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唤醒了季苍和灰砾, 他们暂停了休眠仓的中止计划。
这个时候，乔九安才反应过来季苍真正的想法。
季苍晃了晃手里的药剂试管，拿了笔正正敲中伸爪子好奇乱碰的仓鼠D脑袋, 发出闷闷的一声咚。
乔九安抱着鬣狗脑袋正在隔着大半个房间的另一边阳台上晒太阳。
“你歇会儿咱们过来聊聊天不行啊？你都快长在实验台里面了。”乔九安闭着眼，扬起脖子高声大喊，“我也是纳闷, 这么大一个地方, 怎么就这么一处见光亮……”
季苍本来不想理他, 结果他的手到哪，仓鼠D就蹭到哪，摆明了捣乱不让他做事。
好脾气的季教授盯着仓鼠D看了一会儿, 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放在一边, 捞着仓鼠D走到那个角落里, 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其实这地方说是阳台, 实际也算不上, 本来其实是一整面墙的, 是被人砸了换成了窗户，原本照不进来的阳光也是想方设法引进来的。
只有一束, 掠过墙壁，穿过窗户, 抚过窗边的沙发，落在地板上，没有再深入房间一步。
这束温暖的阳光, 和引它进来的人一样直白又好懂。
季苍伸手看了眼鬣狗身上戴着的精神力检测仪, 确定数据没有问题，嘴上回答乔九安的问题：“因为实验室本来就不需要阳光。”
不论是昂贵娇气的器材, 还是各种各样的试剂标本，都不需要。
乔九安长长哦了一声，转头笑问他，绿眼睛里带着深意：“实验室不需要阳光，季苍也不需要么？”
季苍捏住了仓鼠D的小耳朵，没回答这个问题。
乔九安知道季苍看似温吞好脾气，实则边界感非常强，可以说是实验体中最好靠近但也最难交心的一个。
他很自然地转移话题说正事：“之前小柚和我说，你一直不让他治疗你，我想着可能你是想做对比，现在灰砾也醒过来了，我去拜托小柚开始治疗？”
“好。”
季苍果然没有再拒绝，显然之前就是为了留存实验数据。
乔九安顺嘴问了一句：“你就不担心我第一个叫醒的不是你？毕竟那会儿……嘿嘿。”
“如果精神力紊乱症真的有了可以治愈的方法，亦或者说疑似有方法但你其实拿不准，不管这两种什么情况，你最先选择唤醒的一定是我。”
季苍说话的语气平静却笃定。
“而且我脾气好，惹我又没什么关系，最多不过就是被咬一口。”
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乔九安心里升起一种“欺负老实人，我真该死啊！”的负罪感。
乔九安有些坐不住了：“也不是因为你脾气好，就是……”
第一批次被唤醒的休眠者当然是好的，但是第一个被唤醒的人面对的未知性最强，风险最大，乔九安绝对不是因为季苍脾气好才会这样选择。
他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绝对不会把误会误解留到第二天。
“开个玩笑而已，吓到了？”季苍打断乔九安正色解释的话，微微笑了一下，“果然，我还是不太适合开玩笑这种事。”
乔九安：“……？”
季苍的手指揉着仓鼠D的脊背，平常捏试管的手为精神体按摩的时候力度正正好，揉得仓鼠D昏昏欲睡，舒服得直蹬腿。
“你会第一个唤醒我，是因为，在这方面，我是你最信任并且能托付的唯一解。”
季苍刚才过来的时候将白大褂脱放在了一边，这时候身上只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比起其他人，他总是显得更消瘦些。
可这么多年走过来，他一直站在乔九安的身后。
不论是为情谊，还是为理想。
即使苍白单薄，支撑图拉，支撑乔九安的力量也依旧坚定有力。
“而我的确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乔九安和季苍对视良久，好一阵过去，乔九安也笑起来，笑弯起眉眼唇角，抬手和当年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比出一个大拇指。
“对！”
“季教授永远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所以……”乔九安陡然话音一转，“等你和灰砾的治疗完成后，季教授建议谁来做下一个结束休眠的人呢？”
“石磊暂时放一放，我要想一想，再和夏先生商量一下，其他人……”季苍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都可以。”
乔九安从季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私心的感情波动。
和周林的极致自控不一样，季苍是将自己包裹在柔软却冰冷的外表里。
就像是盛放着绚烂试剂的药剂管，谁都能看到其中的美好，却谁也找不到药剂管的塞子被藏在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药剂管中流淌着的绚烂液体，是柔软还是凉薄，是冰冷还是滚烫。
可乔九安见过季苍的失控。
他看见过那个在深夜里，弯下腰闭着眼，轻轻亲吻上休眠仓隔离罩的季苍。
乔九安不知道季苍和许年之间发生过什么，又有怎样的羁绊，又是为什么最终没有在一起。
但如果季苍真的是需要被推一把，那么，乔九安愿意做这个人。
至少，让星河最温柔的好脾气狼狼，自己选择一次。
不考虑其他，只顺应本心。
***
帝国舰队是十天后到的图拉。
来的除了平常要驻扎在乔九安划出区域的军人，其他的都是夏柚的护卫队成员，乔九安索性将人都安排住进了夏柚居住的院子里。
其他人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变化，唯有乔九安曾经见过的文文静静，和他父亲外表看起来很相似的帝国太子秦安鸿。
乔九安看着正笑着和夏柚说一路上的艰辛，带着一道热武器灼烧留下的伤疤，旁边静静蹲坐的老虎眼睛里逐渐开始带上压迫感的血性。
乔九安笑了，抬手指挥了光脑终端拍下这一幕，发给了陆九竹。
——虽然被茶包泡过了，但到底是小竹子的老虎崽。
结果十几秒后，陆九竹的通讯直接打到了秦安鸿的光脑终端上。
温柔端庄的声音符合所有人对帝国皇后的想象，但说出的话和背景音响起的老虎叫声却让年轻的帝国太子脊背挺直，精神体的老虎尾巴都绷直了。
陆应淮和夏柚显然知道陆九竹的脾气，两人笑着对秦安鸿说了些什么，然后带着其他人去熟悉图拉，顺便也让帝国舰船安顿下来。
夏柚给了乔九安一个眼神。
乔九安回了个计划照旧的手势。
夏柚硬是拽着若有所察的陆应淮离开了。
秦安鸿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乔九安面前。
“D……呃。”面对青年模样，完全看不出高龄长辈样子的乔九安，秦安鸿脸上的纠结更重，“我……嗯……”
乔九安眯起眼，决定要是这个臭小子真的说出那个他完全不能接受的什么祖父爷爷之类的称呼，就让这只小老虎见识一下仓鼠的拳头打起来也是很痛的。
秦安鸿虽然不了解乔九安，但感知到危险的第六感却疯狂蹦跶，这让也叫不出那种尊称的他闭眼大喊了一声绝对不出错的称呼：“D先生！”
乔九安衣兜里的仓鼠D收回了自己的仓鼠拳。
没为难才刚开始成长的小太子，乔九安轻啧了一声，抬手用手肘怼了下秦安鸿的手臂。
“辈分都乱七八糟的，你别管那些，想叫什么都行，别让你家那两个听见就行。”
半点没有长辈的派头，反而像是叛逆青年和朋友聊天，就差勾肩搭背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秦安鸿忽然就放松下来，然后小小声吐槽：“我都不知道刚才为什么挨训……”
乔九安眼含怜悯：“你家的母老虎这辈子就好小白脸，你好巧不巧跟了茶、你父亲，结果出来一趟毁容了，能不生气么？”
当然了，或许更多的是心疼，但老虎教崽子虽然有温情但更多的是怒吼。
秦安鸿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愣了一下。
其实这种伤很好治疗，只是他没当回事，想着过几天用医疗仪处理一下就行。
“怪不得，之前好像每次我看着妈妈撒娇的时候，她总是会心软……不对啊！”
秦安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跃跃欲试，但很快，他终于反应过来——
“她还在帝都星呢！怎么会知道我的脸上受伤了？”
始作俑者乔九安：“……这不是什么大事，来来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秦安鸿轻而易举地被乔九安转移了话题不说，还被拽着去到另一个房间里，陡然面对一屋子正在裁剪缝制的人。
……
“叩叩叩。”
季苍刚回到房间没多久，大脑还沉浸在刚才没有被验证的假想中，听到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时愣了一下。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并没有在图拉买什么房产，当初况知舟其实给他留了一个院子的，但季苍别说过去住，就连装修都没做，一直光秃秃放在那。
问就是住在研究中心更方便。
所以平常也基本没什么人会在晚上来敲他的门。
只除了某只花豹。
季苍眸光闪动了一瞬，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开门被一张橘黑色老虎脸正面暴击，饶是见多识广季教授也仍旧懵了几秒。
“吱！”
熟悉的叫声让季苍低头，看到了站在虎爪旁边穿着一身小西装的仓鼠D，以及缩小过的此时正一脸无奈的黑豹。
透明的精神力小触手从黑豹的豹耳朵中间探出来，触手尖尖支棱着。
季苍顿了顿，侧身让开房间门，让这一列组合神奇的精神体排着队进门。
关门之前，季苍还特意确认了一下，平常看仓鼠D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的金雕的确不在门外，这才把门拉上。
“……”
面对这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精神体们，季苍张了张嘴又合上，社恐犯了。
仓鼠D知道他的性格，粉色的仓鼠爪一挥，当即就是一道光屏被划到季苍面前。
《点击就看——是什么让酷哥花豹潸然泪下！》
季苍看着光屏第一页长长，长长的标题，有点不想点进去。
甚至后退了一步。
他今晚这个觉，也不是非要睡的。
但这个光屏像是看透了季苍的逃避心理，直接开始自己滑动，速度刚刚好就能让季苍将计划书全部看完。
计划书也的确不长。
只是很简单但却足够浪漫的求婚仪式。
仓鼠D又是仓鼠爪一挥，从精神力空间里一股脑拽出一排又一排的礼服衣架，每一件都设计精美，有种完全不像是出自乔九安的审美在线。
——全是季苍的尺寸。
甚至还有一排尺寸大小看着有点奇怪，但季苍带入乔九安的思维一想，就猜到是给灰狼准备的。
季苍知道乔九安曾经看到过一些画面，但他觉得这事得说清楚。
“D，我和他不是……”
仓鼠D仰着脑袋看季苍。
“我和许年，不是你想的那种……”
仓鼠D歪了歪脑袋。
“我和他……”
季苍的一句话反反复复开口，却始终没有说完。
他想起乔九安那天问他的那句话。
——实验室不需要阳光，那季苍也不需要吗？
仓鼠D跳上端坐着的老虎脑袋，伸爪拉过光屏，打字：【这个，是最了解帝国贵族搭配的服饰专家！】
硕大的老虎居然十分配合地，动作行云流水做了个贵族礼。
季苍虽然的确不怎么出研究室，但帝国舰船登陆图拉，帝国太子精神体是只橘黑色老虎这件事，他还是知道的。
小小的一团又从老虎脑袋俯冲而下，落在地上，两只仓鼠爪大力伸出，摇着花手朝着季苍重点介绍黑豹：
【这个！虽然审美一般但它是豹！又同样是军队里出来的，心眼还多，绝对轻松拿捏那种军痞豹子！】
元元是矜持的豹，但奈何陆应淮已经被夏柚提前贿赂搞定了，于是认可了这种出主意的角色。
【最后！是我们压轴出场的治愈小触手！】
精神力小触手直挺挺立在仓鼠D身边，被仓鼠D伸爪搂在怀里。
【它绝对能给你一个求婚现场晕晕乎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许年和豹子！】
【你脾气太好了，就是要立下规矩，这样以后家里，就是你说了算了！】
被安排明明白白的季苍：“……”
仓鼠D又蹿到后面，将那一连串的衣架滚过来，金色的卷毛团子就挂在衣架顶端，昂首挺胸像极了毫无畏惧的将军。
衣架叮铃咣铛着滑过来，挂在衣架上的礼服们在季苍面前停下。
仓鼠D站在其中一件灰与深褐交织的礼服旁边，朝着看向他的季苍露出标志性的灿烂仓鼠笑，抬爪举着光屏支棱在季苍面前。
光屏上只有放大过后异常醒目的一行字。
【灰狼狼，想娶一只花豹豹吗？】
还没等季苍回答，光屏上又换了一行字。
【我们抓给你呀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