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结束后的第三天, 陆九竹来向乔九安辞行。
夏柚的治疗已经结束，帝国的军队再逗留在图拉毕竟不好——再怎么心照不宣，帝国掌权的这一大家子都在图拉, 也着实超过了些。
陆九竹离开前夕，乔九安和她单独出来聊天。
图拉星球是人造星球，不管后期它在联邦的定义定级是什么, 但在最开始, 乔昭野和乔闻语会用这样的武装来包裹这颗人造星球, 显然存的心思就不只是单纯的研究所用。
乔九安他们占领这里之后，大家都不是很喜欢那种冰冰冷冷的金属包裹，所以在图拉属于他们之后, 每个人都在这颗星球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喜好。
草地，鲜花, 彩绘, 飘带……这里是他们的起始之地, 却不再冰冷刺骨, 而是温暖如家。
乔九安和陆九竹沿着河畔慢慢往前走, 临近黄昏，天色微微有些昏暗, 但依旧有柔和的光洒在河面上，荡漾出粼粼的波光。
“和大家都道过别了？”乔九安问。
陆九竹轻轻点头：“嗯。”
这一次离开后, 她就不再是单纯以乔九安周林学生来到图拉的陆九竹，当初图拉帮助她保留帝国元帅坐上皇后位置的交易，也就此两清。
这次之后, 她的每一个决策, 每一次偏心，都会源于帝国掌权者的责任。
她会冷静客观地评估图拉, 甚至在最极端必要的选择下，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帝国的利益。
秦昱谦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陪陆九竹一起看似荒唐任性地胡闹，实则是来圆满多年前因为诸多意外而没有达成告别的遗憾。
陆九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点一点呼出来，轻笑了下：“其实想想也挺好的，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还和从前一样。”
不仅仅是因为星际人的寿命长了不少，还因为他们、包括陆九竹，都或多或少停滞了一段时光。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时间造成的变化是巨大的，不论是人还是环境中微妙的错位。
陆九竹当初在清醒之后适应了很久，重新回到帝国掌权者的位置上坐稳也耗费了不少心力，图拉中的许多人也正处于这样的过程中，只不过他们还在寻找某一个方向。
或者说，某一面旗帜。
陆九竹转头看向身边的乔九安。
乔九安还是她印象中初见时，那个一眼就看到的，银发卷起桀骜不逊的弧度，显得十分张扬锐利、耀眼灼灼的青年。
和初见时没有任何差别。
实验体的残酷之处也在这里。
经历了这段漫长的时光的乔九安，还如同从前一样耀眼夺目，似乎并没有让残酷的时光在他身上镌刻出痕迹。
但陆九竹知道，乔九安变了。
她也变了。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仿徨迷茫的孩子，乔九安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散漫洒脱、不被束缚更无所畏惧的雇佣兵。
两人静静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乔九安忽然驻足，转头面对宽阔的河面。
这条河不知道是谁弄出来的，河道很宽，映着天与云，像是一面镶嵌了钻石的镜子。
“是什么样的感觉？”
乔九安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陆九竹同样驻足，面朝河面，却像是知道乔九安问的是什么一样，垂着眼帘认真想了一会儿。
“有时候觉得沉甸甸的，那么多的期盼，那么多的希望压过来，每一个决定都是改变一个人或是一部分人命运的节点。”
“有时候觉得疲惫，贵族世家各有私心，军团上下也不是一块铁板，外敌外交更是变数一堆……”
“之前还有精神力紊乱症的事，现在即使解决了也还是有一系列的问题。”
“毕竟公布精神体存在后，一些很微妙的、牵扯到地位、分级这种可能造成动荡的因素，目前也还是很难彻底解决的问题。”
陆九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唇角却是扬起的，面上带着笑。
“但，D叔，我不后悔。”
乔九安没有看陆九竹，而是看着这片河流，看着河流倒映出的天空云朵。
看着图拉。
陆九竹的声音很平静。
“帝国并不尽善尽美，甚至某些程度上依旧是糟糕的。但这是我的归属，是我的理念得以实现的地方。”
“我需要不断进步，永不停止学习，因为我知道我会面临很多很多周叔曾经没有教导过的问题，会在一个又一个的选择中，推动这座庞然大物走向历史中的未来。”
“这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和使命感，让我愿意为之承担一切。”
领袖这两个字很轻，又很重。
在很多人看来，它代表了权势、地位、利益。
可在一些距离领袖只有一步之遥，或是已经戴上王冠的人看来，它代表重量，代表承担，更代表未来。
有人迫不及待地窃取王冠，想要握住那诱人的权柄，享受无上的利益；
有人长剑染血登上王位，名不正言不顺，眼睛里看到的却是臣民，是未来；
有人背负起同行者的期盼与信赖，却敬畏王冠带来的权势，甚至自我质疑这一步迈出去，带给星河的硝烟弥漫是否值得。
“其实那个时候，我经常一个人走在大街上。”
陆九竹抬手捋过被风吹拂到脸颊边的碎发，将它轻轻挽到耳后。
“皇位的争夺从来都不是什么皇室家事，它是战争。”
“死去的也不仅仅是他的父亲，他的兄长，还有甚至就连我们都数不清的护卫队、将领、士兵……”
“那个时候，就连帝都星最繁华的城市最热闹的街道上，都看不到几家开门的商铺。”
“公民们看向军人的眼睛里满含惊恐惧怕，会用力捂住孩子的嘴，不让孩子发出声音，以免被误会是哪一方的支持者。”
“所以我只能脱下身上的军装外套，才能让哭泣的孩子不那么害怕。”
“怎么会不难受呢？”
“明明我在上军校的第一天，宣誓的时候说的是保卫帝国，保卫公民，却参与掀起这一场战争。”
“我不否认自己的自私，也直面自己的欲望，所以我不允许如今的自己犯错。”
“因为曾经的我可以犯错，但现在坐在王位上的我错不起。”
陆九竹皇后的位置，从来都不是秦昱谦分享给她的，而是她用长剑机甲在一场又一场的生死争夺里打下来的。
所以她能坐在参议院和皇帝平起平坐的座位上，所以她即使不再是帝国元帅，军团也依旧为她所用，所以她成了帝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实现双王统治的皇后。
她不是花瓶，她是王。
现在，轮到陆九竹来引导、开解身边曾经引导她成长，托举她走上这条道路的老师、亲人、长辈。
陆九竹是乔九安带大的，或许周林包揽了陆九竹大部分的课程，但陆九竹的性格塑造却向着乔九安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所以，没有人比陆九竹更了解现在的乔九安在想什么。
陆九竹眨眨眼，忽然转身，面朝乔九安：“D叔！”
乔九安疑惑挑眉，转身同陆九竹四目相对。
陆九竹伸出双手，虚虚圈起类似王冠大小的弧度，像是曾经举行加冕礼时那样，微微踮脚，将虚无的王冠轻轻戴在乔九安银色的发丝间。
动作缓慢而郑重。
乔九安一愣。
陆九竹放下手，神情睿智冷静。
这一刻的她，又从图拉的陆九竹变回帝国最传奇的元帅皇后。
“领袖不需要对得起所有人。”
“那太沉重，也太驳杂。”
“你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夕阳的余晖散落下来，金黄色的落日像是染上赤红色的宝石，镶嵌在虚无的王冠之上，交融出夺目的光芒。
“因为，你的眼睛看得见星河宇宙，灵魂爱着你所看到的一切。”
“你不是他们无奈之下的选择，而是他们唯一信赖追随的目标。”
许多年前，乔九安为陆九竹戴上首饰，告诉她：“委屈求全不是你的作风，你生来就是女王。”
许多年后，陆九竹替乔九安戴上王冠，告诉他——
“瞻前顾后不是你的风格。”
“你从来都无愧星辰。”
***
研究中心是目前图拉城最高的建筑。
当时修整研究中心时，他们拆了最顶层的穹顶，露出曾经实验体们最渴望的、自由且广阔的天空。
乔九安高坐在研究中心天台的栏杆上，双手撑在身边的栏杆，修长的双腿微微晃动，任由夜风呼啸着吹乱银色的发丝。
他看着图拉。
从黄昏到黎明。
直到通往天台的门被推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乔九安身后不远处停下来。
乔九安能捕捉到夜风同样吹乱来人发丝的摩擦声，也能听到来人衣角裙摆被卷起的飒飒声。
“其实我之前就想吐槽来着。”
“反叛军这种称呼，真的有点难听。”
乔九安转头，目光接连掠过身后走来的同伴。
周林依旧是那个穿着很讲究的绅士，外套被天台飒然的风卷起又落下。
柔茵站在周林不远处，红色的长裙逶迤，抬眼笑开时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季苍的白大褂在夜色里隐隐透着清冷的色彩，单薄的身形勾勒出学者永不低头的倔强。
许年一身和军装制服有些相似的作战服，眸光凛冽，整个人如同蛰伏在黑暗处等待撕破夜幕的兽。
灰砾的手中把玩着粒子枪，卸下能量匣又装回，动作隐隐带着些躁动。
乔九安跳下栏杆，面朝他们走过来，双手插兜，眉眼弯起，脸上是他们熟悉的张扬灿烂的笑容，身后是显露出一道鱼肚白的天际线。
他们的城市还在酣睡，图拉建筑物的剪影像是静静卧睡在废土之上的巨人。
瑰丽绚烂的霞光挣脱束缚，染红了漫天的云朵，自云层里丝丝缕缕投下的光拉长他们的影子，最终交织在一处。
白鸽跟在雄鹰的身后掠过天台的上空，卷起的风吞没黎明的晦涩，留下金色光芒勾勒出的世界。
天亮了。
“你们觉得，独立军这个名字怎么样？”
……
联邦450年，图拉首领乔九安以继任者的身份，公布前反叛军首领乔昭野意外身亡真相，矛头直指联邦当局，星河哗然。
次年，图拉正式宣布政权独立。
图拉星球不再隐藏坐标，而是公然发出讯号。
……
“你真要去？”同在帝国司法部的同僚不赞同地皱眉，“你又不是联邦公民，何必蹚这样的浑水？”
“就算要去，也要等等看图拉是不是真的能起来吧？现在这样……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而且咱们是司法部门，辞职申请书要提前两个月递交，还要层层签名才会放任的。”
“我的辞职申请已经批下来了。”
文征很是文气地笑了下，收拾行李的动作却半点没有拖延。
早在夏柚殿下离开帝国前往图拉的消息传来时，文征就第一时间递交了辞职申请，历经小半年才终于批复下来。
——或许也是他在上司眼里咸鱼混日子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
但文征的同僚好友却再明白不过文征的才华，所以怎么都想劝一劝文征，不要贸贸然走一条会名与命都丧失的路。
文征所有重要的手札记录都在空间钮和他的大脑里，现在收拾的不过是一些空间钮装不下的生活用品。
他的精神体暹罗猫实在看不下去文征往行李箱里乱塞的动作，跳进行李箱，用后爪蹬走文征的手让他别添乱，转而用小黑爪将一团一团的衣服重新叠整齐。
等到文征的行李箱终于收拾完毕，文静到甚至显得有些弱气的他拎起行李箱，肩膀上坐着表情认真的小黑脸暹罗。
文征向前一步，单手抱了抱好友，脸上的笑容是对方从未见过的期盼与灼目。
“没办法呀，我还欠着一笔巨款没有还清呢。”
他等了那么久，才最终等来能够实现理想与信念的旗帜，又怎么会因为现实怯懦。
友谊总是建立在性情投缘之上，他嘴上劝说着文征，却也羡慕文征的义无反顾。
如果……如果他没有师长父母，家庭牵绊，如果……他也能像这样义无反顾……
最终，他张开双臂，用力回抱住文征。
将一枚芯片悄悄塞入文征的手心。
文征一愣，却被好友轻轻推了一把。
“去吧。”
“既然你这样坚定地相信，那就替我看一看，星河之上，是不是真的存在司法公正、律法严明的世界。”
……
联邦、帝国、混乱星域，无数微弱的火炬聚集而来，照亮星云，燃烧星河。
野火燎原。
***
联邦405年，他们从实验室挣扎着爬出，满目疮痍。
星河纪元年，他们站在联邦最高处。
历史留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