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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柏田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22

湖南省博物馆藏明代嘉靖年间所制青花仕女图盘,盘上题李白诗:“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后人推测当是以屠隆《彩毫记》“脱靴捧砚”一出中杨贵妃赏牡丹情节入画面。

那就索性填词度曲去,他心目中的楷模大唐李太白,不也为美丽的女人杨贵妃作新词吗?《昙花记》后,他又接连写下《彩毫记》《修文记》等传奇流布曲坛,论叫座的程度一点也不输于好友汤显祖日后写下的《牡丹亭》。在1599年夏天写给朋友管志道的信中,他以一种不无夸耀的语气说,自己不胜技痒,去年一年写了两部传奇,“一名《昙花》,广陈善恶因果,以明佛理,一名《彩毫》,假唐青莲居士,以明仙宗”,虽然不能称为正而八经的著作,近乎游戏笔墨,但“于劝惩或有小补”。

《彩毫记》专写大唐李白,尤其到力士脱靴、贵妃捧砚一节,已纯然一副夫子自道、陶醉得乐不可支的语气。到生命最后两年完成的《修文记》,他已经把自身经历和成仙证道的梦想全都放了进去,“眼中亲见稀奇事,尽入淋漓笔底”,几乎做成了一出舞台版的人生回忆录。主人公蒙曜,和他一样做过县官和郎中,被诬告丢官后醉心于仙道;弹劾他的人叫“伯嚭”,论劾的原因是:“论蒙曜,放浪民,收客结交结缙绅,他眼底又空人,藐王侯,不一瞬,看我等,一似脚底泥,太相欺,致仇恨”。剧中蒙曜和朋友一起到杭州飞霞洞造访的云栖老人,即著名的莲池法师。其他次要些的剧中人,也都能在他的朋友和家人中一一考出形迹,如亡故的长女用的是本来的名字,长子和儿媳的名字稍有改动,也极易辨识。再如剧中的阎罗王,据暗示和剧作者“两同门道”,是“朝端之直臣”“江左之名士”,慧虚法师是“闽中名士”,都不难考证出人物原型的姓名。甚至在第二十六出中还让这些人以真名真姓示人:“笑那老莲池牙根儿没了,笑那屠居士荠根空咬,笑那虞先生门户关牢”。在一部四十八出的长剧中采用这些策略,除了希冀自己能因这些剧目的流传而不朽,也印证了写作的秘密动机之一,在于报仇。

明人无名氏绘《南中繁会图》(局部),图中广场的舞台上正在热热闹闹地演着一出戏。

家有戏班不够,他就花大把的银子聘请名角,兴致上来了还自己粉墨登场,客串红毡[26]。看来他的确深谙观众口味,精通编剧门窍,在为好友梅鼎祚的一出演绎唐代诗人韩翊与妻柳氏悲欢离合的传奇《章台柳玉合记》所作的推介中,他宣谕自己的戏剧主张:“传奇之妙,在雅俗并陈,意调双美。有声有色,有情有态。欢则艳骨,悲则销魂,扬则色飞,怖则神夺,极才致则赏激名流,通俗情则娱快妇竖,斯其至乎!”[27]但这个华丽派戏剧家实在过于喜欢卖弄才情了,虽然戏文宾白美轮美奂,但总难掩结构散漫、关目芜杂的弊病,以至同时代就有人批评他的《彩毫记》“涂金缋碧”“求一真语、隽语、快语、本色语,终卷不可得也”,稍晚的戏剧评论家祁彪佳也对他的《昙花记》篇幅长、关目繁、人物多、宾白多表示不满,说他“学问堆垛”,实在太爱卖弄了。[28]

屠隆说,在这些新戏中他要传达的乃是这样的人生体验:“风流得意之事,一过辄生悲凉,清真寂寞之境,愈久转有意味”。世人不是好歌舞戏曲吗,那他就顺从他们的这个喜好,闲提五寸斓斑管,“狠下轮回种子”,向他们进行道德劝诫,他把这一苦心之举称为“拔赵帜,插汉帜”。他以一种矫装的道学先生的口气告诉观众,盛宴高张,伎乐声声,戏台上莺钗成行,水袖和烟雾一起飘动,表面看这一切是多么美好,然而嗜欲的结局是悲惨的,繁华的最后总是嶙火荧荧、山鬼夜语。看起来是高扬着道德教化的大旗,但也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么说有多少的不得已。但偏偏也有人会着他的道,据说剧作家邹迪光看了《昙花记》后就想解散家里的戏班,奉佛参禅去了,后来还是因为好友潘之恒的劝阻,才打消了此念。

管志道早就看出了屠隆所说的劝惩云云不过虚晃一枪,沉溺于欲望化的讲述才是此老真面目,在一封长达三千余字的回信中,管志道说屠隆的这几个传奇于宣扬佛理实可谓南辕北辙,虽然作者才华过人,这些传奇写得意极精、辞极巧,但以佛学勘之,实在都没有跳出“绮语障”,尤其是《昙花记》,“近来淫曲滥觞,此作真是绝唱!”管志道问,你说这些传奇的目的在于化民,请问,以声色而入剧戏,所化几何?可别让世人认妄为真,又迷真为妄,那可真是为天下种一大妄语了![29]

生命时时欲飞,然而在道德重扼下,却总是飞不起来。有时看似他轻逸地跃过去了,还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捆着,怎么也飞不起来。

我是谁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屠隆还是为多年的放任付出了代价。他染上了被当今医学称之为“由苍白密螺旋体引起的系统疾病”的梅毒。这种汤显祖所说的“情寄之疡”,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全身的筋骨似乎都一截截坏掉了,整日号痛不止,尊严尽失,要全家念诵观世音名号以求解脱。在他辗转病榻时,已经回到江西临川的汤显祖寄来十首诗,语气虽不无调侃,却也是多年老友的殷殷关切。[30]汤另有一诗,“望若朝云见若神,一时含笑一时嗔。不应至死缘消渴,放诞风流是可人”[31],还是在宽慰他放任洒脱,风流人得此风流病,也算各得其所。

是为万历三十三(1605)年。

这时他才如梦方醒一般,发现自己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多少像汤显祖一样伴随始终的朋友。在过往的时日里,不是他得罪了他们,就是他们把他像一只破靴子一样丢弃了。他有没有真正认清过他们?有否得到他们真正的友情?这一切他已来不及细忖,生命弥留之际,他已经感觉不到多少身体的疼痛,而只是对将要吞噬自己的无边无际的虚空心生恐惧。那一刻,他的眼前或许会次第闪现过帘泊后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闪现过骑马冲泥燕市沽酒的北京岁月,闪现过坐着船来看他的吴越名士们的一张张面孔。

而在这之前数年,他已在说自己一生从没看清过自己,正如张三不是他,李四不是他,长卿不是我,纬真亦不是我(屠隆字长卿,又字纬真)。在一篇匆忙写就的自画像中,他说道:

霜降水涸,华脱木枯,万缘傥尽,五岳可庐,人称为我,我不知其为我。

他最后留下遗言,说他一生最大的过错,就在多言多语,要他的儿子把他所有文字,包括那部尚未付梓的大书、几部传奇全都一把火烧掉。自己的一生实在是个大失败,“万事瓦裂,无一足取”,活过了六十春秋,已是足够长了。

* * *

[1]另两县为华亭、上海。

[2]《与沈嘉则书》。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在郎署,益放诗酒,西宁宋小侯少年好声诗,相得欢甚,两家肆筵曲宴,男女杂坐,绝缨灭烛之语,喧传部下,中白简罢官。”

[4]《寄王元美、元驭两先生》。

[5]《与张大司马肖甫》。

[6]《同治上海县志》卷一十九《人物》。

[7]屠隆《栖真馆集·与曹观察》。

[8]屠隆曾这样赞美他妻子杨柔卿的贤淑:“余自丁丑登第,出为颖上,青浦令几六年,廉而好施,妇杨柔卿贤而克成余志。岁年得俸钱,尽以散给亲故。及投劾去而窭甚,妇拮据良苦,了无怒色。”《鸿苞集》卷四十四《韩崇》。

[9]汤显祖《送臧晋叔谪归湖上》。

[10]臧懋循,字晋叔,剧作家。因和娈童游乐,万历十三年(1585)被弹劾,罢官回乡。

[11]在钱谦益的《列朝诗集小传》里有关于此事的记载:“阮坚之司理晋安,以癸卯中秋,大会词人于鸟石山之邻霄台,名士宴集者七十馀人,而长卿为祭酒。梨园数部,观者如堵,长卿幅巾白袖,奋袖作‘渔阳挝’,鼓声一作,广场无人,山云怒飞,海水起立。林茂之少年下坐,长卿起执其手曰:子当为《挝鼓歌》以赠屠生。”

[12]“一日遇屠于武林,命其家僮演此曲,挥策四顾,如辛幼安之歌千古江山自鸣得意。予于席间私问冯开之祭酒云,屠年伯此记出何典故。冯笑曰,子不知耶?木字增一,盖成宋字,清字与西为对,泰即宁之意也,屠晚年自恨往时孟浪,致累宋夫人被丑声,侯方向用,亦因以坐废,此忏悔文也。时虞德园吏部在坐,亦闻之笑曰,故不如予作昙花记序云,此乃大雅目连传,免涉闺阁葛藤语,差为得之。予应曰,此乃着色西游记,何必诘其真伪。今冯年伯殁矣。其言必有所本,恨不细叩之。”《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五《昙花记》。

[13]宋世恩于万历二十年晋红盔将军,二十三年因受贿及前案牵累,被处以革职闲住永不许推用。

[14]《五月十三日,始得屠长卿十一月十七日书。书云守冻,俟冻泮始归。至今未到,赋此迟之》,《丰对楼诗选》卷三十四。

[15]今北京密云、通县一带。

[16]汤显祖《答屠纬真》。

[17]“栎社翁生平受不佞厚恩,足下知之,天下人士所尽闻也。浮云苍狗,世态火燠,片言相失,风波如山,人将食其余乎?今疡发于背,大如盘盂,恐是此生口业报。”《栖真馆集》卷一十七《与王百谷》。

[18]《白榆集·先府君行状》。

[19]《白榆集》卷一十二《答詹政叔》。

[20]《逍遥令》套曲,作于1585年。

[21]“初入里门,犹有父兄三老少年相过慰者,久之,履纂遂绝,谨户萧条”。

[22]屠隆《冥寥子游》。

[23]冯梦祯《快雪堂集》卷五十七,闺四月二十二日日记。

[24]“不问瓶粟罄而张声妓娱客,穷日夜”。张应文《鸿苞居士传》。

[25]“男女之欲去之为难者何?某曰:道家有言,父母之所以生我者以此,则其根也,根故难去也。”《栖真集·与李观察书》。

[26]《万历野获编》载:“屠亦能新声,颇以自炫,每剧场辄阑人群优中作技。”

[27]《章台柳玉合记叙》,屠隆《栖真馆集》卷十一。

[28]祈彪佳《曲品》。

[29]管志道《答屠仪部赤水丈书》。

[30]汤显祖《长卿苦情寄之疡,筋骨毁坏,号疼不可忍。教令阖舍念观世音稍定,戏寄十绝》。其一云:“老大无因此病深,到头难遇了人心。亲知得授医王诀,解唱迦云观世音。金骨如丝付粉霜,残年空服禹余粮。惟除念彼观音力,销尽烟花入禁方。”

[31]汤显祖《为屠长卿有赠》。

终为水云心

汤显祖的情幻世界

世间何物似情浓

整一片断魂心痛

——《牡丹亭·鹊桥仙》

乐生

1584年冬天,屠隆灰头土脸被逐出京城时,汤显祖正在南京过着清冷而又优裕的闲曹生活。礼部观政结束后,他被分发留都,担任太常寺博士这一闲职,职衔正七品,七月动身,八月十日已经到任。

对于一个出身三甲的青年官员来说,最理想的晋身之道是经由馆选,进入翰林院,再分发到中央六部历练,一步步熬到进入内阁中枢,像汤显祖这样一入官场就被打发去坐冷板凳,也算是比较少见,比分发到州县的同年都要差劲得多。

在正式踏入帝国官场之前,这个来自鄱阳湖边小城临川的才子已在科考的道路上蹭蹬了十余个年头,昔年名动江右的青年诗人已过而立,华发早生。在万历十一年(1583)通过礼部最高一级考试之前,四次春试不售的经历足够让一个人的自信心饱受摧击,但他竟然挺了过来,依然褒有着剑魄琴心的浪漫情怀,这不能不提两个同时代优秀人物对他人格铸造的影响:一位是万历初年起用为兵部尚书的江西宜黄人谭纶(但谭纶对这个年轻的崇拜者并不太当回事,日后汤显祖在京城拜访谭尚书时就吃了闭门羹),另一位是泰州学派著名学者、曾在汤家短暂执教的理学大师罗汝芳。[1]

罗汝芳之学出自王艮的再传弟子颜钧,算起来是王艮的三传嫡裔,但他这一脉的思想比王艮更为激越脱俗。罗的一个重要创见,在于把《易经》中“生生”的概念引入了心学体系,主张以生代心(“善言心者不如以生代之”),认为生命自身生生不息的过程,便是宇宙生机和最本质的善。罗又善于运用诗歌和艺术手段激发推荡弟子的天机,未来的剧作家从十三岁起与老师朝夕相从,这一乐生的态度自然会对他起到久远的影响[2]。多年后汤贬任广东徐闻县典史时创立贵生书院,就是他重视“生”的一个例证。[3]

汤显祖像

而临川所属抚州府的人文之盛,也使少年汤显祖在面对这个世界之初有了足够的底气。城中有谢灵运祠,系为纪念东晋时曾任职临川内史的山水诗人谢灵运而建,此地是汤显祖和一帮学友功课之余经常流连之处,二十六岁那年,汤在地方政要的资助下出版的第一部诗集《红泉逸草》(收录了他早期的75首诗作),就是向这位千年前的诗人致敬的,据汤自称,其中红泉二字,就出自谢灵运的一句写当地风土的诗:“铜陵映碧涧,石蹬泻红泉。”但从这本充斥着旧习气和平庸意象的循规蹈矩之作上,一点也看不出日后汤身上那种独立不羁的气质。

其实早在万历五年那场春试中,如果这个江西人不那么不识抬举,他早已身登龙门。1576年春天,汤显祖在前往南京国子监游学的途中,应罗汝芳的另一门生、同学沈懋学之邀,顺道在皖南宣城作客,沈介绍了自己的好友、戏曲作家梅鼎祚与汤相识,不久他们那个社交圈子像滚雪团一样扩大了,宣城知县姜奇方也加入了进来。汤第一次上京春试时与姜入住同一家客栈而结识,此番造访,姜正可尽地主之谊。沈懋学性喜骑术,常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挥弄长矛,梅鼎祚则是一本古代名姬美女传记集《青泥莲花记》的作者,这几人都是风流倜傥的名士脾性,让一向拘谨的汤大开眼界,说是聚在一起为明年的春试资粮,实际上是游赏的日子居多。

某日,姜知县向汤、沈两位好友传话,说首辅张居正邀请两位明年春天进京时务到相府一见。原来,张居正为了让次子张嗣修在明年的春试中及第,正在想方设法,一是不让自己的异母兄弟张居谦参加本年春试,以杜天下人之口(居谦不敢违背兄长,不久后郁郁而死);二是多方罗致海内名士,以作儿子高中科第的陪衬,不让人抓着舞弊的把柄。张府的人打听到,这一科南北士子中,罗汝芳先生的两个高足汤显祖和沈懋学于时文最为精通,且又现在宣城,于是请宣城知县姜奇方居间传话。姜向他的两位朋友坦言,他这么做也有不得已处,因他早年曾以同乡身份在张府坐馆。

第二年初春,汤、沈两位同门学子到了京城,入住东城裱背胡同的一家客栈。沈同学认为一个父亲为了儿子的前途做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欣然就道,依约前往张府。汤同学却打死也不肯去。最后放榜结果出来,几乎全在意料之中,沈懋学高中一甲第一名,张嗣修以第二名及第,即俗称的榜眼,汤显祖则名落孙山,明摆着是首辅大人要给恃才傲物的年轻人一点眼色看。这事儿让沈懋学也老大过意不去,写信安慰他说:“独怜千里骏,拳曲在幽燕。”[4]

狂喜

可以想象这个年轻人的屈辱和伤心。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世所公认的八股文名家对考试制度乃至帝国的用人机制产生了严重怀疑,其直接结果是好多年他都不再去碰那些能够带给一个人以功名和荣耀的时文。其间他在家乡出版了第三部诗集《问棘邮草》[5],并在写作一部叫《紫箫记》的传奇。

他初试啼声的这个戏,取材于唐人小说《霍小玉传》,原作讲述的是霍小玉被负心郎诗人李益始乱终弃、憔悴以死的故事。这是唐人传奇里最悲情的故事之一。但汤的这个戏并不拘泥原著,而是随意生发出去,表达自己和同时代人对友谊、爱情和仕途的一种带有浪漫色彩的憧憬,把它改写成了同情迟暮美人、颂扬青春热情的一首风格杂驳的诗剧,曲文宾白用的是当时还不太流行的骈绮体。

小说里的小玉是霍王的庶出,霍王死后,小玉的生母郑六娘被逐出府邸,等待着小玉的命运是做一个官伎。小玉经人介绍认识李益后,两人就同居了。小玉要求她的情郎和她同住八年,因为这个生性浪漫的女孩觉得,和自己真心喜欢的男子一起住满八年,这一辈子也就值了,她不可能奢望一个极有前程的青年诗人与自己厮守终生。汤改写的戏剧中,霍王并未死去,只是忽然想要去寻长生不老之术,遣散了郑六娘、杜秋娘两个侍妾,小玉也没有与李益认识的当晚就同居,而是举行了一场婚礼,成了李益正式的妻子,且一起生活的时间为十年。小说中的李益是一个负心郎的角色,但汤在戏中把他的品格塑造得完全当得起小玉那份痴爱。婚后不久,一次在花园散步时,小玉把相守十年的计划告诉了李益,李益当即信誓旦旦要相爱到白头,两人在花园里唱和的那些辞句,正见出了这对青年夫妻爱情之浓烈。不久,李益去边疆任职,完全陷入了对妻子如醉如狂的思念,一直到三年后,他们终得团圆,似乎未来的岁月里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明代金陵书坊刻本《李十郎紫箫记》插图

当那些华美的句子喷薄而出,写戏人似乎也完全陶醉于爱的狂喜中了:爱可以战胜空间的睽隔,爱同样可以战胜时间。虽然这个戏从未排演,但写作过程中充满着的浮世里的种种快乐使汤意识到,比之诗文的高蹈与艰涩,戏曲传奇是一种多么世俗化、又与生命贴得多么近的东西啊。据汤日后回忆,他每填好一曲,就有等在一边的朋友玉云生“夜舞朝歌而去”。此人体态苗条,用海盐腔演唱时,假声清润而尖细,一发现有曲调不合的地方就随时向他指出[6]。此外,当地一帮有钱又有闲的名家子弟也始终围着他转,参与到剧情的讨论中,不时有曾粤祥的美食佳肴,又有谢廷谅的应酬接待。这部意象藻丽、对句工整的华丽大戏中的诗朋酒侣,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和朋友们充满着梦幻骚动的青年时代生活的写照。

从一个理学家的高足、时文写作名家转向诗歌和传奇,并让世俗的情感进入他的写作,汤在1576年后的几年经历着心智和情感上的脱胎换骨。但他那时候尚不自知,倒是同时代灵敏的读者已辨认出了他独特的气息,其中就有著名画家兼诗人徐渭。这个因杀妻案入狱的传奇性人物1579年刑满释放后,已快六十岁了,他在前往北京投奔翰林侍读张元忭的途中读到了一册汤的诗集《问棘邮草》,评价是“通篇都佳,愈看愈妙”,并在客旅中写下一封热情如火的信,自谦愿意给小他近三十岁的诗人“执鞭”(“执鞭今始慰生平”)。此信无法投递,直到后来有人前往江西才得便寄出,送达汤的手上。

就这么着,直到张居正死后一年即万历十一年那一榜,汤显祖总算是结束了三年一度令人痛苦不堪的向着北京的奔跑,晋身这个时代最为精英的人群行列。他的会试成绩不算太好(为第三甲第二百十一名赐同进士出身),三十四岁的及第年龄也不算年轻,但这已足以使多次碰壁的他稍感安慰。像那个年头所有抱有政治热望的青年官员一样,结束礼部观政后,汤显祖对自己的人生设计当然是希望留在京城一展抱负,毕竟当时世人的眼里,没本事没后台的人才去外补的,用他朋友屠隆的说法是,“以内馆为高华,以外吏为流俗,以词赋为雅道,以吏事为风尘”。但此时的阁臣张四维、申时行都是张居正执政时代的元老,汤留京的希望实是很渺茫,虽然申、张两人的儿子也都是他的同年进士,但禀性高傲的他从来不想动用这层关系留在北京。

在元老派的阴影下

南京,或称南都,从15世纪初成祖迁都以后,它在帝国的政治版图上一直相当于朝廷的后乐园,虽然名义上保留了一套虚设的行政机构,设有礼、刑、工三部,实际上是失意官员的集散地、生意人的天堂和帝国全境范围内最繁华的娱乐中心。在一个道德主义者的目光看来,这是一块与堕落、腐化、犯罪接壤的土地,它只会生长出享乐主义的恶之花和迁延、迟疑、不负责任的行事作派,一个北方人如果到了这里,必须要加倍小心,才能使智力和精神不至于堕落。但显然的,汤显祖对这座散发着浓郁的艺术气息的城市并不感冒,六朝以来的抒情诗歌早就让他对这座城市向往不已,在他眼里,留都在文化上的重要性或许要超过北京,而城中规模宏大的国子监,秦淮河上的歌童美女,麇集于三山街的印刷作坊和书铺,以及遍布城内外的名山古寺,这些文化地标在他眼里都有着持久的魅力。

汤显祖行书诗卷

其实早在1576年前后,汤就造访过石头城,并在1579年春试落第后的南京之行中结识了学问渊博的时任国子监祭酒戴洵,一位来自浙江奉化的和蔼的小老头。从他自叙行迹的诗歌《怀戴四明先生并问屠长卿》来看,“八月十日到官寺,是日临斋多所思,明堂碧海旧经游,复道香街始为吏,三日南雍拜圣人……”他到南京的第三天就去了国子监,门房告诉他,戴洵早在两年前就已离开国子监回了浙江奉化老家,这未免让他感到了一丝失望。

一个热衷社交的年轻人,在万历年间的南京总会找到气息投合的朋友。汤供职的太常寺,在帝国庞大的躯体里是一个类似盲肠的部门,基本上可有可无,除了重大节庆活动时要祈天、祀祖,让他和同僚们忙乎一阵,大多时间尽可让他读书、喝酒、四处玩赏。与他来往密切的朋友中,有一位是后来被劾行为不端丢官的国子监博士臧懋循(字晋叔),此人来自浙江长兴,精通音律,有许多歌伎朋友,有事没事总喜欢往秦淮河的画舫送银子。还有两位他视之为畏友的,是当年张居正“夺情”一案里受过廷杖处分的著名的反对派赵用贤和邹元标。汤赴任南京后不久,邹元标因慈宁宫焚毁上了一道评论时政的奏章被万历下诏切责,由吏科给事中被贬南京刑部,他和汤算是前后脚到的南京,同系江西老乡,往来自然更为密切。

顶头上司太常寺少卿王世懋那里,他反倒很少去走动。王世懋是万历五年进士,与屠隆、沈懋学等同年,但时人看重的是他的另一个身份,文坛领袖、刑部尚书王世贞的弟弟。其兄声名笼盖海内,一个文坛后进只要得到了王世贞的片言褒赏就会声价骤起,多少人想通过王世懋搭上他那位有权势的兄长而不得,但汤认为他与上司复古主义的文学主张不合,“不与往还”。在给朋友的信中说,“因自引避,不敢再谒尚书(王世贞)之门”[7]。事实上,文学趣味的异同不过一借口而已,他们的关系搞得这么僵,究其根本还是笼罩在了元老派与少壮派对抗的阴影下。

在南京的这些年,汤一直在修改三十岁那年在老家写的《紫箫记》。大概1579年前后他就写出了上部,当时有地方戏班来找他谈过搬演上舞台的事,但有人指出此剧涉嫌影射某朝中大佬,后来就不了了之[8]。刚到南京那几年,他就想把这部戏的下部写出来,但苦于一直找不到感觉,直到万历十五年(1587)他三十七岁那年才把此剧正式定稿,并改名为《紫钗记》。南京的一家书坊文林阁有意刊印此稿,但因“部长吏”王世懋的干预,“是非蜂起,讹言四方”[9],出版商不得不忍痛放弃。此剧后来到1595年才有机会付梓,这是后话,不提。[10]

汤对戏剧的终身热爱,最初可追溯到十二岁那年在老家临川看的一场戏。这是邻县宜黄人谭纶在军中招募的班社,擅唱海盐腔,谭纶回籍奔丧,带来的这个戏班就在附近县乡演出。[11]现已无法得知当年这场戏上演的是什么剧目,但不难想象戏台上穿梭的人影和咿咿哑哑的唱腔对敏感的少年内心世界的冲击,因为自兹他知道了,这世上有一种叫传奇的东西,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借由美轮美奂的音律和戏中角色的宾白,传达出内心的悲戚、欢乐和梦想。

这样的做派在自居正统者看来无异虚度时光,1568年夏天,汤的老师罗汝芳由南昌来南京,应国子监祭酒赵志皋之邀在鸡鸣寺开讲性命之理,这个有着超凡魅力的演说家就很不满昔日得意弟子的现状,质问他:“子与天下士日泮涣悲歌,意何为者?究竟于性命何如?何时可了?”这一迭声的问让汤如针芒在背,连着数晚一想起来就不能入睡,他作了诚恳的检讨,但无可奈何地,他与理学家所期许的目标还是越来越远了。

汤显祖《紫钗记》图册册页, 民国徐砚(紫薇山人)绘。

虽然汤受学于罗汝芳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自己没有如老师所期望的那样走上理学的讲坛,他还是一直心存愧疚。他说自己也没想到会成为师门的叛徒,但好多时候人生的轨迹实在不是凭着良好的愿望能够选定的。“后乃畔(叛)去,为激发推荡,歌舞诵数自娱。积数十年,中庸绝而天机死。”后来他在《太平山房集选序》中如是说。

在万历朝死水一般的政坛,一个低层文官只要不过激、不出头、不落下明显的把柄,还是可以获得缓慢的升迁。在南京的第五个年头,汤显祖改官南京詹事府主簿,再一年,晋升正六品的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北京吏部的朋友来信告诉他,只要他放下身段,多与朝中大佬、特别是内阁政要们通好,内调京城任吏部主事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在南京的几年闲散日子过下来,京城对汤已没有了当初那么大的吸引力。他回信说,他现在不能离开南京,就如鱼儿离不开水一样,南京离老家顺风只有五日水程,每月有信札来回,而在京城一百多天不通信是常事,再说了,在北京做六品郎官,一年薪俸四万文,除去房租柴米,再雇两个当差,一年就得花七万,哪能维持得了?而在南方,人伕酒米都从家里带来,自然节省许多。他还说北方气候不好,风沙满面、吹得人张不开眼了还得出门拜客,冰厚六尺雪高三丈,还得摸黑去上朝,加之吸的是煤气,睡的是煤坑,自己从小受不得秽气,看见道路上不干不净的,就会头昏脑胀,北京有的是做官的人,何必一定找我?[12]

真可像

他摆出这么一副决意拒绝的姿态,或许是因为与真可和尚的几次充满机锋的对话,使他开始有意识地给自己的人生做减法,放下一些尘世间的眷恋之物。真可和尚[13]是当代禅宗大师,与李贽并称当世两大教主。万历十八年(1590)冬天,汤显祖与真可在南京邹元标的寓所初次会见时,真可和尚就流露出了超度他出世的强烈意愿,而究其缘由,说来堪奇,竟是因为多年以前汤显祖题在南昌城外云峰寺墙上的两首小诗《莲池坠簪题壁》。真可和尚“直捷痛快”[14],当场背诵了二十年前汤显祖的这两首小诗:“搔首向东林,遗簪跃复沉,虽为头上物,终为水云心。”“桥影下西夕,遗簪秋水中,或是投簪处,因缘莲叶东。”说从中很早就看出,汤“受性高明,嗜欲浅而天机深”,希望有一天他能真正按照诗中的夙愿去做。

听和尚缓缓吟来,汤显祖陡然回忆起了1570年秋天,秋试中式的他去南昌城外的云峰寺拜谢一个文学前辈,告别出来已是薄暮时分,他在寺门外莲池旁休息时不慎把一枚束发的簪子落入池中,于是随口吟了这两首小诗题在壁上。他一面惊叹因缘巧合,一面又感动于真可的诚意,但当真可劝他辞官剃度时,或许他身上叛逆的一面还没有真可所期望的那么强烈,他迟疑了。最后,他答应受记[15],而不出家。真可给他取了一个法名寸虚,意即希望他的方寸之心永远虚空。临别时真可表示,汤一日不入空门,他就一日不放弃努力。

“汤遂昌”

万历十九年(1591)初春,扫过西北天际的一颗慧星结束了汤显祖在南京清静自在的生活,把他扫到了千里之外琼州海峡北岸的广东徐闻县,出任不入流的典史一职。

事情的缘起是,这年春天星变,万历皇帝下诏修省,同时切责各科道言官旁观避祸、欺蒙圣聪,要求臣下们上疏建言。本来只是生性怠惰的万历皇帝作出的一个姿态,这个南都散官竟然认了真,邸报传到南京没多久,他就写下一篇《论辅臣科臣疏》递了上去。道德义愤和对当下政治的不满使他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骂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有欲,以群私人器然坏之”,又骂后十年之政,现执政申时行“柔而有欲,又以群私人靡然坏之”,真个是“辅臣欺蔽如故,科臣贿媚方新”。

他又举两位正直敢言的御使丁此吕和万国钦为例,质问道,丁此吕揭发考试作弊,万国钦斥责对外妥协,都落得个罢职的下场,六科十三道的言官之所以噤若寒蝉,还不是因为首辅申时行专权?

这个人在政治上一直都是不结盟的,此疏针对的又是手握权柄的首辅大人,受到“假借国事攻讦元辅”的反噬也在料想之中。念他为官多年,纵有携妓冶游等小节,但也无有大过,贬到广东琼州也算是从轻议处了。但这一下还是把汤打得不轻,出京南下时他顺道回了一趟江西老家,一到家就疟疾发作,在持续的高烧中,他被各种各样的梦境包围着,他后来不无惊悸地回忆说,在其中的一个梦里,自己被缩小成只有一尺高,在一个破屋子里四处摸索门户想跑到外面去,外面月光细碎暗淡,他就是找不到一扇出去的门。最后是他父亲把他叫醒了。

和屠隆一样,两人都是在度过一段相对顺遂平静的官宦生活后,在人生的中途遭受波折。两个都是心气很高且敏感的人,突遇挫败,自免不了世事翻覆如浮云的无常之感。对屠隆来说,“淫纵”的指控把他打入底层的泥淖,一辈子穷愁潦倒未能翻身,汤显祖比他幸运的是,做了两年典史之后,随着申时行内阁的倒台,又有机会起复,调任浙江西南部一个叫遂昌(又名平昌)的小县知县——任命书上说是“量移”。这也使他免去了屠隆那样的衣食之虞,公务之余还可“借俸著书”。

从汤显祖在遂昌五年任期内的治绩来看,修城垣、捕盗贼、惩豪强、建书院,以致百姓安宁,讼案大为减少,他还是称得上帝国基层的一个能吏。尤其是诸如元宵夜把囚徒放回去与家人团聚观灯这些举措背后的人道关怀,更是为他在当地士民中羸得了极佳口碑。“儿童竹马,阳春有脚,经过百姓人家。月明无犬吠黄花,雨过有人耕绿野,真个,村村雨露桑麻”,这曲《八声甘州》,是他后来在新戏《牡丹亭》里描述南阳太守杜宝挑着花酒、春巡劝农的场景,某种程度上也是他这个平昌县令夫子自道。

汤显祖诗,行草扇面

蜗居山城小县,最易怀旧,他与屠隆交往不算多,到了此间却时常会想起。这个自我放逐山水间的人不知流浪到了何处?近来又度了什么新曲?他写信邀之前来,埋怨总是不成行:

弟洗竹林寺以待足下,竟成子虚。羊沟蚹谷,何得赤水之珠?

在汤的热诚邀约下,大约万历二十三年(1595)暮春,屠隆由鄞县老家南下经天台、历雁荡、渡瓯江、过丽水,直抵遂昌。他虽是初次造访这座浙西南小城,但通过友人书信里的描述,他对遂昌已颇不陌生。汤显祖曾自称他这个神仙县令如山鬼,终日与白云、青萝、石泉为伍,衙署少讼案,有时连麋鹿都会大摇大摆闯将进来,主人则坐在堂中弹琴,一柱一弦尽是山水清音。荒僻的小城没有清歌妙舞可供消遣,汤知县陪着好友自侵云岭、飞鹤山、碧秀岭、三台寺一路走下来,入禅寺与老僧对谈,观摩崖石刻,又去了较远的白马山及离城八十里的青城山。此地山丘虽少奇峰怪石,只是寻常小景,却也楚楚可爱,屠隆对老友觅得这块神仙宝地作逍遥游心羡不已,对此地风物和淳朴民风更是赞不绝口,称“邑在万山中,人境僻绝,土风淳美”。

汤还带他去看了城东报愿寺前的钟楼。在汤来到遂昌之前,这座小山城好像处在时间之外,百姓以日影的移动计算时间,日子过得懒散得不行。汤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报愿寺前重建了钟楼,名之为启明楼,按时叩响巨钟,催促做工或者就读。屠隆说,此城百姓向来简陋,多赖汤君来后,才听到了报时的更漏。他认为这功绩就像创世一样伟大。[16]

上一年春天,汤显祖曾赴京上计[17],在北京结识了董其昌、陶望龄和文名动天下的湖广公安袁氏三兄弟。当时三袁中的老大宗道已任翰林院编修,老二宏道中了进士在京候选,老三中道还在准备考试,在袁宗道举办的一次酒宴上,汤与三兄弟把酒言欢,与老二袁中郎尤其投契,南归途中又与刚放了吴县令的袁中郎结伴而行。山城夜晚无事,这些交游的往事都成了主客之间极好的谈资,汤显祖还透露,袁中郎对屠隆极是仰慕,称他身上没有一丝俗气,吴县令的位置还没坐热,就想挂冠而去,跟随长卿先生游尽天下山水呢。屠隆说,他也收到中郎的信了,“欲与长卿一别,而竟未能。俗吏之缚束人甚矣,明年将挂冠从长卿游。此意已决。会汤义仍先生幸及之”,只是中郎的辞呈今年春天已经递上去了,上面迟迟没有照准,不知是何道理。

白日里,游赏、煮酒、度曲、纵歌,到了晚上,这个时代最杰出的两个戏剧家凑在灯下一起研读董解元的《西厢记》:

古厅无诉,衙退,疏帘,捉笔了霍小玉公案。时取参观,更觉会心。辄泚笔淋漓,快叫欲绝。何物董郎,传神写照,道人意中事若是。适屠长卿访余署中,遂出相质。

他们一致认为,董解元这一出《西厢记》的精华是情,而不是色。情,就是那种让人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的东西,也是让他们走过百里千里聚在一起的那种东西。汤显祖说以前写戏,总是一味想着冲破“理”的樊篱,给人欲以应有的位置,原来“慕色”这一关也要闯过去,这样好作品才会如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他向好友透露,在遂昌的这几年一直在构思一个新戏,那是阴阳两隔的一对男女以赤诚之情感动鬼神还魂人间结为夫妻的故事。屠隆也向好友表示,数夜晤谈,就好像万历十二年以来的事都奔来眼前了,自己再次写作传奇的欲望也已被唤醒。

汤、屠这些隆万年间的作家,都是把诗文、戏曲当作自叙传来写的写实派高手,他们的生平行迹总会在写下的文字中不经意地透露,从汤显祖这一期间写下的一首诗作《松阳周明府乍闻得纬真子,形神飞动,急书走迎之,喜作,明府最善琴理》来看,屠隆作客遂昌的消息传到邻县松阳,古琴演奏家松阳令周宗邠喜不自胜,把汤、屠一并请到了松阳。是诗前半首说:“空谷逢人亦快哉,平昌一榻自仙才。即看山色排云起,似听泉声喜客来。”诗意虽平,那喜乐的心情却是跃然纸上了。“倾筐迎处夜筵开”,百仞山下通宵达旦的豪饮后,又弹古琴,唱新曲,“长卿大有闻琴兴,许傍琴堂更筑台”。

他们沿着平滑如镜的松阴溪,看了两岸有百年树龄的香樟和银杏,又去城西看了北宋咸平年间造的延庆寺塔,此塔玲珑绝伦,又据传内藏高僧舍利,令他们流连久之。按照作客的惯例,两人还同为周氏先祖兄弟题写了像赞。周知县就像一个老到的珠宝商人一样,最后他向贵客们亮出的宝物,是县城西郊官塘门外的一丘古坟——鹦鹉冢。

据说此地长眠着南宋时的一位才女张玉娘。此女尚未成年就许婚表兄,然因父母悔婚,未婚夫忧病而亡,玉娘终生不嫁,郁郁病逝,她死后,两个侍女一病死,一自经死,连她养着的一只鹦鹉,也悲鸣绝食而死,三个女人加一只鹦鹉合葬一处,故名鹦鹉冢。周知县这一番解说,听得两个客人嗟叹不已,尤其是那只情深意重的鹦鹉,他们都觉得,如果要把张玉娘本事搬上戏台的话,那简直是一件不需外借的最好的道具。而才女的那本《兰雪集》,一句“山之高,月出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就让他们对埋在土丘里那个数百年前的女人大起知己之感。

按照屠隆的最初设想,他还想偕着汤显祖恣游浙西各处形胜,只是忽然家中九十六岁的老母亲有事,托人来信相招,屠隆才不得不打消了继续游赏的念头提前回家。从汤显祖的《长卿初拟恣游浙东胜处,忽闻太夫人返棹,怅焉有作》一诗来看,他们接下来的旅程安排上至少还有天台、缙云、青田等处:“天台莓梁亦咫尺,丽阳片叶莲花里,缙云丹丘停凤笙,青田白鹤衔花蕊”。惦念着母亲的饮食起居,屠隆不得不辞谢了主人的再三挽留,匆促作别回乡侍亲,这片山水只能留待下次再游了。

这年秋天,屠隆又来到了遂昌。这次行程本来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八月,他去苏州参加王锡爵母亲的葬礼后,在城中盘桓了数日,某日,他与吴县县令袁宏道、长洲县令江盈科等人在阖阊城门下泛舟时,忽然听闻一个消息,自己的好友、起复为浙江海道副使的丁此吕被人诬告,于七月间在南昌逮捕。丁是屠隆的同年,他们都是万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心急如焚的屠隆立即溯钱塘江、富春江而上,想要直奔南昌,与丁此吕话别。哪知到了兰溪,从县令赵符卿处得知,丁已被锦衣卫押解北上。屠隆说那时的自己“恸哭歧路,踟蹰何之”,想到兰溪与遂昌相去不远,一路扑空的他于是临时决定,转道去会会汤,同时也把这个消息带给他。

丁此吕是汤的同乡,也是好友,听到这一消息,汤立即派人赶赴南昌,打探丁此吕一案的消息。十多天后,去南昌的人带回了丁此吕被捕时手书的一纸绝决词,不多久,朝廷的邸报也发布了丁案的消息。丁在官场上一向以敢担当、有气节著称,此番被坐以贪污罪名,遭锦衣卫逮拿问京,连大学士赵志皋都保他不住,官场的凶险莫测,给汤、屠二人留下了拂之不去的阴影,他们接到丁手书的绝决词时的反应,是“各哽咽不能读”。但事已至此,此刻他们又遥处浙西南小城,自然无法北上探视,汤写下了一首诗寄京中一位任要职的大臣,托他多为关照遭到厄运的朋友。[18]

他们的这次会面笼罩在好友遭诬被逮的阴影下,尽管主人依然热情陪游,但赏玩的兴致已非复春天时高涨。宴中忽然生悲,只觉空堂灯寒,这滋味任谁都不会好受。于是屠隆识趣地辞别,汤则照例挽留再三,最后在县域北界的九华馆为之饯别,又冒雨送过七津渡,直至城北三十里的侵云岭。“杯残忽不欢,空堂灯影寒。十年一笑长安邸,嵚岖历落称才子。非烟汉殿香铜盘,幽山桂枝愁蠹死。扁舟踯蹬江湖轻,飒来婉娈莲花城。直为弦歌似青浦,那得琴人逗长卿!”[19]汤为自己的遂昌小城没有青浦县那样丰饶、有趣感到抱愧。作为回报,也是他们多年友情的一个纪念,屠隆行前为汤已经编定尚未出版的《玉茗堂文集》写下了一篇序,称汤显祖为人“气节孤峻”“洒焉自适”,官当得不错,甚孚民望,诗文也日益精进,“豪宕激人”“气猛思沉”[20],自己的才气骨力,远远不如他。

汤最为得意的是老友从气入手来谈他的文章,作为文坛复古派前后七子的反对者,他们都反对机械主义的刻板摹写,主张文章要有灵气、生气,而配得上这样的不朽文字的人,首先得是一个不为尘世所牢笼的英迈超脱之士,“天下文章所以有生气者,全在奇士。士奇则心灵,心灵则能飞动,能飞动则下上天地,来去古今,可以屈伸长短、生灭如意,如意则可以无所不如”[21]。

《玉茗堂文集》(1606年刻印)

此间可叙者,尚有一事,那就是真可和尚的到访。汤显祖1591年春天贬去广东徐闻县时,真可就想去看他,但到能够动身时,汤已调任遂昌令。真可是在1595年秋冬之交即屠隆离开遂昌后不久,由杭州坐船经龙游县,尔后徒步翻山进入遂昌的。这个执著的和尚在离遂昌还有六十里的赤津岭中途休息时题了一诗:“汤遂昌,汤遂昌,不住平川住山乡,赚我千岩万壑来,几回热汗沾衣裳。”一个“赚”字道出了他对汤显祖还在红尘中打滚的焦虑,和自己度之无门的进退踟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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