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南华录(出书版)》作者:赵柏田【完结】 > 南华录.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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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柏田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22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随着这些哀婉的诗句迅速流传,这个芳华早逝的女子很快成为了一个传说,坊间有画家竞相提供他们自己绘制的小青画像,据说有不下十五部关于这个不幸女子的剧作同一时期在各地上演,剧名有叫《疗妒羹》《风流院》《春波影》的,不一而足。痴男怨女们还集资在西湖边为她建了一个墓,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称,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小青也像剧中的主角丽娘一样复活了。

但也有人认为,小青不过是好事之徒杜撰虚构的一个人物,钱谦益就是持这种说法态度最坚决的一个,他说一些情教的信徒合谋创作了这则故事,小青的名字,正是“情”这个字的拆解。但一位认识冯梦祯的人证实,这个故事是真实的,钱谦益是因冯雏妻子的请求,才故意作此伪证的。因为在那个时代,一个有身份的人纳一位同姓女子作妾是犯忌的,钱谦益是在包庇他的朋友对礼教的僭违。

一缕香魂

对缺爱的女人们来说,阅读已成了一桩宗教式的行动,她们以一种灯蛾扑火般的决绝投入虚妄的爱情世界,如同献祭一般,宣示她们对压抑的人生的反抗。下面的这则故事表明,这种过分投入的阅读往往是致命的。

少女陈同,字次令,安徽黄山人,许配给杭州人吴吴山为妻。她是一个戏迷,经常沉浸在《牡丹亭》中不可自拔,她从哥嫂那里得到一册装帧精良的《牡丹亭》后,经常在上面写写注注,陈同的母亲看她罹病后还熬夜读书,出于对她健康的担忧,索性把她的书全都没收烧掉。但这也没有阻止陈同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终于,她在婚礼举行前不久死去了。从没与她见过一面的丈夫闻听噩耗,悲恸欲绝,接连三个晚上梦到她,并写下了一首《灵妃赋》纪念她。后来陈同的乳母前来相见,告诉他陈同生前的形容相貌,竟然与吴吴山梦见的十分相似。陈同的乳母还带来了压在枕下没被烧掉的《牡丹亭》第一卷(她用来压花样本,瞒过了家主母的眼睛),上面泪迹斑斑,还有陈同生前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这个老妪把躲过火光之灾的半卷书作价一两银子卖给了这个不幸的丈夫,随同带去的还有一双作为纪念物的鞋子,那是陈同待字闺中时为未来的姑婆亲手做的。

吴吴山也是个戏迷,他虽然没有中过功名,但在杭州的文艺圈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与当时的著名作家王世贞、陈维崧都有交往,与诗人毛先舒做过邻居,据说还评点过剧作家洪昇的《长生殿》[40]。他的酒量很好,但容易醉,喝醉了就在市井上骂街,人也见多不怪。他非常喜欢陈同写在《牡丹亭》页边的那些小批注,虽然这些批注多处涂改过,但还是可以看出作者才情飞扬,尤其是那些充满禅式顿悟的文字更让他对亡妻的文学才华钦佩不已。他评述陈同的这些碎片式文字“亦痴亦黠,亦幻亦禅”,对剧中人又有着深切的体认。对于在炉火中消失的此书第二卷,他感到非常惋惜。

1672年,吴吴山迎娶了第二位妻子,此人名叫谈则,字守中,杭州清溪人,也是一位才女加书迷,镜奁花钿之侧,经常堆满了书。谈则嫁到夫家后,发现了书页边她的前任所写评语,爱不释手,几乎把它们全都背了下来。她想仿照陈同,把评语续写下去,但苦于找不到陈同所用的底本,为此一直怏怏不乐。后来吴吴山游苕溪,从一个吴兴书商手里买到了同样的版本,回家兴冲冲地交给妻子。谈则得到这本书喜出望外,从来不饮酒的她午餐时连饮八九瓷杯,一直睡到第二天日照帐钩都还没醒。许多日子后她的丈夫还拿这事打趣她。[41]

沈铨(款)《读书仕女图》

模仿着陈同的笔触,谈则写出了《牡丹亭》下卷的评语。冥冥之中好像陈同的灵魂进入了她体内,她写的几乎和陈同写的如出一人。她把两个人的评语全都抄在了丈夫从苕溪带来的那本书上。谈则曾把这个本子借给她的一个侄女,但她自己还不想走到前台来,谎称这些评语都是她丈夫所作。很快,杭州的文艺圈都在谈论吴吴山对《牡丹亭》的评论。后来,谈则的舅舅徐士俊——他也是一个剧作家,写过关于冯小青的一出杂剧《春波影》——也看到过这本评语手稿,对外甥女讲的同样坚信不疑[42]。吴吴山去北京时拜访老友洪昇,用他两个妻子评注梦和情的观点与之讨论《牡丹亭》,其境界之飞跃令洪昇大为吃惊。

婚后第三年,体弱多病的谈则也不幸早逝。出于对前两个妻子的愧疚,以后的十多年里,吴吴山都没有再娶。在他年过四十以后,续娶了杭州古荡一个叫钱宜(字在中)的女子。不同于他的前两个妻子才情横溢,这钱宜并非书香门第出身,几乎没受过教育,识字不多,一副混沌未开的模样。[43]吴吴山请了能文善画的小姑李淑教她读书作文,不久后,钱宜就能通读《牡丹亭》和两位“姐姐”所写评注,不消说,这是多么地让她欣喜。对吴吴山来说,自从第一个妻子陈同还没过门就去世后,他一直在下意识地寻找一个酷肖他妻子的女子,以期在她身上找回原先的爱。通常对男子而言,这个重新找到的女子就如同一件物品,保存并唤醒原先爱人的亡魂,满足这个男子对已逝之躯的迷恋。但吴吴山毕竟没有见过陈同(他梦见她是另一回事),他无法凭着外貌去找到这个女子,好在有着《牡丹亭》的一缕香魂,使他很快就找到了第二个妻子谈则。现在他请了女眷李淑教钱宜读书、作文,照着两个前妻的样子尽力塑造她,潜意识里也是希望,在这个年轻女子身上看到两个亡妻的复活。

钱宜聪慧异常,三年时间就读完了《古乐苑》《汉魏六朝诗乘》等文学典籍,且时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某一日,钱宜开箱读到前两个女人写的评注本,也大起共鸣。在她看来,那个小姐、小娘子、美人、姐姐随口乱叫的情痴柳梦梅诚可谓天下第一可爱的男子,浅涉文墨的钱宜也开始试着给《牡丹亭》写批注。但与谈则不同的是,她没有模仿两位“姐姐”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由着自己的心性写下一些直觉性的文字,而且为了以示与她们的区别,她还在自己评点的文字下面特意标注了姓名。

她评《标目》《惊梦》《圆驾》等出,皆清新可喜,时有灵光闪现:

钱曰:柳因梦改名,杜因梦感病,皆以梦为真也。才以为真,便果是真。如郑人以蕉覆鹿,本梦也,顺途歌之,国人以为真,果于蕉间得鹿矣。(《标目》评语)

钱曰:《牡丹亭》,丽情之书也。四时之丽在春,春莫先于梅、柳,故以柳之梦梅、杜之梦柳寓意也。而题目曰《牡丹亭》,则取其殿春也,故又云春归怎占先以反映之。此段写后时之感,引丽情而归之一梦,最足警醒痴迷。(《惊梦》评语)

钱曰:儿女情长,人所易溺;死而复生,不可有二。世不乏有情人,颠倒因缘,流浪生死,为此一念,不得生天,请勇猛忏悔则个。(《圆驾》评语)

正是因为她的这一阅读行为不是与亡魂的交谈,而是与自己直接对话,从而使她避免了两位“姐姐”早夭的噩运,侥幸地活了下来。

同梦记

从陈同手上流传至钱宜的那一卷《牡丹亭》,因时日而生漶漫,竹纸斜裂,犹有残缺,钱宜非常渴望她和两位“姐姐”为此书所写的评注能够正式面世,毕竟这里面寄寓着她们太多的泪水与欢笑。她认为,这不仅是对逝者的怀念,弥补她未能与她们结识的遗憾,更能够藉此使自己成为她们真正的知音。她对丈夫说,当年小青为这本书写过评跋,被善妒的大妇一把火给烧了,只留下凄美欲绝的几句诗,想起来多么可惜,现在我家这本《牡丹亭》,陈阿姊评注了半本,谈阿姊又续写了后半本,但外人都以为是你写的,要是她们地下有知,该有多遗憾啊。她表示,愿意变卖随嫁的首饰珠宝,资助这部书稿刻版印行于世。她丈夫似乎给说动了。[44]

1693年冬天,这本由三个女人共同创作的文学评论集已经编得差不多了,在正式送交出版商之前,钱宜还想和丈夫一起用谈则的原稿最后审校一遍书稿。那天黄昏,下了一阵雪粒儿,室内空气很冷,为了祛寒,夫妻俩在烛台上温了一壶酒。随着天色在纸页上一点点暗去,气温愈低,屋外园子里响起了竹声压折的咔嚓声,钱宜呀了一声,抬起头说,这会儿必定下大雪了。推开窗,果然外面大雪纷纷扬扬,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也都粉妆玉砌。吴吴山急奔出门,手里还抓着那本在校改的书稿,就在园中欣喜地张开手臂,临风狂叫,像一个孩子一样。

夫妻俩在雪中追逐打闹着,不知哪个先闻到了一阵焦糊糊的烟味,回头一看,那烟竟是从屋里飘出。原来就在他们在雪地上忘形之际,室内的烛花爆落纸上,引燃了案上摊开着的那部谈则的原稿。他们大呼小叫着冲进屋里,却找不到可以灭火的东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火苗窜上来,吞噬桌上的所有物件。还是吴吴山急中生智,一把抓起烛台上温着的那壶酒,哗地洒在桌上。火很快浇熄了,两人却再无玩雪的兴致,等到抖索着手重新点亮蜡烛,这才傻了眼,烧焦的桌子上酒液横流,谈则的那部手稿早就半成灰烬,烛台上的融锡淌下来,与那半部残稿板结在一起,分也分不开。夫妻俩叫来仆人,在花园墙边一棵梅树边挖了一个坑,又找来一幅生绢,把这些残卷全都细心地包裹进去,埋在了树下那个坑里。

在吴吴山和他的妻子钱宜看来,这场火灾实在来得太过神秘与蹊跷,就好像那两个已经去世多年的女人故意要让这把火烧起来,以便她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融为一体。第二年,据说这棵梅树的枝干上,出现了一个烧灼过的印记。[45]

1694年初,这部由三个女性共同执笔完成的女性评论集终于面世了[46],的确,在这个浑然一体的集子里,陈同评的上卷与谈则评的下卷已经难分彼此,钱宜的批注要不是标注了姓名也很难认出,就好像三人的气息、魂魄真的已经在这本书里合而为一了。

吴吴山可能是过于宠爱他的女人们了。他花一大笔银子帮助他的妻子们出版这部书,还是招至了激烈的批评。艳羡者抱着妒意说,一个男人先后娶三个才女为妻,这件事实在过于离奇了,这本书的真正作者说不定不是三个女人,而是吴吴山捉刀提笔自为。的确有一些无良书商,为了增加书籍发行量牟利,常常拼凑杜撰评论,假冒名家的名头刊行于世,不久前曝光的“三先生合评西厢记”假冒汤显祖、徐渭、李贽之名就是一例。对于这些恶意的猜测和怀疑,吴吴山不想解释什么,他只说了一句:疑者自疑,信者自信。信不信随你们去吧。

还有一种刻薄的意见认为,吴吴山这么做,恰恰暴露了他书生呆气过重,被情障目,不顾义理。这种声音主要来自一些食古不化的老学究们。他们引用上古时代典籍《礼记》的话说,女人的声音历来不能出“阃”[47],即使你吴家有如此琴瑟相悦的韵事,也只能关起门来自家说说,何况这个戏里的好多曲文宾白,本来不是适合女人们谈论的,怎么可以刻版流传?

清怀德堂藏板《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还魂记》

书出版不久,很快就到了这年的元宵节。那天晚上,时年二十二岁的钱宜在自家花园里搭起了一个祭坛,坛上,供着杜丽娘的一张画像和一枝盛开的梅花。钱宜点起香烛,恭恭敬敬地献上了酒、果品和她们三个女人合作的这部书。同时,她朗读了写给两位“姐姐”的一篇祭文,称自己和她们一样,同是为情所伤的“断肠人”:

二姊墓树成围,不审泉路相思,光阴何似?若夫青草春悲,白杨秋恨,人间离别,无古无今。兹辰风雨凄然,墙角绿萼梅一株,昨日始花,不禁怜惜。因向花前酹酒,呼陈姊、谈姊魂魄,亦能识梅边钱某,同是断肠人否?

钱宜一板一眼做着这些的时候,她的丈夫带着一种责备的语气在旁边说,你这也太痴了吧,怎么可以把虚构的人物看得这么认真?钱宜说,如果没有生命的自然之物也能被赋予神力,那么虚构的人物也应该有这种力量,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丽娘,又岂是你与我所能定的?吴吴山还想饶舌,却见她泪珠儿唰唰地滚落腮边,竟像是勾起了无穷心事。见她如此模样,吴吴山也就不再言语,由着她去做了。[48]

就在这个花园祭拜的晚上,钱宜入睡后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和丈夫一起走进了一个类似剧中“惊梦”发生的花园里。在满园牡丹花令人眩晕的色彩中,她看到了杜丽娘的身影。但当她刚想伸手招呼,花园深处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她的视线也把那个人影给抹去了。她惊醒过来,唤醒熟睡的丈夫,告诉他做了这个梦。令她意外而又兴奋的是,吴吴山告诉她,他也刚刚做了一个同样的梦,梦境的地点同样是在红梅观里。这两个相互交叉的梦让他们非常兴奋,再也无法入睡,他们唤来奴婢点起灯,烧水沏茶。吴吴山说,你不是从李姑姑那里学过白描法吗,为什么不把你梦见的那个人画下来呢?于是钱宜画了一个侧首回身、手执绿梅的俊美女子肖像,吴吴山马上叫了起来,说他梦见的那个女人与之非常相像。

吴吴山说,这么离奇的同梦,怎么可以无诗记之?于是钱宜草成一首:暂遇天姿岂偶然?濡毫摹写当留仙。从今解识春风面,肠断罗浮晓梦边。吴吴山看了不住赞叹,也和上一首:白描真色亦天然,欲问飞来何处仙?闲弄青梅无一语,恼人残梦落花边。

后来钱宜把这一夜发生的事记入了《记同梦》一文:

甲戌冬暮,刻《牡丹亭还魂记》成,夫子校雠讹字,献岁毕业。元夜月上,置净几于庭,装褫一册,供之上方,设杜小姐位,折红梅一枝,贮胆瓶中,燃灯陈酒果为奠……夜分就寝,未几,夫子闻予叹息声,披衣起,肘予曰:“醒醒,适梦与尔同至一园,仿佛如所谓红梅观者,亭前牡丹盛开,五色间错,无非异种。俄而一美人从亭后出,艳色眩人,花光尽为之夺。意中私揣,是得非杜丽娘乎?汝叩其名氏居处,皆不应,回身摘青梅一丸捻之。尔又问‘若果杜丽娘乎?’亦不应,衔笑而已。须臾大风起,吹牡丹花满空飞搅,余无所见。汝浩叹不已,予遂惊寤。”所述梦盖与予梦同,因共诧为奇异。夫子曰:“昔阮瞻论无鬼而鬼见,然则丽娘之果有其人也,应汝言矣!”[49]

钱宜那时还不知道,他们夫妻俩做的同一个梦,实际上是对书中故事的一次下意识模仿。在《牡丹亭》里,丽娘在游园时梦见了情人柳梦梅,多年后的柳梦梅则在一株梅树底下梦见了丽娘,而现在他们又一同梦见了丽娘,这说明他们的生活不知不觉在模仿戏剧,戏已经一点一点渗入了他们生活的肌理。他们所过的是一种模仿者的生活,只是他们没有意识到罢了。

沈荣《杜丽娘小像》,题识:“偶读钱塘吴吴山三妇品评《牡丹亭》纪。见其夫人钱宜所绘杜丽娘小像。戏拟一过,为供赏音,并录吴山夫妇二截句。甲午仲冬晦日,长洲石芗沈荣秉烛记。”

这一同梦感应也使吴吴山相信,杜丽娘或许真有其人,而自己对妻子的责备是不对的。他坦率地向妻子承认了自己的不是。钱宜说,她丝毫没有责备丈夫的意思,只是看到花园里夜来风雨,打落梅瓣无数,突然怅惘莫名。这不禁让吴吴山感慨,这世上,男人女人看待情爱的确不一样。自己也算个懂情的人了,可临到头了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懂过。戏里唱,世间只有情难诉,而他手边的新书里,不知哪一任妻子这样说:惟儿女之情,最难告人。

几年后,通过一个叫王晫的老朋友的介绍,吴吴山认识了《幽梦影》的作者、著名小品文作家张潮。张潮被这本三个女人合著的书感动了,把它收录在了自己所编的一套丛书里。他在写给吴吴山的回信中,对三个如此有才的女子先后嫁给一夫表示非常羡慕,说吴兄你真是一个有眼力、并且懂得爱女人的人,因为自古才媛不世出,闺阁之中历来是怜才者少、忌才者多。在信的末尾,他提出要以自己的著作相赠,并且言明,单独有一份是给钱宜的,因为这是个值得他尊敬的女性:

小刻数种各奉二轶,一以请正大方,一烦代呈尊夫人妆次。不审先生能不罪其唐突否?[50]

吴吴山在回信中感谢了张潮所赠礼物,说家刻的这本小书,本不足观,承蒙先生谬赞,收到相赠的大作,“与寒荆对诵,殊益惭色。”

张潮回复:

小刻重荷先生及尊夫人赐览,便足为下里巴人生色,何幸如之。

* * *

[1]本文对汤显祖生平的叙述,主要事实皆出自1962年中华书局版《汤显祖集》,该文集1、2两册为诗文卷,由徐朔方主编,3、4两册为戏曲卷,由钱南扬主编。集中收录汤氏诗作2274首,文章及书信145篇(其中还有30篇赋),为研究汤氏生平与思想的重要史料,徐朔方、黄芝岗等人所撰汤氏年谱,也基本以此为据。

[2]在《太平山房集选》一书的序言中,汤显祖曾提及就学于罗汝芳时的心境,称这是他“天机泠然”的一个时期。见《汤显祖集》第2册。

[3]汤显祖曾作《贵生书院说》一文阐述他的乐生理念:“故大人之学,起于知生,知生则知自贵,又知天下之生皆当贵重也。”

[4]汤显祖拒绝张居正并因此在江陵当国其间无法取得进士一事,记录于汤氏友人邹迪光为他写的一篇传记中(《汤显祖集》第4册)。清代剧作家蒋士铨曾在《临川梦》一剧中对此大加着墨。

[5]出资刊印者张汝霖,即著名的《陶庵梦忆》作者张岱的祖父。

[6]《玉合记题词》。

[7]《答王澹生》。

[8]在《紫钗记》的题词中,汤显祖说他写作《紫箫记》时颇受恶言中伤之苦,为免遭影射时政的批判,这个戏终究没有排演,是“案头之书,非台上之曲也”。

[9]见《紫钗记题词》。

[10]有关《紫箫记》《紫钗记》的写作时间,徐朔方先生考证甚详:《紫箫记》作于1577年秋至1579年之间,也就是汤显祖28到30岁之间。《紫钗记》则于1586年开始写作,大约完成于1587年。

[11]徐朔方研究表明,江西宜黄地区是海盐腔的大本营,这一曲调最初由浙江嘉兴地区传来,汤显祖戏剧的流行,与宜黄地区这一曲调的盛兴有着重要关系。顾起元在《客座赘语》中曾描绘过万历前期南京城里宴集演唱传奇的境况:“南都万历以前,公侯与缙绅及富家凡有宴会小集,多用散乐,或三四人,或多人唱大套北曲…… 大席则用教坊打院本 ……大会则用南戏。其始止二腔,一为弋阳,一为海盐。”

[12]《与司吏部》。

[13]真可(1543—1603),明代四大高僧之一,俗姓沈,名真可,字达观,晚号紫柏。江苏吴江人。

[14]这一评价来自沈德符,见《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七《禅学诸名宿》。

[15]一名受莂,皈依佛教的一种仪式。

[16]“平昌山城俗朴茂,百事向来从简陋。……汤君分符宰此城,平昌更漏始分明。”屠隆《启明楼》。

[17]一名大计,明代地方官三年一次的晋京述职。

[18]“贝锦动迎中使语,衣冠谁送御囚行。长平坂狱冲星起,可是张华气不平。”汤显祖这首《感怀成韵》是寄给他的江西同乡、时任礼部尚书的张位的。

[19]汤显祖《留屠隆长卿不得》。这次送别屠隆,汤还写有《秋雨九华馆送别屠长卿,便入会城课满》《平昌送屠长卿归省》等诗。

[20]这篇序文在屠隆去世后一年,即万历三十四年《玉茗堂文集》在南京付梓时正式面世。对汤显祖的作品,屠隆如是评述:“义仍才高学博,气猛思沉。材无所不蒐,法无所不比。远播于寥廓,精入于毫芒。极才情之滔荡,而禀于鸿裁,收古今之精英,而镕以独至。其格有似凡而实奇,调有甚新而不诡。语有老苍而不乏于姿,态有纤秾而不伤其骨。……余诗才气骨力,远不逮义仍。”对汤显祖的气节品性,也不乏赞美之辞:“义仍气节孤峻,由祠部郎抗疏谪南海尉。……洒焉自适,忘其谪居。久之转平昌令……君乐而安之。为治简易,大得民和。惟日进邑中青衿孝秀,程艺谭道,下上千古,假以练养神明,湛寂灵府。……令德日新,而诗道亦且日进。登峰诣极,是天之所以陶冶义仍斯完矣。”关于两人关系,序文亦有述及:“义仍不可一世,而胸中犹似着幺么屠生。每谓诸生言,吾此编非长卿莫可序我。嗟夫,岂谓长卿真足序义仍哉。世无大如来……何能觑如来一毛孔!”屠隆《玉茗堂文集·序》。

[21]汤显祖《序丘毛伯稿》。

[22]《紫柏老人集》卷二十三《与汤义仍书》。

[23]有学者认为《牡丹亭》完稿时间应该在16世纪90年代中期,徐朔方《玉茗堂传奇创作年代考》认为,《牡丹亭》的序写于1598年秋,此剧应是在这一年写成,本文从徐说。

[24]晚明刊刻的《重刻增补燕居笔记》现存两本,分别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和日本东京内阁文库。汤显祖在写作《牡丹亭》之前读到的是这个增补本还是其他版本,现已无从得知。

[25]王焘贞是1585年官居内阁首辅的王锡爵的女儿,出生于1557年,她的未婚夫、太仓人徐景韶在婚礼举行前去世后,她一直以徐的未亡人的身份住在父母家,并修行成为一个宗教导师,自号昙阳子。1580年重阳这一天,据说有十万人之众见证了她由“护龙”灵蛇陪伴升天成仙的过程。从1574年开始,她的父亲王锡爵逐日记录了她十七岁以来绝食求道、遇道的种种经过,后来还与王世贞一起合作撰写了《昙阳大师传》。见王安(Ann Waltner)《生命与书简:对昙阳子之再思》。

[26]《牡丹亭题词》。

[27]“性无善恶,情有之。因情成梦,因梦成戏。”《复甘义麓》。

[28]“玉茗”得名于抚州州衙门东院的一株宋代的白山茶花树,汤显祖把它作为了自己常用的名号。玉茗堂占地约五亩,大体成矩形,每边60米左右。玉茗作为堂名最早见于《紫钗记》第一出《西江月》:“点缀红泉旧本,标题玉茗新词。”

[29]杨恩寿的《词余丛话》卷三说:“汤若士居庐甚隘。鸡栖豕栅之旁俱置笔砚。”后来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里也有这样的描述:“所居玉茗堂,文史狼藉,宾朋杂坐。鸡埘豕圈,接迹庭户。”

[30]焦循《剧说》卷五:“相传临川作《还魂记》,运思独苦。一日,家中求之不可得。遍索,乃卧庭中薪上,掩袂痛哭。惊问之,曰:填词‘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句也。”

[31]《梦觉篇·有序》,见《汤显祖集》第一册。

[32]汤显祖写给吕允昌的这封信中这样说:“承问,弟去春稍有意嘉、隆,事诚有之。忽一奇僧唾弟曰:严、徐、高、张,陈死人也,以笔缀之,如以帚聚尘,不如因任人间,自有作者。弟感其言,不复厝意。”

[33]《叹卓老》。

[34]《恸世》。

[35]据冯梦祯说,《牡丹亭》一问世,王锡爵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让家班搬演了此剧,每逢客至,这位前首辅就“置酒家园相款”并出演此剧。在他的家班里,延请了著名曲师魏良辅的弟子张野塘、赵瞻云等教习南曲。见冯梦祯《快雪堂日记》卷五十九。

[36]张大复《梅花草堂集》卷七《俞娘》,对这个女子有如是记载:“俞娘,丽人也。行三,幼婉慧,体弱,常不胜衣,迎风辄倾。十三疽苦左胁,弥连数月,小差,而神愈不支。媚婉之容,愈不可逼视。年十七夭。当俞娘之在床褥也,好观文史。父怜而授之,且读且疏,多父所未解。一日,授《还魂》传。凝睇良久,情色黯然。曰:书以达意,古来作者多不尽意而出。如‘生不可死,死不可生,皆非情之至’,斯真达意之作矣。饱研丹砂,密圈旁注,往往自写所见,出人意表,如《感(惊)梦》一出注云:‘吾每喜睡,睡必有梦。梦则耳目未经涉,皆能及之。杜女故先我着鞭耶。’如斯俊语,络绎连篇。顾视其手迹,遒媚可喜,当家人也。某尝受册其母,请秘为草堂珍玩。母不许,曰‘为君家玩,孰与其母宝之为吾儿手泽耶’。”但他写给汤显祖的那封信好像遗失了,遍索集中未见。

[37]《何东白太医许开酒口号》。

[38]汤显祖为分家特意写过一首诗,《癸丑四月十九日分三子口占》中有句云:“分器不分书,聊以惠群愚。分田不分屋,聊以示同居。”

[39]冯雏(1575—1661),字云将,冯梦祯的次子。孤山别墅指的是冯家的快雪堂。

[40]吴吴山(1647—?),字舒凫,杭州人。原名吴人、吴仪一,随其书斋吴山草堂而自号吴山。著有《吴山草堂词》,已佚。据当时住在杭州的著名文人王晫的《今世说》记载,“吴名仪一,浙江钱塘人。髫年入太学,名满都下。二十为人师,经史子集一览成诵,古文去欧阳永叔王荆公,诗宗杜子美。性善饮,饮醉直市井子辄谩骂之。姜定庵京兆重其才,延之幕中,历边塞,诗文益工。”当时诗坛领袖王士祯称吴吴山为“西泠三子”之一。

[41]在日后吴吴山为他的三个妻子的评论集所写序言的后面,谈则有这样一段补充,谈到这一天发生的事:“予素不能饮,是日喜极,连倾八九瓷杯,不觉大醉。自晡时睡至次日,日射帐钩,犹未醒。斗花赌茗,夫子尝举此为笑噱。”

[42]徐士俊(1602—1681),钱塘人,剧作家。

[43]“初仅识毛诗字,不堪晓文义。”吴人《三妇合评牡丹亭杂记》。

[44]“宜昔闻小青姊,有《牡丹亭》评跋,后人不得见,见冷雨幽窗诗,凄其欲绝。今陈阿姊已逸其半,谈阿姊续之,以夫子故,掩其名久矣。苟不表而传之,夜台有知,得无秋水燕泥之感,宜愿卖金钏为锲板资。”见《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还魂记》序。

[45]吴吴山曾在一篇《还魂记或问》的文章里提到谈则手稿被焚毁的经过:“癸酉冬日,钱女将谋剞劂,录副本成。日暮微霰,烧烛燖酒,促予检校。漏下四十刻,寒气薄肤,微闻折竹声,钱谓此时必大雪矣。因共出,推窗见庭树枝条,集玉堆粉。予手把副本临风狂叫,竟忘窗中烛花爆落纸上,烟达帘外,回视烻然,不可向迩,急挈酒瓮倾泼之,始熄。复簇炉火燃灯,酒纵横流地上,漆几焦烂,烛台融锡,与残纸煨烬团结不能解。因叹陈本既灾,而谈本复罹此厄。岂二女手泽,不欲留于人世,精灵自为之耶?抑有鬼物妒之耶?残釭欲炧,雪光易晓,相对凄然。久之,命奴子坎墙阴梅树旁,以生绢包烬团瘗之。至今留焦几,志予过焉。”同时他还提到,陈同所评的上卷,早几年也在一场火灾中烧毁了:“癸丑之秋予馆黄氏,邻火不戒,尽燔其书,陈之所评,久为灰尘。”见《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899页。

[46]这本女性评论集的全名为《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还魂记》。晚清曲学家杨恩寿曾在《词余丛话》中简要叙述本书出版过程:“吴吴山初聘黄山陈女,将婚而殇。既而得其评点《牡丹亭》上本,尝以未得下本为憾。后娶清溪谈女,雅耽文墨,仿陈女意,补评下本。其杪芒微会,若出一手。未及夭逝。续娶古荡钱女,见陈、谈评本,略参己意,出钗钏为锲板资。即所传吴吴山《三妇评本》也。”

[47]阃,门槛,门限,延引为内室,借指妇女。

[48]吴吴山嘲笑钱宜对虚构人物太过认真,“无乃大痴?观若士自题,则丽娘其假托之名也,且无其人,奚以奠为?”钱宜这样回答他:“虽然,大块之气寄于灵者,一石也,物或凭之;一木也,神或依之。屈歌湘君,宋赋巫女,其初未必非假托也,后成丛祠,丽娘之有无,吾与子又安能定乎?”吴吴山在《还魂记纪事》里记载了夫妻间的这段对话。

[49]《记同梦》,古荡闺秀钱宜在中。张潮把这篇文章收入了他编的《虞初新志》,评论说:“闺秀顾启姬评云:‘丽娘见形于梦,疑是作者化身。’此语可云妙悟。至二人同梦,则尤奇之奇也。吴吴山子以三妇合评《牡丹亭》见寄于予。予爱其三评,无一不佳,直可与若士并传,姑录其《记同梦》以志异。”

[50]张潮《尺牍偶存》,《寄吴舒凫》。

墨·侠·寇

墨工罗龙文的海上传奇

墨妖

罗龙文,又名罗小华,是嘉靖年间最有名的南方墨工。他制作的墨,坚如玉石,其纹如犀,是墨中上品,据说连嘉靖皇帝朱厚熜也珍爱异常。罗墨的时价,炒到一两值一斤马蹄金,也常常有价无市。

罗小华所制宝露台墨,墨侧面署款:“小华山人”,年款:“嘉靖乙卯年春日”。

墨这个东西,成为雅物是汉以后的事。许慎的《说文》上说,“墨书,墨也,从黑,从土”,也就是说,早先墨的材料为纯天然的石墨或炭,把它们细加研磨就直接使用,但这样书写有个毛病,笔涩,颗粒粗,很不方便写在纸和绢上。直到有人造出了烟灰墨,才让纸上的书写真正流利起来。

最早造墨用的是松烟。汉时用扶风终南山之松,晋时取庐山松,唐时取易州、上党松。南唐李廷圭造墨,取松烟一斤、珍珠三两、玉屑一两、龙脑一两,和以生漆,再捣十万杵,墨放入水中三年都完好无损,其做工之考究,以至苏东坡有“非人磨墨墨磨人”之叹。北宋后,随着李超、张谷这批墨工从开封迁移至歙县、黟县,徽墨遂大行于天下。[1]元时的朱万初,就是个用松烟制墨的高手,他所采的松可不是寻常物,全都是三百年以上摧朽而未化成泥的古松。据说这种松已然带有灵性。[2]

罗龙文是徽州府新安人,也就是今天的安徽歙县人。徽州在明嘉靖、万历年间以出产行脚商贩著称。这批从贫瘠山地出来的商人能吃苦、善敛财,人称“徽骆驼”。这一带出名的还有另两件东西,一是代代传承的制墨名家,另一件暂且按下不表。从罗龙文饶有家资又善于造墨来看,他一身兼有商人与墨工两个角色。

到罗龙文制墨的时候,宋元时代大行其道的松烟墨已经渐渐走向衰微了,从明朝初年起,油烟墨开始流行起来,因为它质细墨黑,书写起来更为流利。熏烟的油,不外是桐油、麻油、苏子油和猪油等。宋徽宗赵佶曾以苏合油搜烟制墨,后金章宗购之,黄金一斤才得一两,人称“墨妖”。罗墨基本上是以桐油烧烟。《图经》云:桐,三月开淡白花,五瓣,红蕊,繁蕃满树,望之若积雪状。结的果实,大如鸭卵,籽可出油,不能食,用来点灯也臭不可闻,烟焰熏煤却是上佳的制墨原料。

熏好了烟,还只是第一步,离成墨还远着呢。因为烟是干燥松散的东西,要把它制成墨,还得用胶去黏合,这道必不可少的工序叫“和胶”。苏东坡在海南时,曾用高丽煤、契丹胶造墨,偶一不慎引发一场火灾,把住屋都烧掉了,他总结出的一个经验是,制墨之妙,正在和胶,若得法,次灰也能制成善墨,如果失误,上等烟灰也会成为废品。罗墨在当时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名声,要之在于“和胶”得法,罗龙文用麝香粉、玉屑、金、珍珠及鹿胶和之,造出的墨坚不可折,写在绢纸上又不褪色,所谓“十年如石,一点如漆”是也,人称墨中尤物。罗龙文在和胶时还别出心裁加入藤黄、鸡白、犀角、皂角、马鞭草等药材,所以罗墨还常常被人当作药物使用。

嘉靖朝时,最受追捧的江南墨工是罗龙文、邵格之、方正三家。罗墨每挺都重二两余,最重的达五两,他所制的“一池春绿”“合欢”“伏虎”“通天香”“龙濞香”“碧玉圭”“蛾绿螺”“古狻猊”等款式都千金难求。博物学家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说,“小华墨价逾拱璧,以马蹄一斤易墨一两,亦未必得真者”,在他看来,罗龙文就是一个堪比前世制墨名家的“墨妖”。但这罗龙文并不是一个安分的墨工或商人,他还精于鉴古,轻财任侠,喜欢到处交游,结交各种异人。有一种神奇的说法是,他能在水中闭气整整一日一夜而不上岸。如果罗龙文只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也就不会有下面的故事了。

海盗

西方的海盗船挂骷髅头旗,东方的海盗船挂“八幡大菩萨”旗(八幡,日本应神天皇,在位时为中国西晋初年),所以又称作“八幡船”。此船出没海上迅疾如飞,倏忽可至千里,让明朝官军很是头痛。

仇英《倭寇图卷》中的明代倭寇形象

闹得最厉害、也是最荒唐的一次倭乱,是1555年夏天,五十三个“髡头鸟音”、赤裸上身、手提长刀的倭寇,从杭州湾南岸的上虞县登岸,八十天里暴走数千里,一路流劫浙、皖、苏三省,攻掠州县二十余处,最后竟然攻打起了留都南京。贼寇个个武艺高强,能手接飞矢,一路杀死杀伤四五千官兵。南京承平日久,陡地杀来一股半裸着身子的海盗,城里乱成了一锅粥,该城最高级别的官员兵部尚书张时彻匆忙下令关闭城门,并动员市民自备粮械,登城守卫。当时著名学者、昆山人归有光正在城内准备参加三年一度的乡试,感慨说,平时国家出钱养着的兵都到哪里去了?(“平昔养军果为何?”)目击者、时任南京翰林院孔目的何良俊,也在笔记里愤愤不平挖苦道:“贼才七十二人耳。南京兵与之相对两阵,杀二把总指挥,军士死者八九百,此七十二人不折一人而去。南京十三门紧闭,倾城百姓皆点上城,堂上诸老与各司属分守各门,虽贼退尚不敢解严。夫京城守备不可谓不密,平日诸勋贵骑从呵拥交驰於道,军卒月请粮八万,正为今日尔。今以七十二暴客扣门,即张皇如此,宁不大为朝廷之辱耶?”[3]

最后,这伙猖獗的倭寇在大批官兵追击下,一昼夜狂奔一百八十余里,越过武进县境,穿过无锡惠山,在常熟浒墅关落入了官军包围圈,被兵力占绝对优势的官军悉数擒杀,没有一人逃脱。

五十三个倭寇长驱直入,把帝国腹地搅得翻江倒海,虽然最后被剿灭了,但他们已如一柄锋利的尖锥,刺进了朝廷这头臃肿巨象的中枢神经。

北虏南寇,向来是帝国大患,如果从南宋理宗时期倭寇骚扰高丽海岸算起,为祸东部沿海已达三个半世纪,而尤以世宗在位的16世纪中叶最为猖獗。最早的时候,登岸烧杀掳掠的海盗几乎是清一色的日人,其成员包括日本西南滨海的九州及濑户内海的乱民,和逃窜海上的战败武士,尤以萨摩(今日本鹿儿岛县)、肥后(今日本熊本县)、平户(今日本长崎县)三县居多。这里是日本战国时期的强藩,开化较晚,民风剽悍,可称日本的斯巴达人。到本文故事发生时,日人在比例中反占少数,那些坐着“八幡船”、衣着服饰全为日人型式的乌合之众,大多为闽、浙、粤贪图暴利的海盗和奸民,此时的倭寇已然成为中日匪类的大结合了。就像倭情专家胡宗宪所说:倭奴拥众而来,动以千万计,非能自至也,由内地奸人接济之也。济之以米水,然后敢久延,济之以货物,然后敢贸易,济之以向导,然后敢深入。

绘于明嘉靖年间的《大明九边万国人迹路程全图》中的日本国及浙东海防形势图。

当时最有名的海上巨魁是汪直和徐海。

汪直和罗龙文有同乡之谊,也是徽州歙县人。传说汪直的母亲生下他前,曾梦见一颗奇异的星落在她家院子里。占星术士说这星叫弧矢星,又叫天狼星,应了星命的人,不是大忠,就是巨奸,反正不会是个常人。果然长大后的汪直显出了不一般来,不爱读书,却轻钱财,喜结交豪客,时常与一帮乡里恶少喝酒、赌钱,舞枪弄棒。那时候他是一个私盐贩子,带着一帮行脚商贩在山地里与官府做躲猫猫的游戏,逼急了,他也朝人吼:“中国法度禁严,动辄触禁,孰于海外乎逍遥哉!”

汪直这么说是有他的理由的。当时海禁已稍松懈,不时有商人出海归来骤富的财富神话在乡里传开,汪直难免不心动。当他打听到同乡许栋在宁波双屿岛有一支规模巨大的船队从事海上贸易时,立马就邀集了徐惟学等几个密友一同前往投奔。

这个不起眼的小岛最早是葡萄牙人看中的,16世纪初叶,葡萄牙水手在这里建立了第一个货物仓库,后来这里就成了海盗们的货物交换、中转站。那许栋在这里落草为寇多年,和一个叫李光头的福建人合伙从事海上走私。他们的船队有上百艘双桅大船,官府都莫之奈何。汪直入伙后深受器重,被许栋委任为“管库”。但落草的成本也委实太大,不久,时任巡抚福建都御使朱纨派遣手下猛将、指挥使卢镗击破了双屿岛,焚毁了所有走私船只,把这个繁华一时的小岛从地图上彻底抹去了,老大许栋也下落不明,大概是喂了鱼。汪直只好收拾残部,驶往沥港避难。

海上的法则是大鱼吃小鱼,有一条巨鲨盯上了汪直这条小鱼,这就是盘踞在横港的海盗头子陈思盼,一个个子小却出手狠辣的广东人。汪直伏低伏小,曲意奉承,对方也就对他放松了警惕。某日,陈思盼生日,汪直以贺寿为名登岛,手下部众趁其不备,抽出藏在寿礼下的刀剑一气乱砍,最后,这场发生在两股海盗间的火拼以汪直胜出而告终,陈思盼的所有船只、货物、女人全都归了后起之秀汪直。不久,在浙江海道的授命和协助下,汪直剿灭了卢七、沈九几伙小海盗,这是1548年冬天的事。

汪直称雄海上的时代开始了。他的船队装载着硝磺、丝棉等违禁物品,生意做到了日本及南洋的暹罗、安南诸国,顺便还搂草打兔子,劫掠国际商船。在内地苏杭一带,汪直也广布眼线,商船出入无须报关。短短五六年间,汪直就完成了海上财富帝国的打造,人都恭称他为“五峰船主”。不只沿海商民争着与他做生意,献酒米、献时蔬、献女子,甚至驻防海疆的官军将领还赠他红袍玉带,以换得一时太平。

汪直终究是个商人,没有政治野心,不久后,日本“五岛”(今日本九州西海岸外群岛,包括福江、久贺、奈留、若松和中通五个小岛)夷乱,他还天真地想投效朝廷,约明军的海防官员一同出兵剿灭,以杜倭患。且开出条件说,我为朝廷立此大功,希望得到奖赏,一是委以海防官职,有个合法身份,二是请恢复海上贸易。与他谈合作事宜的官员不置可否。当汪直剿灭了五岛夷乱归来,得到的赏赐竟是区区一百石米。汪直大怒,骂:我的身家性命就值这百石米吗?带着船队驶向海中,扬长而去。

怨愤之下,汪直的船队也时常侵袭内地了,而且每一次都摆出声势浩大的阵容,跟官府叫板。明军派出参将俞大猷率数千艘战船围剿之。汪直以火箭迎战,把俞大猷的战船几乎全给烧了。汪直亲自出阵,立于舰桥的一匹雪白骏马上。他的指挥舰方一百二十步,可容二千余人,以木为城,其上可驰马往来,令明军相顾失色。

这次海上战争后,他和明军过了一段相安无事的日子。汪直把船队驶到日本萨摩洲之松浦津,自称“徽王”,又称净海王,周边三十六岛之夷,全都听从号令指挥,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海盗头子。《明史》里说到他某次进定海城的排场,“绯袍玉带”,背后一顶“金顶五檐黄伞”,手下百余个头目,俱“大帽袍带,银顶青伞”,侍卫五十人,皆“金甲银盔,出鞘明刀”,气场强大到了令人咋舌。

他还得到了善于经商的平户大名松浦隆信的庇护。日本《大曲记》有一段记载提到:“道可(松浦隆信)是福气和武功都很大的人,有个名叫五峰的大唐人来到平户津,住在现在的印山邸址,修建中国式房屋。他利用了五峰,于是大唐商船来往不绝,甚至南蛮的黑船也开始驶入平户津。大唐和南蛮的珍品年年充斥。因而,京都、堺港等各地商人云集此地,人们称作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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