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南华录(出书版)》作者:赵柏田【完结】 > 南华录.txt

第 22 页

作者:赵柏田 当前章节:15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22

[39]《列朝诗集小传》载茅元仪“(止生)好谈兵,通知古今用兵方略及九边阨塞要害,口陈手画,历历如指掌。东事急,慕古人毁家纾难,慨然欲以有为。”

[40]田弘遇在崇祯十四年趁去南海进香之际抢劫妇女扰乱东南一事,张岱《石匮书后集·戚畹世家》有载:“南海进香,携带千人,东南骚动。闻有殊色,不论娼妓,必百计致之……路中凡遇货船客载,掳掠一空。地方有司,不敢诘问。”

[41]《列朝诗集小传》也有杨宛被“盗杀之于野”的记载:“杨宛,字宛叔,金陵名妓也,能诗有丽句,善草书,归召上茅止生……止生疫,国戚田弘遇奉诏进香普陀,还京道白门,谋取宛而篡其赀。宛欲背茅氏他适,以为国亲可假道也。戚以老婢子畜之,婢教其幼女。戚死,复谋奔刘东平,将行而城陷,乃为丐妇装,间行还金陵,盗杀之于野。”

[42]梁喻微,杭州人,善画山水;吴岩子,名山,安徽当涂人,太平县丞卞琳妻室,工书善画。卞元文是她长女,名梦珏,是个诗歌爱好者,母女俩和汪然明同时开始交往;黄媛介是来自嘉兴的女诗人兼画家;王端淑字玉映,山阴人,是著名小品文作家王思任的次女。

[43]据说《戊寅草》也是由汪然明出资在杭州刊刻,诗集的序言作者,即一度是柳如是绯闻男友的陈子龙。陈子龙在序中说,柳如是的生活空间并不大,但其胸襟见识开阔,诗词文章格调高远,气势恢弘不在男人之下,这只能解释为天赋的才能。“其所见不过草木之华,眺望不出百里之内,若鱼鸟之冲照,驳霞之明瑟,严花肃月之绣染,与夫凌波盘涡,轻岚昼日,蒹葭菰米,冻浦严庵烟火之袅袅,此则柳子居山之所得者耳。然余读其诸诗,远而恻荣枯之变,悼萧壮之势,则有曼衍漓槭之思;细而饰情于瀦者蜿者,林木之芜荡,山雪之修阻,则有寒淡高凉之趣。大都备沉雄之致,近乎华骋之作者焉。”《戊寅草·序》。

[44]据陈寅恪考证,柳如是大约在崇祯五年左右到松江与陈子龙等几社名流相结识,从此展开其长达十年之久的游历生涯:“崇祯八年秋晚以前,为松江时期。八年秋晚以后至九年再游嘉定复返盛归家院为嘉定盛泽间时期。十一年至十三年十一月杭州嘉兴时期。此后则至虞山,访牧斋于半野堂,遂为一生之归宿。风尘憔悴,奔走于吴越之间,几达十年之久。”

[45]“揆以河东君平生之性格及当日之情势,则除其常所往来之几社少年外,更欲纳交于行辈较先之胜流,以为标榜,增其身价,并从之传授文艺。斯复自然之理,无待详论也。”陈寅恪《柳如是别传》。

[46]钱谦益在《新安汪然明合葬墓志铭》中记述他与汪然明的这一初识发生在崇祯十六年:“崇祯癸未,余游武林之西溪,然明偕冯二云将访我绿萼梅树下,酌酒谭燕,欢若平生。”陈寅恪认为这一时间记载有误,钱、汪初次见面不会超过崇祯十三年冬天。钱谦益在崇祯十三年作诗《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绝句十六首》,其第十六首把柳如是与王微相提并论:“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陵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47]去嘉兴养病一事,柳如是曾在给汪然明的信中说及:“弟抱疴禾城,已缠月纪。及归山合,几至弥留。”《致汪然明尺牍》第二十九通。

[48]“(杨爱)闻虞山有钱学士谦益者,实为当今李杜,欲一望见其丰采,乃驾扁舟来虞。为士人装,坐肩舆,造前投谒,易杨以柳,易爱以是。刺入,辞以他往,盖目之为俗士也。柳于次日作诗遣伻投之,诗内已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诗,大惊,语阍者曰:昨投刺者士人乎?女子乎?阍者曰:士人也。牧翁愈疑,急登舆访柳于舟中,则嫣然一美姝也。因出其七言近体就正,钱心赏焉。视其书法,得虞褚两家遗意,又心赏焉。相与絮语者终日。临别,钱语柳曰:此后即以柳姓是名相往复。吾且字子以如是,为今日证盟。柳诺。此钱柳合作之始也。”见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二章“河东君最初姓氏名字之推测及其附带问题”。

[49]“不接风神已甘年,芳堤花下每相怜,自从南浦销魂后,何至三山复黯然?”汪然明《福州访林天素,知已移居建宁,赋怀十首》。

[50]《午日林天素招饮,余在闽两度端阳,感赋》。

[51]“乱后,客从武林来,数问然明起居,皆曰然明荫藉高华,宾从萃止,征歌选胜,狎主诗酒之盟。微然明,湖山寥落,几无主人矣。已而重游湖上,如客之云,与然明握手一笑。又数年,然明即世,余往吊之,则墓有宿草矣。嗟乎!自有湖山以来,灵人韵士,风流兴会,长与山光水色相御于无穷。承平之世,天地畅悦,草木丰容,园池极目,歌舞载涂,山不益而高也,水不益而深也。若夫丧乱之后,焚如突如,陵夷壑改,于斯时也,命觞载妓,左弦右壶,聊复以吹嘘朔风,招邀淑气,是亦造化所使为,勾萌甲拆之魂兆也。如然明者,非与?然明殁,湖山遂无主人矣。一觞一咏,载色载笑。俯仰之间,邈然终古。岘首之涕,牛山之悲,又于吾身亲见之,是能不为之叹息哉?”钱谦益《新安汪然明合葬墓志铭》,载《有学集》卷三十二。

[52]“人多以湖游怯见月诮虎林人,其实不然,三十年前虎林王谢子弟多好夜游看花,选妓征歌,集于六桥。一树桃花一角灯,风来生动,如烛龙欲飞,较秦淮五日灯船,尤为旷丽。沧桑后,且变为饮马之池,昼游者尚多萎缩,欲不早归不得矣。”《汪汝谦与周靖公书》,收入周亮工编撰的《赖古堂尺牍新钞》。

[53]《春星堂诗集》卷五《遗稿·自嘲并示儿辈》八章之五“画舫无权逐浪浮”,句下自注:“余家不系园,乱后重新,每为差役,不能自生。”

[54]钱谦益《新安汪然明墓志铭》记录了汪然明的临终之际:“及乎弥留待尽,神明湛然,要云将诸人,摩挲名蹟,吹箫摘阮,移日视荫,乃抗手而告别。”

一个时代的艺文志

周亮工的记事珠

诗人与少女

有个叫王荪的女孩,生于河南商丘,自小聪颖异常,会写诗,会画画,还喜欢舞弄随身带着的一把小剑,有着一股寻常女孩身上所无的爽烈劲儿。十五岁那年,她遇上了从南京到开封读书的周亮工。那一年,周亮工二十八岁,已婚,王荪就做了他的侍妾。[1]

周亮工像

周氏世居南京,周亮工出生就是在城内状元境的祖居里,怎么会大老远跑到开封去呢?这都是国家考试制度给闹的。本文故事时间数百年前,那时还是南宋,周亮工的一个远祖离开南京去江西抚州做官,落籍在了金溪县一个叫栎下的地方,后来周亮工的祖父把家搬到了大梁(即开封),周亮工的父亲从国子监毕业,做了几年地方小吏,又想法子把家迁回了南京。几百年过去了,周亮工家族的这一支就好像画了一个圆,又回到了原地,但此时的周氏家族已经成为南方一个显赫的刻书世家,南京一带经营刻书业的“金陵博古堂”“万卷楼”“大有堂”,都是抚州周氏的后人,仅是周亮工家族,就拥有“金陵书肆”“大业堂”“醉耕堂”“赖古堂”等书坊,所刻书籍,除了医学、舆图、小说和各种时文选本,也有具一定市场号召力的当代作家文集,著名的二十四卷《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就由周亮工父亲的“大业堂”出品,版权页上清楚表明“南雍周文炜如山镌”。[2]

但问题很快就出来了,周亮工成年后参加科考,他的籍贯是河南祥符,[3]北籍南试按例是行不通的,所以迫于户籍制度,周亮工在南京长到二十岁后就不得不回开封,去参加当地政府组织的考试。

王荪归周亮工是在1639年冬天,周亮工乡试中式后不久。一个还是刚及笄的豆蔻少女,一个已是将近而立之年的大叔,她如焰般逼人的青春肯定灼伤过他的眼睛。他欣赏她稚气的小诗里掩饰不住的灵气,“小雨匀溪谷,闲花落钓丝”,那遍撒溪上的雨,妙处就在一小字。小则聚气,小则通神,须弥芥子,可纳大千世界呀。当她在月光下、柳丛中舞起一片剑影,他或许会想起《诗经》里那个在宛丘山坡之上翩然起舞的女子,手持鹭羽,打着小鼓,一边旋舞着,一边把火辣的目光投向他,“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4]那些陌上桑间的采诗官为无望的爱情而苦恼,而这个婷娉少女竟然是他的女人!

陈洪绶《舞剑图》

家族遗传,再加上少年时代在南京与画家、印人们的交往,在周亮工身上积淀了浓烈的艺文气息,好砚、好墨,嗜印成癖,尤喜与艺术家交往。他收藏了数千纽图章,有时技痒了也亲自奏刀。每次,周亮工和朋友们赏玩一毕,王荪就会把弄凌乱了的图章归拢整齐,一一放在布函中原先的位置,让周亮工下次打开函袋立马就能找到它们。她细心地做着这一切,乐在其中,超强的记忆力让周亮工叹为观止。后来周亮工考上了进士,到北京谒选,再分发到山东莱州府下面的潍县做县令,不管到哪里,总是带着这个心爱的女人。多年以后,已入暮年的周亮工面对一颗颗劫后余存的图章,还能依稀回忆起她做着这一切时专注的面容。

地处山东半岛的潍县,富甲青齐,素有“小苏州”之称,就是在这座小城里,这个女人的生命突然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1642年在周亮工的一生中肯定是值得他频频回首的一年。这年春天,李自成的兵马围困开封,围城四个月后,引黄河水灌城,士民溺死数十万,周亮工的故乡沧陷了,他的叔伯、兄弟辈十数人葬身鱼腹,师友张名表等也都罹难。但他尚来不及悲伤,更大的危险降临了,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率领的数万精锐,于这年冬天自长城黄崖口入关后,连克高唐、汶上、济南等十余城,正分水陆两路,如潮水般向着半岛西部的潍县而来。

“青阳晴眺“,载于清康熙《潍县志》。

腊月初九(1643年1月28日)夜,数万清军铁骑已兵薄潍县城下,连营七座,扎帐数百,从城头青阳楼望去,成千上万的火把如蛇吐信子,把小城围了个密密匝匝。

三十二岁的周亮工担当起了守城之职,有关他在此役中的指挥若定、奋勇御敌情状,民国《潍县志稿》述之甚详。他把城内兵勇、衙役、民兵编成火器营、助胜营、士绅家丁营和各种哨队,调排停当,当晚即指挥了一场夜袭,数百死士携带刀枪缒城而下,直扑对方大帐,待对方反应过来,又从城头调集红夷大炮猛烈开火,迫使敌军当晚迁营三里。他把指挥所设在了城正北的青阳楼上,亲自督阵,这里紧邻县衙,是防护潍城的首要屏障;又把城墙分为四段,请出四个赋闲官员协同守城,分安定门、迎恩门、望海门、朝阳门四门据守。清军畏于城头火器猛烈,采用穴城之法,从城东北角的牛马墙掘地道偷袭,又被他识破。当城角失陷,衙役、士民与涌入的清军混战一团时,周亮工的战袍已满是血污,他找来一块木牌,上书“潍令周某之尸”几字,覆以号印,挂在胸前,跟亲随们说,要是我战死了,你们就凭着这块牌子把我从尸堆里挖出来吧。

兵部塘报载有周亮工于崇祯十五年十二月三十日汇报全城同仇敌忾御敌的奏报:

在城老幼男妇,竭力一心。未字闺秀、青衿内室及瞽夫幼子,悉运砖石、柴束。又如方欲举火,而闻城上欲以铁作炮子,即各碎食锅以酬急。人心至此,似千古未有。[5]

宛丘淑媛王荪娇小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自康熙朝以降历代地方志修撰者的笔下。史官们以一种赞赏的语气说,每次战役一打响,王荪就带着城中的一帮女人煮粥送饭,救治伤员,周亮工在城墙上督战,她更是不离左右。战事紧急时,一身红衣的王荪冒着飞蝗般的炮矢,猱身爬上城楼,擂鼓助战,以至有人把她比作南宋时黄天荡战金兵的梁红玉,编了竹枝词这样唱:“青阳楼上红旗下,娘子援桴指血流。”当时城中还有这样的传说,某夜,王荪“挟匕首飞入贼营”,像红线女盗取黄金盒一般,神不知鬼不觉斩下了敌军将领的首级,又安全返回城内,简直把她看做剑侠人物一般了。

“危楼城上字青阳,一饭军中尽激昂。旗影全开惭弱女,鼓声欲死累红妆”[6],多年后周亮工诗中所忆的,正是当时情景。每次战事间隙喘息之际,周亮工都要写诗,或记经过,或抒情怀,周每成一诗,王荪就和一首,他们的潍县城头唱和诗汇成了一卷《城上诗》。但当日后周亮工提出要把王荪的这些诗作及她以前所写的二百余首诗付梓出版时,王荪没有答应,她说,您要我的名字与和尚、青楼女子并传吗?所以一直到王荪死后,周亮工才把这卷《城上诗》收入他的自编文集。[7]

自崇祯十五年十二月初九日至二十五日(1643年1月28日至2月13日),潍县被围十七天,阿巴泰的数万精锐在这座弹丸小城面前就是不得逾越半步。他们断定,潍县城内一定有长期戍边、久经杀伐的老将坐镇,且武器火药充足,就是围上个半年也不一定能打得下来。此后,阿巴泰绕过这座小城,入直隶,破承德,至怀柔,败明八镇后于1643年春陆续北撤还师辽东,《清史稿》载这次望风披靡的军事行动,“克河间、顺德、兖州三府,州十八、县六十七;降州一、县五”。潍县一城独活,堪称奇迹。

周亮工在守城之战中右脚负伤,战后他有《全潍纪略》详细记述潍县百姓守城经过,由好友吴应箕作序刊刻。到1643年春,陷入两线作战的明廷已岌岌可危,在吏部尚书建议下,朝廷火速简拔人才,让各地督抚荐举年轻又有才干的基层官员入京师,充实到中央各部,周亮工与长乐知县夏允彝等十人都在列。当周亮工动身赴京时,潍县人感念其保全城市之德,派士民代表燃香步行数百里,一路送至德州,还在城中海道司巷立生祠纪念,时人赞他:“少年出宰古潍城,一剑曾当百万兵。”[8]

三年后,王荪在扬州患病去世,时年二十二岁。[9]当时周亮工已降清为淮扬海防兵备道,扬州是官署所在地。王荪死前留下遗嘱,要周亮工把砚墨、佩刀及她手抄的一卷潍县城头唱和诗一同陪葬。她对周亮工说:我这短短一生,一直为情所累,此一去,我是再也不愿投生这个世界了,君就按比丘尼的规格葬我吧。郎君的《城上诗》,我都能背了,已用小楷抄写一通,您就把它和我的和诗一起置于左侧,把茗碗、古墨和我平素喜欢的那把佩刀置于右侧,再在我身上盖一张观音大士像,让我左手持着念珠,右手握着您的名字章往登彼岸吧。我生在宛丘,死后葬扬州,这七年与君相伴,这一辈子也算不寂寞了,可是我梦萦魂绕的,还是那一片白门柳色,而不是这扬州城的箫声明月啊![10]

语音凄恻,像是在隐约指责着什么,周亮工握着她的手,心如刀绞。或许是男人的哭声又把她招了回来,王荪悠悠醒转,再一次轻声嘱咐,不要忘了把那卷小楷抄录的《城上诗》放到她怀中。[11]

到了晚年,进入新朝屡获升迁又两次入狱的周亮工已尝尽宦海浮沉滋味,那时的他,时常会回想起青阳楼上的那一弯冷月,耳边经常响起铿锵的刀剑声和城楼上擂响的激越鼓声。“惭愧当年事,浮名不可藏”,他多么希望生命永远定格在三十二岁那年的潍县青阳楼上。[12]有一次与朋友喝酒,喝着喝着就说到了当年潍县抗清事,他醉了,解开衣服让人看左肩上的箭疤,“岁月深矣,殷殷尤赤”。周亮工说,那时候我怎么不死啊,要是死了就好了,我周某人的品行就与日月争光了,哪至于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说不清了!说罢,像个孩子一样伏在桌上呜呜地哭。1663年,他起复出任青州海防道,赴任途中经过潍县,看着二十年前民众为他所建生祠,感慨万千,泫然流涕而去。

他时常想念自己的女人。记忆中的女人忽而画兰,忽而作诗,忽而舞剑,过早降临的死亡,使她在记忆里葆有着永远的青春与美丽。他为她写了好多诗,记下初遇时她的巧笑嫣然,青阳城上冒着箭矢擂鼓的骄人身影,也记录下酒后谈论诗文时她微带讥讽的言语。[13]而今城上诗同风雨葬,忆起某年七夕,与女人说及谁早死谁晚死,女人口占的一句:“一夕绵绵亿万年,犹胜人间白头死。”真有不胜唏嘘之感。闲来翻弄图章,也不知何人再来一一归拢整齐了。

周亮工在京城时结识了一对从扬州来的艺术家兄弟,梁千秋和梁大年,两人都精于篆印,梁千秋有个侍妾叫韩约素,字钿阁,是个能度曲又能弹琴的慧心女子。这个女子从梁千秋那里学会篆印后,竟得其真传,自怜弱腕,喜镌佳冻小印章,据说石经其手,辄莹如玉,为名流巨公所珍赏。[14]某年,有嗜印癖的周亮工托梁千秋之弟梁大年搞来了三枚梁家小妇的“钿阁”图章,“粉影脂香,犹缭绕小篆间”,自是喜欢得不行,决定把它编入自家印谱。赏玩之余,他心底一个角落突然隐隐作痛,他又想起了多年前为他整理图章的商丘女子王荪,回忆的河道突然决堤,竟至泛滥:

予旧藏晶玉犀冻诸章,恒满数十函,时时翻动。唯亡姬某能一一归原所,命他人,竟日参差矣。后尽归之他氏……见钿阁诸章,痛亡姬如初没也。[15]

那时,几番入狱又出狱的周亮工已倾家荡产,一生中收藏的古人法书、书画、金石、篆刻也都典卖殆尽。[16]他曾写有一组诗,回忆这些已换了主人的藏品,说其中最值得珍视的有画、图章、墨、小汉玉四种。在忆图章的一节中,他又一次提到了死去多年的王荪:

《赖古堂印人传·书钿阁女子图章前》附图“老不晓事强著一书”和“朗如明月入怀”二印,均韩氏为周亮工所刻。

亡姬为予布函中,反覆百十皆不失位置。[17]

官员与隐士

1641年初,周亮工入京谒选时,画家陈洪绶正在国子监就读。十八年前,周亮工的父亲在陈洪绶的老家诸暨县任主簿一职,十三岁的周亮工开始与画家笔墨订交,此番都城重逢,尽管一个已是新科进士,一个还是国子监生,但并不妨碍他们的友谊持续升温。到秋天,周亮工谒选得山东莱州府潍县令,陈洪绶画了一幅《归去图》相赠。

周亮工携爱姬王荪前往潍县赴任时,为他们置酒饯别的也是两个南方来的朋友,同年进士、来自南直隶桐城县的方以智,和一个叫张怡的锦衣卫千户。酒后,方以智还题写了一首《归去来辞》在陈洪绶送的那幅画上。

大周亮工四岁的张怡也是南京人,他初名鹿徵,字瑶星。张家世居江宁,张怡的父亲张可大,世袭南京羽林左卫千户,曾经做到登州、莱州二府总兵官。1632年,在辽宁锦县的大凌河战役中,孔友德部将毛文龙发动吴桥兵变,诱擒了巡抚孙元化,并袭击登州。张可大于城陷后投缳而死。时年二十四岁的张怡随叔叔张可度奉祖母趁乱逃出,走海道至天津,历尽困厄抵达京城,朝廷念他烈士之后,以生员身份授予锦衣卫千户的官职,并让他在殿前执戟亲侍朱由检。时局不靖,从燕京到北海,[18]不断拉响警报,张瑶星因父亲曾在登、莱二府为官多年,临行对周亮工自有一番嘱咐交待。

陈洪绶赠周亮工《归去图》(局部)

潍县血战归来,京城已势如危卵。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来过问周亮工,似乎这十个紧急召回的青年官员已被遗忘了,等到他被授予浙江道监察御史的官职没几天,大顺军已兵临城下。好多朋友此前已纷纷离开京城,他新晋了官阶,竟似套上了一个索套,就是想走也不可能了。其实那些已经上了逃亡路的,也不一定能走得脱,与周亮工素有来往的篆刻家梁千秋,就是在狼狈南归时客死于途。此人曾答应周亮工治印十数方,到他离开京城时也不见完成过一方,那些交给他的印石也不知去了哪里。梁千秋的手艺,传自文彭的学生何震,人称临摹乃师之作如灯取影,神形俱佳。尽管他篆印一味泥古,为人又自恣、吝啬,周亮工还是叹息世上少了一把好刀。[19]

李自成的大军攻占北京时,周亮工没有“即死”。以当时的道德语境,选择死还是生,是人品鉴定的首要标准,即便是死,也有当场死、事后死等种种区别。皇帝都已经自挂东南枝了,你怎地还活着?据后来周亮工的自我陈述,城破时,他是准备自杀的,都已经把自己给挂上去了,还是被家人救了下来。他之所以没有再度自杀,是顾念家有高堂,父母年迈,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皇帝已经归天,他说他听到的消息是,“闻上已南渡”。

于是,他与张瑶星在浣花庵躲藏了几天,待风头过去,就带着一大家子混在难民潮中出城,直趋南京了。

城陷时,张瑶星已经历了一番生死考验。大顺军的士兵抓住了他,逼他降,他不从,他们就把他戴上刑具关了起来。据说招降的官员欲量才录用,他答:文字非所长;又问他武术如何,他又答:南人不谙弓马。最后,有人感念他独个儿为崇祯守灵戴孝的义举,才把他放了出来。[20]

时南京城里福王即位为弘光帝,军政大权悉操于马士英、阮大铖之手,周亮工一回到南京就被锦衣卫冯可宗下了镇抚司狱,要他交待从贼经过。后来总算调查清楚他没有变节,但马、阮还是不肯给他复官,非要他弹劾刘宗周,才答应让他以原官补用。周亮工没有答应,于是就带着父母搬到了城南三十里的牛首山去住,足迹不入城市。张瑶星回到江宁老家,妻子早已死了,于是改名为张遗,以表终老遗民之志,只身隐居南京栖霞山白云庵,时人都称他白云先生,一直到清军平定江南,他也没有出山。

在方苞所写的《白云先生传》里,隐居白云庵的张瑶星五十年足迹不入城市,所交也多是方以智、髡残等前明遗老。遗民世界充斥着各式各样人等,有真隐,有假隐,有不得已而隐,也有死心踏地隐的。张瑶星就是一个死隐分子。像苏州的徐昭法、宣城的沈眉生这些隐士,虽在穷乡僻野中耕作为生,但终究有笔墨文章流传于世,张瑶星则亲自挑水打柴,嘴里从不谈论诗书,以至来此游山玩水的官员墨客,从不知山中有这样一个人物。方苞说,他死去多年的父亲和一个叫余佩的处士,以前每到逢年过节都去栖霞山看望张瑶星。走进他屋中,看到书架上搁着百几十卷书,都是他撰著的经籍解说和史事评论。方、余二人请求抄录副本,张瑶星没有答应,说:“我只是借写作来度过我的余生而已。我已经买了两只大瓮,死后要把这些著作一起埋葬。”[21]

张瑶星是铁定了心要与名山俱老了。山中困苦,一到下雨天连灶火都生不起来,用他自己的说法是“苔侵灶额,晨突无烟”,但他还是有着万绿荫中置此身的怡然。[22]据说他隐居山中时一直在写一部大书,这部叫《玉光剑气集》的书写的是有明一代三百年的历史,但一直到他死后也没有人看到稿本。但还是有一些他生前写下的文字通过书信、给朋友文集写的序跋等形式流传了下来。比如他与一些好友的通信,他为周亮工的两部艺术史著作《读画录》《印人传》写的序言等,虽只吉光片羽,但已可以看出此人深厚的艺术素养。入清担任官职的旧交中,除了周亮工交往不断,只有龚鼎孳得到了上山看他的许可,并在雨花山松风阁喝过一顿酒。[23]

张瑶星一直活到八十八岁去世。死前,他的亲朋老友早早为他备好了棺椁。病危之际,张瑶星说:“崇祯初年,叛贼攻打登州孤城,先父死难,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料理丧事,虽然后来改葬了,但贴身的内棺已无法更换了,我能忍心用这种好棺材吗?”他的侄孙重新换了薄皮棺材,张星瑶才闭目而逝。他那些秘密写下的书稿,有人说带入了墓穴,也有人说尚有副本藏在家中。

1689年春天,玄烨巡视河工到扬州,戏剧家、国子监博士孔尚任迎驾并送至淮上后,经扬州南下至南京,登燕子矶,游秦淮河,拜明孝陵,一路采访前朝遗事。在清凉山料理毕著名山水画家龚贤的丧事后,[24]于这年秋天到栖霞山白云庵拜访了张瑶星。这一年,张瑶星已经八十二岁。从孔尚任专述此行的《白云庵访张瑶星道士》一诗来看,他还是继续把自己幽闭在书籍构筑的世界里,整个人几乎都要被满屋的书掩埋了。孔尚任说,张瑶星的白云庵在非常偏僻的半山腰,须得转过好几条乱石路才到。老头正在吃早饭,听到狗叫,打开篱门,态度倒是颇为友善,可能是有熟识的朋友预先打过了招呼。交谈中,老头的话不多,颇显得有点沉默,他告诉客人,这么多年了,每夜都会哭着醒来。[25]

在十年后成稿的《桃花扇》传奇中,孔尚任把这个“数十年足不入城市,士大夫不能识其面”的著名隐士也写了进去,肯定是缘于这次造访。在这部有着极大艺术野心的新剧中,孔尚任认为林林总总出场的三四十个人物,按角色可把他们分别归为“色部”“气部”和“总部”。色关男女,是诉离合之情,气连家国,是写兴亡之感,“总部”只有两人,“经星”张瑶星和“纬星”南京太常寺老赞礼,孔尚任把这两人贯穿全剧的创作意图,自是为了伏线千里、交待剧情之需,然而让这个老隐士来总结这场兴亡之案,也见出了他对张瑶星这个人物原型的推重。

《桃花扇》一剧中,张薇(张瑶星在剧中的化名)的戏份有三场,分别是闰二十出《闲话》、第三十出《归山》和第四十出《入道》。《闲话》一出,画家蓝瑛、书商蔡益所、前锦衣卫堂官张薇,三人结识于上南京途中路边店的豆棚下,闲话京城陷落时崇祯死难事,张薇一副老官人的扮相,白巾、麻衣,包着包裹,一上场就在激越的鼓声中唱:“戎马消何日,乾坤剩此身;白头江上客,红泪自沾巾。”第三十出《归山》,南京锦衣卫都督冯可宗抓了三名逆党让张薇审理,张薇堂上一见,却是侯方域、陈贞慧、吴应箕三位复社名士,愤恨南朝又起党祸,解了官袍,带了蔡益所,一同往城南的松风阁归隐去了。四十出《入道》,画家蓝瑛也已随张薇入山修道,这一天恰逢中元节,他们师徒三人在栖霞山上为崇祯和死难的众大臣建坛追祭,丁继之、柳敬亭领着出狱后的侯方域,卞玉京、苏昆生领着旧院女子李香君,也来到了庵中,一对旧日情侣指着桃花扇上的斑斑血痕,正幻想着再续连理,突然被这老道士棒喝惊醒:你们絮絮叨叨,说的俱是哪里话!当此天翻地覆,还恋情根恨种,岂不可笑!侯方域还想争辩,从来男女室家,人之大伦,离合悲欢,情有所钟,先生如何管得?老道士大怒:呵呸!两个痴虫,你看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恨,割他不断么!

最后,一对乱世怨侣一个去了南山,一个去了北山,双双修真学道去了。这边厢再回头已是幻境,不知对面何人,那边厢剩下张薇一个人在台上孤零零地唱:“你看他两分襟,不把临去秋波掉。亏了俺桃花扇撕碎一条条,再不许痴虫儿自吐柔丝缚万遭。”最后是:“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不因重做兴亡梦,儿女浓情何处消。”

画家与印人

胡玉昆《七君子图》

很少有人像周亮工这样,一边在新朝政坛获得快速升迁,一边又在江南遗民群中有着不菲的名声。自1645年降清授两淮盐运使(后以原御史衔改盐运道),近十年时间,他历任淮扬海防兵备道、福建按察使、都察院左副都御使等职,任职地也从扬州、福州一路到北京。虽然官越做越大,他却一直与张瑶星、陈洪绶、王猷定等隐士、遗民和艺术家群体保持着持久的联系,不时与他们书翰往返,间作文酒相会。易代之际出现的这一奇特现象,或许是因为于政治身份之外,还有更紧密的文化的根系把他们系连在了一起,让他们同调相亲。当周亮工和这些有着前朝情结的诗人、画家交往时,他不是把自己作为当朝新贵,而是一个江南刻书世家的后代,一个艺术品的真赏者和穷艺术家的赞助人来看待。

不止一种同时代人的记述提到周亮工身上的迷人气质。说他长得方赜丰下,目光如电,又性格骏爽,事至立断,绝不拖泥带水。对父母孝,对朋友更是信字为先,使人但觉“秋月澹面,春风扇人”(他的福建朋友许友语)。在周亮工任职淮扬、金陵的十余间年,保护、奖掖了多名南方艺术家。据说他每任职一地,预先打听此地有哪些著名的读书人和才艺之士,一到任就亲往造访。平素更是嗜饮好客,酒兴一上来就与朋友们纵谈上下古今,旁及山川草木,方名小物,满大厅都飞扬着他的声音。席间,桌上总是放着一个本子,一听到客人提到某个技能之士,他就立马记下。每次出游,遇到有人送他诗文集求教,不管是数页短笺还是大部头著作,也不管是已经刊刻出版的还是手稿,临行都汇集封好,上书“某年某地同人所赐教”。[26]有人把他的好士与春秋时的平原君、信陵君、孟尝君相提并论,魏禧说日后周亮工蒙难时,人都乐为之死,周死后,“天下之名士伥伥乎无所依归”,[27]更有一个叫申涵光的文士以平生不得见大海和周亮工为憾,其人格感召力可想而知。[28]

周亮工手迹

作为作家的周亮工,他的诗词、古文自是也作得不错。诗尚老杜,文章宗的是唐宋八大家,虽然文名被同时代的钱谦益、吴梅村所掩,却也淋漓波折,气势生动,自有一股吸引人的郁勃之气。在好友张瑶星看来,周亮工对艺文的热爱几乎出自天然,词曲、印篆、书画只要通一艺以上者,他无不折节下交,被他的热诚感染,也是出于佩服其鉴赏巨眼,天下画人墨客但凡能画得一水一石、一竹一木者,也无不竭尽所能求他鉴赏,这十多年来,周亮工收藏了当代画家的上千幅作品和数千方篆印,他的“三癖”——书画癖、砚癖、印章癖,实在可以与前人欧阳修并行不朽了。[29]

周亮工曾经讲过一个寓居南京的盲作家的故事。此人姓盛,名于斯,又名此公,安徽南陵人,年轻时家中颇富饶,诗文做得好,善写擘窠大字,又喜弯弓驰马,结交豪客,抱着大用于世的志向来到南京后,被人骗去钱财,家道中落,身体也病了。周亮工在开封读书时回南京省亲,结识了此公,那时此公已害眼病,看东西已不分明,周亮工劝他不要再读书饮酒,他说那倒还不如真的让我做个瞎子。等到周亮工回开封,听人说此公的双目已失明,人也愈加激愤,但一手大字写得比失明前更加好了,爱读书的喜好也丝毫没变,时常让家人朋友在床边诵读,还口授写作,语速快得好几个人同时记录都来不及。不久,周亮工收到了此公的信。说自己快要死了,托周亮工日后回南京看望他母亲,并为他南陵的墓地写“盛此公埋骨处”六字。1645年,周亮工出任两淮盐运使后,所做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探视这位死去的盲作家的母亲,赎田产供其晚年,让南陵县的地方官刻了墓石,还把此公的诗集刊印出版。

透过这个人生失败者的故事,周亮工告诉他的读者,在这个世界上,人不可能独处,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但如果交友不慎,就有可能落得像盛此公一样,“黄金既尽,日徒愤激,退而自悔,又以盲死”。艺术家游心于艺,入世的功夫总是差上一着,再兼处于社会底层,如果再不爱惜,真要把风雅种子给摧折尽了。

李士达《琴棋书画图轴之一》

从进入仕宦之途之日起,周亮工的衙署就成了他的画家朋友的一方乐土。1641年冬天,他与王荪刚到潍县不久,就接待了方以智带来的画家胡玉昆。胡玉昆性格孤僻,所画山水也像其为人一样缥缈虚无,周亮工很喜欢他的用笔设色,虽咫尺之幅,也像有万里之遥。他收藏册页就是从入手胡玉昆开始,说:“入手便得摩尼珠,散玑碎璧,不足辱我目矣。”[30]方以智南下,胡玉昆又在潍县住了好久为他作画。日后,周亮工任官扬州、福建,两次入京,胡玉昆一直都形影不离跟着他,“患难中时相复从”,在日后的《读画录》中,周亮工回忆了他们的相识相交经过,说当代画家中他与胡玉昆交情最深,箧中所收,也是胡玉昆的画最多,他为之写的诗也最多。同时他也不忘提了一笔介绍他与胡玉昆认识的昔年名士、如今的无可大师方以智,说他出生名门,幼禀异慧,三十岁之前是个出了名的大玩家,诗文词曲、声歌书画、双钩填白、五木六博、吹箫挝鼓、优俳平话无不极其精妙,自从在南京高座寺剃度做了和尚,粗衣粝食,完全变了一个人,偶尔用一支秃笔作画,逸笔草草,让人猜画的是什么,人都不能辨其形,他呵呵笑着说,此正是一个无字也。可见是个具大智慧的人。[31]

1645年,篆印家梁大年也出现在了他扬州道署的宾客名单上。周亮工与梁氏兄弟结识于京城,对其兄梁千秋的悭啬颇不以为然,连带着他刻的印也“令人望而欲呕耳”,对梁大年却颇为敬重,说他立身孤冷,不肯随人俯仰,与他的小气鬼兄长是毫不相干的两类人。又说他能辨古器款识,所镌印章皆有笔意。梁大年在衙署一住数月,周亮工的弟弟亮节亦有嗜印一癖,又喜收藏佳冻石,经常向他请教刀法,[32]但周亮节是个急性子,又爱酒,一印未成醉即磨去,实在不算个合格的印人。印章虽是小道,在周亮工看来,此道也可称神圣,刻什么、怎么刻、为谁刻都是有原则的。譬如文彭时代,所作多是姓名印,偶尔有些斋馆堂号印,到何震以“世说”入印,再到梁千秋,则是“无语不可入印”,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种艺术的倒退。他认为梁千秋治印只知拘泥于何震之法,入印文字又媚俗不堪,相比之下,梁大年则是一个有艺术操守的人。再加梁千秋成名后把主要精力都放到了追逐声色上,草草奏刀,他的章,已经连自家的侍妾都比不上了。[33]

1646年,周亮工由盐法道转任淮扬海防兵备道,从专治盐务到治军政、民政,事务剧繁,再加这一年爱妾王荪暴病去世,实有心力交瘁之感。然这一年到访扬州的画家、印人也不在少数。先是方以智的弟弟方直之沿着运河前来过访,文酒流连近一月,为他治印数方。出身安徽桐城世家的方直之是一个奇侠之士,双目炯炯,能开数石弓,论才气奔放一点也不逊乃兄,其性又不受拘缚,在他这里叨扰了许久很是过意不去,一定要刻一方最好的印留给他。[34]到秋天,人称“七处和尚”的南京画家朱翰之又来访,为他作《疏林远岫图》。[35]是年除夕,素有墨癖的周亮工尽出自己收藏的上万种墨,在衙署与胡元昆、程穆倩等画家及扬州当地的文人墨客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祭墨大会”。吴梅村听朋友王紫崖说及这件风雅事,曾写下两首诗寄给周亮工,其中一律,说他的扬州道署是“似璧如圭万墨庄”。[36]

名动江左艺坛的画僧髡残,[37]最早也是张瑶星介绍给周亮工认识的。此人俗姓刘,字介丘,号石溪,早年曾参加南明何腾蛟的军队抗清,事败后避难常德桃花源的深山中,如同野人一般,以草叶裹身,以溺暖足,与树木精怪为伍,度过了非常人所能想象的三个月。髡残结束逃亡后回乡,一日,其弟为置毡巾御寒,髡残取戴于首,览镜数四忽举剪碎之,并剪其发,出门径出,拜了自号三三居士的退休官员龙人俨为师学佛。因为他少时听母亲说,生他时曾梦见一个僧人,因此认定了自己此生是和尚转世,家人不许,他竟夕大哭,自己引刀削发,血流满面,铁定了心要出家。

髡残《山水图》

大概17世纪50年代初期,自号石溪的髡残来到了南京,拜在高僧觉浪禅师门下,取法号大杲,在皇家寺院大报恩寺修藏社校刊《大藏经》,并得到了觉浪禅师的衣钵真传(周亮工称:“杖人深器之,以为其慧解处莫能及也。”)最后他住到牛首山祖堂山栖幽寺苦修。他自谓平生有“三惭愧”,“尝惭愧这只脚,不曾阅历天下多山;又尝惭此两眼钝置,不能读万卷书;又惭两耳未尝记受智者教诲”,常常闭关不出,与草木树石同呼吸,疥癣满身也不以为苦。曾与之同游黄山的方外画友程正揆说他有如狮子独行,自证自悟,不求伴侣,“三百年来无此灯”。住在栖霞山中白云庵的张瑶星与之气味相投,对他评价至高,说他的佛学修为直指本心,没有寻常出家人的那些俗套,诗做得性灵毕现,画得王摩诘真传,又师法造化,苍劲中毓出生秀,枯涩中淹润无比,比宋代的米芾父子还要好,堪称诗画中之“龙象”。

在髡残的一幅《仿米山水册》中,张瑶星这样评价这位心灵相契的老友:

举天下言诗,几人发自性灵?举天下言画,几人师诸天地?举天下言禅,更几人抛却故纸,摸著自家鼻孔了!介大师个中龙象,直踞祖席,然绝不作拈椎竖拂恶套,偶然游戏濡吮,辄擅第一。此幅自云效颦米家父子,正恐米家父子有未到处,所谓不恨我不见古人,恨古人不见我耳。

早年的离奇经历再加上佛法机缘,使石溪的笔下时带奇气,但他禀性沉默如石,再加早年逃难山中时落下了风湿病,到了晚年已很少作画,然一提笔,就像张瑶星说的,所出必是精品。好友程正揆捐款修缮报恩寺,石溪曾应邀作过一幅《报恩寺图》,但见烟岚起伏,佛塔耸立,殿堂楼阁隐隐铺陈,令人叹为观止。画的右上方是一座山寺,山崖和远处是等距离的群山和帆船,山峰都是从左向右依次高出去,画中的悬崖石壁被云雾和流水穿绕着,树林、薄雾、山岩交织成一体,盎然气韵扑面而来。从画面的辉煌壮丽,可知这座山寺在画家心目中有着崇高位置。画上自题的一行草款更是写出了心底峥嵘:“佛不是闲汉,乃至菩萨、圣帝、明王、老庄、孔子,亦不是闲汉。世间只因闲汉太多,以至家不治,国不治,丛林不治。《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盖因是个有用底东西,把来握握凝凝自送灭了,岂不自暴弃哉!”[38]《秋山晴岚图》写一高士隐于丹枫黄叶清泉白石间,乍看如粗服乱头、残山剩水,细加品味,却自有一种孤高奇逸之气贯穿其中。[39]他另有一帧《奇石图册》,自题“我说我法,尔点尔头,玲珑一片,几历春秋”,画中苍古的瘦石与润渍的青苔似乎正述说着佛的无限轮回。

19世纪60年代初,周亮工首次官场受挫,转而向佛法中寻求安慰,因这一层缘由,张瑶星介绍他结识了髡残。一与这个脾气古怪的和尚交接,周亮工即对其画作大加赞赏,认为“绘事高明”,其品行、笔墨俱高出人一头地,所与交者,只是“逸逸数辈”罢了。明知和尚不轻易为人作画,他却多次向和尚索“册子数幅”,石溪欣然命笔画了一幅山水,并不无揶揄地自题:“残山剩水,是我道人家些子活计,今被栎园老子,夺角争先,老僧只得分炉头半个芋子,且道那半个聻,他日觌面,再与一顿。”[40]可见此时他们的交情已非浅。和尚另有一幅纸本设色《为周亮工作山水图》,近处乔松秀梧红叶斑斓,坡岸之下,波光泠泠,其后一岗叠起,岗侧有茅屋一间,一高士正临窗读书,有二客正从岗前曲径中缓缓来寻,屋后烟云起处,双峰高出云端,其上则山岚隐隐,远天无尽,于一派苍润中,自有一股高华的精气流衍于画面。画上还有和尚行书长题,由一段东坡画语,引出对当今“法眼”周亮工的推崇之意:“东坡云:书画当以气韵胜人,不可有霸滞之气。有则落流俗之习,安可论画。今栎园居士为当代第一流人物,乃赏鉴之大方家也,常嘱残衲作画,余不敢以能事对,强之再,遂伸毫濡墨作此。自顾位置稍觉妥稳,而居士亦抚掌称快,此余之厚幸也。何似。石道人,时辛丑八月在供云关中清事。”[41]

17世纪60年代初,随着南方抵抗运动销声匿迹,南京的艺术空气也在渐渐复苏,董其昌的学生、早年迁居扬州的画家龚贤回到了南京,另一位重要画家程正揆也从工部右侍郎的任上退休来到南京闲居,并在创作巨制、五百卷的《江山卧游图》长卷(周亮工写作《读画录》时说,十年前就已看到了已完工的三百幅)。号半千的龚贤是个喜好玄思的艺术家,致力于把精深的佛学思想融入画笔,龚贤曾向觉浪禅师学佛,法名大启,与髡残算是同门;程正揆来自湖北孝感,与髡残同属古楚国人,早年又同游黄山,这三个性格古怪的画人在南京开始了一段密切的交往。周亮工说程正揆的画“繁简浓淡,各极其致”,说龚贤的画“落笔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实是无天无地”。1669年冬天,龚贤看了周亮工收藏的全部名家山水册后,写下了一篇备受后世艺术史家重视的画跋,说髡残和程正揆的画是他最喜欢的,都充满着浓郁的“士气”,可并称画品中最高一级的“逸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