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回到了杭州。外人看来,她是皈心禅悦不作他想了,但好动的天性使她频频穿梭在杭州、嘉定、苏州之间。1632年冬天,她陪同汪然明前往松江出席了陈继儒七十五周岁的生日寿宴,就在这次“东畲祝寿会”上,她与时年十五岁的风月场上新星柳如是(她当时的名字叫杨影怜)首次相遇。这个身量小巧、性情慧黠的姑娘刚从吴江一个大户人家被卖到青楼,还没有像后来那么耀眼夺目,她借这次寿宴向陈眉公学书,正是为了结交名流自抬身价[32]。王微非常欣赏这个聪慧的女孩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男儿气,从她天真明澈的笑容中好像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她已经预见到,时代的光华将要落到这个比自己年轻将近二十岁的女孩身上,而留给自己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33]
一次,王微经过苏州,被当地几个浮薄男子纠缠不已,虽然不能确定她是否遭到了强暴,但这一不愉快的经历让她又一次领略了单身女人漂在世上的尴尬与无奈,这个韶华已逝的女人再度萌生出找一个可依靠的男人偕老的想法。这一回,迟到的缘分终于要来了。她遇见的是上海松江人许誉卿,一个东林党的热心追随者,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时任吏科给事中。他爱她,不只倾慕她的诗才,也爱她饱经沧桑的心。他许她以嫡妻之礼,这让她冰冻多年的心终于感受到了尘世间一抹暖色。[34]
说起来这已经是她的第三个男人了,前两个男人,对茅元仪她更多的是感恩,一发现茅更钟情于杨宛,她就主动退出了,谭元春是她想嫁的男人,苦恋十余年,却总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现在芳华已逝,却遇到许誉卿这个爱她的男人,她觉得上天已经够厚待自己了。但对谭元春的思念就像肉中刺,时时会隐然作痛。1637年在杭州,是她最后一次与谭元春相逢,那时她的诗集《期山草》快要刊印了,谭元春读后主动为之作序,谭的文字风格向来冷涩古奥,但这篇序文却写尽了王微的清丽脱俗,活脱一幅王微的肖像画:
己未秋兰,逢王微于西湖,以为湖上人也。久之复欲还苕,以为苕上人也。香粉不御,云鬟尚存,以为女士也。日与吾辈去来于秋山黄叶之中,若无事者,以为闲人也。语多至理可听,以为冥悟人也。人皆言其诛茅结庵,有物外想,以为学道人也。尝出一诗草,属予删定,以为诗人也。诗有巷中语、阁中语、道中语,缥缈远近,绝似其人。
谭元春最后说,很久以来有一种观点,认为女人的才智往往是可以忽略的,而超群的容貌才是主要的,三国时魏国的荀奉倩就这样说过,“妇人才智不足论,当以色为主”,对这种肤浅的认识他断不能苟同,像王微这样出色的人和诗,难道能仅仅把她当作寻常女人,从美貌的角度去谈论吗?[35]
这个负心的男子,最后对王微还是有着一份超越了性别的敬重。就在写毕这篇序文后不久,谭元春猝死于赴京应试的旅店中。
时间很快行进到了1640年代,战争的云团正从北方席地而来,而南方的爱情还兀自葳蕤着,因着即将到来的离乱,这爱情之花开得愈加绚烂夺目。此前,柳如是已嫁六十出头的当今文坛盟主钱谦益。从王微与许誉卿用轻松揶揄的语气谈论钱、柳之合来看,他们的婚后生活是融洽的。有一次,许誉卿去常熟拜访钱谦益回来,与夫人聊起来,突然拍案说可惜啊可惜,杨柳小蛮腰居然落到沙叱利手中。杨柳是白居易家伎,白诗有“杨柳小蛮腰”句,沙叱利是唐时番将,许誉卿说这话的意思是黝黑、苍老的钱谦益娶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实在是太不般配了。听罢丈夫这番醋劲十足的话,王微哂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大约蛮府参军也跟他差不多吧,意思是说,你比钱也好不到哪里去啊,你这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婚后她一直半开玩笑地叫夫君为“许蛮”的。[36]
许誉卿对王微的心折,不只因为她能写诗,更因为她遇大事能拿主意,许誉卿任言官时,因为批评朝政触犯了首辅温体仁,被免去了职务,过了些日子,温体仁又想延揽他复出,要他认个错就能官复原职。许誉卿好几日都拿不定主意,王微知道了其间经过,说:痰盂与便壶不能混用,因为两者并非同类,你又怎么能轻易与道不同、志不合的人一起共事呢?朋友们都笑话许誉卿婚后好似换了一个人,怕老婆没有怕到这种地步的,心甘情愿“为帐中人弹压”,听了这样的话,许誉卿一点也不恼,他反而很受用,说,我许某人就是把夫人当作“畏友”来对待的呢。[37]
这个世界留给他们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很快,帝国覆亡、福王继位于南京的消息传来,许誉卿还想赶到南京去赴任光禄寺卿的官职,王微坚决不同意他去,她说以她一个女流的眼光能看出福王难成大事,此去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时势的发展果然不出王微所料,闹哄哄的南朝小朝廷只一年时间就倾覆了。此后数年的乱世烽烟中,王微一直陪着许誉卿,相依于兵燹间,饱受流离、迁徙之苦,奔波途中的饥饿、风寒损害了她的健康,她于1647年去世,伤心欲绝的许誉卿依照她临终前的嘱托,把她葬在了西湖。做完了这一切,许誉卿也出家为僧了。[38]
当年共同嫁给茅元仪的两个名伎王微和杨宛,王微再嫁作士人之妻,虽然时代的罡风摧折了她的生命,也算修成正果,钱谦益说她“青莲亭亭,自依污泥,昆冈白璧,不罹劫灰”,亦可见出同时代人对她的欣赏与敬重,“斯可为全归,幸也!”而杨宛,虽然都承认她的诗作得好,书法也漂亮,但对她的品行一直都有微词,说她作为一个女人也太不甘寂寞了些,钱谦益就特意拿她们两人作过比较:“道人(王微)皎洁如青莲花,亭亭出尘,而(杨)宛终堕落淤泥,为人所姗笑,不亦伤乎!”
茅元仪是个好谈兵事的儒生[39],“侠骨凌云,肝肠似雪”(王端淑语),总想着在军功上有番作为,后来在辽东前线协助孙承宗军务,出任副总兵一职,很少在家,杨宛独居在家,闷极无聊,唯以写作春闺诗歌排遣愁绪,从那时起她就不安于室,想要另栖枝头。等到茅元仪因受权臣排挤丢官,愁郁愤懑纵酒身亡,她攀上了崇祯皇帝宠妃田妃的父亲田弘遇的高枝,想要前往北京发展了。1641年,田弘遇奉诏去南海普陀山进香,回宫时带去了一大队江南美女,准备献给皇帝邀宠,这一批北上的美女队伍中,名伎杨宛、陈圆圆、顾寿、冬儿等赫然在列。这些姑娘好多是被抢掠来的,而杨宛据说是自愿进宫的。田弘遇很喜欢杨宛,把她留在府中好长一段时间,让她教其次女写字、作诗。1644年春天,大顺军攻进北京后,杨宛与陈圆圆同被李自成手下大将刘宗敏所劫,但杨宛后来找了个机会逃掉了。[40]
杨宛的结局是这样的:她从刘宗敏处逃出后,化装成一个丐妇,带着田弘遇的女儿一起从北京回到了南京,她们在南京郊外的一个小山村里暂时歇息。一天晚上,一群土匪闯进了她们的居室,土匪们欲强暴那个女孩,那女孩吓得哇哇大哭,拼死不从,杨宛在一旁大骂,想把土匪们拉开,于是土匪把她们全都给杀了。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这样叙述杨宛的死难:
甲申寇变,宛叔携田氏女至金陵,匿山村中,盗突入其室,欲侮田氏女,女不从,婉叔从旁力卫之,遂同遇害。[41]
湖上寒柳
护花使者、妇女之友汪然明认为,女人如花,应该攀折,更应该护惜,他在西湖边建造的“不系园”,就是一个保护她们不受外面世界风雨侵蚀的玻璃花房。一个个光华灼灼的女人来了,又走了,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们如同惊鸿片片消失在天际外,回忆起与她们交往的经历,巨大的感伤总是把他湮灭。就像一个浪荡子在生命的晚境暗数一生中曾经有过的情人,在去世前一年(顺治十一年)写下的一首诗里,汪然明感慨“世事看来总戏场,如何偏我独多伤。每逢按剑无男子,犹喜谭诗遇女郎”,诗末也以注语的形式一一回忆了这些或深或浅曾经进入他生命的女人:“昔逢王(王微)杨(杨云友)林(林雪)梁(梁喻微)诸女史,今遇吴岩子元文(卞元文)黄皆令(黄媛介)王端淑诸闺阁。”[42]
与他交往多年且情谊深厚的柳如是,竟然在这份名单上缺失了。
柳如是来到杭州投靠汪然明是在1638年冬天,此前,她刚刚结束与复社才子陈子龙长达三年的爱情长跑。这场感情经历留给她的只有诗集《戊寅草》这枚独自品尝的苦果,还有就是对爱情的绝望。[43]更早的年头,她还叫杨影怜,是松江盛泽镇归家院的一个婢女,因聪明乖巧,被吴江一个叫周道登的退休官员买去侍奉风烛残年的母亲,老头常常把她抱在膝上教以诗文,女孩渐渐长大,愈发出落得容貌姣好,妻妾成群的周道登把她收为了侍妾。她的风头太劲了,逼得周家的女人们联手来对付她,诬告她与男仆私通,于是被赶出周家卖入娼家。这是1631年前后的事。此后她放弃了原来的姓氏,改姓为柳,以“相府下堂妾”的身份高张艳帜,与宋徵舆、李雯、陈子龙等一帮几社青年士子长夜泛舟饮酒,诗歌唱和,极尽放诞,一时声名大噪。此时的柳如是还只有十六岁,正是桃花一样明艳的年纪,但接下来与宋徵舆的一场短暂恋爱却因宋家的坚决反对使她无端蒙羞,被逐出松江地面。[44]
柳如是像
在她的情绪跌入最低谷的时候,大她近十岁的陈子龙带着两个朋友来看她了,说是微病不能饮酒,但他们的这次会晤还是愉快的。不久后,柳如是又置酒相邀。夜中酒冷,她为他唱唐人的《金缕衣》,衣香鬓影中,他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叹。此后,陈子龙前往京城参加会试,柳如是前往嘉定作短途旅行。当陈子龙在落第的煎熬中回到南方时,这个女孩别出心裁地写了一篇《男洛神赋》赠给他,1634年的除夕刚过,他们就同居了,爱巢筑在陈的一个朋友提供的一幢叫南园的别墅小楼里。
然而这终究是一场无望的爱恋。对这个年岁不大却饱受飘零之苦的女孩来说,要找到一片栖居之所竟是那么难。陈子龙妻妾众多,家庭关系复杂,经济也困难,根本就没有能力娶她。当一年后因陈的家人干涉被迫结束同居后,她搬到松江城外横云山,回想起南楼里亲密无间的欢爱场景只剩下了无限的悲伤。这个男人带给她最纯粹的快乐,也使她痛苦不堪,她写下了二十首《梦江南·怀人》长歌当哭,全以撕心裂肺的“人去也”“人何在”开头,雨声、蝴蝶、斜阳、开花的海棠树、井边的莓苔、炉中的沉香、透过纱窗的风、梳头时落下的几根发,都让她无端地想到他。而此时,这个伤心的男人也在别后的病榻上叹息“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骂东风”。在一阙屡被后世提及的《金明池·咏寒柳》里,她说自己的一生是走不出来了:
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可以想象,当屡被爱情挫败的柳如是带着一脸委屈找来杭州时,汪然明心里是多么疼惜。她似乎永远长不高的身量、她颠沛的身世和不凡的才华,都使他认定这是一个女人中的女人。偏生这女子又慷慨有男儿气,常以梁红玉自比,这世上又有哪一个男子配得上她!他读过那首《咏寒柳》,也知悉云间才子陈子龙与她的爱情经过,本来他也看好这段姻缘,哪知道终成镜花水月,真是可惜可叹。像对待以前那些前来求助的姝丽们一样,汪然明的心里也激起了保护她的愿望。他特意把她安排在环境清幽的西溪横山书屋,陪她游湖散心,与之书信往返,还两次携她去了徽州老家,前往齐云山和商山旅游。对他的热心接待,柳曾作书表示感谢,并约定下一次出游的时间:
湖上直是武陵溪,此直是桂栋药房矣。非先生用意之深,不止于此。感甚!感甚!寄怀之同,乃梦寐有素耳。古人云:“千里犹比邻。”殆不虚也。廿八之订,一如台命。
当第二年春天柳如是提出想在西湖边长住避迹时,他又为她在西湖边精心挑选了房子:
嵇叔夜有言:人之相知,贵济其天性。弟读此语,未尝不再三叹也。今以观先生之于弟,得无其信然乎?浮谈谤谣之迹,适所以为累,非以鸣得志也。然所谓飘飘远游之士,未加六翮,是尤在乎鉴其机要者耳。今弟所汲汲者,亡过于避迹一事。望先生速择一静地为进退。最切!最感!余晤悉。
柳写给他的信,一概自称为“弟”,称他先生,这亦师亦友的角色,他出演起来也颇感轻松。春暖花开,想借“不系园”游湖了,寄来的也是一叶小笺,字俱清新可喜:
早来佳丽若此,又读先生大章,觉五夜风雨凄然者,正不关风物也。羁红恨碧,使人益胜情耳。少顷,当成诗一首呈教。明日欲借尊舫,一向西泠两峰。余俱心感。
《柳如是遗集三卷》,清光绪张兰思编著稿本。
从流存于世的柳如是写给汪然明的三十一通书札来看,汪对她的眷眷爱护之外,也曾有过一份男女之想,并作过一定程度的试探和表白。但这个生性慧黠的“女弟”在一次雨中游西湖后,告诉这个大她四十岁的男人,她看重的是这份友情,不想作进一步发展:
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但离别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怀渺渺,所望于先生维持之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断鸿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惘然。
据历史学家陈寅恪考证,柳如是与陈子龙分手后与众多名流结交,不外是想找一个终生归宿。[45]她那一时期结交过的有声望的朋友,不论是画家李流芳、程嘉燧,还是前登莱巡抚孙元化、前刑部尚书张景韶等人,都有钱,有闲,也有学问,能供她衣食无忧而又风雅的生活,这些老男人又不像几社的翩翩少年们,满天下乱跑,足可以带给她安全感,可见柳的浪漫风流之外,还有精明务实的另一面。她之所以没有与他们中的某一个结成正果,只是因为机缘未到,也是她心气高傲,寻常人等放不到眼里。柳于1638年冬天来到杭州,也不外乎抱着这样的目的。
幸亏汪然明还没有情迷意乱到不堪收拾的地步,等他明白过来这一层,他决定真心实意帮助柳,只做她的忘年朋友。他出资替柳如是刊刻了诗集《湖上草》,还准备把他们之间的书信集汇编出版,为此还特意致信远在福建的林雪,托她作序。平时只要一打听到附近哪些城市有名士相聚,便载着柳如是前去探班,以期找到一个青年才俊托她终生,遂了她的平生之志。他心甘情愿地做着这一切,就像一个为女儿的婚姻大事奔波的好父亲。
钱谦益像
林雪寄来了为柳如是的《与汪然明尺牍》作的序,这篇序文写得就像一篇汪然明的西湖情史,对柳如是的才情则竭力褒扬,说她“琅琅数千言,艳过六朝,情深班蔡”,对她的惺惺相惜之情跃然纸上:
余昔寄迹西湖,每见然明拾翠芳堤,偎红画舫,徜徉山水间,俨然黄衫豪客。时唱和有女史纤郞(指王微),人多艳之。再十年,余归三山。然明寄示画卷,知西泠结伴,有画中人杨云友,人多妒之。今复出怀中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牍寄余索叙。琅琅数千言,艳过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然明神情不倦,处禅室以致散花,行江皋而解环佩。再十年,继三诗画史而出者,又不知为何人?总添入西湖一段佳话,余且幸附名千载云。
但汪然明还是看走了眼,他最初竭力替柳如是撮合的谢三宾却是一个无耻小人,此人来自浙江鄞县,是钱谦益典试浙江时的一个学生,早年做过永嘉县令,从太仆寺卿的任上致仕,在杭州城里置屋买湖,也算是个以风雅自许的人物。柳如是与之交往了一断时间后,不喜其气量褊狭性格粗鄙,提出中止恋爱关系,谢三宾一味“痴结纠缠”,紧追不放,还使出无赖手段四处放风诋毁柳,逼她出来相见。接到柳如是的求援信,汪然明也后悔牵错了线,事已至此,如何弥补?他忽然想到一人,此人即迭经政坛起落、以礼部侍郎闲住的江南文坛领袖钱谦益。不久前,钱谦益到杭州,住在西溪,他和冯云将前去拜访时,钱对柳如是所作《西湖绝句》中的一首“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未思逢。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赞赏不已,称与前辈诗人王微不相上下。[46]汪然明想当然地以为,钱是谢三宾的座师,如果钱肯出面,柳就不用担心谢三宾的骚扰了。
于是出现了被当时士林盛传的这一幕:1640年冬天,离开杭州在嘉兴养病的柳如是幅巾弓鞋,一副青年书生打扮,买舟至常熟虞山,前往半野堂拜访了在此隐居的钱谦益。[47]男装显示其本性,一袭青衫下的弓鞋则标明其女性身份,从这打扮就足见柳如是的匠心。于是乎,“一室茶香开澹黯,千行墨妙破冥朦”,钱、柳之合由此破题,而汪然明成了这段婚姻的最初促成人。
出于无名氏之手的《牧斋遗事》有这样一段传奇记述:柳如是坐船到了虞山,先递名片进去,自称柳是。钱见是陌生人来访,不胜其烦,就让家人谎称不在家。吃了闭门羹的柳作了一首批评钱的诗,第二天再递进去,其间隐约透露来访者为女性。钱读后大惊,问家人,昨天来访的那个人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家人答是一个青年书生。钱愈加疑惑了,他坐上轿子赶往柳栖身的舟中,发现是个早就闻名的“嫣然美姝”,于是相谈终日,谈诗论文,参禅证道,分别时他替她正式定名“如是”,两个见面不久的人都已经在谈论婚娶之事了。[48]
钱谦益的那个自得劲儿,从他对柳如是说的“天下风流佳丽,独王修微、杨宛叔与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许霞城、茅止生专国士名姝之目”这话,流露无遗。两人虽然定了情,柳还是住在船上,说是“妾身不分明”,等到钱谦益花了十日时间为她布置好了居所“我闻室”,她才答应搬到钱家去住。此时距两人完婚还有半年时间,此时的汪然明正准备动身前往福建寻找林雪,柳在写给这个曾经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的信中暗示说,自己马上要嫁人了,等到汪先生如愿以偿携林雪归来,她当亲自前往祝贺。
沈兆涵临柳如是小像
1641年夏天,钱谦益在松江芙蓉舫上以嫡聘之礼迎娶柳如是,婚姻仪仗,合卺花烛,俱豪奢无比,老新郎钱谦益冠带皤发,喜气洋洋。但当地士绅认为钱身为当今文坛领袖,这么大张旗鼓迎娶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实在是亵朝廷之名器,伤士大夫之体统,几乎全是一片骂声。当婚船驶动时他们以投向婚船的瓦片表达心中的愤怒和嫉妒。婚船满载着瓦砾驶向常熟虞山,携得新妇归的钱谦益却坐在船头怡然自得,就好像那些骂声全都成了婚庆的礼赞。
然而此事还是留了个遗憾的尾巴,婚后不久,钱谦益为柳如是建绛云楼,因为缺少资金,不得不把收藏二十余年的宋版前、后《汉书》降价卖给了饶有家资的谢三宾。所以历史学家陈寅恪感叹说,柳如是和宋版《汉书》是钱谦益的两尤物,他从谢三宾手上夺了柳如是这个尤物,却不得不把宋版《汉书》拱手让给谢三宾,这也算是天地间的命数罢。
没有忧伤的远行
当这场世人瞩目的婚礼即将举行之际,汪然明只身一人,踏上了前往福建寻访林雪之路。1641年的春天,帝国已败象四露,西北烽火,越地荒歉,闽地倒还宁静如初,与林雪分别近二十年,只间偶有书信往返,但此去能不能找到她并把她带回杭州,汪然明心里实无把握,所以出发前他就自嘲说此行是“半为名山半为君”。果然他的这次寻访并不顺利,到了福州,他才得知林雪已于多年前移居建宁了,他的心情一时变得十分灰黯。[49]好在经过近半年寻找,临近端午的时候他终于在建宁城里找到了林雪。当他风尘仆仆出现在林雪面前的时候,林雪又是感动,又是辛酸,当年西湖边的豪情黄衫客,今已垂垂老矣,而林雪也已韶华渐逝,徐娘半老。五月初五,闽地风俗,家家都要喝雄黄酒,她亲自下厨,为他做吃的,又陪他喝酒,弹琴给他听,一起观赏画作,还和当地的朋友们一起陪他去武夷山游玩。这番殷勤款待让汪然明觉得二十年的分别实在不算什么,他忽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说“竹里盘餐皆素手,殷勤较昔更情浓”,还打趣说“莫感天涯知己少,多情仗得老徐娘”。[50]
林天素《花卉立轴》(局部)
但林雪已经不再有重回杭州的打算。她说西湖山水是青春少年的欢乐场,自己一个老妇人,已羞看西湖柳色。在建宁小城住了三个月,汪然明不得不黯然离去。这次出来时,他带的钱不多,至此盘缠已快要告尽,林雪怕他路上吃苦,整理行装时放入了多幅自己的画作,嘱他途中可以出售几幅换钱。二十年前在杭州,他是林雪的艺术赞助人和保护人,使其画名远扬,“丹青尺幅当钗卖,是人争售谁不爱”,没想到此番回去,囊中羞涩,还要半路出售女画家的画作换得川资,这让他心里颇不是滋味,但他不想让林雪看出他的伤感,开玩笑说,今天你送我烟云满箧,我怎么背得动啊?相笑着招招手,一转身就踏上了归程。
此时的柳如是就像童话中的灰姑娘“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的丈夫为她在虞山北麓建造的绛云楼已经成为末世风雅的一个象征。汪然明为这个女人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为她刊刻了一卷诗集《湖上草》和一部书信集《与汪然明尺牍》,并各寄了数十册给她。有一种说法是,钱谦益收到这些书后妒火发作,一把火给烧了,还写信给汪然明,要求他毁掉书板。但从钱谦益婚后对太太的宠爱与信任来看,她都可以穿着男人的衣服跑出去与四方宾客谈论,钱谦益不会这么没风度,做出这等焚琴煮鹤的事来,说起来也是广大风流教主,痛惜美人的人。书信集里,柳写给汪然明的最后一封信,说起夫君也全是赞美的语气:
弟小草以来,如飘丝雾,黍谷之月,遂蹑虞山,南宫主人,倒屣见知,羊公谢传,观兹非渺。
钱谦益对汪然明撮合他与柳如是婚姻的感谢方式,是在汪死后为他写了一篇传记。在这篇传记中,他回忆了与汪然明相识相交的经过,并对汪以商人身份、以一己之财力推动西湖情艺世界的热心之举给予了高度评价。他说,西湖要是没有汪然明,就会湖山寥落,没有主人,汪然明一死,不只湖山失去了主人,也把一个时代的荣光给带走了,而作为汪然明的同时代人,亲见这样美人尘土,风雅凋零,这样的悲剧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这难道不是最可堪悲哀的事吗?[51]
他最后叹息道,其人已逝,红粉丹丘,一个风雅时代已经无可奈何地落下了帷幕,乱离之后,所有的歌都是挽歌了:
斯晨斯夕兮,假日宴游。朱丝绿浪兮,红粉丹丘。伊人云亡兮,谁乐爽鸠。嬉春罢咏兮,竹枝辍讴。梦梦月镜兮,沉沉金牛。孤山鹤怨兮,古洞猿愁。吁嗟梦华兮,孰知我忧。红牙紫毫兮,申写风流。钻辞陵谷兮,于彼千秋。
这触目烟霜、筝寒雁断的时代败象,身处繁华都市的汪然明早早就看到了。他从西湖看天下,看到的是一个日益粗鄙的年代正劈面而来。以前的西湖多热闹啊,晚风一起,六桥一带,到处是夜游看花的锦衣少年,一树桃花一角灯,风一吹,那满树的灯就晃动不止,整个长堤看去,就如同一条火龙将要飞天,那情景,比闻名天下的秦淮灯船也要好看几分呢![52]而如今,满洲铁骑驻防杭州,湖山胜景成为“旗下”,当年的游宴处尽成饮马之池,真是可悲也欤!曾经承载着一个华丽时代记忆的“不系园”画舫,也经常被官家征用,连他这个主人都无权使用了。[53]
这样的一个世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汪先生决定要死了。但即便是人生的谢幕,他也想尽可能表现得坦然洒脱些,不要惹朋友们笑话。1655年冬日的一天,汪然明已近弥留之际,但他的神智还清醒着,他要前来送行的冯云将等朋友就像往常一样,在他家里品画谈诗,吹箫摘阮,丝毫不要介意他,他靠在床上,看着日光投下的影子在窗格上慢慢移动,等到他认为差不多了,于是举手一一向朋友们致意,感谢他们最后来送他一程。[54]
给人的感觉,他仿佛不是死去,而仅仅是出门作一次没有忧伤和遗憾的远行。
仇英《人物故事图册之七 浔阳琵琶》(局部)
* * *
[1]对他初露头角时期的这段生活,汪然明曾如是回忆:“冯开之司成葺快雪堂居之,有时泛轻舫,挟歌妓,焚香沦茗,徜徉两湖之间……绝代风流共数晨夕,余与冯子云将居多。”汪然明《西湖纪游》。
[2]首倡画坛“南北宗”之说的董其昌认为林天素的画“秀绝”,可比“北宗卧轮偈”,杨云友的画“澹宕”,特具“骨韵”,可比“南宗慧能偈”。董其昌《〈听雪轩集〉题词》。卧轮偈为: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慧能偈为: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3]姜绍书的《无声诗史》载:“林雪,字天素,西湖名妓。”甘国宝的《福建画人传》载:“天素寓杭州西湖,与杨云友友善。云友死,天素乃归。谢彬尝摹云友及天素小像。”
[4]“绮咏者何,友人汪然明从红妆紫陌间作也。陆士衡有云,诗缘情而绮靡。绮自情生者也。万物之色,艳冶心目,无之非绮。惟名花名姝二者,来香国,呈媚姿,令人飘飘摇摇而不自禁,则情之为萦。然明有情人也,今展其诗,大都吴姬越娃、长干桃叶之美人及梅林菊圃、茶畹柳堤,与高贤韵士相遭而觞咏,之趣超而语隽,所云情生者也。”《丛睦汪氏遗书》卷一,光绪十二年刻本。
[5]汪然明与柳如是的西湖通信集三十一札,有两通书札涉及杨云友,第三通:“泣蕙草之飘零,邻佳人之迟暮,自非绵丽之笔,恐不能与于此。然以云友之才,先生之侠,使我辈即极无文,亦不可不作。容俟一荒山烟雨之中,直当以痛哭成之耳。”第六通:“弟欲览草堂诗,乞一简付。诸女史画方起,便如彩云出衣。至云友一图,便如蒙蒙渌水,伤心无际。容假一二日,悉其灵妙,然后奉归也。”从柳如是的信件可知,当时汪然明请柳为杨慧林作题跋哀悼一类文辞,柳向然明索其前后为云友所作诸诗,以为资料。
[6]黄媛介在为李渔《意中缘》所作的序言中说:“三十年前,有林天素、杨云友其人者,亦担签女士也。先后寓湖上,藉丹青博钱刀,好事者时踵其门。即董宰宗伯、陈仲醇微君亦回车过之,赞服不去口,求为捉刀人而不得。”关于黄媛介作为职业艺术家在西子湖畔的生活,诗人陈维崧曾如是描绘:“皆令诗名噪甚,恒以轻航载笔格诣吴越间,嗽居西泠段桥头,凭一小阁,卖诗画自活。稍给,便不肯作。”
[7]《十三夜》这篇小说以民国时张朝塘撰写的杨云友墓志铭作结,郁达夫抄录的碑文如下:“明天启间,女士杨慧林云友,以诗书画三绝,名噪于西泠。父亡,孝事其母,性端谨,交际皆孀母出应,不轻见人,士林敬之。同郡汪然明先生,起坛坫于浙西,刳木为丹,陈眉公题曰“不系园”,一时胜流韵士,高僧名妓,觞咏无虚日,女士时一与焉,尤多风雅韵事。当是时,名流如董思白、高贞甫、胡仲修、黄汝亨、徐震岳诸贤,时一诣杭,诣杭必以云友执牛耳。云友至,检裙抑袂,不轻与人言笑,而入亦不以相嬲,悲其遇也。每当酒后茶余,兴趣洒然,遽拈毫伸绢素,作平远山水,寥寥数笔,雅近云林,书法二王,拟思翁,能乱其真,拾者尊如拱壁,或鼓琴,声韵高绝,常不终曲而罢,窥其旨,亦若幽忧丛虑,似有茫茫身世,俯仰于无穷者,殆古之伤心人也。逝后汪然明辈为营葬于葛岭下智果寺之旁,覆亭其上榜曰‘云龛’。明亡,久付荒烟蔓草中。清道光朝,陈文述云伯修其墓,著其事于西泠闺咏。至笠翁传奇,诬不足信。光绪中叶,钱塘陆韬君略慕其才,围石竖碑。又余十捻,为中华民国七年,夏四月,陆子与吴兴顾子同恩联承来游湖上,重展其墓。顾子之母周夫人慨然重建云龛之亭,因共丐其友夔门张朝塘北墙,铭诸不朽。铭曰:兰鹿之生,不择其地,气类相激,形神斯契。云友盈盈,溷彼香尘,昙华一现,玉折芝焚。四百余年,建亭如旧,百本梅花,萦拂左右。近依葛岭,远对孤山,湖桥春社,敬迓骖鸾。蜀东张朝塘撰并书。”
[8]陶楚生于万历四十一年(1613)四月廿七日病逝,年仅二十一岁。以上事迹出自茅元仪写下的痛悼之作《亡姬陶楚生传》。陶楚生故去后,又有了化为“西玄洞主”的传说,“四方之士大夫异其事,相以纪述歌咏之,至倾天下”,茅元仪搜集士大夫悼亡诗文,名为《西玄洞志》。
[9]“广陵蓄姬妾家,俗称‘养瘦马’,……天下不少美妇人,而必于广陵者,其保姆教训,严闺门,习礼法,上者善琴棋歌咏,最上者书画,次者亦刺绣女工。至于趋侍嫡长,退让侪辈,极其进退浅深,不失常度,不致憨戆起争,费男子心神,故纳侍者类于广陵觅之。”王士性《广志绎》。
[10]此说见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闺集》:“微,广陵人,七岁失父,流落北里。”
[11]王微才情殊众,作为史所共称的“秦淮八艳”之一,与后起的柳如是等齐名,钱谦益说:“今天下诗文衰熸,奎璧间光气黮然。草衣道人与吾家河东君,清文丽句,秀出西泠六桥之间。”黄宗羲亦说:“当是时,虞山有柳如是,云间有王修微,皆以唱随风雅闻于天下。”
[12]钱谦益在《历朝诗集小传》中记录了王微的这一旅行线路:“布袍竹杖,游历江楚,登大别山,眺黄鹤楼、鹦鹉洲诸胜,谒玄岳(武当山),登天柱峰,溯大江,上匡庐,访白香山草堂,参憨山大师于五乳。”
[13]“尝浮江入楚礼佛,参山九华之间,登黄鹤情川,江山胜极,至今在目。已入匡庐观瀑布,雪花万丈,荥绕襟带,思结室其下。病归湖上,西泠片水,复自依依。草野之性,长同鸿鹰,诚不意有今日也。”王微《名山记·小引》。
[14]在《樾馆诗》自序中,王微表达了她那个时代女性的困境和诗歌对于她生命的意义:“生非丈夫,不能扫除天下,犹事一室。参诵之余,一言一咏,或散怀花雨,或笺志水山。喟然而兴,寄意而止,妄谓世间春之在草,秋之在叶,点缀生成,无非诗也。诗如是,可言乎?不可言乎?”
[15]王微离开茅元仪的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朱彝尊在《静志居诗话》里说,茅与杨宛情投意合:“止生得宛叔,深赏其诗,序必称内子。”同时代福建作家姚旅《露书》披露:“后以止生视姬人杨宛厚于己,遂逸去,逸时匿其亲金七家三日。”故推测是三人同居时的情感问题促使了王微的出走。另,王微有《近秋怀宛叔》一诗赠杨宛,“江流咽处似伤心,霜露未深芦花深;不是青衫工写怨,时见只有白头吟”。从“青衫写怨”与“白头吟”等典故可知王微的出走与“视姬人杨宛厚于己”一事有关,王微把它用在给杨宛的赠诗中,可以推测杨宛对茅有“白头吟”之期,而王微亦感慨自身境遇,所以作出了离开茅元仪的决定。
[16]钱谦益对竟陵派晦涩的诗学主张一向嗤之以鼻,钱与竟陵派的领袖钟惺是同年进士,因钟惺的引荐又与谭元春有了交往,但他一直不喜欢谭元春的诗,曾对之严厉批评,说他“无字不哑,无句不谜,无一篇章不破碎断落”,“友夏诗,贫也,非寒也;薄也,非瘦也;僻也,非幽也。”
[17]王微《送友夏,友夏赠诗有“天涯流落同”之句》。王微说的这首诗,是谭元春赠给她的六首诗中的一首。“不用青衫湿,天涯沦落同,前夜三弦客,一声霜露空。”谭元春《在钱塘、吴兴间皆逢王修微女冠,每用诗词见赠,临别答以六章》。
[18]王微《次友夏韵》:“临水闻君别,月寒如此心;泪尽碧溪涨,那知浅与深。”
[19]病中王微作有七绝《庚申秋夜,予卧病孤山,闲读虎关女郎秋梦诗,怅然神往,不能假寐。漫赋一绝并纪幽怀。予已作木石人,尚不能无情,后之览者,当如何也?》:“孤枕寒生好梦频,几番疑见忽疑真。情知好梦都无用,犹愿为君梦里人。”《列朝诗集小传》有“虎关马氏女”条:“秋闺梦戌诗七言长句一百首,虎关将军妇马氏所作。莆田宋珏比玉客越,得之于荒村老屋中,见“芳草无言路不明”之句,为之惊叹,录而传之,题曰《香魂集》。”
[20]王微《西陵怀谭友夏》:“西陵桥下水泠泠,记得同君一叶听。千里君今千里我,春山春草为谁青。”
[21]见陈继儒所作《微道人生圹记》:“修微饭蔬布衣,绰约类似姑仙,笔床茶灶,短棹逍遥。谒玉枢于太和,参憨公于庐阜,登高临远,飘忽数千里,智能术足,胆可包身,独来独往,布帆无恙。既归,出楚游稿示余,冰雪净其聪明,云霞汰其粉泽,抑名山大川之助乎?修微曰,自今伊始,请忏从前绮语障,买山湖上,穿容棺之墟,茆屋藤床,长伴老母,岂复问王孙草、刘郎桃、苏小小同心松柏哉?予曰,今君才貌两艳,人间所羶,出世之盟,将无太早?”
[22]王微远游归来,汪然明有诗《王修微校书游匡庐、武当,探讨诸胜,秋归湖上,晚泛》赠之:“一棹能轻万里尘,只缘无系世缘轻,漫随流水禅心静,转向丛林道念生。”
[23]汪然明是在净居落成后不久,在与朋友的一次宴集后作出这一描述的。《余为修微结庐湖上。冬日谢于宣伯仲过临,出歌儿佐酒》:“一望湖光十余里,遥将轻艇到幽居,入林霜冷尘嚣远,挥麈风生俗虑除。竹映回廓堪步屣,云连高阁可藏书。”此诗收入《春星堂诗集》。
[24]汪氏《春星堂诗集》中收有一篇《不系园记》,叙述了造船经过及此船规制:“自有西湖即有画舫。《武林旧事》艳传至今,其规制种种已不可考识矣!往见包观察始创楼船,余家季元继作洗妆台,玲珑宏敞,差足相敌。每隔堤移岸,鳞鳞如朱薨出春树间,非不与群峰台榭相掩映,而往往别渚幽汀,多为双桥厌水锁之不得入,若孤山法埠,当梅花撩月,莲唱迎风,令人怅望,盈盈如此衣带,何故高韵之士又驾一蜻蛉出没如飞,骄笑万斛舟,为官为估,徒豪举耳。……癸亥夏仲为云道人筑净室,偶得木兰一本,斫而为舟,四越月乃成,计长六丈二尺,广五之一。入门数武,堪贮百壶;次进方丈,足布两席;曲藏斗室,可供卧吟;侧掩壁橱,俾收醉墨。出转为廊,廊升为台,台上张幔,花辰月夕,如乘彩霞而登碧落;若遇惊飙蹴浪,欹树平桥,则卸栏卷幔,犹然一蜻蜓艇耳。中置家童二三,擅红牙者俾佐黄头,以司茶酒,客来斯舟可以御风,可以永夕,追远先辈之风流,近寓太平之清赏。陈眉公先生题曰‘不系园’。佳名胜事,传异日西湖一段佳话,岂必垒石凿沼园邱壑,而私之曰我园我园也哉!”
[25]雍正年间,诗人厉鹗辑录《湖船录》时提到了汪然明的“不系园”:“是时,湖上诸姬,如王修微、杨云友能诗,林天素能画山水兼能琵琶,王玉烟能走马,吴楚芬能歌。然明招诸名士集湖肪,诸姬必与坐。红袖乌丝,传为胜事。”
[26]《不系园约》由汪然明的忘年好友黄汝亨帮助制订,标以十二宜九忌。十二宜为:“名流、高僧、知己、美人、妙香、洞箫、琴、清歌、名茶、名酒,淆不逾五簋、却驺从”。九忌为:“杀生、杂宾、作势轩冕、苛礼、童仆林立、俳优作剧、鼓吹喧填、强借、久借。”
[27]这三艘小型画舫的取名也有其讲究。《通雅》卷三十八《宫室》:“团瓢,谓为一瓢之地也。”观叶,《山堂肆考》卷一八〇《器用·舟》:“观叶为舟。”《白帖》:“古者观落叶,因以为舟。”雨丝风片,《牡丹亭》第十出《惊梦》:“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28]张岱《陶庵梦忆》有一篇《不系园》,记录了这次湖上雅集:“甲戌十月,携(朱)楚生住不系园看红叶,至定香桥,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诸暨陈章侯,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余留饮。章侯携缣素为纯卿画古佛,波臣为纯卿写照,杨与民弹三弦,罗三唱曲,陆九吹箫。与民复出寸许界尺,据小梧,用北调说《金瓶梅》一剧,使人绝倒。是夜彭天锡与罗三、与民串本腔戏,妙绝;与楚生、素芝串调腔戏,又复妙绝。”
[29]《陶庵梦忆》卷五《朱楚生》:“朱楚生,女戏耳,调腔戏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盖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与楚生辈讲究关节,妙入情理……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其风韵。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一日,同余在定香桥。日晡烟生,林木窅冥。楚生低头不语,泣如雨下。余问之,作饰语以对。劳心忡忡,终以情死。”
[30]冒襄《南狱省亲日记》。
[31]谭元春这首表示婉拒的诗,题为《王修微江州书至意欲相访,诗以尼之》:“无思无言但家居,僮婢悠然遂古初,水木桥边春尽事,琵琶亭上夜深书,随舟逆顺江常在,与梦悲欢枕自如,诗卷卷还君暗省,莫携惭负上匡庐。”
[32]“河东君者,柳氏也。初名隐雯,继名是,字如是。为人短小,结束俏利,性机警,饶胆略……婉媚绝伦,顾倜傥好奇,尤放诞。”钱谦益的学生顾苓在《河东君传》中对柳有过这样的描写。钮琇在《觚》中也有近似的描写,说她“性黠慧,赋诗辄工,尤长近体七言,作书得虞、褚法。”
[33]从柳如是“李卫学书称弟子”之诗句,可以看出她是在模仿前辈名姝王微,通过向名流“问字”——学习作诗、作画的方法——来建立自己的社交网络,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有云:“又河东君‘李卫学书称弟子’之句,李卫者,李矩妻卫铄之谓,盖以卫夫人自比。此虽是用旧辞,然其自负不凡,亦可想见矣。更观此句,似河东君亦赏如同时名姝王修微辈之‘问字’于眉公之门者。”
[34]对于王微的最后归宿,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有载:“偶过吴门,为俗子所嬲,乃归于华亭颍川君。”
[35]“荀奉倩谓妇人才智不足论,当以色为主,此语浅甚,如此人此诗,尚当言色乎哉?而世人犹不知,以为妇人也。”谭元春《期山草·序》。
[36]清李延昰《南吴旧话录·闺彦》卷二十四记载了许誉卿与王微的这番对话:“许太仆往虞山候钱牧斋,归与王修微盛谈柳蘼芜近事,蘼芜故姓杨,字蘼芜,云间妓也,能诗,嫁虞山钱牧斋。忽拍案曰:‘杨柳小蛮腰,一旦落沙叱利手中。’修微哂之曰:‘此易解,渠恐蛮府参军追及耳。”
[37]《南吴旧话录》卷二十三载:“许霞城(誉卿)家居时,相欲以饵致之。道人闻之,蹙然者经日。许问故,道人答曰:‘唾溺不同器,恶非其类也,况可与若轻同槽枥。’许揖之曰:‘人争笑我为帐中人弹压,苟念斯语,胡得不事如畏友。’”
[38]关于王微去世的年代,史料中并无明确记载。只有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中隐约提及:“乱后,相依兵刃间,间关播迁,誓死相殉。居三载而卒,颖川君哭之恸。”文中之“乱”,是指崇祯甲申年明朝灭亡,据此推断“居三年而卒”,王微去世时间为164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