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隆为《玉茗堂文集》所作序
如果把1570年秋天他在南昌城外西山云峰寺读到汤显祖题壁诗作为与汤的初次相见,这应该是他们第三次相见了。汤把和尚安排在遂昌城内济川桥头的妙智禅堂,安静的禅堂里他们应该有过数次思想的交锋。真可反对汤的重情,认为性高于情,他这样告诉汤:“夫近者性也,远者情也,昧而恣情,谓之轻道。”[22]但真可终究不能让对方心悦诚服地加入他的佛法世界。
遂昌城外十五里有一古寺,名唐山寺,唐末禅月大师贯休曾在此地静修十余年。汤陪着他的客人造访唐山寺时,真可给他讲了一个贯休做过的梦:贯休梦见异人叫他临摹十八罗汉的画像,画到最后一位时,异人不再指点,却叫他临摹池水中所见的影象,意即暗示贯休,罗汉即是他的前身。真可讲这个故事,目的在于向汤暗示,和尚是他前身,但汤听了这则富于想象力的传说却不置可否。
情感与梦幻
凡此种种的入世、阅世与交游,都不过是成为一个职业作家前必要的准备。此后两三年,当屠隆带着他的家僮、戏班到处播演新剧《昙花记》时,汤显祖正在埋头写他的那个生死故事,被剧中一个叫杜丽娘的女子梦牵魂绕。[23]
最初引发汤显祖创作冲动的,是先前读到过的同时代作家一本叫《燕居笔记》的话本小说里的一篇叫《杜丽娘慕色还魂》的,讲的是广东南安府太守杜宝有一小女名唤丽娘,春日游园,梦见与少年书生柳梦梅幽会缠绵,梦醒后得了相思病,临死,画下自己一幅肖像,遗言要求埋在花园的一株梅树下——结满果子的梅树正是年轻女子等候她的情人的隐喻。杜太守不久奉调新职,离开南安去了扬州,接着丽娘梦里的少年书生柳梦梅来到了南安,住在杜宅,无意中看到那幅肖像,非常喜爱,夜间,丽娘之魂执著不灭,前来与梦中情人相会,并诿称邻家女,后来她终于透露了真实身份,并请求发掘她的尸体,最后,复活的丽娘与柳生结为夫妻,一起北上扬州寻找她的父母。[24]
汤显祖很快就觉得了这个故事的非同寻常。一个生活在官衙之中绣房之内的青春期女子,在春天到处飞扬着花粉的花园里,梦见与一个年轻男子幽会、缠绵,在一个性禁忌的时代里简直是难以启齿的。而她竟然为一个虚妄的梦一往情深,伤感、迷乱至此,以致一病不起。尤为不可思议的是,她的梦中情人柳梦梅还确有其人,她的魂能够穿越生死关隘与之幽会,最后,她死而复活了,这一对情人的阴阳姻缘得到了世人的认可。
昙阳子(王焘贞)像
这个故事里蕴含着的梦想的巨大力量击中了汤显祖。在那个时代,一个少女连午睡和游花园都是不道德的,而这个女子任由梦想牵引着,出入阴阳两界,追到了自己的幸福!当汤显祖在遂昌衙署里读着这个痴情女子花园里的梦,她的忧愁与死亡,她在地府里的受审,她最后的复活,这个因情成梦、因梦成真,又生而后死、死而后生的传奇故事,一定让他想到了发生在邻县的宋朝张玉娘的爱情故事,想到了十八年前去世、士林中纷传一时的法名昙阳子的太仓女子王焘贞[25],那个于十七岁那年丈夫去世后,在长时间的自我禁闭中精神失常、自以为是昙鸾菩萨化身的可怜的女子。这些面容娟好、才艺出众的女子,她们的如花青春未及盛放就凋谢了,那都是因为没有得到爱情的浇灌。而杜丽娘的肉身虽被无望的爱摧灭,她的一缕香魂在地底下沉睡三年后,竟能通过地府的审判重新投入情人的怀抱,这不是爱情的胜利又是什么?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于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漠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26]
这段脍炙人口的话里,他迫不及待宣谕的,正是从这个故事中发现的爱的哲学。如果我们还记得他的老师罗汝芳曾以“生”字代替“心”字,那么,他在这段文字里一而再地提及“生”“情”“梦”,似乎正在把老师的思想予以戏剧化的演绎,情,正是生命里最基本的要件。抵抗遗忘,抵抗时间,各家有各家的手段,最不济的还可以借酒浇愁、借酒忘忧,那为什么不去尝尝爱情这杯浓烈而销魂的酒?
“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还魂心痛。”原来情就是那种穿越生死两界的东西。原来这世上就两种人,有情人和无情人。
他很快为剧中的这个痴情女子找到了一个美丽的还魂处所:牡丹亭。牡丹,这国色之花,重瓣、肉欲、感性,天机奔放,以之命名的这个花园里的亭子,似乎才对得起那个穿越死亡的地府、不惜以情爱和生命去与命运抗争的女子。
《牡丹亭》之《惊梦》木版画
汤设计了丽娘在花园中揽镜自赏时入梦:丽娘看镜,镜中人回看丽娘,这让她不胜娇羞,一时心旌摇荡。“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丛人半面,逶逗得彩云偏。”(第10出《惊梦》)这是一个少女性意识萌动的时刻,这个梦一般的时刻籍由一面镜子微妙地表现了出来。“晴丝”为“情思”之谐,当是这个语言大师的惯用伎俩。然后,丽娘在梦中与少年柳生抵死缠绵,梦醒后愿为爱献身,而不管对方是否愿和她一起为情出生入死,她都一厢情愿地执著:“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第12出《寻梦》)剧情继续推进,这段无望的爱情让女主人公相思成疾,日渐消瘦,她感到了死神的召唤,死之前,她执意要画下一幅肖像,为后世留下她最美时候的样子。对镜自画时,丽娘一面叹息“这本色人儿妙”,一面又假想着梦中情人看到肖像后对自己的怀念:“虚劳,寄春容教谁泪落,做真真无人唤叫。堪愁夭,精神出现留与后人标。”(第14出《写真》)然后是遵从死者遗愿,画像随杜丽娘一同下葬(20出《闹殇》)。三年后,搬入杜宅的柳梦梅机缘凑巧得到画像(24出《拾画》),惊艳于画中人的美丽,顿生恋慕,一声声地呼唤画中人(26出《玩真》),故事波澜叠撞直至戏剧中场的高潮:丽娘的鬼魂半夜来访,与梦中情人魂交幽欢(28出《幽媾》)。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这般付与断井残垣”,当他写下这样的句子,这个多情的人心中一定涌起了广大的悲悯。“性无善恶,情有之”,他告诉朋友在王阳明的心学启悟下的这一发现,并说自己也像女主人公一样被梦困住了,杜丽娘是缘情生幻、因情成梦,而他是“因梦成戏”了[27],不把它写出来,他的一生会不得安宁。
然而要将一个不足三千字的话本小说衍生为数十出洋洋洒洒的传奇大戏,他不能只满足于仅仅讲述一个线条单一的言情故事,而要让众声喧哗,让各色人等穿行其中,换言之,他要敞开门让更广大的世界进来。
此时,汤作为一个天才喜剧家的才能得到了真正的焕发,戏里的大小配角都显得生机勃勃、不可或缺。他让女主人公的父亲,那个正直可敬的太守,以严正的卫道士和唯理主义者的面目出现,他不相信死去的女儿竟能复活,不断地责打找上门来的女婿,硬要指责对方是一个盗墓贼。那个少年书生柳梦梅,在第2出《言怀》中出现时做了一个梦,梦见梅树下立着个美人,不长不短,如送如迎。美人对他说,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缘之分,发迹之期。就这一梦,就可看出,汤对他热衷功名的行径也是心存讥讽的,后来柳生幸运地中了状元,得意之际就开始折磨老丈人,报复他开始看不起自己。塾师是一个冬烘先生,略知医术,热心帮助人,却又完全不懂自然之美和爱情的神妙,丽娘死后他成了守墓人,又无意中把丽娘的肖像传到了柳生手上。还有几个道姑,竟是以逗人发笑的性饥渴者的角色出场,其中一个姓石的道姑,一出场就是一大段自我贬抑的独白,自嘲是个石女。可以想象,当戏班搬演此剧进展到这些情节时,那些带着性暗示、甚至不无秽亵的宾白,在观众中会激起多么欢乐的笑声。
欲望,以及对欲望的喜剧化表达,在这里竟然成为了所有反讽和笑声的根源。这个喜剧大师终于用笑声化解了世人对声色的质疑。
这种反讽的力量在剧中女主人公复活后突然变得尖锐而有力。那个为了爱情出生入死的女孩,那个一睡三年的睡美人,当她重新回到人间,突然变得让观众不敢相认了——她成了一个非常遵守礼仪、羞答答的大家闺秀,在这部戏的第36场,她明确拒绝了柳梦梅的求欢,要求明媒正娶:
旦:秀才,可记得古书云,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生:日前虽不是钻穴相窥,早由钻坟而入了,小姐今日又会起书来。
旦:秀才,比前不同,前夕鬼也,今日人也。鬼可虚情,人须实礼。
在同一幕戏里,她答应柳生即刻成婚,同时告诉他,自己还是处子之身。
旦:柳郎,奴家依然还是女身。
生:已经数度幽期,玉体岂能无损?
旦:那是魂,这才是正身陪奉。
伴情哥则是游魂,女儿身依旧含胎。
剧情进展到这里,台下观众要傻眼了,他们看到的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因相思死去的姑娘了。现在的她谨守童真,坚守人鬼之限,鬼可纵情,人须守礼。虽然她在新婚之夜享受了销魂的肉欲之爱后还在这样对柳生说:“柳郎,今日方知有人间之乐也”,但情境倏忽已变,这对新婚夫妻现在要做的是尽量纠正当初浪漫式的越礼行为,使他们的结合在世人眼中不显得那么出格。这是不是意味着,只有在梦中及死后化作游魂时,这个女子才有勇气努力挣脱礼教及禁忌等束缚,自由无拘地寻找爱情?的确如此,只有在梦里,在死中,在一个没有时间限制的状态下,她才能去追求最丰富最完满的爱,一旦她还阳复活,时间便又把她收回了,她再也不是那个爱情至上的女子了。
大觉
那几年,一些热心的朋友从来没有放弃过把汤显祖从小县城调上来的努力。这是与真可竭力要把他拉入空门的另一股相反的力。浙江巡抚王汝训上任前,汤的同年、时任国子监祭酒的刘应秋嘱他尽快呈报吏部,让汤显祖调出遂昌脱离苦海,任职吏部文选司郎中的顾宪成不等浙江公文上报,就主张让汤显祖回京担任原职。批文迟迟不下,顾宪成甚至提出先调汤到南京任职,或者到条件好一点的州府做个同一级别的同知或通判也成,比如说就近的温州。温州知府刘芳誉听到传说,信以为真,还提前为汤建造了五间书楼,一等他调来就入住。汤那一时期写给朋友的信中,也经常以乐观的语气说到有“贵人”在替他设法调动。尽管他的好友、同年们没有放弃过努力,且一再降低要求,奇怪的是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刘应秋从北京写信给汤,说不知道为什么首辅王锡爵那么不喜欢他。汤这才明白,不是朋友们不努力,实在是自己早年在太常博士任上递上去的那一本《论辅臣科臣疏》,把元老们全得罪光了。
他想起了前些年流传的一出杂剧《郁轮袍》,作者王衡,正是王锡爵的儿子。王衡当年高中北京乡试第一,言官检举不一定是凭真才实学,建议再来一次复试以鉴真伪,曾让王锡爵认为这是开国二百年来内阁大臣所受的前所未有的耻辱,愤而提出引退,而自己所上那一疏虽是弹劾申时行的,却正好是在这一时间节点上。王衡此剧虽然写的是唐代诗人王维承受着世人毁谤他考试走后门的指责然后奋发的故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借王维自比,可知他对这一折辱始终耿耿于怀。刘应秋的信中说,王锡爵耳朵皮子软,一切事情都听儿子主张。首辅大人对自己没有好脸色看也就没什么意外的了。
或许是失望于再也无法回到京城,更是苦于衙署销磨时光,还要应付搜山掘金的矿使,16世纪的最后几个年头,汤显祖一直有着一个按捺不住的念头,想回老家临川去完成计划中的写作。1598年春,他终于完成了从风尘小吏向职业作家的转身。这年三月,汤显祖赴京参加三年一度的述职考察毕,眼看上调京城的希望渺茫,即向吏部告归,也不管上峰是不是同意,决意回转临川香楠峰下的祖居去了。晚明官员纪律松弛,后来连六部尚书出走朝廷也不去替补,他这一走,也不算免职,县令的虚衔还是保留着的。
他这一负气任性的举动,更多的还是屈居小城多年升迁无望的抗议,潜意识里,他还是希望有朝一日重返京城的。可能是不经意间他曾把回乡的念头透露给朋友,消息传到遂昌,当地士民即派代表北上,在扬州钞关截住了汤显祖搭乘南归的商船,要求他回任遂昌。拗不过父老挽留,他答应回遂昌小住,但自己既已辞官,他认为不宜再住在衙署里,便住到了他曾经招待过真可和尚的妙智堂暂时栖身。
大概是1598年初夏,汤显祖回到了他的出生地抚州府临川。他终于从红尘滚滚中抽身而出,成为个闲人了,何谓忙人何谓闲人,他很早就有一个体认:“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此皆天下之忙人也。何谓闲人,知者乐山,仁者乐水,此皆天下之闲人也。”所以《牡丹亭还魂记》一开篇他就这样说:“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此剧回乡前已经有了初稿,他所要做的是给那些伤感、典雅的唱词润色,使之体现出一种哲学式的沉思;考虑到时代的风习和观众的胃口,他还要尽可能地把整台戏拉长(最后这本戏长达五十五出),填上更多活泼俚俗的曲词和宾白,使之更兴兴头头,更适于众口相传。
用这些年为官积下的微薄的薪金,汤从乡人手里买下了一所旧宅,与家塾连成一片,“玉茗堂”终于从纸上落到了实处[28]。地方不甚大,但终于有了个安静的写作处所。到过的人都说,鸡埘豕圈之旁,都放置了笔砚,似乎有失典雅[29],但汤这么做实际上是为了灵感闪现时迅速抓住,以便随时修改。《牡丹亭》的修改很是辛苦,有一天,当他改到第二十五出《忆女》时,家人突然都找不到他了,最后在柴房的一个角落发现他在掩袂痛哭。家人惊问缘由,他说,填词到“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这一句时,突然控制不住泪水,于是跑入僻静的柴房,索性哭个痛快。[30]
这年冬天《牡丹亭还魂记》修改完成后,汤显祖又有一次与真可和尚的见面。万历二十六年(1598)十二月十九日,真可从庐山归宗寺来到了临川。固执的和尚还想再作一次努力。汤陪着他往南城从姑山凭吊了老师罗汝芳讲学的一处遗迹,表示自己实在惭愧,对不起和尚持续多年锲而不舍的努力。在来年正月送和尚回庐山后,一个下着雨的晚上,他在临川老家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和明眸皓齿的“女奴”同寝,一番云雨后他拿出一条画有梅花的裙子让她穿,梦里有人闯进来大喊,达公从九江来信了!他打开金栗纸的信封,信末有“大觉”二字,纸上每个字都写得盈指大小,装帧得如同一卷佛经,里面全是和尚在和他讨论色与空的关系问题,这让他“如疑复如觉,览尽自惊起”。醒来后他为这个梦写下一首诗《梦觉篇》,诗中他如是描绘那个“明媚甚”的女子:“鸡鸣床帐前,何得小皓齿?瘦生巧言笑,青衣乃裙绮。”[31]
“无情无尽却情多,情到无多得尽么;解到多情情尽处,月中无树影无波。”许多个日子后他把这首诗寄给真可,表达他对色空问题的见解,也是对真可多年来努力要超度他的一个交待:如果有一天,水上无波,月中无树,也就没有了困惑人心的情了,可是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从那个时期汤写给同年兼好友吕允昌(此人即剧作家吕天成的父亲)的一封信透露的消息来看,真可到临川期间,汤曾经与之说起,想写一部影射嘉、隆、万年间时事的小说,真可不主张他写,如果一定要写,则劝他把影射部分隐掉,免得陷入不必要的麻烦[32]。有论者认为,汤提到的这本小说很可能就是万历年间轰传一时的《金瓶梅》。但据读过此作的沈德符说,这本小说叫《玉娇李》,笔锋恣横酣畅,比《金瓶梅》还要过之。但不知何故,这部小说后来竟失传了。
《玉茗堂南柯记》,民国贵池刘氏暖红室刊本。
不久真可和尚进京,因反对朝廷新一轮的税收政策,和尚发表了一些激烈的言论,引起当权者侧目,于1603年牵涉进了一桩有关皇位继承的所谓妖书案中被捕,是年冬天死于狱中。当真可准备动身进京时,汤曾提出反对,但真可的一句“我当断发时,已如断头”,使汤放弃了再度劝阻的努力。联想到一年前李贽在狱中的割颈自杀,眼看他们被害又无力相助,汤慨叹造化弄人,“自是精灵爱出家,钵头何必向京华”[33],更有着无以名之的悲恸:“便作羽毛天外去,虎兄鹰弟亦无多。”[34]
蝼蚁之爱
以后几年里,他的写作呈现出越来越频繁的对梦境的喜好。既然爱情如此稍纵即逝,那极度炫目的美如同照亮天空的烟火倏忽不见,既然人性是如此的不完满,“不完满是我们的天堂”,那么,把爱情放到人生短暂的大命题下去考量,会是怎样一副形相?
1599年完成的《南柯记》取唐人传奇中游侠淳于芬梦入大槐安国一节,看人生纷芸,直似槐国蚁穴。是剧改编自唐朝李公佐的小说《南柯太守传》,说的是淳于芬有一次酒醉后做了一个梦,梦见被邀进槐安国,与公主瑶芳成婚,官至南柯太守,二十年政事开明,战绩骄人,后命运急转直下,公主病亡,朝中诽谤四起,淳于芬回到故乡,醒后寻找槐安国所在,发现即是自家附近古槐树下的一处蚁穴。
从这本戏的三出主戏《情著》《转情》《情尽》来看,淳于芬与瑶芳公主的情爱故事正如同这枚甘美多汁的水果的果仁。梦境的幻像起于有情,起于情欲,正缘于此,汤在改写这个笼罩着死亡阴影的唐朝故事时注入了自己哲学式的思辩,他除了要借蝼蚁传达出人生如梦的虚幻感,更要把主人公离情去欲、追求永恒价值的历程令人信服地展现出来。为了达此目的,他把原著小说里只出现一次的契玄禅师的戏份加大了,把生活中的朋友真可和尚的影子投射到了这个角色身上。契玄禅师的前身是达摩祖师跟前的一个侍者,五百年前的一次意外,他不小心倾翻了莲灯,把沸油泼进蚁穴,烫死了前来听经的四万八千只蚁蝼,他再世为人,就是为了超度这些蚁群,让它们升天以了宿孽。戏的第7出《偶见》中,淳于芬在寺院遇见一个槐安国的使者,他帮助这个蚁蝼所化的女子把汗巾儿挂在了竹枝上,不由得心旌摇荡,在下一场戏《情著》里,他向契玄禅师问起烦恼的根源,禅师讲解了一通佛法,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却拾得了小犀盒儿装着的一枚金钗,那是槐安国瑶芳公主的一枚头钗,他由此“痴情妄起”,一脚踏进了梦的门槛。
随着剧情的推进,淳于芬和蚁国众生越来越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傀儡,而那个傀儡提线人,正是契玄禅师,他与淳于芬的一次次对话,显现了全戏的哲学意趣所在。淳于芬是一个特别容易动情的人,他一面关心已故的父亲在天堂过得好不好,关心着妻儿,一面又在公主死后,与三个宫中贵妇度过了一段恣情纵欲的生活。当他梦醒后,寻到那棵古槐树下时,突然降临的一场暴雨使蚁国遭受没顶之灾,灾难来得如此之快,只能以无常名之,所有的荣华、所有的努力在死亡面前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他跑去找契玄禅师,请求超度已故的父亲、超度死去的妻子和蚁国子民,禅师说:“尽吾生有尽供无尽,但普度得无情似有情。”意思是说,他为普度众生,虽为无情,却似有情。为了启发这颗不开窍的脑袋,禅师举办了一场集体升天的仪式,淳于芬看着死去多年的父亲、看着公主和万千个蝼蚁一同升天,万般哀求要与公主同去,“人天同见”,他与上了天又吊下来的公主相拥而泣,这时已经到了整出戏的高潮部分:
生:我的妻呵。
旦:人天气候不同,靠远些儿也,哥。
生:你怎生叫我哥?
旦:你也曾在此寺中叫我一声妹子。
生(想介):是曾叫来。
旦:你前说要个表记儿,这观音座下所供金凤钗、小犀盒儿,此非淳郎一见留情之物乎?
生(想介):是也。
旦(稽首佛前,取金钗玉盒与生接介):淳郎,淳郎,记取犀盒金钗,我去也。
生(接钗盒,扯旦跪,哭介):我入地里还寻觅,你升天肯放伊?我扯着你留仙裙带儿拖到里,少不得蚁上天时我则央及蚁。
旦:你还上不的天也,我的夫呵。
生:我定要跟你上天。
——第44出《情尽》
瑶芳公主告诉他,有一重天叫“忉利天”,他们夫妻虽天人两隔,但在这重天里仍可以有枕席之欢,只是不能尽兴云雨。她还说在更高的一重天,就无法同床了,但情至之处,声息相通还是可能的,至于这几重天之外的“离恨天”,人间情爱绝迹矣。
正当这一对苦命的夫妻哭哭啼啼抱作一团时,净角——契玄禅师——提着剑猛冲上来,把他们砍开了。“旦”渐升渐高,“生”还犹自不肯歇,向着禅师乞求,禅师猛喝:
你则道拔地升天是你的妻,猛抬头在哪里?
他再三提醒说,你说的那个妻,不过是一只蚂蚁,你和她过的那几十年欢娱日子,也只不过是一个短梦,至于她送给你的定情表记,也不过是一些无用的小玩意儿。
淳于芬定睛一看手上的钗盒,金钗是槐枝,小犀盒儿不过是几片槐荚子胡乱搭在一起。他好像被烫了手似的,远远抛开。接下来的几句宾白,表明他是真的从梦里走出来了:
生(醒起看介):呀!金钗是槐枝,小盒是槐荚子,啐!要它何用?(掷弃钗盒介)我淳于芬这才是醒了。人间君臣眷属,蝼蚁何殊?一切苦乐兴衰,南柯无二,等为梦境,何处生天?小生一向痴迷也。
《玉茗堂南柯记》之《情尽》,民国贵池刘氏暖红室刊本。
虽然梦醒,但他似乎陷入了更大的迷茫,因为他突然发觉,世间一切万物,得救与重生的希望,都是虚幻的。他呓语着:我待怎的?求众生身不可得,求天身不可得,便是求佛身也不可得,一切皆空了。
禅师喝问一声:空个什么?淳于芬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拍手笑了起来,随后,合掌立定不语,竟像是立地成佛了。男主角那一合掌,私情如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广大、无私的慈悲,正所谓梦了为觉,情了为佛。这时候,他死去多年的父亲、蚁国的公主和子民们全都现身舞台,由于他无情地舍弃了幻象,在一种至上的慈悲关怀下,他终于和所爱者一起同往“忉利天”,在那儿,他们虽然不能真正作爱,但毕竟睡在了一张床上。
本来,人的国度就如同蚁类的世界,又为什么要轻视一只蚂蚁的感情呢?爱的标记管他是树枝、树荚,还是黄金、犀角,只要出自真挚的爱,又有什么异同呢?
对此,同时代的剧评家沈际飞已看得很透彻:
淳于未醒,无情而之有情也;淳于既醒,有情而之无情也。惟情至,可以造立世界;惟情尽,可以不坏虚空。而要非情至之人,未堪语乎情尽也。世人觉中假,故不情,淳于梦中真,故钟情。既觉而犹恋恋因缘,依依眷属,一往信心,了无退转,此立雪断臂上根,决不教眼光落地。即槐国蝼蚁,各有深情,同生忉利,岂偶然哉?
追踪灵境
1601年完成的三十出《邯郸记》,写的仍然是一次梦游。官宦子弟卢生在下榻邯郸城的一家客栈时,一个道士送给他一个魔枕,卢生的后脑勺一挨上此枕,便立刻梦见走进了拥有惊人财产的崔小姐的花园,小姐对他一见钟情,一点也不嫌弃他的寒酸,决定马上嫁给他。他的妻子巨大的财产为他金榜题名铺平了道路,以后的日子里,卢生得中状元,做了高官,他做地方官时用盐蒸醋煮山石的方法开通了黄河河道,做征西大元帅时又出奇计击退了吐蕃兵,他享受了位极人臣者所有的荣耀,后又被权贵宇文融诬陷,流放海南岛,赦免回来后又做了二十年宰相,晋国公,赐地三万顷。故事的末尾,他与皇帝赐给他的二十四个美女一起作乐,放纵情欲,最后在温柔乡里心满意足地死去,临死留下的遗言是:“人生到此足矣,呀,怎生俺眼光都落了。俺去了。”
卢生在睡梦中享尽人间富贵醒来,却发现自己栖身旅店,黄梁米饭尚未蒸熟。送他魔枕的道士——他是吕洞宾的一个化身——告诉他,他在梦中开浚运河、打败强敌这些都是幻觉,他美丽的妻子不过是驴子变的,他的子女只是院子里奔跑的鸡狗,听到这里,卢生说,“宠辱之数、得丧之理、生死之情”他一下子全明白了,“人生眷属,亦犹是耳,岂有真实相乎?”于是吕洞宾把觉悟了的卢生度至蓬莱方丈仙境做了一个扫花使者。
戏中,卢生贬到海南岛受罪那一段,明显是汤把自己流放到雷州半岛的经历给戏剧化了。而从权臣宇文融的身上,老辣的观众还是可以辨认出曾对汤造成巨大伤害的张居正的影子。更让人忍俊不住的是,汤这个深得引语奥秘的大师竟然让这个发生在8世纪的故事里的人物去谈论11世纪范仲淹的名篇《岳阳楼记》。这个源自唐人李公佐的小说《枕中记》的作品因此也被汤改写成了一出充满着笑声的尖锐老辣的社会喜剧。
汤把这三个新写的传奇与南京太常博士任上修改完成的《紫钗记》合为《临川四梦》,收入《玉茗堂文集》,于五十七岁那年(1606)在南京正式出版。一个尘世之爱的歌唱者,弃绝了原先坚持的一切,把世事当作梦境来写,力图给人生以宗教式的了结,这一转身有着种种不同的解释,或许是出于对时代的失望,或许是殇子之痛(他的长子于1600年以二十三岁的英年早夭),或许与好谈神仙的祖父的影响有关,也或许是一心要拉他入空门的朋友真可播下的种子终于萌动了,但更可能这虚无感与生俱来,对超现实灵境的追踪他一直没有止息过,就好像他二十岁那年所说,这颗心,“终是水云心”。
明万历吴郡书业堂《邯郸记》刻本,臧懋循订。
夏志清教授从人生与时间的关系角度讨论了汤的四梦,认为“四梦”的主题是探讨人在时间摧残下的生存景况。《紫钗记》专注于爱情,“在爱的狂喜中忘记了时间”,《牡丹亭》是向时间挑战的唯一的作品,汤把“超时间、超生命和超死亡的热爱,注入杜丽娘的形体,但爱情只有在未能获得时才像似永恒,一旦爱情正常化了,或是因有了实体的性的拥抱,而减少了相思,那份永恒的感觉像无法继续”。女主角的死与复活,证明爱情打败了时间,但最后她被自己的收获所诱,终究沦为了时间的俘虏。《南柯记》《邯郸记》把情爱放到人生短暂的大前提下考验,是因为他感到了时间的诡诈,转而用传统的宗教方式去逃避时间——“以梦来缩短时间,把生命之短促戏剧化”。这也与同时代人对汤的剧作的评价相当:
玉茗堂诸作,《紫钗》《牡丹亭》以情,《南柯》以幻,独此《邯郸记》,因情入道,即幻悟真。
燃梦成烬
就在汤显祖完成了他所有预想中的写作计划的万历二十九年(1601),京城又是三年一度的吏部大计。按帝国官制,大计中凡犯有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疲)、不谨的八等官员,将分别给以革职、闲住、致仕和降调的处分。汤本已离职,是否参与大考本在两可之间,却有人另有用心让他名列其中,最后以“浮躁”的罪名落了个闲住的处分。离职闲住已三年,这一迟来的处置让他不无啼笑皆非之感。既然仕进的道路已经断绝,他就索性以“茧翁”自号了,在一个个茧里编织传奇的梦。这一年他52岁。
直到去世,此后的十五年里他再没有写作新的传奇,就好像那几个临川旧梦已把他的激情燃烧殆尽了。他的目光投向了文坛更新的一拨人身上,尽管在地理空间上他最远只到南昌,但他的思绪却随着信件穿越南方北方,与之鸿雁往返者既有身在京城翰林院的文坛新人董其昌、钱谦益、陶望龄,有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小品文作家陈继儒、王思任、谭元春和著名的白话小说《拍案惊奇》的作者凌濛初,更有他的作品的拥趸者黄汝亨、张师绎等人。而令他最为看重的是一个叫张大复的盲作家(即著名的《梅花草堂笔谈》的作者),还有一个叫李至清的江湖气很重的年轻人。
李至清是在1606年以一个僧侣的装束来到临川拜访玉茗堂主人的。但这个自称来自江阴的家伙并不是一个正而八经的和尚,主人留他吃斋,他竟嚷着要喝酒,正是此人身上的叛逆气质引起了汤的注意。在交谈中,李至清约略介绍了自己的经历,早年在常熟和钱谦益一起结茅读书,后来在苏州尧峰剃度,还有过短暂的从军经历。席间,李至清问汤显祖都有哪些诗友,天下之大又有哪一些人物值得去结交。汤回答说,自己的老师是罗汝芳先生,真可和尚是方外友人,都不算什么奇人,真可身上有侠气,当今行不通,看来你最适合走的还是罗先生那条路。李至清听了,就一个人跑到南城从姑山去拜了罗先生的遗像。
第二年九月,李至清再来临川时,腰佩长剑,一身游侠打扮,带来一本新写的诗集《问剑》请汤显祖写序。汤看这个年轻人一会儿慷慨激昂,一会儿又落拓不堪,喝高了就和衣躺倒在临川妓院边的小街巷里,有时为生计所迫还在集市上做些顺手牵羊的勾当,就知道这年轻人还没找到明确的人生方向,可自己却又爱莫能助。他在应请所写的序中说,“若吾豫章之剑,能干斗柄,成蛟龙,终不能已世之乱,不足为生道也。”意思是说,当今之世,一个人凭借自己的才能想要打出一片天地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怕他遭遇不测,还赠送了一把刀给他防身。
后来李至清果然在江阴老家出了事。此人是个有名的大嘴巴,曾在某个场合大骂富人都是养肥的畜生,积攒一辈子金银财宝无非替大盗作看守,恰好本县有富户被盗,江阴知县许达道就把他以通匪嫌疑下了狱。汤在临川闻讯,一边写信给在押的李至清严厉告诫,要他痛自忏悔,暗下又费尽心机为之设法,写信给南直隶常州镇江分巡道蔡献臣和常州通判陈朝漳为之说情,甚至还找到了知县许达道的亲戚、前江西巡抚许弘纲那里。如此良苦用心,只是因为他看出了这个小友身上的离经叛道与不同凡响,真心实意想帮他一把。但最后他的斡旋还是失败了,李至清临刑的消息传来,汤数日都没有说话。
昆山人张大复一直以汤显祖坚定的崇拜者自居。他虽然只比汤小四岁,但信中总是自称晚生(这或许是因为他到老都是一名生员,而汤是正宗的两榜进士出身)。汤最早得知此人应该是通过李至清之口,后来又陆续读过此人一些文章。张大复在信中说,当年义仍先生弃官归乡顺访太仓时,自己已双目失明,以至想见义仍先生一面的愿望一直未能实现。汤想到他的处境,回信劝他不必耗费精力于八股时文,不妨多多留意经典,演绎阐发,也可成一家之言。张大复在回信中感谢汤的好意,但他承认时文是他的糊口之策,因此只能有负汤先生的嘱咐,希望能得到宽宥和理解。
时世如此艰难,汤显祖怎么会不理解呢?对来自这个盲作家的请求,他总是有求必应。张大复写了一篇充满苦辛味的回忆六世以来家史的《张氏纪略》,请汤为之作序。此文让汤读得泪水涟涟,他在序中说,自己六十岁后已不愿读悲伤的文字,怕自己早衰,而《张氏纪略》使他不忍不看,不看完舍不得放下,已经看好收起来了,却又翻出来放置在书案上。尤其是张大复失明后听得见老母的声音而看不见她的形容,老母病危时,他抚摸到她形体消瘦不觉吃惊而下泪一节,更是让他叹为天下至情之文。张大复回信说,收到这篇和煦如同冬日暖阳的序文的那天早晨,自己正好做了一个梦,梦见叫人洒扫院子,因为要有贵客光临,想不到应在了义仍先生的这篇文章上,它使一家人有如在严冬之后重见阳春,长夜之后迎接黎明,哪能不有梦兆呢?
万历三十五年(1607),里居太仓多年的政坛老人王锡爵接到了重返内阁的指令。这一年王锡爵已73岁,妻、弟都已先于他去世,儿于王衡又身患重症卧床不起,预见到内阁风云诡谲,他就称病再三辞免。汤显祖的同乡,时任应天巡抚的周孔教跑去王家劝驾,王锡爵让家里的戏班排演了一出《牡丹亭》招待客人,或许是想到了死去多年的女儿焘贞,王锡爵在席间感慨万端,对周说了一句话:“吾老年人,近颇为此曲惆怅。”[35]
这话传到临川,汤显祖的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于今仕途上的纠纷早就成为遥远的过去,他对这位当年一直压制着自己的前首辅大人也没有了恨意。已入暮年的王锡爵说出为此曲惆怅,其中情味又有多少不堪。又有张大复来信说到,有一个叫俞娘的太仓女子,读《牡丹亭》思慕作者,写了许多评注,入戏太深,竟然在十七岁上因过度悲伤去世[36]。这两个消息接踵而至,汤写下了两首《哭娄江女子》,“画烛摇金阁,真珠泣绣窗。如何伤此曲,偏自在娄江”“何自为情死,悲伤必有神。一时文字业,天下有心人”,这“有心人”,说的是王锡爵的女儿和姓俞的那个少女,也是那个临老惆怅悲秋风的王锡爵吧。
似乎外面的世界已与他无涉,他变得越来越喜欢回忆了,湖北石首有个崇拜者跑来拜师,临走时,汤让他带一套《玉茗堂文集》给袁小修,还附了一封信追忆二十年前北京的那次聚会:“都下雪堂夜语,相看七八人。三公并以名世之资,不能半百,古来英杰不欲委化遗情,而争长生久视者,亦各其悲苦所至,然何可得也,弟不能世情怆侧事,而于此无服之丧,无丧之哭,时时有之,更在世情之外。小修当此,摧裂何如?”公安三袁中,伯修(宗道)、中郎(宏道)都已去世多年,小修独活于世,身又多病,这封信让他“读之几欲堕泪”。袁小修在回信中约略谈了自己阅读《玉茗堂文集》的感想,说是“沉着多于痛快”,对汤显祖年岁虽高而饮啖愈健表示很羡慕,称之有“异福”。但小修不知道,汤的好日子剩下也不多了,发出这封信不久后就病倒了。
万历臧氏刊本《紫钗记》(上)、《牡丹亭》(下左)、《南柯梦》(下中)、《邯郸记》(下右)。
汤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身材瘦小的他长年患有肺病,每到春天,飞扬的花粉和南方潮湿的空气总是让他咳个没完。这或许是早年寒夜苦读种下的病根。在戏中把情色渲染得天地动容的他,现实生活中却是个远离感官享乐的苦行者,“偶然病肺怯春风,避酒嫌歌百兴空”[37],连酒都不能沾上一滴。从家族传记来看,他在病中还经历了一次分家,时在1613的春天。这个愈到晚年愈喜欢群居生活的老人郑重地记下了分家这个特殊的日子,告诉三个儿子,最好分器不分书,分田不分屋,他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希望有亲情陪伴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38]。分家不久他家中还失了一次火,把他收罗珍藏的历代名家书画全焚毁了,其中最让他念念不忘的是唐朝禇遂良的《兰亭集序》摹本。但他后来想明白了,人有定数,物岂没个定数?那些升到了天国的字,或许他到了另一个世界还能见着呢。
距南京出版文集十年后,亦即万历四十四年(1616)夏天,汤显祖在老家去世。之前十数年间,他的人生导师罗汝芳、李贽,好友屠隆、真可和尚等,或病死,或在狱中自杀死,或穷困死,令他尤为心悸的是李贽下狱前朝廷公布的这些罪状:“壮岁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大都刺缪不经,不可不毁”,以此对照,自己苦心经营的“四梦”恐怕也逃脱不了同样的厄运。在临近死亡的最后日子里,汤一一回想这个时代最优秀又是最叛逆的这些灵魂,既感沉痛,又为自己这一生的成就及不上他们的期望而惭愧,负疚的情绪潮水一样淹灭了他,在据称是绝笔的一首五绝里他这样写道:
少小逢先觉,平生与德邻,行年逾六六,疑是死陈人。
他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在十八年前写作“四梦”最绚烂地燃烧过后,已经成烬。世上空惊故人少,集中惟觉祭文多,一个没有了“情”的牵念的世界,他已不再留恋。
在他去世后不久,不知出于何因,他的第三个儿子汤开远把《紫箫记》的后半部连同他未及刊印的词曲唱本全都付之一炬。对汤这样一个有名望的作家而言,他的儿子如此轻率地对待乃父的文学遗产实在有悖常情,简直让人匪夷所思。难道这些焚毁的文字中包含着有损汤的声誉的东西吗?沈德符曾经读到过的那部比《金瓶梅》还要来得生猛的小说手稿是不是也在那把火中化为了灰烬?世人纷纷猜测,但终究没有一个答案。多年后,焚烧遗稿的三子汤开远在为他父亲即将付梓的一部书信集撰写的序言中透露说,他当年焚稿实是忠实执行了父亲的遗愿,因为他父亲曾这样明确无误地对他说:
吾欲以无可传者传。
小青
诚然,一个作家最好的传记乃是由他的作品写成。汤去世多年后,他最成功的剧本《牡丹亭》还在持续不断地上演着,当时知识界人士的书房和雅好文艺的深闺女子案头,随处都可见此剧各种版本的刻本,其受推崇的程度就如同十八世纪晚期的“少年维特热”之于欧洲。一个叫程琼的徽州女诗人曾经说,闺中女儿家聚在一起做女红,都会带上一本书做安放新样的夹袋,剪样之余又可消遣,一段时间,她的女友们带的全是《牡丹亭》。
余集《冯小青画像》
尤其对那些长年禁锢在深墙内院的女性读者来说,那个因梦生爱、为爱而死的丽娘更易引起她们的共鸣,她们籍由阅读进入的那个虚构世界,至少看起来要比父兄管辖着的现实生活更真实、也更引人入胜。正是在对纸页上这些虚构人物的演绎、阅读中,女读者们建构着自己的想象空间,一次次在梦里飞翔与跌落。尽管这样的阅读不无令人愉快处,但如此耗费心力,恐怕要付出致命代价。
前面已经说到,汤显祖在世时就听张大复说起一个叫俞娘的少女,在对此剧的阅读中伤情而死,奇怪的是,此后的数十年间,类似的悲剧故事还在继续上演着。17世纪初叶,一个叫商小玲的杭州女伶在演出此剧第12出《寻梦》时倒在了舞台上,于众目睽睽之下香消玉殒。1612年,汤的同年兼好友冯梦祯的儿媳、一个叫冯小青的女子也于十七岁的青春年华死于对该剧的阅读。
小青来自素以出产美女著称的扬州城,十六岁那年卖给了前南京国子监祭酒冯梦祯的第二个儿子冯雏为妾,随夫到了杭州,住在西湖边冯家的孤山别墅里[39]。冯雏的正妻是一个出了名的妒妇,她让小青单独住在一幢小楼里,并严厉禁止丈夫去看她。没有人陪的小青只好以写诗、画画打发无聊的日子,好在身边有一册《牡丹亭》,还有一个叫杨夫人的朋友偶尔过来作伴,清冷的日子里总算有些慰藉。后来这位女友也随夫迁去了外地,小青陷入更深的孤独,每晚都在西湖边小楼的一盏孤灯下读着《牡丹亭》。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神志也变得恍惚,每天一早起来就盛装打扮,就好像她的男人马上就会出现。她还在稿边写下了密密麻麻的字。在死亡来临之前,她模仿剧中的女主人公,请人画下了自己的一幅肖像,端端正正挂在床头,每天以焚香和敬酒献祭于它。据说画家连画了三次,才让她稍感满意。看起来性的缺失已经摧毁了她的精神,让她陷入了不可自拔的自恋。她死后,那位妒妇烧毁了她的手稿,但还是有十一首诗和一封写给女友杨夫人的信保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