看重文徵明一脉的吴门画派,但这两个同龄人(项比王长一岁)之间相互攻讦、鄙薄的事,时有发生。1576年,项元汴就曾对前来观画的詹景凤表示对王世贞的不屑:放眼当今天下,谁具双眼?王氏二美(王世贞、王世懋兄弟)不过是瞎汉,顾氏二汝(顾汝修、顾汝和兄弟)少一只眼,惟独文徵明,算是双眼健全的,可惜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今天下谁具双眼者?也只有我项墨林与你老兄两人了![25]

像一个觑觎别人家美妇的浪荡子一样,王世贞总会以一种复杂的心情惦念项氏天籁阁里的那些书画珍藏。黄庭坚的法书《伏波神祠》,起初有古董商人售之王,王囊中羞涩没有买下,后来项元汴以重金购入,王世贞想起此帖就心中发酸,把项元汴比作霸占美姬的一个唐朝蕃将沙咤利,连呼“可怜,可怜”。宋代书家徐铉的《篆书千文》,吴中一个卖家曾经想出售给王,王开始断定为真迹无疑,写下了考证跋语,可是后来又对帖中某处细节产生疑窦,对原先的鉴定意见发生动摇,要不要购入骑墙难下。本来只能怪他自己看走了眼,但一得悉项元汴花费百金购入此帖,又听人讹传自己的跋语也被割去,他愤懑地写道:“若无此辈,饿杀此辈!”[26]

让王世贞尤为牵挂的,是项元汴家藏的一幅公元4世纪画家顾恺之名作《女史箴图》的唐人摹本,此画取材于西晋文学家张华的《女史箴》,共有十二段,王世贞曾在北京见到其中“冯媛当熊”一段,讲的是汉元帝大臣冯奉世的长女冯媛,在皇帝临幸上林苑观兽斗时只身挡住一只扑向皇帝的熊的故事。顾氏原作早就湮灭无闻,然这幅五代画家的摹本,用线精细绵密,宫女形象端庄秀美,宛然若生,尽得顾恺之线描“春蚕浮空,流水行地”之意境,后来通过项元汴的二哥项笃寿从中斡旋,王世贞总算从天籁阁借出此画,一慰相思之苦。[27]

大约1574年冬天,王世贞从一个商人手上买到了三国时期曹魏书法家钟繇[28]的名作《荐季直表》[29],此帖被历代书家视之为法书鼻祖,作于钟繇七十高龄,笔画、结字都极其自然,章法错落,真如方家所说“高古纯朴,超妙入神,无晋唐插花美女之态”。这件宝物到王世贞手上时,虽历一千五百年而犹完好若未触手,王世贞视为最心爱之物,说“天下之学钟者,不再知有《淳化阁》”,详加考辨之余,又刻入自家珍藏《尔雅楼法书》。1586年,时当万历十四年,学者胡应麟和好友汪道昆一起到弇山园拜访王世贞,谈古鉴古兴致方浓,汪道昆请求王世贞把楼中珍藏的《荐季直表》取出来一同观摩,王世贞黯然良久,说:“是月以催科不办,持质诸檇李项氏矣。”语气间满是沉痛和失落。

顾恺之《女史箴图》之“冯媛当熊”

这是王世贞被劾乡居的第八年,为了给死去的父亲请旌,获得朝廷的恤典,他不得不到处奔走筹款,上下打点疏通关节。这肯定需要一笔不菲的银子,以致以富庶著称的王家也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为了催科所需的款项,一向视古物为性命的王世贞不得不把最心爱之物也抵押了,而项元汴也根本不会想到,前来典当的竟是大名鼎鼎的王世贞!这真是伤心而又尴尬的一幕。所幸经应天巡抚、苏松等处巡按御史等同僚多方奔走,到了胡、汪来作客的第二年,王世贞的奔走总算有了结果,礼部为他死去多年的父亲王忬请旌,获两祭全葬与赠官恤典,此事总算圆满。而王世贞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够大了,那张字若云鹤游天的钟繇法帖已永远不可能回到他身边。1590年冬天,如同约好了一般,项、王在同一个月去世,此帖究竟归谁,他们或许只能在地底下争执了吧。

钟繇《荐季直表》

“耳食人”

已无从得知,那张疑点重重的铁琴到底是何人售与项元汴。其实嘉靖、万历年间的古物市肆,甚至鉴赏家们幽静的客厅里,到处都活跃着造假高手和狡诈的骗子。这些人又兼具诗人、画家、道士、佛教徒、工匠等多种身份,稍一不慎就可能着了他们的道。

沈德符曾经透露说,古物造假作坊多在吴中,好多人都借此糊口,品行高洁如张凤翼[30]这样的雅士,也难免偶尔从中讨生活,像王穉登[31]这样的无耻之尤简直就是专业造假者了。[32]王穉登是天籁阁主人多年密友,他有没有坑过项元汴,也尚在未知之数。

正如一个猎人也会被大雁给啄了眼,《万历野获编》的作者沈德符说到,职业造假人王穉登也曾经被人骗过一次,得手的那个骗子竟然是太仓曹姓人家一个姓范的仆人。王穉登听说这个仆人手上有一幅阎立本的《醉道士图》,数次观摩后确定是真迹,就决定出手,与范姓仆人的价格磋商从千金谈到数百金,最后谈到十金,王穉登大喜,殊不知狡黠的范姓仆人此时已暗暗做了手脚,找到一个叫张元举的画家临摹了一本,笔法足可乱真,饶是王穉登再经验老到,也看不出这是一本赝品,真品的《醉道士图》则以高价暗暗卖到了别处。这张元举眇一目,是个独眼龙,这一生理缺陷曾被王穉登拿来取笑,张元举就把此事宣扬了开去,说,王某人双目都好,倒还不如我一个半瞎。话一传开来,全城以为笑谈,搞得王穉登灰溜溜的,好长时间都不敢在人前露面。

但这些受骗经历至多让他们声名受损,实际经济损失并不算太大,与项元汴、王世贞都有交往的一个朋友、隐居在离镇江不远的焦山岛的道士郭五游[33],曾经被人骗去一船古董,那真是哭天喊地都来不及了。这郭五游七十多岁的人了,住在长江边的这座小岛上,外人看来正可炼炼丹谈谈养生术,做个云水之中风流自赏的人物,世风渲染,此人竟也迷上了收藏古物器玩一道,且收藏的都是精品。他曾拿着沈周的一幅山水找王世贞题跋,让王不忍释手,詹景凤说此人还藏有元人钱选的一幅《陶学士雪夜煎茶图》,那都是让人眼睛一亮的好东西。郭五游凭着这些古物与当世名流交往,待价而沽,价格谈得拢就出手,谈不拢相互品鉴题跋,也不伤情份,在吴中鉴赏圈里竟也混出了响亮的名头。

且说有一日,江面上朝着焦山方向驶来一条船,船上有一道士,长得眉宇清朗,丝毫没有尘俗味,一望就知是那种极有品位的高人。那道士下了船,在岛上随处游走,赏玩景致,一副很有兴致的模样。郭五游独居无聊,一见就起了攀谈之心,穷人献宝一般,带着此人游览了焦山岛上的礼斗台、四将殿、真武殿等景点,还把他带到了自己住的飞云室下,谈诗歌,又谈古物鉴赏,两人观点颇多相契,从日落谈到月升,直觉得相见恨晚,郭五游留他在岛上住了好几日,才依依不舍把他送到江干。

佚名《群盲鉴古图》。图中一群盲人煞有介事地品鉴古玩,喜剧性的场景中暗含着对附庸风雅而又道听途说的“耳食者”的调侃和讽刺。

一年后,这道士又来了,还带来了数件文房用具作为礼物送给郭,那都是些制作精良品相不错的东西,郭五游收下这些礼物,待之更加殷勤周到。一日闲谈时,这道士说,“贫道住在金陵,颇有一些出身显贵的富家朋友,也是我多事,有一次说起您有许多精良的古玩藏品,他们大感兴趣,很想借去开开眼,就是花再多的钱也在所不惜,只是他们都是大忙人,很少有机会来这里,如果能够用船把您这些宝贝运到金陵去,让他们观赏一番,我保证一趟走下来您会获利甚丰。”

这郭五游,岸然的道袍下面是一颗商人的心,听了这话,心动了,于是雇了一只船,把自家所有珍玩宝器悉数装上,带了一个随身小童,择日和这道士一起去了金陵。船到离城不远的一个渡口,郭五游命泊在岸边,自己和道士一起入城找他的富家朋友,让船夫和小童在船上等自己回来。两人进了城,到了一家书肆,道士指着对面一个高大的府第说,他的朋友就住这里,让郭五游在书肆稍等片刻,他先去知会主人一声好来迎接。郭五游答应了。

且说那郭五游,远远地看着道士进入那家大门,却左等右等不见出来,急了,再加路途劳顿,又累又饿,眼见得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就走到那家府第门口,向看门的打听,说刚才有一个道士进了大门去找主人,为什么进去这么久了还不见出来?看门的说,这是一座空宅,里面又没什么人的!郭五游大惊,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看门的领他进去一看,果然宅内空空如也,那道士连个人影都找不着,看来是从边门溜了。

郭五游急忙往城外泊船的渡口赶,走到半途,与自家雇的那个船夫劈面相逢,那船夫正吃力地抱着一只大鼎赶路呐。郭五游责怪道,你抱着这只鼎去哪里?船夫说,刚刚道士回来,说您在城里某某街某大第,让赶紧把这只鼎送过去。郭问,道士在哪里?船夫说,在船上。郭五游飞一般跑到渡口,哪里还有自家的船在?只见得江水哗哗,江上船只往来飞梭,瞬息都在数里之外了,也不知哪艘是装满宝贝的自家船只,不由得蹲在江边,嚎啕大哭。[34]

有个叫王复元[35]的鉴古高手,早先也做过道士,后来在苏州跟着文徵明,文徵明去世后,来到嘉兴依附了项元汴。李日华小时候曾经见过此人,住在城里几间东倒西歪的旧房子里,一有钱就拿去买酒喝。平时他总是在市面上晃荡,一看到奇物佳玩或者有价值的字画就出手买下,有时身上钱不多,就把穿着的衣服送进当铺去。此人买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自家赏玩,而是迅速转手卖给项元汴,从中赚取一笔不小的差价。据说赵孟頫的一幅名作《亭林碑》,原来胡乱粘贴在一个农民家的墙壁上,就是此人搜来卖给项元汴的。王复元还是个制假高手,只是此人实在太懒了,只要钱袋还有几分酒资,他就不愿出手。好在只要他愿意去搜古,项元汴永远不会让他的钱袋瘪着,鬻古的事他也就不太做了。

然而此人还有个叫朱肖海的学生,那才是一顶一的假画高手。朱肖海也是嘉兴那地方人,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王复元了。他的师父王复元还在文徵明门下时,每有修复古画这些活,开始总让他在一边看着,后来也把活儿交给他来做。在帮助师父修复古画甚至造假的历练中,朱肖海的眼光、技艺突飞猛进,很快超越了乃师。据说他每临摹一幅古画,先闭室寂坐,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等到笔意揣摩透了才起身下笔,且落笔的姿态如同传说中楚国的乐人优孟一般优美潇洒,纯一副高手作派。[36]但对于那些眼光如炬者来说,朱肖海的伪画也不是不好辨认,此人画工虽好,肚里文墨毕竟有限,一有跋语、落款,就很容易露出马脚来。

朱肖海后来脱离乃师,成了一个专业的假画制造商,据说生意好得不得了,生意最旺时,专门雇了一批苏州人做书画出货时的搬运工。他还有一个由各级中间商经营的庞大的造假售假网络,三百里内外,都是其神通所及。朱肖海的假画,主要出售对象是爱慕风雅的安徽商人,即所谓“歙贾之浮慕者”,沈德符就亲眼见过一个叫吴心宇的徽州富商上了一当。

戏曲家吴昆麓的夫人与“快雪堂”[37]主人冯梦祯的妻子是远亲,冯梦祯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时,两家平素偶有走动。某一日,吴带了一卷古画来找冯梦祯,先说了一段此物来历故事。说是宫里有一个专管后载门的小太监,家里有一个铁枥门闩(也有一说是漆布竹筒),一摇动就会发出骨碌碌的声音,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有一天这个铁枥门闩不小心撞坏了,从里面掉出来了三卷古图,这件就是其中之一。冯梦祯也是个很有眼光的鉴赏家,一看就认定这是幅唐画,而且是大名鼎鼎的大诗人王维的《江干雪霁图卷》。但谁也没看过王维那幅画,冯梦祯心里还是忐忑的,于是借口画上没有款识,以极低的价格收下了。每天一忙完公务就疾奔回家,闭户焚香,饱阅无声,坚信这件宝贝是摩诘真迹。[38]

但冯梦祯毕竟不是一言九鼎的鉴定家,如果这张图真的是王摩诘水墨真迹,还得有更有话语权的专家为它验明正身。很快,此人出现了,他就是有法眼之称的董其昌。任职京城翰林院的董其昌辗转听人说起冯梦祯得到了一幅王维真迹《江干雪霁图卷》,而王摩诘又是他竭力推崇的“南宗”画派始祖,于是董其昌千里驰书,恳请冯氏能够借观此图,而冯梦祯也正求之不得。1595年秋天,董其昌清斋三日,以一种极为庄重的仪式拜观了《江干雪霁图卷》,并写下一篇著名的长跋,认定此卷正是王维传世的唯一真迹。冯梦祯这个二流的鉴赏家竟因此名头大振,海内风雅之士竞相以能一睹此图为荣。

王维《江干雪霁图卷》

大概是1616年前后,那时距冯梦祯去世已经多年,徽州一个叫吴心宇的富商突然宣称家中藏有王维的《江干雪霁图卷》真迹,追究出处,说是已故的冯太史的长公子冯权奇以八百两银子卖给他的。可是与冯家关系密切的朋友都知道,这画还好好的藏在他们家,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沈德符揭穿了这个秘密,制造这幅假画的正是高手朱肖海。朱肖海施展他的空空妙手本领,先把此画临摹在一幅旧绢上(此绢系唐朝的无疑),再把后面董其昌、冯梦祯、朱之蕃的三篇跋文一剖为二,装裱于后,吴心宇买到朱肖海的临本还在沾沾自喜,做梦也想不到真迹仍然在冯府。[39]透露这一绝密消息的沈德符,他弟弟沈凤是冯梦祯的女婿[40],这一故事应该可信。[41]

对李日华这样的鉴藏界新人来说,高手朱肖海更像是一个传说中的神秘人物,只有被骗过一次以后,才会服膺其真本事。李日华自己后来在日记里说(他赋闲在家的二十年中一直在持续不断地记日记),万历三十八年二月十八日,他应邀去冯权奇家观书画,见到了白居易书《楞严经》第九卷中的一帙,冯权奇夸说此卷是其父冯梦祯在南京任职时从李贽手中获得。李日华一见就喜欢得不行,兴冲冲地买了回来。过了几天后,一位拜访味水轩的客人告诉他,这幅楷书《楞严经》原系张即之书,白居易款乃是后来添上去的,而伙同冯权奇一起干这事的,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朱肖海。李日华只好自叹晦气,承认自己走了眼,当时只认定这字是白香山的,忽略了跋语和补款的漏洞。[42]

李日华后来是在嘉兴诗人兼画家徐润卿[43]家的“竹浪馆”认识的朱肖海,那应该是在天启年间了。自号竹浪老人的徐是王复元的生前好友,与苏州文氏家族也素有交往,应该算是李日华、朱肖海这些人的前辈。这是一次弥漫着怀旧情绪的见面,没有戏班丝竹,只闻墨香飘袅,艺术家、鉴赏家、古董商人和作伪高手尽弃前嫌坐在一起,品评主人珍藏的文衡山、文水、陈道复、莫云卿诸家画作和王复元的诗稿墨迹,眺望着正在逝去的一个伟大的艺术年代。李日华是带着儿子一起参加聚会的,可是那天,他和儿子都喝醉了,因为朱肖海实在太会劝酒了[44]。以后他们在徐家的白苧草堂还有过几次见面。

文徵明像

看来李日华对朱肖海不仅不感冒,反而是有点暗暗钦佩的。日后李日华父子负责修撰家乡的县志时,还为朱肖海说了许多好话。说他性情高逸得就像水仙一样,经常和徐润卿一起,驾着船跑到烟水深处去。至此我们才知道,在江南鉴赏界经常搅出很大水花来的朱肖海本名朱实(一说朱殿),肖海只是他的别号。李日华还以一种幸灾乐祸的口气说,朱肖海摹古的绝技,甚至连号称法眼的董其昌也难免屡屡上当。[45]但他不认为朱肖海的作伪技术真的天衣无缝了,自己用横秋老眼一扫,何处作伪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是顾念其全靠这糊口,才不忍心说破。

文先生

每年有几个月时间,项元汴驾着他的“巨舰”往来于长江三角洲的几大城市,去南京狎妓,去苏州拜访书画界朋友,去无锡的惠泉取烹制新茶的泉水,日子过得悠哉游哉。在杭州,他的书画船经常停泊在孤山一带,然后上岸与闻风而至的古董商们洽谈价格。以他的富有和出了名的精明,鬻古之风再怎么盛行,像郭五游这样被骗得血本无归的事是断断不会落到他头上的。一则他鉴古实属爱好,不以此谋利,二则,长年与苏州艺术世家文徵明父子交往,也练出了他一双锐眼。一件赝物放在眼前,即便吹破了天,他还是有本领剥去层层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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