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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柏田 当前章节:155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22

[30]王崇简,字敬哉,宛平(北京)人,和崔子忠同是顺天府学生员,崇祯初年参加过“复社“活动(见吴山纂辑的《复社姓氏传略》卷一北直顺天府),崇祯十六年进士,入清后仕至礼部尚书,卒谥“文简”。

[31]清代孙承泽的《畿辅人物志》和孙奇逢的《畿辅人物考》也都记载了这个故事:“(崔子忠)少时师事莱人宋继登,因与其诸子同学,而玫及应亨尤契合。应亨官铨司,属一选人,以千金为寿。子忠笑曰:若念我贫,不出囊中装饷我,而使我居间受选人金;同学少年尚不识崔子忠何等面目耶?玫居谏垣,数求画,不应,强索之,即强应之,终碎之而去。”

[32]孙承泽《畿辅人物志》:“史公可法自皖抚家居,一日过其舍,见肃然闭户,晨饮不继,乃留所乘马赠之,徒步归。子忠售白镪四十,呼朋旧,轰饮,一日而尽。曰:此酒自史道邻来,非盗泉也。”

[33]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崔青蚓不专以佛像名,所作大士像,亦远追(吴)道子,近逾丁、吴。”

[34]《宣统诸暨县志》载:陈洪绶曾受业于黄道周,“后过江受业于黄道周,有题画诗呈石斋”。《宝纶堂集》卷九录下了这首诗。

[35]《宝纶堂集》卷三《上总宪刘先生书》。

[36]《夫子受谴去国小诗赋别》“青鞋布袜嗟行矣,苹鸟麋庭良可叹。诵道稽山望北阙,浮云不许老臣观。”《宝纶堂集》卷八。

[37]陈洪绶《寄别倪鸿宝太史》,见《宝纶堂集》卷九,倪元璐的答诗见《倪文正公文集》,诗后自注有:“章侯为余画蕉石志别”。南归途中陈洪绶又有一诗寄倪元璐:“两袖清风归去时,家人应有餔糜词,不知饮尽红楼酒,又得先生送别诗。”

[38]此画为绢本设色,立轴,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画后款云:“老莲洪绶写于杨柳青舟中,时癸未孟秋。”

[39]李斗的《扬州画舫录》和朱彝尊《静志居诗话》都记载了这则轶事。

[40]来宗道撰的《陈于朝墓志铭》云:“君(陈于朝)既负拔俗,恣喜交游名士,山阴徐渭诗文奇桀,书法尤遒,君卯时为忘年交。”

[41]“辄痛哭,逢人不作一语。姬人前问好,绶径执姬人手,跽地,复大哭。”见戴茂齐的《茂齐日记》。

[42]孟远《陈洪绶传》。

[43]陈洪绶《即事》诗:“明朝四十八年人,三月曾为簪笔臣,今日薙头蒙笠子,偷生不识作何因。”作于这一年除夕夜。

[44]《祁忠敏公日记》乙酉五月条下记载了陈洪绶的这次到访:“入内宅晤赵伯章、陈章侯,乃知虏过江之信,从京口竟起丹阳,薄南都矣。文载弟驾舟至山,以疏酌延两兄于薄暮。至彤园,邀两兄携酌舟中,以抵家再候季父,时因南都之信,甚为止祥兄忧耳。是日令两儿束装入山。”

[45]《挽王正义先生》:“亡国难存活,天王想作宾,溪边留节义,睫下忽君臣。劝戒逾千语,同群号四邻……”《宝纶堂集》卷五。

[46]朱以海是明太祖十世孙,崇祯十七年袭封鲁王。朱以海临幸张家一事,《宣统诸暨县志》引《陶庵梦忆》记之甚详,但今本《陶庵梦忆》无载,来源待考。

[47]张岱后来在《石匮书后集》卷五中表达了对时局的失望:“甲申北变之后,诸王播迁,但得居民拥戴,有一城一旅,便意得志满,不知其身为旦夕之人,亦只图享受旦夕之乐,东奔西走,暮楚朝秦,见一二文官便奉为周召,见一二武弁,便倚作郭李。唐王粗知文墨,鲁王薄晓琴书,楚王但知庸哭,永历惟事奔逃。黄道周瞿式耜辈,欲效文文山之连立二王,谁知赵氏一块网,入手即成腐臭。如此庸碌,欲与之图成,真万万不得已,数也!”

[48]孟远《陈洪绶传》。

[49]《宝纶堂集》卷九有七绝一首纪其事:“风摧木叶叫鸺鶹,万历年间老楚囚。国破犹存妻子念,晓风残月送强舟。”题云:“愧送豹尾、狮子、羔羊、虎贲避乱。”

[50]来裕恂《萧山县志稿》云:“清师下浙江,固山额真某,得洪绶,大喜。令画,不画;刃逼之,又不画;以酒与妇人诱之,画。久之,请汇所画署名,日狂饮不休,夜抱画寝,旦伺之,遁矣。”

[51]《宝纶堂集》卷二“太子湾识”云:“自丙戌夏五月晦始,每经前朝读书处,则不忠不孝之心发,而面赤耳热……”

[52]历史学家邵廷采这样描写当时的陈洪绶:“饮酒放豪,醉辄骂当事人。第闻蕺山(刘宗周)先生语言,则缩颈咋舌却步……先生既没,朝夕仰礼遗像,题壁云:‘浪得虚名,山鬼窃笑,国亡不死,不忠不孝。’”

[53]张岱《石匮书·石匮书后集》:“笔下奇崛遒劲,直追古人。木石丘壑则李成范宽,花卉翎毛则黄荃崔顺,仙佛鬼怪则石恪龙眠。画虽近人,已享重价,然其为人佻傝,不事生产,死无以殓。”

[54]陈洪绶为张岱杂剧《乔坐衙》(今已佚)的题词,见《宝纶堂集》卷三。

[55]据《诸暨宣统县志》卷四十九“经籍志”载,陈洪绶手定稿本共六十一页,分上下两卷,“字逸媚似晚唐”。后来此稿在清末为陈洪绶七世孙重金购还,分装为四册,即今《宝纶堂集》底本。

[56]祁奕远,名鸿孙,祁彪佳长侄。善诗。

[57]张岱给陈洪绶的一封信谈到此事:“晓起,简笥中有章侯未完之画百有十桢,一日完一桢,亦得百有十日,况笔墨精工有数十日不能完一桢者,见之徒有浩叹而已。文与可画竹,见人多持缣素而请者,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兄所遗绢,涂抹迨遍,一幅鹅溪,不堪为妇作裈,弟之双荷叶(侍妾名)又不喜收藏,以此无用之物,虽添丁长,付之无益也。兄将何法用以处吾?”见《宣统诸暨县志》。

[58]周亮工在崇祯十七年(1644)由山东潍县迁浙江道监察御史,大顺军入京时投缳自杀,为家人所救。1645年,豫亲王多铎兵下江南,周亮工诣军门降,以御史职为清军招抚两淮,后任两淮盐运使、淮扬海防兵备道参政等职,1647年擢为福建按察使,兼摄兵备、督学、海防三职。

[59]见陈洪绶《鸡鸣》一诗:“有时得佳梦,复见昔太平。项切云之冠,为修禊之行。携桃叶之女,弹凤凰之声。胜事仍绮丽,良友仍精英。山川仍开涤,花草仍鲜明。恨不随梦尽,谬谬群鸡鸣。”

[60]这些画作分别为《折梅仕女图》《扑蝶仕女图》《调梅图》《斗草图》,均作于1650年前后。《折梅仕女图》后款云:“庚寅秋,老莲洪绶画于眉舞轩。”《斗草图》后款云:“庚寅秋,老莲洪绶画于护兰书堂。”

[61]周亮工在《赖古堂书画跋》中的《题陈章侯画寄林铁崖》一文中记述了索画遭拒一事:“章侯与予交二十年,十五年前只在都门为予作归去图一幅。再索之,舌敝頴秃弗应也。庚寅(1650年)北上,与君晤于湖上,其坚不落笔如昔。”

[62]《陶渊明故事图》卷亦称《归去来图卷》,现藏美国夏威夷火奴鲁鲁美术馆。全卷分“采菊”“寄力”“种林”“归去”“无酒”“解印”“贳酒”“赞扇”“却馈”“行乞”和“灌酒”等十一段。卷末跋云:“庚寅夏仲,周栎老见索,夏季林仲青所,萧数青理笔墨于定香桥下,冬仲却寄栎老,当示我许友老。老迟洪绶,名儒设色。”名儒即陈洪绶的第四子陈字,初名儒祯,小名鹿头,字无名,又字名儒,号小莲。善书画,颇有父风,常为其父的作品上色。许友老,即许宰,福建侯官人,善诗画。

[63]17世纪50年代后期,周亮工仕途不断遇挫,先后两次遭弹劾罢官,几遭杀身之祸。1659年在刑部候审之时,周氏在《因树屋书影》中说,“近吾友陈章侯仿渊明图为予写照”,当是指这卷《陶渊明故事图》。周亮工入狱前,他的好多藏画或遭豪夺,或“尽售去以继饭粥”,这卷他最珍爱的《陶渊明故事图》转赠给好友林铁崖。

[64]此画上有陈洪绶的题跋:“去年湖上偶写山水长卷二。曾以其一寄栎园周公。此萧数青来遇余共饮于溪堂。得此卷,复求以遗周公,胡不使两卷并俪。时老莲被酒颓然,水子裁笺执管就予,率书近诗数首乐为栎老。”转引自《吴湖帆文稿》。

[65]“夫画,气韵兼力,飒飒容容,周秦之文也。”

[66]见陈洪绶《画论》,吴敢辑校《陈洪绶集》22-23页,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67]阮元《两浙輶轩录》云:“老莲初无诗集,生平作画,懒于题咏,偶有所题,也未尝存稿,其老友姜绮季与共晨夕,见有题,辄为抄录。久而得诗一卷,镌于板。老莲见之大喜,因自为序。名曰《陈老莲集》。老莲卒,毛西河复为之序。”

[68]关于陈洪绶1651年的这次赠画,陈洪绶有《喜周元亮至湖上》二首纪之:“独脱烽烟地,同寻菡萏居;半年两握手,十载几封书。人壮吾新老,兵销会不疏。此来难久住,一笑一欷。”周氏《读画录》亦对之有着详尽的记录:“君欣然曰:此予为子作画时矣。急命绢素,或拈黄叶菜,佐绍兴深黑酿,或命萧数青倚槛歌,然不数声辄令止。或以一手爬头垢,或以双指搔脚爪,或瞪目不语,或手持不聿,口戏顽童,率无半刻定静。自定香桥移余寓,自余寓移江干,移道观,移舫,移昭庆。迨祖余津亭,独携笔墨,凡十又一日,计为余作大小横直幅四十有二。其急急为予落笔之意客疑之,予亦疑之。岂意予入闽后,君遂作古人哉!”

[69]“章侯画得之于性,非积习所能致。昔人云:前身应画师。若章侯者,前身盖大觉金仙,曾何画师足云乎!人但知其工人物,不知其山水之精妙,人但讶其怪诞,不知其笔笔皆有来历。”见周亮工《读画录》。

[70]见画上陈洪绶的自题:“廿口一家,不能力作。乞食累人,身为沟壑。刻此聊生,免人络索。唐老借居,有田东郭。税而学耕,必有少获。集我酒徒,吝付康爵。嗟嗟遗民,不知愧作!辛卯暮秋,铭之佛阁。”见郑振铎《中国版画史图录》第十三册影印陈老莲“博古叶子”。

[71]《花卉山鸟图卷》上有陈洪绶题跋,说明此间经过:“辛卯(1651)暮秋,老莲得以一金得文衡山先生画一幅,以示茂齐。茂齐爱之,便赠之。数日后,丁秋平之子病笃,老莲借茂齐一金赠以买汤药。孟冬,老莲以博古叶子饷茂齐,时邸中缺米,实无一文钱,便向茂齐乞米,茂齐遗我一金。恐堕市道,作此酬之,以矫夫世之取人之物一如寄焉者。”

[72]丁耀亢(1599—1669),山东诸城人。

不系之舟

巨商汪然明的西湖梦寻

黄衫客

徽州盐商之子汪然明迁居杭州时,西湖还是冯梦祯和他的弟子们的时代。那是16世纪的最后几个年头,这座地处运河最南端、兼具水陆之便的城市已经成为艺术家的天堂和旅行者的必到之处。从1587年起,曾任南京国子监祭酒的冯梦祯卜居孤山之麓,营居“快雪堂”,日日以书画鉴玩、戏曲歌吹在湖光山色间营建着他的闲适人生,也把南都风雅带到了此间。在甫过四十、华发初生的冯梦祯看来,这个被传说和世俗生活过度渲染的湖泊就如同一个绝色女子:山光如蛾,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每一时刻都值得与之共度。而不久前刚出任杭州织造的司礼监孙隆,砸下巨资在湖山之间建堤筑桥、整修荒祠废殿,则又使西湖这个女子换上了明亮的衣裳。

那时的汪然明还是个小人物,刚从歙县丛睦坊老家迁居杭城不久,住在城中缸儿巷,是个喜欢结交名流的文艺青年。因着与冯梦祯的二公子冯云将相熟,他也得以有机会经常参加冯梦祯与朋友们的湖上宴饮,跟着他们在昭庆寺、湖心亭、岳王祠墓和净慈寺等地到处跑,做一个小跟班。[1]他出身盐商,饶有家资,再加生性豪侠仗义,为朋友常常一掷千金,渐渐的,竟为自己博得了一个“黄衫客”的名头。万历末年,随着冯梦祯等一干老名士次第谢幕,汪然明成为了西湖艺术沙龙的真正主人。到后来,他在西湖上花巨资打造了一只豪华游舫“不系园”,接待四方名士,名头更响,以致到杭州办事需要引荐或钱财接济的人,第一时间都会去拜访他。

1620年前后,有两个女画家在西湖畔卖画谋生,她们一个是来自福建的名伎林雪(林天素),一个是杭州本地贫家女出身的杨云友(杨慧林)。杨云友能把当今书画大家董其昌的笔法临摹得惟妙惟肖,林雪则仿作董其昌好友陈继儒之书画,两位才女的丹青妙技得到过董、陈的亲口称赞,甚至想请她们为自己代笔而不得。[2]

两位女画家通过汪然明结成了好友。汪然明藏有一幅《撅篷图》,此画由波臣派巨匠曾鲸的弟子谢彬写像,浙派大家蓝瑛补景,画中林雪与杨云友俱着宫妆,意态婉约,她们一吹洞箫,一弹古筝,汪然明则坐在边上的一块石头上侧耳倾听。[3]

1621年秋天,汪然明的第一部诗集《绮咏》出版,由好友、冯梦祯的弟子黄汝亨作序。所谓“绮”者,按照《说文》的释义,是有花纹的缯,即民间所称的细绫,汪然明以之命名这部处女诗集,除了证明他是一个唯美主义者,文学趣味崇尚文词灿烂而浮华,同时也暗示着诗集中所咏女性,都在他的生活中出现过,与他的个人情感生活有关。写序的黄汝亨大汪然明二十岁,本身是个有道德洁癖的诗人,时常告诫自己诗歌写作切莫落入六朝滥觞的绮艳风习,但他在读了这部出没着林雪、杨云友这些女人身影的诗集后,竟然对汪然明的文学才华赞赏不已,评之“趣超”“语隽”。他说,大千世界无非情色二字,绮正是从情中生长出来,这本诗集虽然题材狭窄,所写不过是与几个艺术女性赏曲、观画、饮酒的日常生活,但因为汪然明是个有情人,这些感情也就显得分外纯洁与美好了。黄汝亨之所以这么说,自不无对汪然明风雅生活的肯定与向往,更重要的是,汪然明的这些女性朋友,他也经常与她们一起作茶酒之会,并对她们留有异常美好之印象。[4]

杨云友是个心气很高的才女,以诗、书、画三绝为名流心折,琴也弹得很好,但因为父亲早亡,早早就沦落青楼,汪然明时时予以经济接济。在专为杨云友而作的《听雪轩集》中,汪然明记录了与女伴一同驾船游湖和观画听琴的种种细节。一次雪后,汪然明前往杨氏小楼探访,从他记述的“幽窗浑曙色,几榻净无尘,却喜宜人处,花飞笑语亲”等句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暧昧,应在浓淡有无之间。但杨氏既入欢场,难免为风尘恶客纠缠,为此她一直郁郁寡欢,只活了二十几岁就伤心而死。杨氏死后,汪然明出资把她葬在了西湖智果寺边的一块空地,还在旁边搭建了一个梅树环绕的亭子“云龛”,每到祭日,经常去墓地祭扫。他的这一义举曾得到董其昌的褒扬,董如是说:“可怜玉树,埋此尘土,随西陵松柏之后,有汪然明者,生死金汤,非关感溺……可谓一片有心,九原知己。”

在汪然明看来,杨云友是被那些阔少、商贾联手摧残死的。那些人仗着有几个臭钱,从来不把女艺人当人看,杨云友数次乞求“不以相嬲”也不放过她。生性好强的杨氏从来没有向他吐露过什么,但即便如此,汪然明从她终日不展的眉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后来虽说从了良,但遇人不淑,遭妒而死,也真应了红颜薄命。“共惜摧残千古恨,漫将遗墨想风神”,对着杨云友送给他的画,他时常忏悔杨氏在世时没有好好保护她,香魂已逝,对之最好的纪念就是请友人们一起欣赏她留下的山水小册,请他们在画上题跋。十余年后,汪然明在湖上遇见名伎柳如是,又一次向柳讲述了杨氏“犹绕树三匝”的曲折身世,惹得柳大起伤感,为之一掬同情之泪。[5]

云龛

大概是在杨云友去世后不久,林雪也回了福建老家。1620年冬夜的一个晚上,汪然明约请了黄汝亨、张遂辰等一干朋友在湖上为林雪置酒饯行。入夜后的湖边空气清冽,天气欲雪未雪,林雪手挥琵琶,那原来轻快跳跃的音符也似被冻住了一般,在夜色凝重的湖上跳不起来。

等到林雪离去两年后,亦即天启二年(1622)春天的一个傍晚,汪然明做了一个有关她的梦,才恍然发觉自己最爱的还是林雪,并时时冒出前往福建寻访这位姑娘的冲动。

据汪然明在《幽窗纪梦》一文中自述,那天的雨下得很密,也很久(“风雨连夕”),他孤独地坐在书斋里,恍惚间进入了梦境。出现在梦境中先是一个气度不凡的老人,领着他在雅致的院落里散步,然后出现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沿着河边弯曲的花径走来,“从曲房中珊珊徐步花下,缟衣翠带,藐若姑射之姿,旁立侍儿,亦自妩媚,渐冉冉座前。”老人告诉他,这是自己的掌上明珠,正想为之挑选一个女婿。他发现女郎团扇上的画很像林雪的手笔,爱不释手,当即拿出林雪分别时画在纱绢上的一幅柳枝图交换,却被那姑娘取笑说,天素别君,君何轻手一掷?姑娘临去时留下一首诗:“袅袅春风杨柳枝,谁人写入画中诗,长条好待君攀折,莫谓相逢是别时。”他正想作诗回赠,老人过来了,命张筵款待他,纷纷扰扰中,女郎也不见了。汪然明醒来后马上把这首诗记了下来,与林雪分别已近两年,他对她突然闯入梦来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这个梦有何暗示。后来他把这个梦在陈继儒、王思任、张遂辰等朋友中公开了,朋友们告诉他,一个人不会无端入另一个的梦,唯一的解释是你喜欢林姑娘,而林姑娘也在千里之外想念着你。陈继儒甚至还与他开起了色情意味的玩笑,说林姑娘赠你的半幅绡,“杨柳写枝犹带露”,肯定与某次房事有关。关于这个梦及之后发生的故事,汪然明专门写有一卷《梦草》,由陈继儒题签并刊印。到崇祯十四年,他终于前往福建,踏上寻找林雪之路,最初的源头,就是天启二年的这个梦。

戏剧家李渔从兰溪小城来到杭州,卖文为生,一段时间他也是汪然明湖上雅集的座上客,听说了汪然明与杨、林两位女画家的故事后,把他们之间的故事写入了新编传奇《意中缘》。只是此剧主角已非汪然明,而是董其昌与陈继儒,汪被篡名为“江秋明”,成了一个可怜的配角。剧情说的是,董、陈两位名画家为了躲避络绎不绝的索画者,相约到杭州朋友江秋明处游玩,在是空和尚开的书画铺里,他们看到了冒他们名的几幅画作,经查问,仿董的是女画家杨云友,仿陈的是寄居此地的福建名伎林雪,两位大画家对仿作手笔赞叹不已,遂生才子佳人之念。陈很快找到了林雪,并与之成亲,后林雪回闽,途中遭遇山贼,被掠上山,被江秋明的朋友某将军营救,得以完璧而归。董与杨的姻缘,却因为是空和尚从中拨弄,波澜四起,是空垂涎杨云友已久,听到董欲娶作画之人,用计骗娶杨云友,杨云友得知自己被是空欺骗,以应允婚事为由,将计就计,骗是空饮下毒酒,沉之于江中,再经一番曲折,董、杨二人终成好事。

作为一个新进剧作家,扭合情节,使之适应观众需要,自是李渔拿手好戏。在他笔下,江秋明(原型汪然明)与林、杨没有丝毫情感瓜葛,而是一个极肯济困扶危、轻财任侠的江湖豪侠之士,一味地在董与杨、陈与林之间穿针引线。当董、陈央求他在杭州城代为寻访两位女画家时,他拍着胸脯说:“只除非如今世上没有这个妇人就罢了,若果有这个妇人,任她藏在哪一处,小弟定要寻出来。”一副做惯了带头大哥事都包在我身上的模样。但为《意中缘》作序的女诗人黄媛介毕竟是天启往事的知情人,又在杭州西泠桥头卖过画,知道李笠翁让林雪配陈、杨云友配董都是戏剧家伎俩,穷读书人的美意,“情节变幻,皆系扭合”。她回忆说,三十年前,的确有杨、林两位女画家先后寓湖上,卖画为生,她们的画也都得到过董其昌、陈继儒等大家的赞赏,但两人虽与董、陈相识,何尝发生过剧中所说的这些事!小说家不过是些谎言制造者罢了。[6]

《意中缘》清康熙刻本

1930年,小说家郁达夫与王映霞婚后不久,那时他们一家还住在杭州,春天里的某一日,郁达夫奉了妻子外祖父王二南先生之命,前往西湖北山葛岭杨云友墓拓碑。到了墓地,他拔开丛生的杂草,读了一遍碑碣后,突然眼前发黑,扶着墓石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同去的拓碑工匠见他紧闭牙关,满脸是泪,以为他冲犯了墓地的野鬼,急忙把他抬到附近的一家寺院求治。后来郁达夫说,他那一日突然犯病别无他因,只是被杨云友的凄凉身世触动的心,“一种无名的伤感直从丹田涌起,冲到了心,冲上了头”,以致看人的眼色也似乎满带了邪气。

发表于是年《北新月刊》上的小说《十三夜》,似乎就是缘起于郁达夫这次葛岭探访杨云友墓的经历。小说中那个一头长发、瘦高个且神经质的青年画家陈君,应该就是达夫自况。小说中,“我”住在西湖边一家旅馆里写小说,某日邂逅了在湖边写生的画家陈君,此人“虽则在笑,但是他的两颗黑而且亮的瞳仁,终是阴气森森地在放射怕人的冷光”。交谈中,画家陈君告诉“我”发生在他身上的一次离奇经历:

某日傍晚,陈君喝过一点酒,想去湖边遛达,他走出栖身的抱朴庐,走下大门外的石阶时,远远看到亭子里一个白衣女人的背影。那女人穿着一件大袖宽身的白色长袍,那衣服的材质像是薄绸或者丝绒,淡淡地发着光,看上去非常柔和。陈君在一片假山石后远远地观察这个女人,她的脸是一张中突而椭圆的脸,鼻梁齐匀高整,月光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那女人向着黑影里陈君站着的地方注视了一会,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嫣然一笑,转身从从月光洒满的石阶一级一级走下山去。陈君悄悄跟了上去,转过好多个路口,到了一道黄泥矮墙的门口。女人一到门边,门就开了,进去之后,那门竟自动关上了。陈君用力推了推,那门丝毫不见松动,好在那垛墙不是太高,陈君找着一个着脚的地方爬了上去,他看到墙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一阵风过,陈君闻着了馥郁的桂花香气,这香气使他略微清醒了一些,觉得自己今晚做的事实在有些过分。但既然这险已经冒了一半,索性就跳进那园里去看看。他在这座月光树影交互的大庭园中像无头苍蝇一样走了好多路,来到桂花香气最馥郁处,觅着了一条石砌的小道,顺着小道再往前走,白墙头里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坟茔,有墨写的“云龛”两个大字题在那里,月光下这两个字既美丽,又让人心惊。

这次湖上会面之后,“我”回了上海,不久传来陈君去世的消息。“我”疑心陈君的死与他月夜里遇见的那个白衣女人有关。在回杭州参加毕陈君的葬礼后,“我”一个人从栖霞岭紫云洞翻过山走到葛岭,恰好也是日落西山,一轮圆月渐渐升起,“我”顺着陈君描述过的那条山道,来到了一座古墓前,凭着依稀的月光读完碑碣,才知道这里埋着的是死去三百年的明朝画家杨云友。[7]

1930年代初,有人把李渔的《意中缘》搬演为京剧《杨云友三嫁董其昌》,由名旦荀慧生饰演杨云友,郁达夫去看过这场戏,他心目中的杨云友是个骨感美人(“特饶骨韵”),而舞台上的荀慧生却稍显丰满了些,“颇不相似”,因是大失所望。

陶楚生

李渔的新编传奇中把汪然明归为豪侠一路,也是其来有自。这种侠气,是汪然明性情所致,也是整个徽商风气使然。汪在老家有个叔叔,武艺高强,攀壁行走如行平地,长相、行事作派酷似唐人小说中的虬髯客。汪然明的任侠轻财、敢于担当,还是可以看出他那个徽州丛睦坊家族的影子。

1613年,日后成为帝国晚期著名将领的茅元仪(他的祖父是嘉靖年间追随胡宗宪抗倭的作家茅坤)还是湖州府的一个青涩书生,这年四月,茅元仪的爱妾陶楚生因两度堕胎感染风寒去世,痛不欲生的茅写下万余言的长文痛悼这个女人,在这篇传文中,茅元仪回忆了他和陶楚生的爱情故事中汪然明竭力玉成其事的经过。

金陵名伎陶楚生本是扬州人氏,因她的一个姨妈属籍教坊,还未成年就堕入风尘。陶姬性情孤傲,很是看不起那些欢场豪客,来到杭州后,一些富商想包她,都被她冷眼拒绝了,但她对素未谋面的归安(湖州府下辖的一个县)才子茅元仪却情有独钟。她让侍儿通报,说要去拜访茅,这一大胆之举可把茅给吓得不轻,他把那个侍儿赶跑了,怒骂道:青楼中人哪有这般不自重的?我一个正经读书人怎么可以接受这样的访客!陶楚生闻听汪然明大名,于是请他出面说合。汪然明找到茅元仪,详说了陶楚生为人,终于使茅顽石点头。然而好事多磨,陶楚生此时突然失踪了。汪然明多方打听,才知陶楚生被一个巨商所挟,给藏了起来,这个巨商虽然也与汪然明相识,但拒绝就此事进行沟通。茅元仪在传文中详细叙述了汪然明出面解救陶楚生的经过:那一日,汪然明雇了一艘船,载上茅元仪,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程姓佩剑男子前往巨商家。那侠士气宇轩昂,交谈中说,我不知你茅先生是何人,我只是为天下持不平。商人忌惮他们的阵势,终于答应让陶楚生出来,与茅元仪短暂会面。接下来的谈判中,汪然明慷慨陈辞,一边厢程姓侠士时作“欲持刃往刺”之怒状,终于让那富商服了软。万历三十九年(1611)正月,茅元仪在杭州迎娶陶楚生,对于这段姻缘,茅元仪说,要不是汪先生,我这一辈子终负楚生。[8]

“女兄弟”

十七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来自于扬州这一盛产“瘦马”的繁华城市的王微是一个名动湖上的名伎[9]。七岁时,她的父亲去世了,这一家庭变故使她早早就跌进风月场做了一名学徒[10]。1620年前后,她在这一行中如明星般冉冉升起。她的名声甚至传进了文坛祭酒钱谦益和后起的黄宗羲等辈的耳中。[11]

王微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不拘形迹、穿山越水的旅行家,常常孤身一人上路,“扁舟载书,往来吴会间”,她往来南京、杭州、苏州的足迹,牵连着董其昌、陈继儒、钱谦益、谭元春等一干男性文化名流注视的目光。最远的一次,她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湖北省,登大别山,游历黄鹤楼、鹦鹉洲,又去了武当山,登上天柱峰,最后顺着长江回到南京,历时数月[12]。在日后出版的旅行见闻录《名山记》(那时她已经定居在了杭州城里被竹树、梅花和苹果树环绕的住所里)的开篇,她回忆了年轻时代的这次远行,说在路上的感觉就如同鸿鹰翱翔于长空。[13]

对“女汉子”王微来说,做一个终生幽闭在家不出门的女性是痛苦的,但她也告诉我们,比身体的自由更重要的其实还是心灵的自由,而诗歌就是能够让她时时得以飞翔的一双翅膀。[14]

万历四十五年(1617),王微从扬州来到南京,结识了秦淮河旧院的另一位才女杨宛。当时王微已小有诗名,杨宛则以书法胜,一手小楷瘦硬中见妩媚,曾得到过董其昌的肯定,两人互为欣赏,结为金兰姐妹,即所谓的“女兄弟”。大约这年秋天,先是杨宛、再是王微,先后嫁给了来南京城参加考试的茅元仪。两个才女姝丽,共侍一个梦想建功立业的青年才俊,在外人看来,茅元仪真是掉进了神仙窟中,但这段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原因是心高气傲的王微觉察到这个男人感情的天平要向着杨宛多一些,自己并非他的最爱,而杨宛也有与茅共偕白头之意,于是她毅然选择了离开,只身跑到了杭州[15]。若干年后,茅元仪纵酒去世,杨宛流落北京,此是后话不提。

苦恋

1619年秋天,初到杭州的王微在西湖的一次宴集中邂逅了茅元仪的朋友、来自湖广的竟陵派诗人谭元春。王微和茅元仪住在南京时,谭元春经常过来和他们一起去乌龙潭荡舟游玩,此番重逢,谭元春大献殷勤,王微很快就被这个专写僻奥冷涩诗歌的诗人身上落拓不羁的气质所迷惑,由此开始一段长达近十年的苦恋。[16]

这次重逢不久,谭元春离开了杭州,等到两人再次相逢,已是在几个月后的湖州了。这么快时间再度遇见这个女人,让谭元春不无惊讶,但在王微却是蓄谋已久,说不定她在暗暗跟踪这个让她心仪的男子呢。此时的谭元春虽还只是个考运不佳的穷书生,却已是情感猎场上的一个老手,从他写给王微的诗来看,浮华的词藻下更多的是一种逢场作戏。但王微竟好似飞蛾扑灯一般,认准了这个男人就是自己想嫁的,就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去,一次次的大胆剖白简直到了露骨的地步。因谭元春的赠诗中有“天涯流落同”一句,她就觉得自己孤苦的一生有了依靠,生出“此生已沦落,犹幸得君同”之感。[17]她写得最好的一阙《忆秦娥》,据说也是献给谭元春的:“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无情别,清辉无奈,暂圆常缺。伤心好对西湖说,湖光如梦湖流咽。湖流咽,离愁灯畔,乍明还灭。”但这个男人就像温水里煮着的青蛙总是不冷不热的模样,也让她心生烦忧,男人的心太难捉摸了!他的用情到底是浅是深?[18]

仇英《仕女图》

但她还是想念着他。这想念毫无道理可讲,明知他的心用在了别处,就是放不下。月光照着庭院,修竹晃动,恍恍乎是他的影子。春天来了又去,等到身子骨儿都瘦了,听到门外脚步声,还以为是他去去又来。

月到闲庭如画,

修竹长廊依旧,

对影黯无言,

欲道别来清瘦,

春骤,春骤,

风底落红僝僽。

——《如梦令·怀谭友夏》

此一期间,王微已与汪然明结识,从汪然明1620年春天写下的一首诗(这首诗收入了汪然明的第一部诗集《绮咏》,题为《春日与胡仲修、贺宾仲、徐震岳、泰岳、王修微六桥看花,夜听冯云将、顾亭亭箫曲》)来看,王微已经成了他那个湖上艺术沙龙的常客,经常和他们一起游湖、听曲,分韵作诗,并和林雪、杨云友等人来往。但这些社交活动并不能消减爱情的折磨,思念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心里,到了秋天,她病倒了,一个人躺在孤山的小客栈里,但即便被失眠这一黑色的潮水裹挟着,她还是希望这潮水能带她到谭郎的梦里。[19]

被爱情的焦虑和绝望烧灼着,病愈后的王微于这年冬天只身离开杭州,远游江西、湖北。本以为空间的睽隔能割断相思之苦,却不曾想思念更苦,旅途中听着桥下水声泠泠,也是当年湖畔相互依偎的情景,草色已然返青,冰结的心也似乎在嘎啦啦地松动,只是“千里君今千里我,春山春草为谁青”。[20]

1621年秋天,结束远游的王微回到杭州。旅行途中在庐山五乳峰对高僧憨山德清的一次参拜,使归来后的王微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为自己提前修筑了墓室(生圹)“未来室”,取了一个号“草衣道人”,说从今往后要斩断情根,买山湖上,专心侍奉年老的母亲,破了从前所有的绮语障。陈继儒说,王微这一次独自远行,飘忽数千里,回到杭州后她身上的女儿家习气好像全被山川云霞洗涤干净了,可知旅行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可是这么一个冰雪聪明、才貌两艳的姑娘,早早就看破了红尘,终究不是好事。[21]对王微的情史有所了解的汪然明对她的这一选择则竭力予以支持,为王微远行归来接风洗尘时,听她说起这一愿望,就对她的转向禅中求解脱表示了欣赏,[22]他还出资在西湖断桥畔之东建造了别墅“净居”,让她搬到那个安静的处所去,可以潜心礼佛。

所谓“净居”,按照佛经上的说法,无烦天、无热天、善现天、善见天、色究竟天,此五天名净居天,惟圣人居,无异生杂,故名净居。

按照汪然明本人的描述,这片别墅座落在湖心的一个小岛上,要划着船儿进去,院内古树夹道,竹林掩映,把世俗尘嚣全都挡在了外面,屋内还有多种藏书和佛经典籍,供修持者一一翻阅。[23]

谭元春听到王微皈依的消息,曾写来一信,信中除了酸溜溜地问候“传汝梅边亦有家”,不再有一句多余的话,王微以为,这一回自己该彻底死心了,这个男人不是自己能等到的。

流动的盛宴

下面要说的是一艘船,船名“不系园”,是汪然明在西湖所造画舫中最著名的一艘。在十七世纪初叶的南方,判别一个人是不是有身份、够品位,就看他是不是有资格受邀登上汪先生的这条船。

“不系园”三字由当代名流陈继儒题写,据船主人说,此名得之于《庄子》里的一篇《列御寇》,“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之所以要造这么一艘船,也是仰仗圣明,致有今日四海升平,想与当今第一等优秀人物一道荡舟湖上,远追先辈之风流,近寓太平之清赏。

船于1623年落成,工时约四月余。说起来,造这艘船也与为王微建“净居”别墅有关,这年夏天,当“净居”的工程还在进行时,汪然明发现采购的木料中有一方巨木,特别适合用来打造一只大船。拥有一艘装潢精致的私家画舫一直是汪然明的梦想,再考虑到王微独居湖中,进出不便,青灯古佛太过寂寞,造船的事很快就提了上来,与别墅的工程扫尾同时进行了。据汪然明自己介绍,完工后的这只船,长六丈二尺,宽五丈一尺,船中央的主体部分,可摆放两桌酒席,舱内数间小室,有卧房,有书房,也有可存酒百来壶的贮藏室,两边的壁橱,则用来放客人趁兴创作的书画和诗卷,另外,出游或宴饮所需的游具、雨具、茶具、酒具,船上都一应俱全。沿着船舱一侧的一条长廊,就到了船头的观景台上,上面张着遮挡风雨的布幔。船上安排有几个长相清秀、又会唱曲的家僮,提供茶酒之余,也歌唱助兴。湖上多垂柳、桥洞,建造时担心船体过大穿不过去,还把船槛、顶篷都设计成了可装卸式,瘦身后的画舫成了一只轻巧的“蜻蜓艇”,往来湖上再也没有了障碍。[24]

湖山之间,“不系园”成了流动的宴席,且这宴席是流水席,这拨去了,那拨又来。自此船落成试水之日起,接待过的当世文化名流包括钱谦益、陈继儒、董其昌、黄汝亨、李渔、张岱、陈洪绶等不下数十人,这些人吹着微风,看着风景,喝着美酒,享受着主人的好客,然后醉眼惺松着留下一些墨迹以作答谢。每次游赏一毕,主人总是礼数周到地把他们送到岸边。这边厢客人刚离去,那边新的一拨客人又到了。杭州城里稍有些名头的诗人们和山南水北路过此地的名士们之所以蜂拥着去坐汪先生的船,汪先生人好、他的酒好是其一,更关键的是每次宴饮,必有美女出场,这才是最具吸引力的,一船红妆,满湖翠微,试想这样的西湖谁人不爱?这样慷慨好客的主人谁不喜欢?后世的杭州诗人厉鹗回想起一百余年前汪然明主盟的一场场湖上风雅,只有羡慕忌妒恨。[25]

客人一多,接待工作繁重,还有一些知道自己上不了汪先生邀请名单的提出借船,汪然明制订出一个“不系园约款”,言明什么事是可以在船上做的,什么事是做不得的,又规定坐船者的资格,必须是“名流、高僧、知己、美人”四类,但这个“十二宜九忌”的规章也只是徒具条文,比如说忌在船上唱曲听曲,可是汪然明自己就是个狂热的戏曲爱好者,他发起的宴饮哪一次不是肉竹齐发、不醉不归?[26]

仇英《船人形图》

造“不系园”后的第二年,汪然明又造了一艘楼船,采用董其昌的意见,由《法华经》里的一句“闻经随喜”,命之为“随喜龛”。两艘大船之外,汪然明还陆续添置了几艘轻型游船,分别取名为:团瓢、观叶、雨丝风片。所以时人说,汪先生名下的画舫都有一个船队的规模了,大的有一园一龛,小的是一瓢、一叶与一片。[27]不只如此,热心公益事业的汪然明还在湖边修建了白苏阁,主持了湖心亭、放鹤亭及甘园、水仙、王庙等处景点的维修工程。

斫木兰为舟,以西湖山水为自家景色,家童红牙,茶酒雅会,如此好事,谁不心羡,于是,陈继儒来了,董其昌来了,还有汪然明的徽州同乡也都来了。一时间,名流丽姝往来其间,皆以侧身汪氏发起的艺术沙龙为荣,每一次歌咏聚会,“必选伎征歌,连宵达旦,即席分韵,墨汁淋漓”,西湖迎来了最为繁华的一个时代,汪然明又把他们的“啸咏骈集,胜情幽蔓”之作编选成《不系园集》《随喜龛集》两部主题诗集,刊印出版。

世家子张岱是个户外活动爱好者,他居住杭州的几年里,时常孤身一人驾着一叶小舟往来湖上,春去断桥一带赏柳,秋去南山路看落叶,日子过得悠悠哉哉。1632年隆冬大雪之夜,他独驾“一芥”轻舟、自备毳衣炉火前往湖心亭看雪的率性之行,经他自己渲染已成为1630年代湖上风雅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值得记取的还有1634年10月的一天,他向汪然明借了“不系园”,带了一大帮朋友去定香桥看红叶。据事后张岱回忆,参加这次活动的计有画家曾鲸、陈洪绶,戏曲家彭天锡,艺人朱楚生、陈素芝及赵纯卿、杨与民、陆九、罗三等十人。这是明末江南文士伶人的一次狂欢,此时空气中已经涌动着衰败的气息,他们好像要赶在时代的永夜降临前把所有的光阴都挥霍掉。那一夜的定香桥畔,每个人都露了一手,曾鲸与老莲两大当世画家泼墨作画,杨与民弹三弦,罗三唱曲,陆九吹箫,还有戏曲家彭天锡等串戏,杨与民用北调说《金瓶梅》,陈老莲唱村落小调,就连最没有艺术细胞的赵纯卿也舞剑助兴。最后是张岱的女友朱楚生与陈素芝两女伶串演“调腔”[28]。朱楚生是一个把戏看得高于自己性命的艺人,长得虽不是特别明艳照人,然细品之下,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着绝世佳人所没有的风韵,她们的表演把这一夜的狂欢推向了高潮。[29]

张岱在回忆录中说他的女友最后的结局是“劳心忡忡,终以情死”,不知是何年的事,迟至1641年,她还是“不系园”的常客,这年冬天,汪然明在湖上接待酷好戏剧的诗人冒襄,朱楚生还在船上出演了《窦娥冤》。对此,冒襄曾有记述:“(崇祯辛巳)十八日,寒甚。复饮湖中。看朱楚生演《窦娥冤》。”[30]

唐寅《秋风纨扇图》

葳蕤的南方爱情

自“不系园”落成,汪然明不知在西湖上发起了多少场聚会,这些充满着音乐、月光、欢笑的宴集,偶尔出没着王微的身影。日后,柳如是帮助钱谦益编选《列朝诗集》时就选了王微关于“不系园”的一首,那是她对汪然明作的一首同题诗的答诗:

湖上选名园,何如湖上船?

新华摇灼灼,初月载娟娟。

牖启光能直,帘钩影乍圆。

春随千嶂晓,低栏隐幙连。

何时共啸咏,暂系净居前。

本以为屡被伤害的这颗心已不会再起波澜,但当1627年秋天谭元春考取湖广乡试第一名(即俗称的“解元”)的消息传来,王微的旧梦又被唤醒了,她决定离开杭州去找谭元春,把自己嫁给他。这一年她已经三十岁了,再不赶紧的话这辈子就要永远孤单下去了。但不久后传来谭母去世的消息,她只得打消了动身的念头。但她读着佛经的那双眼睛一直被远方的男人牵引着,几年后,她得悉谭元春进京考试数度失利,身体也不好,又动了前去寻访的念头。这一回,她都已经到了江西九江,离心上人已经很近了,见面之前怕谭元春感到太过突然,她先去了一信,但谭元春的回信好似兜头一盆冷水,让她热蓬蓬鼓起的一颗心彻底凉了。谭元春在回诗中说,自己很是享受中年后的家居生活,年纪大了,欲望渐退,已把儿女情事看淡,所有的爱与欢喜都已是枕上梦幻,你也就不必带着愧疚来陪伴我的余生了。[31]如果他光是这么说也就罢了,但王微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他回诗中诗题里的那个“尼”字,在她看来,自己一生痴念,全在这个男人,而被如此调侃、戏弄,实在是情何以堪,但事已至此,她只能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两人的情份确已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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