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画家以江南为盛,江南十四郡,以首郡为盛。郡中著名者且数十辈,但能吮笔者,奚啻千人?然名流复有二派,有三品:曰能品,曰神品,曰逸品。能品为上,余无论焉。神品者,能品中之莫可测识者也。神品在能品之上,而逸品又在神品之上,逸品殆不可言语形容矣。是以能品、神品为一派,曰正派,逸品为别派。能品称画师,神品为画祖。逸品散圣,无位可居,反不得不谓之画士。今鉴赏家,见高超笔墨,由曰有士气。而凡夫俗子,于称扬之词,寓讥讽之意,亦曰此士大夫画耳。明乎画非士大夫事,而士大夫非画家者流,不知阎立本乃李唐宰相,王维亦尚书右丞,何尝非士大夫耶?若定以高超笔墨为士大夫画,而倪、黄、董、巨,亦可尝在缙绅列耶?自吾论之,能品不得非逸品,犹之乎别派不可少正派也。使世皆别派,是国中惟高僧羽流,而无衣冠文物也。……金陵画家,能品最多夥,而神品、逸品,亦各有数人,然逸品则首推二溪:曰石溪,曰青溪;石溪,残道人也,青溪,程侍郎也,皆寓公。残道人画粗服乱头,如王孟津书法;程侍郎画冰肌肉骨,如董华亭书法。百年来论书法则王董二公应不让,若论画艺,则今日两溪又奚肯多让乎哉。[42]
稍后,有画家石涛列举当代画家中的“一代解人”,说他最佩服的就是画风“高古”的髡残。[43]
周亮工在《读画录》里记髡残“绘事高明,然轻不为人作”,“虽奉以兼金求其一笔不可得也,至所欲与即不请亦以持赠”。髡残风湿症未发前勤奋作画的场面他未亲见,《溪山无尽图卷》的自题里,髡残曾这般记述他对时间的珍惜,可见自律之严:
大凡天地生人,宜清勤自持,不可懒惰,若当得个懒字,便是懒汉,终无用处。出家人若懒,则佛相不得庄严,而千家不能一钵也,神三教同是。残衲时住牛首山房,朝夕焚诵,稍余一刻,必登山选胜,一有所得,随笔作山水画数幅或字一两段,总之不放闲过。所谓静生动,动必作出一番事业,端教作一个人立于天地间无愧。若忽忽不知,惰而不觉,何异于草木!
六十岁后,髡残预感生命之灯即将燃尽,他写给张瑶星的一封信,至今读来不胜凄凉:“老来通身是病,六根亦各返混沌,惟有一星许如残灯燃,未可计其生灭,既往已成灰矣。”一日,他把平生收藏的古玩铜器全部拿出来,命工匠铸一樽高数尺的佛陀出山像,自题一联,“剜尽心肝,博得此中一肯;留此面目,且图去后商量”,从此绝笔。病重时,他吩咐僧人,将遗骸焚化,投诸江流之中。众僧有些为难,髡残大声喝道:“若不以吾骨投江者,死去亦与他开交不得!”
髡残圆寂后,寺僧将其骨灰抛撒在长江燕子矶下。他死后十余年后,有一个盲和尚在燕子矶绝壁刻了“石禅师沉骨处”几个大字,以志纪念。周亮工为同是“六十患难”的和尚——他们都是1612年生人——写了一首诗:惟吾独尊耳,佛生共一天。乘风欲离去,与雨共参禅。伏腊应无量,儿孙谁及肩?休轻下毒棒,易得到公前。
张怡的弟弟张风,也是一个画家兼印人,一手山水画恬静出尘,又特爱摹写钟馗像。据他自述,1645年除夕他曾梦见与钟馗对谈,醒来后乃作了一幅绿袍纱帽的《钟馗图》。在周亮工看来,张风的画虽无师承,几无墨路可寻,却潇然澹远,已臻化境,“秣陵画家,掉臂孤行者,大风一人而已”。
张风年轻时是个生员,甲申之后,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把应试的书籍一把火烧了,只身配着短剑北上游历。张风“貌颀伟,美髭髯,望之似深山老炼士”,在周亮工看来,他这个仪表堂堂的朋友乃是一个图章、诗赋、音律无所不能的文艺通才,画作可登“逸品”,治印“秀远如其人”,还著有音律学著作《一门反切》。在周亮工为张风所作的两篇传记中,艺术家的豪放不羁之姿跃然纸上。[44]一是说他早年北游时,“有中贵子招飮,邀馆幕中,大风起立,瞪目不答,酒罢引去”,随即收拾行装,骑着毛驴就走人了。再是说他学道学佛,三十年不茹荤血,某一日,客有烹松江鲈鱼者,他竟然大快朵颐,边吃还边说:“此吾季鹰所思,安得不啖。”可见是多么豪放旷达、不甘拘束的一个人。
张风《仕女图》
张氏兄弟素有家学熏染,他们的叔叔张可度就认为,古人左图右史,“要以发抒胸中高远闲旷之趣耳”,艺术家应该消失在他的作品的后面。[45]张风曾与他的哥哥张怡论画,认为绘画只有目力上的观察是不够的,要见到,更要行到,否则便会眼高手低,即所谓“眼里有筋,腕中有鬼”是也。绘事遇到的障碍是在提起画笔的过程中逐一解决的,如此才能从“观慧”上升到“乾慧”,即菩萨修行阶位中“三乘共十地”之第一地。让人会心的是这两个佞佛之人谈画理,也是满口佛家用语。[46]张风去世后,周亮工把他与朋友谈论画道的这些书信收入了汇编出版的当代名人书信集《尺牍新钞》里,录其一二,可知其绘事心得:
画要近看好,远看又好,此则仆之观画法,实则仆之心印。盖近看看小节目,远看看大片段。画多有近看佳而远看未必佳者,是它大片段难也。昔人为北苑画多草草点缀,略无形次,而远看则烟村篱落,云岚沙树,灿然分明。此是行条理於粗服乱头之中,他人为之即茫无措手,画之妙理尽於此矣,绝非近日承学家所指之董也。(与郑汝器)
善棋者落落布子,声东击西,渐渐收拾,遂使段段皆赢,此弈家之善用松也。画亦莫妙於松,疏疏布置,渐次层层点染,遂能潇洒深秀,使人即之有轻快之喜。(与程帅洪)
张风《北固烟柳图》
前者是说画家要有牢笼一切之观,如此才能组织全局,使画面既有整体意境,又有细节上的精确,近看远看都好,就像董源的画,看似草草几笔点缀,实际是埋条理于紊乱中,绝非一般画匠所能致。后者是从棋士与人弈棋时布子讲究疏密来谈画理,认为一幅好画的布局亦应如是,画面要松,先布大概,再在小范围与小细节上慢慢收笔,层层点染,如此才能造就潇洒深秀之意,使读画的人轻快爽朗。
张风对画学倾注了无上热情,妻子死后也没再娶,日子过得很是凌乱,周亮工印象最深的是,下了大雨,他住的屋子发了大水,张风浑然不觉,踦卧在书案上整日作画不止。张怡透露说,因家贫无养,张风大多时候住在僧寮道院,靠鬻画维生,画后常常署“真香佛空四海”几字。[47]周亮工在《印人传》里回忆说,1660年前后他被谗丢官闲住南京时,张风曾送他一幅画,画的是一手持剑、腰佩葫芦的一个人,用笔极为奇古,他极为珍爱,尤堪玩味的是张风在这幅画上的自题:“刀虽不利,亦复不钝,暗地摩挲,知有极恨!”不知是因家国之变有此“极恨”,还是对被谗解官的老友的安慰。周亮工把这幅画取名为《壮士摩剑图》,一直带在身边。[48]
长年的忍饥挨寒损害了这个穷画家的健康,他落下了胃疾,且病势汹汹,1662年就去世了。周亮工在《读画录》里说,那年他从北京回到南京,曾邀张风到高座寺相聚,聚谈了五六天,张风作画后又赠小册,几个月后,“即归道山矣”。[49]张风死后不久,他哥哥张怡梦见了他,梦里,张风穿着华丽的服饰,交给他一卷书稿,说在天上封了个小仙,继续做画家,还分配到了住屋,日子过得很是闲适,比在人间要好多了。张怡一连写下了六首诗,记录这次梦里相会。[50]
除了与这些以南京为中心的画家、印人交往,17世纪60年代初起,周亮工还在编选刊刻一部同时代作家、学者、艺术家的通信集。他是选书刻书世家出身,再加交游广泛、孜孜以求,这部通信录的前三卷《尺牍新钞》《藏弆集》《结邻集》很快就刊刻问世了。[51]其间,他多次与张怡通信往返探讨编选范围和体例,打听近人文集有何人何篇可供采择。他说当世有许多文士或怀才不遇,短命早夭,致使遗稿散失,实是文明之大不幸,他保存并出版这些尺牍的目的,乃是意在“阐幽”,表扬这些被时代冲到角落的才俊之士,记录他们的名言懿行,彰显其声名,也是为后世留一点艺文的种子,而不仅仅是为了赢利,事实上,这项工作到后来已不得不让他“节缩衣食”了。[52]
这部通信集的第四卷《牧靡集》编成后,他去杭州,读到了一个叫陈枚的选家编的尺牍选本《写心集》,觉得编选的水准要高于自己,已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刊刻第四卷。[53]再加任职福建时案子牵累,一次次的追赎、赔偿已使他的经济极为窘迫,“刻资不继”,于是只好放弃了刊刻。他答应张怡为之刊刻《史挈》的承诺,也化为了泡影。[54]但这部篇目浩繁的通信集里还是收录了张怡写给朋友的十余件手札,内容涉及气节、闲居生活、翰墨等。周亮工自己写给张怡的六封信,收集在了他此前出版的文集《赖古堂集》中,正是从这些谈论读书、买书、绘画、思考和人生态度的信件中,我们复原了一个时代艺术家们之间的交往。
记忆与眷恋
对自己的蹭蹬一生,周亮工是不满意的,时有悔意流露,说“老铁铸错成,大悔亦已晚”,这或许与他在政坛的数度起落有关。
进入新朝之初,他感到这个政权对自己还是着意笼络的,颇思在新的仕宦生涯中有一番作为,谋事不可谓不忠,任事不可谓不勤。1647年秋天擢为福建按察使后,在闽八年,以一身兼任兵备、海防、督学三职,御郑成功的战船于泉州、漳州之外,又教化地方,整治吏治,朝野都以能员视之。用他的传记作者姜宸英的话说,“公材器挥霍,善经济,喜议论,疾龌龊拘文吏,当大疑难,志断生杀,神气安闲,无不迎刃解者”,乃是一个有大才略的官员。[55]怎料到1654年调离福建、升任都察院厅副都御使没多久,就被新任浙闽总督佟岱上疏弹劾,污他酷虐好杀,贪赃四万余两,被革去本兼各职,“赴闽质审”。
正是官场得意的时候,堂堂左副都御史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阶下囚?据周亮工自己说,是佟岱张冠李戴,把另一个调任北京的姓周的官员当作是他,责怪他没有于海途中相遇时过船拜访,以致恼羞成怒,欲治自己于死地(周亮工辩解说,自己去北京上任走的是陆路,根本未与佟相遇)。但也有一种说法是,周亮工刚到北京上的一疏给自己招来了麻烦,他在那封奏章中分析福建形势,提出六条用兵机宜,使新任浙闽总督佟岱大为忌恨,再加周以前得罪过浙帅马进宝和泉帅马得功,于是三人联手想要把周亮工做掉。[56]
这桩案件由于控辩双方谳词不一,在福建、北京两地反复审理,前后拖了六年,牵涉本案的有千余人受到审查,周亮工还被有司押送到福建对质(他的好友胡元昆从北京到福建一路都陪着他)。到1660年初结案时,已有数十人牵累至死。最后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因这年是皇太后的本命元辰,皇帝晓谕刑部,在狱犯人减罪一等,周亮工的案子不必再审,就把他流放到宁古塔去吧。未几,周亮工父母亡故的消息传来,改迁南京。[57]第二年康熙即位,顾念周亮工在福建的功劳,又把他补为了青州海防道,不久转任江南江安督粮道。
这长达六年的鞠审,是周亮工的第一次政坛挫折。当时在狱中自忖必死,他还请一个叫黄经(字济叔,一字山松,江苏如皋人)的印人朋友刻了“又活一日”“勿忘今日”两枚图章,以作警醒。但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直到1669年“漕运案”发,他在江宁粮宪任上遭漕运总督帅颜保弹劾纵役侵扣款项,被革职逮问论绞,他才明白过来,这官场的一潭浑水真不是自己能趟的。出狱后他寄给挚友胡玉昆的诗:“君家兄弟予兄弟,二十年前订古交。眼底何人为续客?林中许我结重茅。长贫只合终身醉,渐老犹惭百念淆。莫念燕齐闽越路,门前芳草费斟酌。”正见出了他历尽劫波后的大困惑、大懊丧。[58]
两次牢狱之灾,让本来家境殷实的周亮工几乎倾家荡产。再加上弟弟周亮节的去世,闭门待罪的十个月里,周亮工的心情灰黯到了一生中的顶点。他时常想起亮节手握佳冻石睡觉的模样,拿刀镌刻又趁着酒性懊恼地磨去的模样,记忆中最温暖动人一幕竟然是,他有一次得到了一块奇异的冻石,亮节一把抢过就跑,他在后面紧追不舍,亮节被绊摔倒,手中的冻石也摔坏了,石片割破手掌鲜血直流,他扶起亮节,兄弟俩相视一笑而罢。[59]在一封写给张怡的信中吐露“心绪如乱丝,百苦相煎”的困苦心境,喻之为如“在汤镬”:
甚矣,谳者之故难人也!我欲缓则必急之,欲急则故缓之。弟之在汤镬中十阅月矣,既自服矣,可以结矣,而至今尚不与结也。心绪如乱丝,百苦相煎。而舍弟又于七月廿五日卒矣。弟只此一弟,又复舍我而去,抚棺痛哭,几不欲生。先生视我暮年能堪此否耶?因弟事未已,奄柩在堂,遂未敢报闻。先生闻此,应为我有余悲矣。[60]
1670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周亮工突然作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举动,把平生所著文字,包括已刻的和未刻的,全都一把火焚毁,以示彻底割舍文字因缘。对着百余卷化为灰烬的稿本,他说,都怪此物,害得我一生如此折腾![61]
“飞帆学海,掉鞅词坛,著述等身,不胫而走”(张怡语)的周亮工,晚年竟然做出如此决绝的举动,是出于对日渐收紧的文网的恐惧?还是对自己“时时与世抵牾”一生的幡然悔悟?
《因树屋书影》《入闽记》《闽小记》《盐书》《同书》《莲书》《箸字》《字触》《尺牍新钞》《藏弆集》《结邻集》《赖古堂文集》……历年著述的文字在火光中化为了灰烬。他烧的是书,是悔恨,也是让他不忍回首的时光。
吕留良说,栎园先生此举,实是“有所大不堪于中”,他烧的不是书,而是他入清的“志”,他的书其实是焚不去的,因为它已经发表在了天下士子的心里,所以,“惜其书,不如悲其志”。[62]
但祖龙无情,周亮工沥尽心血的许多文字还是化作了缕缕青烟,日后他的儿子周在浚要把二十四卷《赖古堂集》复原,多方搜求也只恢复了十之二三。而四卷记述他与南京画家们交往的《读画录》,“以其阙而未备,猝不成书,混乱纸破砚中,故未烬之一矩”,[63]使后人得以整理残烬付梓,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另有三卷专门记述与篆刻艺术家们交往的《印人传》,后来经过他儿子们的努力,也得到了大部分恢复。
四库禁毁道光精刻周亮工名著《印人传》
此事发生后不久,周亮工就后悔自己孟浪了。尽管他已发过誓再也不写作,只以图章自娱了,但看他给张怡写的信,所谈还是书事。信里先是感谢老友帮忙校阅文选,“只此一双眼睛,自己有时瞎却,迨遇明眼人又还我双眼珠,则先生重阅尺牍之谓也,感先生目力不浅”,然后就诉说自己烧书的悔意,慨叹“名根难断”:“二月初五日已刻未刻,诸芜作尽付咸阳一炬矣。葛藤一断,省得许多牵绊。然事过而旋悔之,始知名根难断,此老学道拖泥伴水,此一事征之矣。”[64]
记事珠
周亮工应该感谢命运,在生命的最后十一个年头又让他回到了出生地南京。早些年仕途顺遂经济状况好的时候,他经常与朋友们在这里饮酒作乐,吟诗作画,南京的书画家朋友们只要一听说他回来了,就像画家龚贤说的,“闻先生之风,星流电激,惟恐后至,而况先生以书召,以币迎乎”。他是南京艺术圈当之无愧的中心,是这些艺术家们公认的权威批评家,也是他们的保护人和赞助人。“凡海内之士有以一竹一木、一丘一壑见长者,无不曲示奖借,收之夹袋”,而画家印人们也无不毕竭所长,以自己的作品能得到他的鉴赏为荣,就连生性孤傲如髡残这样的画家,也把他认作了当代文章诗画的“宗匠”,称他“为当代第一流人物,乃赏鉴之大方家”。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已不复有财力购藏大量书画、资助穷画家,书籍刊刻作坊停工了,文酒之会也不像以前那样办得勤了。闽案、漕运案审查、追赔的那几年,他平生最珍视的一些藏品也都陆续出手了。他曾经表彰奖掖、为他们写生作传的一百余个画家、印人,[65]有些死了,有些已迁居别处,但南京及周边的画家们一听到他遭难的消息,像吴子远、王石谷等马上都跑去探望。王时敏的学生、曾在京城连续六年绘制《康熙南巡图》的王石谷,素来被周亮工推重,称“下笔便可与古人齐驱”,是百年所无的人物,他去探视周亮工时一口气画了大小十六幅,使屡被官场伤害的周亮工感到了同侪间不绝丝缕的温暖,笔下述起此节,也溢动着生命的情意:“(石谷)顾予于白下,时予已谢粮糈,石谷寓续灯庵,为予作大小十六幅,老年患难,颇藉以自遣。石谷苦心于此中二十余年,于予颇有知己之感。”[66]
清道光年间刻本《读画录》
其间规模最为盛大的一次雅集当数1669年冬天的“已酉盛会”,发生在周亮工刚从“漕运案”脱身不久,袁骏、吴子远、姜廷干、顾与田、王石谷、胡玉昆、姜绮季、樊圻、吴宏、张修、夏森、胡节、陈卓、叶欣等数十位诗人、画家齐集南京,一起慰劳退出官场的主人,品题主人收集的当代名家山水册页,并各自留下墨迹。是日惠风和畅,暖烟暖日,老友相见兴致更高,周亮工的弟子黄俞邰(字虞稷)心绪激动地作了一首“长歌”记录这次盛会。诗中的“主人前身本摩诘,诗禅画圣书笼鹅”,把主人比拟为唐朝的王维,虽然不无吹捧之嫌,但也可见周亮工在当时南京画坛的巨大影响力。从黄俞邰的记录来看,除了个别画家如高岑因病未能赴会、龚贤隐居虎距关不便前来,在世的南京重要画家几乎都到场了,并与主人开怀畅饮,笔墨相娱:王石谷写烟江叠嶂图,樊圻画了他最擅长的笼灯美人图,张修画风荷,头发花白的胡元润稍一沾酒就满脸通红,性情爽朗的吴子远则口若悬河……[67]
雅好书画图章的三十年中,周亮工经常把藏品中最优秀的画作装订成册,每次出游就带在身边细细品味,并随手记下读画感受和对画家的印象,途中如见到好山好水,有跟画稿中相仿佛的,则欣喜不已,随着时日推移,他还清晰地记得每个画家、印人的精彩之作,回忆起他们创作的时间、地点,他与他们交往的点滴,以及这些个性各异的艺术家们的雅谑谈吐和生活细节:
李士达《琴棋书画图轴》之二
爱喝酒、唱剧,画得一手好牡丹的姜周臣,蓄着长胡子、喜欢背着手踱步的山水画家胡长白,风流倜傥的祁止祥,喜欢穿着红衣携杖在雪中行走的赵雪江,长相像太监、画笔坚硬无比的叶欣,揪着脚趾丫疯狂作画的陈章侯,见到一幅名帖毁了大哭的邹衣白,满面酒痕的福建画家翁寿如,流寓秦淮的山阴画家姚简叔,卖画时明码标价“一屏值若干”的张稚恭,经常给人代笔的施雨咸,慷慨好客的葛震父,擅画淡墨花卉的魏考叔和他的弟弟魏和叔,持杯饮酒时大笑着死去的穷画家刘酒,画梅的姚若翼,画荷的张修,画菊的胡石公,好画小竹的许有介,“画树招鸟、画兰生香”的童年好友冯幼将,死在承恩寺的七处和尚的儿子朱思远,“青山白云,得大自在,一种苍秀,非人非天”的张尔唯,“须然如戟,望之如锦裘骏马中人”的高岑,住在回光寺僧房、“疏篱板屋”中写生的樊圻,在西虹桥得到四筐灯光冻石欣喜欲狂的文彭,一生从不吃肉、潜心向佛的印人王安节、王宓草兄弟,还有那个新刻一印半夜就会跑来敲门的印人姜次生,每次喝醉了就呜呜唱歌,展玩他的印章,都会觉得“酒气拂拂从石间出”……
一部《读画录》,一部《印人传》,就是这样于不知不觉间写成。他深受古文熏陶的笔法写当代艺林人物,谈生平、谈交情则描摹毕肖、栩栩传神,谈绘事则疏密有致、议论风生,焉知这笔法不是另一种作画?画家们画山水虫鱼,他画的是画家们的面目,[68]这双重书写中,一些因独立特行而名不见经传的画家得以登堂入室,进入后世艺术史家的视野。更重要的是,他用文字给了那些隐身在画轴、绢本背后的画家以温度、热力和生命,就像诗评家毛奇龄所说,“先生以写生之笔,使画人各有以全其人生”。[69]
《读画录》以画传人,《印人传》以谱忆人,以印感旧,周亮工以两部杰出的艺术家传记书写了一个时代的艺文志。这两项几乎同期开展的工作,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显出其意义,因为这些曾经和他身处同一个时代的艺术家们,在他死后不久也都陆续去了幽灵的国度,因此他的《读画录》和《印人传》,更像是用文学这一永恒的纪念方式换得他们的片刻显形。
在他的絮絮回忆中,画和图章,已不再是它们本身,而是凝聚着他和友人们共同往事的一颗颗记事珠。他保存这些珠子,实际上是在表达自己对旧日南京的眷恋,对充满着种种可能性的往昔的眷恋。而因了他的保存之功,那一缕艺文的气息也将传之弥远。
1707年,康熙宠臣、江宁织造曹寅在一篇文章中回忆了童年时代他和周亮工的交往。在他的记忆中,周先生是一个像唐朝的韩愈一样庄严的人物:与人交往撝谦揖让、解衣推食,一手文章抉破藩篱,做得潇洒自如。他说他五六岁时,父亲曹玺从内务府调到南京任江宁织造,当时周亮工也在同城任江宁粮宪,两家有通家之好,周亮工时常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背诵古文。
余总角侍先司空于江宁,时公方督察十府粮储,与先司空交最善。以余通家子,常抱置膝上,命背诵古文,为之指摘其句读,今相去四十年。[70]
曹寅,即日后问世的小说家、《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
* * *
[1]“宛丘王氏,十五归予,即能诗。”周亮工《因树屋书影》。
[2]《梨云馆类定袁中郎全集》二十四卷,明袁宏道撰。明万历周文炜大业堂刻本。半页八行,行十八字,白口,四周单边,无行格,前有江进元、虞长孺、陈继儒等序,虞序为万历二十五年。扉页有“周衙大业堂刊”牌记,卷下有“南雍周文炜如山镌”。故宫博物院图书馆、上海图书馆等藏。
[3]祥符,今河南开封县的旧称,宋金以后开封县同为开封府、汴梁路治所,明初并开封县入祥符县。民国二年(1913)改祥符县为开封县。
[4]《国风·陈风·宛丘》:“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5]《明清史料》乙编第五本《兵部题行〈山东巡按陈昌言塘报〉稿》。
[6]周亮工《赖古堂集》卷七《海上昼梦亡姬成诗八章》之五。
[7]周亮工《因树屋书影》:“诗二百余首,小词数十首,余欲传之,辄欲自焚。曰:‘吾惧他日列狡狯瞿昙后,秽迹女士中也。’盖自来刻诗者,方外之后紧接名媛,而贞妇、烈女、大家、世族之诗,类与青楼泥淖并列。妾每言之,辄以为恨。予嘉其志,书而藏之,不敢付梓,并其名字,亦不忍露也。”
[8]明末清初安徽桐城诗人方文在《嵞山再续集》卷四《送周元亮使君之任青州》中赞誉周亮工:“少年出宰古潍城,一剑曾当百万兵。遂有兰台膺帝简,至今篷海诵公名。”
[9]周亮工《海上昼梦亡姬成诗八章》,自序云:“姬王氏,父为老诸生,归余时即能为有韵言,盖本之庭训云。随予宦维扬,疾死署中,年才二十又二。”“姬与余同甘苦者七载余,性悲壮,青阳城上矢死登陴。”
[10]周亮工《因树屋书影》记录了王荪的临终遗言:“‘予为情累,誓不愿再生此世界,幸祝发以比丘尼葬予。生宛丘,葬维扬,咸不寂寞,然予魂梦终在白门柳色中,不在箫声明月下也。郎君《城上诗》犹能默识,幸书一通,并予所和诗,置诸左,茗碗古墨及予素所佩刀,置诸右。覆以大士像,左持念珠,右握郎君名字章,仗佛力解脱,非愿再世作臂上环也。’语凄切,人不忍闻。”
[11]《赖古堂集》卷七《海上昼梦亡姬成诗八章》其七原注曰:“北海城上诸诗,妻皆有和。痛定之后,每向予诵昔诗,未尝不唏嘘泪下也,瞑去时犹嘱予作小楷纳怀中。”
[12]周亮工《寄潍县杨再蘧、蔡漫夫、于鸣岐》一诗,中有句,“青阳楼上曈胧月,肯向天涯照断篷”。
[13]《海上昼梦亡姬成诗八章》之三:“犹忆微酣讥我语,不仙不佛不封侯。”
[14]清代吴骞《论印绝句》曾有诗记韩约素:“脆弱难胜巨石镌,梁家约素说当年。回文小篆经纤指,粉影脂香绝可怜。钿阁韩约素,梁千秋侍妾也,镌印颇得其传,然自怜弱脆,不恒为人作。性喜镌佳冻,以石之小逊于冻者往,辄曰:‘欲侬凿山骨耶?生幸不顽,奈何作此恶谑。’又不喜作巨章,以巨者,往往又曰:‘百八珠尚嫌压腕,儿家讵胜此耶。’无已有家公在,然得钿阁小小章,今尚宝如散金碎璧。”
[15]周亮工《书钿阁女子图章前》。
[16]宋琬《题〈赖古堂藏册〉前》:“岁辛丑(顺治十八年,1661),先生来湖上,顾余而叹曰:‘予生平无他嗜好,惟喜藏古人法书、书画、金石、篆刻之属,朝夕爱玩,以为寝食性命者,今皆斥典略尽。’”
[17]周亮工《长安旧传〈十卖诗〉,仆卖不止十,然皆非所忆,忆惟四,作四忆》。
[18]北海是潍县的古称。隋大业三年(607)改北齐下密县为北海县,故址在今潍坊市潍城区潍城西关,唐、宋、金、元沿称北海县,属潍州。明初撤北海县入潍州,洪武九年,改州为县。
[19]“梁千秋袠,维扬人,家白下。余识其人于都门,以十数章托之,会寇变乃不得其一。”《印人传·书梁千秋谱前》。
[20]“甲申,流贼陷京师,遇贼将,不屈,械系将肆掠,其党或义而逸之。”方苞《白云先生传》。
[21]事见《白云先生传》,著录于《方望溪先生年谱附录文目编年》。本文写作年月不详,约写于方苞七十一至八十二岁之间。
[22]《与楚云和尚》:“霪雨兼旬,苔侵灶额,晨突无烟。数息宴坐,因戏吟曰:万绿荫中置此身,三旬九食未为贫。若能辟欲应轻举,谁与名山作主宾。”周亮工编的尺牍集《结邻集》卷八收录了张瑶星的这封信。
[23]龚鼎孳曾有《张瑶星招集松风阁用陶公饮酒韵》一诗纪其事:“黄虞既云没,处俗乖我情。君子秉幽尚,遁世无徇名。空山有浊醪,聊以谴吾生。夕阳已复下,岁晚心恒凉。不见高蹈士,一往名竟成。”见《定山堂诗集》卷一。
[24]龚贤是清初流寓南京的著名山水画家,“金陵八家”之一。字半千,号柴丈,又号野遗,著有《画诀》《香草堂集》等。原籍昆山,曾移家扬州,最后定居南京清凉山下,“葺半亩园,载花种竹,悠然自得”。周亮工《画语录》说他“与人落落难合”“其画扫除蹊径,独出幽异,自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信不诬也。”同时代程正揆认为半千是一个真正通笔墨的画家:“画有繁减,乃论笔墨,非论境界也。北宋人千丘万壑,无一笔不减,元人枯枝瘦石,无一笔不繁,通此解者,其半千乎!”1689年孔尚任到南京虎踞关拜访龚贤时,龚贤在古树荫下对之娓娓细谈前朝遗事。不久龚贤遭豪强索画,气忿病倒,孔尚任曾去信慰问,说“必为先生谋一降龙伏虎之法”,没想到龚贤竟然一病不起。孔尚任闻讯前往清凉山料理其后事,并收养了龚贤的遗孤。
[25]孔尚任《湖海集》卷七《白云庵访张瑶星道士》:“淙淙历冷泉,乱石路频转。久之见白云,云中吠黄犬,篱门呼始开,此时主人膳。我入拜其床,倒屣意颇善。著书充屋梁,欲读从何展。数语发精微,所得已不浅。先生忧世肠,意不在经典。埋名深山巅,穷饿极淹蹇。每夜哭风雷,鬼出神为显。说与有心人,涕泪胡能免。”诗后有遗民黄云批语:“白云心事,一一写出,是一篇遗民传。”
[26]诗人邓汉仪《慎墨堂笔记》曾经记述周亮工的好士之风。
[27]魏禧《赖古堂集序》
[28]王晫《今世说》记明遗民申涵光语:“未晤栎园,未睹沧海,自是生平两阙。”
[29]张怡《赖古堂印谱引》。
[30]见周亮工《读画录》“胡元润”条。
[31]《读画录》“释无可”条。
[32]事见《印人传》卷一《书靖公弟自用印章后》。“弟靖公亦嗜印,在扬署见梁大年为予作印,辄时时向大年问刀法,但性躁不暇细究原委,又豪于饮,一印未成醉即磨去,日辄磨数十石而卒无成,爱佳冻,得则手自摩娑或握之登枕簟竟夜不释然,见有健羡者,即脱手赠之不置诸意中也。”
[33]《印人传》卷一《书梁千秋谱前》:“千秋得名后,留心声妓,一意自恣,得图章辄愺憦应之,或倩之大年,而大年又不肯代斲,亦不恒造其门,以此人益多大年。千秋有侍儿韩约素,亦能印,人以其女子也,多往索之,得约素章者,往往重于千秋云。”
[34]《印人传》卷一《书方直之一印前》:“直之名其义,予同门进士以智、今青原和尚弟也,幼时同和尚有双丁、二陆之誉,才气奔放,其性又不受拘缚……君溯长江顾我,文酒留连就园者匝月。已乃,谓予曰:所藏印不甚惬予意,自作此方相赠。”他最后的结局是“郁郁居乡里,多饮酒与妇人近,遂以疡卒也,年甫三十余,世共惜之”。
[35]朱翰之,生卒年不详。南京人。明宗室,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七处。其山水画疏逸脱俗。周亮工在《读画录》里认为他是金陵画派中的一个重要画家:“秣陵画,先惟知魏考叔兄弟,翰之出,而秣陵之画一变。”又说:“每展七师画,觉一冷面老瞿昙,立于吾前。”
[36]《吴梅村全集》卷六《周栎园有墨癖,尝蓄墨万种,岁除以酒浇之,作祭墨诗,友人王紫崖话其事,漫赋二律》。其第二律云:“山斋清玩富琳琅,似璧如圭万墨庄,口啜饮同高士癖,头濡书类酒人狂。但逢知己随浓淡,若论交情耐久长。不用黄金费装裹,伴他铜雀近周郎。”
[37]髡残(1612—1673),字介丘,号石溪,又号石道人,残道者等。湖广武陵(今湖南)人。后寓南京幽栖寺。精绘山水,师法王蒙,善用秃笔和干笔皴擦,笔墨高古,是与渐江(弘仁)、石涛、朱耷齐名的17世纪初杰出的四大僧人画家之一。张庚《国朝画徵录·髡残传》称:“石工山水,奥境奇辟,缅邈幽深,引人人胜,笔墨高古,设色精湛,诚元人之胜概也。此种笔法不见于世久矣!”
[38]《报恩寺图》,纸本设色,立轴。1663年作,日本泉屋博古馆藏。报恩寺初建于公元3世纪,座落在南京城南山上,明初改名为天溪寺。1403年记历迁都北京时,寺庙的总部僧卢寺也被迁移了,但一些附属机构仍然保留,报恩寺仍然被当作皇室的财产,是南京最重要的宗教机构之一。
[39]《秋山晴岚图》,设色纸本,立轴。1662年作。款识:“住世出世我不能,在山画山聊尓尓。庄齐破衲非用钱,四年涂抹这张纸。一笔两笔看不得,千峰万峰方如此。乾坤何处有此境,老僧弄出宁关理。造物虽然不寻闻,玉人看见岂鄙俚。只知了我一时情,不爱此纸何终抬。画毕出门小跻攀,爽爽精神看看山。有情看见云山岫,无心闻知钟度关。风来千林如虎啸,吓得僧人一大跳。足下谁知触石尖,跛跛蹯蹯忍且咲。归到禅房对画图,若即一番难告报。从兹不必逾山门,淡墨吻毫穷奥妙。壬寅小春,漫写并记,石残者。”钤印:介丘(朱)、石溪(白)。
[40]见《读画录》“石溪和尚”条。
[41]此图在晚清入关冕钧之手,吴郁生(1854—1940)为之题跋,称:“石师为栎园居士作此帧,酬知徇惠,刻意经营,其笔力坚凝,在与宋人颉颃,石田而下,匪其思存矣!”足见此图在赏鉴家眼中分量。
[42]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周亮工集名家山水册》,其后龚贤自题书写这段跋语的缘起云:“诗人周栎园先生有画癖,来官兹土,结读画楼,楼头万轴千箱,集古勿论,凡寓内在画鸣者,闻先生之风,星流电激,惟恐后至,而况先生以书名,以币迎乎?故载几盈床,不止如十三经、二十一史,林宗五千卷,茂先三十乘,登斯楼也,吾不知从何处读起。暇日偶过先生,先生观此同见示,余翻阅再四,皆神品、逸品,其中尤喜程侍郎二帧,因志数语,幸藻鉴在前,不然,吾几涉于阿矣。时康熙已酉仲冬望前一日,清凉山下人龚贤题。”
[43]髡残在世时与别号清溪道人的程正揆并称“二溪”,与石涛并称“二石”。身后,艺术史家又把他与渐江、八大山人、石涛合称为清初画坛“四画僧”。
[44]周亮工为张风写的两篇传,分别是《读画录》里的“张大风”和《印人传》里的“书张大风印章前”。
[45]《尺牍新钞》收有张可度与周亮工论画的一通书札:“近世董元宰论画,南宫北苑,必严宗派,此禅家所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古人左图右史,要以发抒胸中高远闲旷之趣耳,宁暇记某家山某家水耶?”
[46]“此事有悟亦有证,悟得十分,苟能证得三分,便有快事。前辈有言:‘我所恨者,未具此手,先具此眼。’又云:‘眼里有筋,腕中有鬼’,都是说见到行不到,乾慧之无济乃尔。”张风《与张瑶星论画》,见周亮工编《尺牍新钞》。
[47]张风死后,其兄张怡有诗纪梦,中有“命酒聊驱俗,写山缘救贫”句。见《读画录》“张大风”条。
[48]《印人传》中曾提及张风与周亮工的这次画作交流记录:“予被谗后,大风画一人持剑,以手摩挲,双目注视之,佩一葫芦,笔极奇古。题其上曰:‘刀虽不利,亦复不钝,暗地摩挲,知有极恨!’予感其言,至今宝之。”
[49]“壬寅,余自北回,邀大风过高座寺,相聚五六夕,为予作册中诸幅已,又以小册贻我,未数月,即归道山矣。”《读画录》“张大风”条。壬寅即为康熙元年(1662)。
[50]张怡向周亮工叙述了这个梦境:“予仲大风,死后入梦,衣冠甚伟,出袖中文,属余为流通。自云居天上为散甚适,新构小屋,绘诸葛、柴桑二像供其中,仍以笔墨游诸上眞。别语甚多,异哉。”张怡的纪梦诗全都收入了周亮工的《读画录》。
[51]周亮工自言:“壬寅(康熙元年,1662)之夏,吾适有肌肤之疾,于长夏之日而弗堪也。于是取尺牍之可喜者,以消永日而遣吾疾。好事者请吾广之,集遂得三。”似乎壬寅之夏,周亮工已将《尺牍新钞》三选一举编成,但事实并非如此。《尺牍新钞》是壬寅年编成刊刻,而《藏弆集》和《结邻集》则分别在康熙六年和九年编定付梓。
[52]周亮工《尺牍新钞·凡例》自陈:“且意在阐幽,非徒射利。”
[53]与周亮工编纂《尺牍新钞》大概同时,陈枚(字简侯)也在编尺牍选本《写心集》以及应用文选本《留青集》,周亮工对此大加赞赏:“读《留青》妙选,众美毕陈。不啻饥岁之粮,渴时之饮。凡具波斯胡妙眼者,如入多罗宝藏,真足衣被无穷。承惠。仆一转盼间,不独留于目,且留于心,亦敬谢!”《尺牍新钞》四选《牧靡集》未能刊刻的原因,周亮工曾在写给陈枚的信中吐露一二:“作客湖干,过蒙至爱。归来数月,魂梦尚依依左右也。《写心》大选,幸多惠数册。拙选四集(即《尺牍新钞》四选《牧靡集》),以刻资不继,明春始能卒业。然见大选,则此集可废矣。”
[54]“弟既苦此间之追赎,又苦闽地之赔偿,其苦非恒人所有。……《史挈》是必传之书,惜弟家破,不能为先生梓。”周亮工《与张瑶星》。
[55]姜宸英《墓碣铭》,《赖古堂集》附录。
[56]林佶《名宦户部侍郎周公亮工传》分析周亮工去职的原因:“十年,上擢公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即疏言闽事,首论除降寇郑芝龙,又陈用兵机宜六事,世祖皇帝深嘉纳;而公祸基此矣。寻升户部总督钱法右侍郎。先是,芝龙既降,其子成功犹据厦门,屠漳州、刺杀总督,日以降愚我,冀缓援兵;朝廷亦羁縻芝龙,以南安伯奉朝请。公之以中丞入也,极陈其逆状;世祖密下公疏于部,遂执芝龙下狱。芝龙知公发其事,乃大恨,挥金谋报公。适督闽者方修怨撼公,一、二巨帅向与公齮龁者争相媒孽,飞章上告,公遂听勘。》见《碑传集》卷十《明臣部院大臣》。
[57]周亮工的长子周在浚在《行述》中说:“当是时,株连瓜蔓者千余人,在闽拷掠死者三人,下司寇毙者又二人,有司平反先大夫冤、逮及死道路者一人,瘐死者二人。余皆濒死者数矣,卒无一人诬服。”
[58]见周亮工《读画录》“胡元润”条。
[59]《印人传》第一卷《书靖公弟自用印章后》。
[60]《与张瑶星》(二),见《赖古堂集》。
[61]周亮工的长子周在浚在《行述》中记录了发生在庚戌年(康熙九年,1670)的这次焚书之举:“前岁,一夕慨然曰:‘一生为虚名误,老期闻道,何尚留此耶?’命尽火之。”《行述》作于康熙十一年(1672),所云前岁,应指庚戌。姜宸英所作《墓碣铭》也沿用了这一说法:“庚戌再被论,忽夜起彷徨,取火尽烧其生平所纂述百余卷,曰:‘使吾终身颠踣而不偶者,此物也!’”
[62]吕留良《赖古堂集序》。
[63]周在浚《读画录》跋。
[64]《与张瑶星》(三),见《赖古堂集》。
[65]《读画录》中,立传的画家七十七人,书后另附画人姓名未及立传者六十九人。《印人传》中,为许宷、文彭、何震、金光先、胡正言、梁千秋、万寿祺、程邃、韩约素、汪关等明代中期至清初的印人每人立一小传,计有六十人,并附无传者姓名六十四人。这两部著作中,周亮工为之作传的画家、印人共计一百三十七人。
[66]《读画录》“王石谷”条。
[67]周亮工《读画录》记录了1669年冬天的这场南京之会:“己酉予罢官后,子远来慰予,时时以笔墨相娱悦。岁暮遍邀白下诸公,为大会,词人高士,无不毕集,数十年未有之胜事也。”见《读画录》“吴子远”条。
[68]“不独山水之神情,跃跃欲现,即作山水者之面目,具在寸楮尺幅中矣。”见《读画录》张瑶星序。
[69]毛奇龄在为《读画录》写的序中回忆了周亮工写陈洪绶的传记时向他采访的事,意在夸示这部书可作信史来读,因为传中的好多画家都是周亮工的朋友,有些虽未交往,周亮工也作了多方采证:“犹忆先生传老莲,既已征事及予,复就予考晰以辨其实,令片言所至,毕睹其毛发而后已。”
[70]曹寅《楝亭文钞》之《重修周栎园先生祠堂记》。见《楝亭集笺注》,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7年版。
跋:我的南方想象
《南华录》是怎么写出来的?它是像一棵树一样生长起来的。五年前,我写了一本关于明朝的书,描绘人在权力场中的种种情状,看着笔下人物一个个如笼中兽般厮杀,直至被绞成碎片,写完那本书真觉得自己苍老了十年。在那本书后我引述米什莱的话说,我吸入了他们的尘埃。我知道,那尘埃是有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