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年在黑暗中徘徊了很久。
实验体们有过重伤, 有过濒临死亡，但更多时候，莱恩研究中心为了让实验体们不聚众闹事, 都会强制他们和精神体进入休眠仓。
只有足够强，能够用绝对的力量换来那么一丝丝自由权利的实验体，才能选择不进入休眠仓, 而是像真正的人类一样, 拥有一间休息的房间。
实验体们都厌恶休眠的感觉, 那让他们想起曾经软弱无助的过往。
休眠并非毫无知觉的昏睡。
他们的精神海在催眠药物的作用下变得无害死寂，精神体与本体完全断开联系。
在休眠时的黑暗里，他们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 甚至，看不到自己, 也找不到自己。
然后在每次被外界唤醒时, 等待他们的都是下一场血腥而艰难, 很有可能会死在研究中心外的任务。
但实验体们还是会扛着一身淋漓的鲜血, 带着满是创伤的精神海回到研究中心, 回到休眠仓里，等待下一次唤醒。
可再艰难, 再痛苦，再绝望, 每一个实验体都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命。
因为那是他们竭尽全力抢来的命，是踩着兽笼中其他实验体活下来的命。
即使知道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也要努力多看一看实验星球外的景色。
许年站在黑暗里, 想啊想，想到的不是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图拉现在怎么样了，而是……
休眠仓里这么黑，那只看人的时候眼角会耷拉下来的大灰狼，会不会觉得害怕？
许年之前听过零星的消息，说是帝国蓝星那边也有休眠中心，只不过休眠者的神志是附在精神体上，放归蓝星土地的。
其实这样也很好，即使死亡，也可以在阳光下吧。
只可惜图拉没有这样的条件，而实验体们因为曾经接受过太多药剂干预，一旦精神力自曝，谁也不知道威力会多大，会不会有感染性，所以必须要保证图拉的安全性才行。
当初D提出H计划时，大家不赞成的原因也大多是这个——
大多数当时已经迁徙来图拉的实验体的想法，都是像石磊那样，找一个不会有智慧生物去的贫瘠星球默默死去就是最好了。
大家选择来图拉，有些是为了最后的时间能坦荡痛快地活，有些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能拥有一个可盼望的未来。
但所有实验体，无一例外，都是打算在精神力彻底紊乱前离开图拉的。
可D怎么都不同意，还说服了周林和季苍站在他身后。
季苍……季苍。
季教授。
许年一点点扬起唇角，舌尖抵在牙齿内侧，像是在回味什么，又像是遗憾到了极致。
可惜了，早知道第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他一定把季教授按在墙上，狠狠亲个够本。
只要想到念念不忘的那一吻，许年就绕不过想起那冷不丁后脑砸下来的一闷棍。
他一直防着那只手黑仓鼠，甚至想到了人在上厕所的时候最脆弱，每次进卫生间都带着精神体花豹禁戒放哨。
结果万万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被打晕在季苍的怀里！
混蛋仓鼠！！！
许年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这个梁子绝对是结下了！
到时候就算乔九安带着他的破仓鼠来低声下气道歉，他也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原谅的！！
许年第不知道多少次在黑暗里想念大灰狼，狠狠戳仓鼠D，结果忽然精神海一暖，整个人恍惚起来。
他愣了一下，所有烦杂的思绪都平静下来。
黑暗中心的许年一点一点缓缓抬起头，丝丝缕缕的光穿过浓郁沉寂的黑暗，落在了他的身上。
照亮了他，也照亮了他面前的路。
……
休眠仓的隔离盖缓缓打开，花豹和许年几乎是同时恢复神智。
但许年并没有着急睁开眼，甚至调整了呼吸让自己显得和休眠时一样，只有警惕的花豹率先直起身体，锐利的目光扫视周围。
休眠中心很空旷，只有一座又一座闪动着稳定监测光的休眠仓。
花豹的耳朵抖了抖。
是休眠程序出问题了吗？
那灰狼的休眠仓呢？！
许年瞬间睁开眼，无声无息地翻身出休眠仓，在刚才短短时间内的调整下，身体机能虽然没有恢复完全，但肌肉已经紧紧绷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砰——！”
突如其来的炮声让许年立刻警戒，花豹的眼睛一瞬间紧缩成竖瞳。
结果落下的彩带却表明了刚才那一声只是无害的礼炮。
可还没等许年放松，下一秒，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精神力触手密密麻麻朝着花豹笼罩下来，瞬间织成一张精神力网兜，兜口拉紧，将豹脸错愕的花豹直接四爪腾空兜了起来。
花豹：“嗷喵——！”
许年：“？”
什么玩意儿？！
那精神力网兜编织的真的是该死的合适，正正好兜着花豹的身体，却让四肢从网兜里耷拉下去，即使花豹弹出尖锐的指甲，也只能无助地在半空划拉空气。
正当花豹要鱼死网破挣扎时，忽然看到了一只金色的卷毛团子。
这家伙站在其中一个休眠仓上面，嘴里正吹着一个哨子，仓鼠爪子在半空晃来晃去，指挥兜着花豹的精神力网兜往旁边走。
个头不大，那种欠揍的存在感真的是显眼。
网兜从仓鼠D头上掠过，仓鼠D特别敏捷地抱头下蹲，朝着想用指甲扒拉它但未遂的花豹做了个仓鼠鬼脸。
新仇旧恨，许年真的是气得牙痒痒。
“乔九——”
“乔什么？”
脚步声掺杂在混乱的声响里，身型修长的季教授走到许年面前站定。
平静中带着一种特殊腔调的嗓音轻飘飘落下。
许年立刻噤声。
他看着面前的季苍，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季教授和两只小小的灰狼，脑袋里也全被挤满了季教授和他的狼。
许年的记忆里，季苍总是穿着很简单的衬衫长裤，外面罩着白大褂——见得多了，许年甚至能分得清楚，哪种是季苍做实验时穿的，哪种是季苍平常记录数据时穿的。
毕竟他得分辨出季苍这会儿是真的在忙着做实验，不能被打扰；还是只在算一些数据放松脑袋，可以听他凑过去叭叭几句。
他从来没有见过季苍穿礼服的样子。
甚至就连灰狼都穿着颜色款式差不多的礼服，只是改得更适合毛茸茸穿着。
季苍戴着那副金属边眼镜。
当初季苍买来藏了精神体催化药剂的眼镜，在离开瑞纳利斯学院时断裂开来，后来许年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块矿石，亲手替季苍又做了一副新的。
季苍在物质方面的欲望低的可怕，衣柜里除了样式颜色一模一样的衣服外，就是实验室衣柜里一排又一排的白大褂。
但许年亲手做的这幅眼镜，他却带了许多许多年。
从来图拉，到进入休眠仓，再到现在站在许年面前。
时间已经超过了他曾经戴着前一副眼镜在瑞纳利斯学院求学的时间。
“瑞纳利斯学院的每一届毕业生都会有一场毕业晚会。”
季苍看着许年，就像是看着一个还没有找到答案的课题，专注而认真。
“晚会结束的时候会有鲜花和焰火，会有许多人告白，也会有许多人求婚。”
“但我没有去。”
“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谁离不开谁，也没有谁会一直陪伴谁。”
“作为实验体的我们更不可能有。”
“而且把精力和心思放在另一个人类身上，新鲜感能存在多久呢？人类不是宇宙星河，不是骤然变化的药剂陪你，看透之后只剩下无趣，甚至连一个研究成果都不会有。”
“就像是一项回报率极低，甚至注定失败的课题，原本就应该没有开始的必要。”
许年张嘴想要反驳，却忍住了，想要听难得开口说这些的季苍说完。
不说话时脸上总会带出些痞气和凶悍的男人静静回看季苍，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仿佛在说：你说的什么屁话，老子不服。
“但在你进入休眠仓后，我会觉得很不习惯，偶尔也会没办法集中精神。”
许年的表情恍惚了一下，然后紧紧盯着季苍，好像才意识到季苍要说的话可能和他想的划清关系不太一样。
“我会回忆那个吻。”
季苍的眼睛里闪烁着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愫。
“也会隔着休眠仓的防护罩亲吻你。”
“即使这个行为在我看来，没有半点实际作用，更没有意义。”
“但我还是做了。”
许年的大脑被季苍的几句话直接搅成了浆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从休眠仓里出来，只是快死了，所以大脑编了点平常想都想不出来的美梦来糊弄自己？
但这梦太美了。
许年做白日梦都不敢这么做。
许年呆呆站在那，神情恍惚。
但季苍却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如果这个时候的许年脑袋清醒一点，再细心一点，就能发现季苍脸上隐约浮现的窘迫和无助。
以季苍极度内敛的性格，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花光了这几天鼓起的全部勇气。
就像他当初为了离开瑞纳利斯学院做的短短几分钟，一个人坐在窗户边酝酿打气一整个月。
猫在旁边的乔导意料之中地叹了口气，悄悄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
仓鼠D飞快窜过去，腾空而起，一脚踹上了许年的后脑。
与此同时，被整个套进礼服，爪子里还被塞了戒指的花豹，被夏柚的精神力触手端着放在了许年旁边。
表情懵逼。
精神力小触手转到正面看了下，触手戳着花豹让它正对正在用爪子抠地板的灰狼，然后用力拍了拍花豹的肩……呃，前爪。
许年被一仓鼠脚踹贴到了季苍身前，脑袋被踹清醒的同时直接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季苍。
平常嘴上对着季苍单口相声叭叭叭叭的许年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两句：
“下、下次我亲你！”
“放着我来！！”
仓鼠D一脸不忍直视的无语，抬爪捂脸。
它旁边支棱着的精神力小触手也无奈摇晃触手尖尖。
但季苍却是大松了口气，任由许年抱着他，额头轻轻抵在许年肩头，低声回应刚才许年四不像的告白发言：“……嗯。”
乔九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啧！”
就说灰狼狼的脾气太好了吧！
便宜那只臭花豹了！
不过嘛……灰狼狼开心就好。
漫天的花瓣突兀出现，香气晕开，柔软的花瓣也纷纷落在许年和季苍的发间和肩头。
花豹抬爪，小心翼翼地拨掉落在灰狼耳边的花瓣。
休眠中心上方，刚才还只有一条的精神力小触手分裂成好几条，像是拍皮球一样推着仓鼠D在半空起起落落，晃来晃去。
而挎着一个小花篮的仓鼠D在半空中旋转跳跃，仓鼠爪不停往下撒着最新鲜的花瓣，争取350度无死角落在下面锁死的这对情侣身上。
已经在漫天花瓣雨里给心爱的季教授戴上戒指，现在正抱着伴侣的许年抬起头，环在季苍腰间的手翘起，朝猫在角落的乔九安比了个大拇指。
什么记仇，什么混账仓鼠，不存在的！
一笔勾销！
从今天起，乔九安就是他许年最好的兄弟！
仓鼠D就是除了灰狼以外，最可爱帅气英勇无敌的精神体！
乔九安嘿嘿一笑。
半空中，仓鼠D也咧开嘴，小花篮直接倒扣着，从精神力空间里往下哗啦啦倒花瓣。
胖嘟嘟的精神力小触手迅速捞了一些花瓣，用精神力按在身上，窜回端坐在角落里的黑豹元元头上，将自己圈成一个环，给小黑豹子戴了一个另类的触手花环。
休眠中心入口处，周林和陆应淮并肩站着，看向里面热闹的一幕。
周林轻叹一声，看着逐渐D化的夏柚，摇摇头。
“要是我没记错，这精神力网兜，是当初小柚用来抓你的时候用过的吧？”
“你就这么让小柚跟在D身边？最近你们单独相处的时间也变少了吧？”
最近乔九安眼看着和夏柚一拍即合，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在图拉基地里到处窜。
夏柚倒是带着小黑豹子，可自由惯了的乔九安却嫌弃金雕太过大只经常偷溜。
陆应淮的站姿笔挺，比起周林的优雅从容，他更多是身为军人的沉稳冷静。
“没关系，小柚走哪里都带着我。”
“而且，我有花环。”
周林：“不吃醋？以前你可是会醋得在柜子里掉毛呢。”
陆应淮：“不吃醋，我有花环。”
周林：“……”
陆应淮：“周叔没有吗？”
周林：“……”
有时候吧，闷骚最是会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