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九安发誓, 他真的听到乔闻语嘟囔了一句“明知故问”。
不过乔昭野只来得及说了几句话，就被一道紧急通讯叫走了。
走廊里的一片狼藉也被赶来的护卫队和机器人清理干净，该审问的审问, 该丢垃圾桶的丢垃圾桶。
乔闻语揣着衣兜里的仓鼠D，神态认真道：“我会注意监控那个虫洞的出没痕迹，有发现就通知你。”
乔九安垂在身侧的手指揪着衣摆, 轻轻应了一声。
乔闻语：“……”
乔九安：“……”
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一阵, 还是乔闻语开口了。
“去睡吧, 好好休息。”
“嗯。”
***
仓鼠D就这么留在了乔闻语的身边。
乔闻语几乎走到哪里都带着卷毛团子，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缩小的仓鼠房子，里面全是袖珍的小家具。
吃饭的时候, 乔闻语还会特意给仓鼠D也端过来一个饭盘，里面荤素搭配, 和她是一模一样的菜色。
仓鼠D坐在乔闻语的对面, 乔闻语用叉子吃香肠, 它直接张嘴露出仓鼠门牙, 绕着香肠啃一圈。
吃完后, 乔闻语用手帕擦擦嘴，耐心等仓鼠D也扫荡干净后, 也替鼠擦擦，然后将两个饭盘放到机器人回收的水槽里。
仓鼠D摘下乔闻语给它的围兜, 特别珍惜地叠成小方块，小心塞进精神力空间里藏好。
乔闻语转身时恰好看到仓鼠D的动作。
过了几天，仓鼠D就收获了一沓颜色不同的小围兜。
用仓鼠D的模样和这个时候的乔闻语相处, 对乔九安来说也是压力最小的一种。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野蛮生长到现在的乔九安很难对着年轻的母亲依恋撒娇, 更何况现在的乔闻语……或许并不是他的母亲。
渴望亲近，想要知道更多关于母亲的事, 但乔九安却难免生出拿捏不好距离的束手束脚感。
而此时突然面临冒出来的孩子，乔闻语也是一样局促。
仓鼠D就正正好。
……
这天，乔九安正在格斗场和周林过招。
这里在莱恩研究中心时，就是实验体们每次以命相搏的决斗台，后来图拉成立后，乔九安保留了这个地方，变成了彼此交流或者试验军团新玩意儿的地方。
乔九安和周林彼此之间都太过熟悉对方，他们打起来，往往你来我往要拉扯好一段时间。
要不是总觉得骨头闲得慌，又不好和其他不熟悉的人动手，乔九安才不愿意和周林过招。
“不打了！”乔九安气喘着□□，从周林身上下来，直接滚到旁边躺在地上，撇嘴，“和你打架真没意思。”
周林笑了下，伸出手捏捏乔九安的脸颊：“别躺在地上，天气已经凉了。”
乔九安耍赖不动：“啊，好凉啊～”
周林眼中笑意更甚，正准备将赖皮安安抱起来，就听上方传来一声清脆戏谑的口哨声。
两人齐刷刷抬头看过去。
之前匆匆见过一面的乔昭野趴在格斗场二层的看台栏杆处，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乔九安看向周林：“……你就没感觉？”
周林是真的没察觉到，表情有些复杂：“他身上没有任何精神力外放的波动，脚步声呼吸声都很浅。”
而刚才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乔九安的身上，居然就这么忽略了一个距离他们这么近的人。
刚才还在耍赖皮试图让周林背的乔九安立刻窜起来，站了个笔直的军姿。
乔昭野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直接手掌用力一撑，整个人从几米高的看台上翻身跳下来，稳稳落在了两人面前。
“……”
乔九安唇瓣蠕动了半天，都没能叫出称呼来。
乔昭野笑吟吟道：“乖，叫哥哥就好。”
一种社死的窒息感糊了乔九安满脸。
他突然就回想起之前让小老虎叫叔叔的时，年轻人脸上窘迫空白的表情。
原来出来混的，真的迟早都是要还的。
但不论是哥哥还是叔叔，乔九安着实是叫不出口，顿了又顿，最后小小声叫了句：“元帅好。”
乔昭野噗嗤笑出声来，抬手用力揽住乔九安的肩膀：“年轻人脸皮怎么这么薄？”
乔九安：“……嗯……嗯。”
说实话，这么多年张扬星河，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脸皮薄这种褒义词来形容社交悍匪乔九安。
周林转头，藏住了脸上忍俊不禁的表情。
“要不要和我去玩一玩？今天军团一堆事，我的副官被外派还没回来。”乔昭野长长叹了口气，“累得我恨不得离家出走。”
“不过身边如果有你这样帅气英俊的年轻人，说不定我干活的效率能高那么……唔，一点点。”
乔昭野抬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乔九安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眼神放光：“可以吗？！”
打架乔九安从来不怕谁，但在领导一个军团，亦或者是一个势力上，乔九安其实差的很多。
他没有上过军校，也没有人真的教导过他这方面，靠的完全是人格魅力和直觉。
其实在统领图拉之后，乔九安一直有在刻意学习这些东西，但是说真的，浩瀚星河中有反叛军独立军这种统领经验的，除了乔昭野还真没别人。
“当然可以。”
乔昭野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五官像了七八成，却长着和女儿一样绿眼睛的年轻人，抬手弹了乔九安一个脑瓜崩。
“走着？”
“走！”
乔九安立刻整理着装，昂首挺胸地跟着乔昭野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转头给了周林一个眼色安抚，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周林当然看得出来这是乔昭野刻意想要教导乔九安，也自然没有跟过去的道理。
他原本想要在图拉其他地方逛一逛，却在走出格斗场的时候，碰到了乔闻语。
周林并不对此感到意外。
甚至，他有预感，前段时间就一直浮现在他心头的某种猜测，或许已经到了印证的时候。
周林微微躬身，礼貌开口：“您好。”
乔闻语的衣兜里没揣着仓鼠D。
这会儿的仓鼠团子大概在光屏前面抓耳挠腮，想要破解乔闻语专门出给他的题目。
乔闻语盯着周林静静看了一阵，开口：“聊聊？”
周林笑了。
“在很多年后的一天，您也是这样邀请我聊一聊的。”
乔闻语很聪明，和乔九安的野蛮生长不同，她是当年帝国学院最出色的毕业生。
“你相信这个时空虫洞只是扭曲了时间，而不是平行时空？”
周林想了下，回答谨慎而保留：“并不能排除平行时空的可能性，毕竟您看上去变化很大。”
“但，我曾经有幸见到您的时候，我和安安还只是单纯的搭档同伴，甚至都没有做到完全交付后背。”
“可您却默认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且将很重要的筹码交给了我。”
乔闻语轻轻挑眉。
比起相对独立的平行时空，时间线扭曲要更为麻烦，作为时空旅行者的乔九安和周林必须要更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否则将会造成一些事件、甚至是生命是否存续的改变。
所以周林能够告诉她的东西不多。
不过，乔闻语得到的讯息已经足够多了。
她勾起唇角：“那些东西，有帮到你们吗？”
周林再度垂眸躬身，比起刚才对长辈的礼貌，这一次更像是对师长。
“受益匪浅。”
乔闻语抬手拍拍周林的肩膀，语气轻松：“行了，别这么绷着，看着累得慌。”
“和我聊聊小D……安安吧。”
“好。”
……
乔九安当然知道乔闻语是故意支开他，但他还是在解开题目之后才去找的乔闻语。
乔闻语已经和周林聊了有一阵子了，桌面上的红茶喝了一大半。
仓鼠团子熟门熟路地拽着周林的裤子蹿上桌面，往点心盘子旁边一坐。
乔闻语挑了一块最小的放在仓鼠D怀里，让仓鼠D用两只小爪子抱着一点点啃。
两人都在看仓鼠D。
忽然，周林轻声开口：“乔院长，如果您事先知道之后会有刻骨的痛楚，是否会想要改变这样的未来？”
仓鼠D咀嚼的动作一顿，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托着长长的胡须，两只小黑豆眼垂着，不敢看乔闻语。
但……
这的确是他心中纠结，却永远都不敢问出口的结。
乔闻语表情诧异地看了眼周林，毕竟这个问题对于一向周全礼貌的周林来说，的确是有些逾越了。
但她很快就注意到用点心挡住大半毛乎乎的脸颊，悄悄偷看她的仓鼠团子。
乔闻语的表情柔和下来。
“没有人喜欢痛苦。”
“可如果尝试绕开这些悲痛，注定要错过那些猛烈的欢喜，不就显得太过于遗憾可悲了吗？”
“太多的悲痛无可避免，与其担忧头顶的铡刀，不如先去奔赴炽热的欢喜。”
乔闻语的手指轻轻戳了下仓鼠D露在点心旁边的粉色仓鼠爪，整个人笑起来时，如同星辰一样明艳璀璨。
“更何况……有些相遇，从来都不是错误，对不对？”
仓鼠D从点心后面露出金色的小脑袋，一双黑豆眼里仿佛盛满了星辰，亮晶晶的。
***
一年后
乔闻语搜索到虫洞讯息。
乔九安和周林登上来时的飞艇，再度进入时空虫洞。
……
图拉研究中心
乔昭野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因为厚重云层显得有些压抑的天空，以及空了一块的停机坪。
看着看着，笑出声来。
“也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有没有发现，我的副官几乎把他们的飞艇拆开来重新装了一遍。”
两人驾驶来的飞艇，各种技术远超现在的科技，乔昭野是反叛军头子，穷得要命，平常就是雁过薅毛的性子，怎么可能放着那么大一个飞艇不研究。
他的副官的确是去忙了，没有跟在他身边——但却是忙着拆飞艇了。
“你最好是给装好了。”乔闻语翻了个白眼，抬手继续在智脑服务器的操作台上飞快移动。
乔昭野听到乔闻语手指敲打的动静停下，转头，就看见乔闻语抿着唇，目光探究地看着光屏上跳动着的数据。
乔昭野走过来，站在乔闻语身后，微微躬身。
光屏上，左边是乔九安和乔闻语的照片，右边是不断滚动着的帝国精子信息库。
终于，叮得一声，数据显示搜索匹配成功。
父女俩齐齐先看向精子库名称，然后同时松了口气。
“这个精子库啊，不错，好抢。”乔昭野的手指摸索着下巴，“要是皇室那边的，我估摸着得用那么一点点非常手段了。”
乔闻语抬头看他：“您最近有空？”
乔昭野笑：“没空也要有空，这可是长相随了帅气祖父的安安宝贝出生的关键，我得亲自去抢回来。”
“行，那我准备其他的。”乔闻语点开另一道光屏，开始列举怀孕相关的注意事项。
乔昭野的手撑在乔闻语的椅子靠背上，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看着光屏上乔九安笑得灿烂张扬的照片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摘下手上的皮质手套拿在手里，低声道：“安安见过你，却又不那么依恋亲近，更像是看着向往幻影的胆怯。”
乔闻语的手指顿住。
“而他看我的眼神，憧憬，崇拜……却又陌生。”
不论是乔昭野还是乔闻语，都没有问过乔九安关于未来的事情，因为时空是太过敏感的存在，只是一个微小的改变都有可能带来巨大的变动。
乔昭野垂着眼帘，手指压在手套上，微微用力，而后又慢慢松开。
被帝国忌惮，下属拥护，公民追随的反叛军统领转过身，再度看向窗外的图拉。
“权势诱惑，人心易变。”
“我们都不在他身边的话，这孩子的路就太艰难了。”
“得想办法留一些东西给安安啊……”
窗外的云层散开，光线终于透过云层散落下来，透进房间里。
照亮了乔昭野别在外套上的黑色郁金香胸针。
熠熠生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