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出书版)》作者:[日]寺地遵【完结】 > 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txt

第十四章 秦桧专制体制与国家的一般政策——经界法 一、经界法在秦桧专制中的位置

二、经界法实施前的各种情况

三、李椿年的经界法

四、王鈇、李朝正的经界法

五、李椿年的复职与罢职

六、经界法的终结与秦桧专制体制的变质

终章 绍兴十二年体制之结束与乾道、淳熙体制之形成 一、秦桧死后的政治发展——沈该、汤思退政权及其特质

二、反秦桧势力的复权与得势

三、第三次宋金战争与高宗退位

四、符离之败与汤思退之复起

五、隆兴和议引发之政治斗争

六、后秦桧政治过程的历史意义

编者后记

序章 宋代政治史研究的轨迹与问题意识

一、宋代政治史研究现况与研究角度

(一)政治史的对象

历史学研究的主要目的之一,在追求人类历史世界发展的法则,同时准确地把握某一时代的历史个性。此种历史个性的发现与记述,多有赖于政治史的研究;在表现时代个性这方面,政治史研究实居于独特的枢要位置。盖政治现象不唯与人类诸般活动密切相关,亦可谓人类诸活动之总和。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所谓历史即政治史的看法。断代史与纪传体的基调,正是借着帝王、将相的行止,以及其德之有无,来论说王朝的兴亡,所谓正史的编纂事业即由此而生。但是,这里所说的政治史,当然不是指历史与政治史未分化时的正史,或是《十八史略》的世界。而是在人类各项活动中,专门将焦点集中在政治本有现象、政治权力运动过程上,亦即就所谓狭义的政治现象加以记述者。举凡政治权力,尤其是国家权力之取得、支配与维持,国家权力之行使等政治势力间的政治斗争,国家意志或基本国策之决定过程,以及存在于其背后的影响等利害状况之检讨,皆为其中心内容。由于在人类各种团体中,没有比国家更强大的权力体,也没有比建立国家更重要的行为,所以,在把握某一时代的历史个性问题时,政治史占有独特的枢要位置,也是当然之事了。

石母田正曾将政治史研究区分为以下四项(1)。第一,国家统治机构及其形态之研究,是政治史最重要的课题。第二,就各政治阶段之国家政策历史进行研究。第三,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各政治事件。第四,政治上居指导地位的政治家。

其中第二项,不应只限定于政策,也当包括广义的国家意志之形成与决定过程;第四项所说的政治家,亦不当局限于特定个人,而是意味着推动政治的政治主体,也就是可以将研究对象扩大到政治势力与社会背景。这样一来,政治史的研究对象就可整理为(1)国家统治机构、制度,(2)国家意志、政策,(3)重要政治事件,(4)政治主体、政治势力等四者。

(二)宋代政治史研究现况

根据前述整理,检视日本有关960年至1279年约三百年间的宋代政治史研究现状,大致有何成果可观呢?要了解这个问题,下列文献书目可供参考:

宋代史研究委员会编:《宋代史研究文献目录》,东洋文库,1957年;《宋代史研究文献目录补篇》,1959年;《宋代史研究文献目录Ⅲ篇》,1970年。

东一夫、吉田寅编:《中国政治思想与社会政策研究文献目录Ⅰ五代·宋》,汲古书院,1971年。

柳田節子:《宋元时代研究史》,收入山根幸夫编:《中国史研究入门(上)》,山川出版社,1983年。

宋晞编:《宋史研究论文与书籍目录》,台湾: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66年;增订版,1983年。

其中柳田氏所作,是就1982年以前日本、中国、欧美研究状况,分为政治过程、政治制度、财政、经济、文化等项分别整理,以下所论主要是根据于此。

首先就(1)之统治形态、机构、制度来看,有关中央、首都之各官衙机构,中级或中间的地方机构(路、州),地方最末端的县、镇机构,以及各机构之运作,还有其相关人员,即自宰相以至胥吏的统治集团之职务、角色的研究,都倾向于将宋代视为中国史上集权官僚统治体制的确立时期。由于有《宋会要辑稿》等丰富的史料为后盾,到目前为止,这个领域的研究可以说最有可读性。至于皇帝直属各机构之研究——这与宋代皇帝之所以成为独裁君主有关,以及让全国地主阶级得以成为君主直属官僚的媒介制度——科举等有关研究,也可附属于此一系列中。如果根据柳田氏的整理,并将第一项“仕宦之道”(科举制研究)、第二项“政治制度”(中央、地方机构、社会救济、法制、裁判、军制)的全部,与第三项“财政、经济”中之财政、税制、役法、专卖制等与国家统治机构密切相关的项目合计,则论文、书籍总数可多达二百零八种(如果排除第三项,则为九十种),可以说是宋代政治史研究的重心。

至于(2)之国家意志、政策形成过程及与政策有关之各项研究;(3)之重要政治事件、政治过程的研究则相当贫乏。从柳田氏所列举的篇数来看,(2)不过四十六篇,(3)只有四十三篇。同时在(2)之中,主题为北宋中期王安石改革与新法问题者,占了三十四篇,大家的关心压倒性地集中在王安石的新法上;其次则是一般称为开国规模的北宋政权形成时期,还有南宋政权确立时期的外交、军事政策议题,显示研究状况相当地偏颇。

在(3)的方面,研究主题亦有所偏重,四十三篇中有二十篇是农民战争研究,其他则散布于北宋庆历党议、王安石拜相、新旧党争、南宋中期的宋金战争(开禧用兵)、南宋末期的对外关系与战争等问题上。总之,这显示近年来农民战争研究的重要性日增(2)。再者,这个部分的研究,又特别集中在所谓宋代三大农民战争:北宋初期的四川王小波、李顺之乱,北宋末期浙江方腊起义,与南宋初年荆湖之钟相、杨么起义。可是,正如明朝刘定之所说:“汉唐有篡弒之臣,而宋无之。有贼民崛起,几危社稷如张角、黄巢者,宋无之。”(《宋论》,理宗)农民叛乱在宋代政治中的分量有其一定的限度。如何安排农民战争、抗租斗争在宋代政治史中的位置,当是今后研究上的重要课题。

最后来看有关(4)之政治家、政治势力及其背景问题,这与(1)的研究多有相关,合计有八十一篇。研究多集中在北宋的赵匡胤(太祖)、范仲淹、王安石、司马光、苏轼,还有南宋的秦桧、岳飞、韩侂冑、贾似道、文天祥等人,就某种意味而言,也表现出宋代政治史研究所关心的问题。换言之,在北宋方面,是王朝的创建与变法,在南宋方面,则是与异民族抗争、对决并妥协之诸过程。

除开特定个人的研究,关于宋代固有政治主体——士大夫层、政治势力崛起、运动的研究也颇盛行,柳田氏在“政治过程”项下,就分设了新官僚层之诞生、仕宦之道——科举及其他、士大夫像、庆历士人等诸目,共列举书籍、论文五十八种。附带值得一提的是,唐末五代以来的地方地主层,在宋代经由科举制度成为新兴官僚,其发迹并组成各种党派、政治势力的过程,还有其或没落、或门阀化的轨迹,近年来也有相当可观的研究成绩。

可是综合上述四项研究成果来看,宋代政治史的研究其实非常不均衡。首先,在时代上,北宋的优势,正凸显南宋的贫弱;而在范围的分布上,制度、机构研究的卓越性,也反映出政治事件、政策决定、政治过程研究的不完全;总之我们可以说,把宋政权视为一个不可分的过程,加以探讨的观点与努力都颇为不足。这种不均衡性,使得一部足以涵盖全体的宋代史,以及一部能贯彻首尾的宋代政治史无法顺利诞生。例如,作为一般讲座中之一册而写的概论书,自内藤湖南的《中国近世史》以来,不知凡几,其中被评为“至今最详细者”(3),是周藤吉之、中嶋敏所著《中国的历史 五 五代·宋》(4),其内容以宋代政治为主流,即:

宋政权的成立与官僚体制

王安石的新法

新旧党争与北宋之亡

南宋的政治状况与对金关系

南宋的灭亡

宋代政治史研究的不均衡性由此可见。尤其不能忽视的是,北宋政治史与南宋政治史的记述之间缺乏连贯性。因此我们必须注意到:有关宋代权力内部固有矛盾的进行与动态,以往就政权形成以至衰亡之全部过程加以记录、描述的政治史角度与方法,已有所不足。

再者,自昭和十年(1935)吉田清治所著《北宋全盛期历史》刊行以来,从赵宋政权诞生到王安石暨新旧党争的政治史,即不再有人全面性、一般性地写作了。这也可以说是如实反映了宋代政治史研究的现况,亦即有关政治过程研究的不足。

(三)宋代政治史研究的角度与问题意识

1.关于唐宋变革论

前面已然指出宋代政治史研究的偏颇与不均衡,还有对政治权力运动过程全面性的不关心,然而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现象呢?

回顾宋代史的研究状况,可以发现,宋代史的研究深受所谓唐宋变革论假说的影响,基本上即是根据这种看法进行研究。内藤虎次郎(湖南)于大正十一年(1922)发表《概括的唐宋时代观》,将唐宋之间视为中国史上的一大分期,并将宋代以下定为近世(5)。1948年,前田直典批判性地继承了湖南的唐宋变革期之说,发表《古代东亚的结束》(6)一文,将宋以后定为中世。之后,有关宋代究竟是近世,抑或是中世的歧见虽大,但是基本上都把唐宋之际视为中国史上的一大分期。前者以宫崎市定为主,后者则有仁井田升、周藤吉之、石母田正等人,宋代史研究也因此成为中国史研究的焦点,受到相当大的关注。

宫崎市定认为,宋王朝的历史可以作为中国史上近世国家(宋、元、明、清)的基本标准,宋以后相连的元、明、清三朝,只是宋历史的反复重演(7)。这样一来,基于“近世国家原型”的观点,将宋王朝之最根本意义定义为君主独裁政治,或是集权官僚制,专力于其统治机构编制、支配体制形态的研究,也就理所当然了。直接承继内藤—宫崎之说的佐伯富,在其有关宋政权的文章中,将宋政权自诞生以至灭亡的过程安排为:

集权官僚制的成立

独裁政治的出现 独裁制下的官制 选用官吏的制度

官僚的性格

党争

胥吏制度的成立

这完全是机构、制度的讨论,藉以与唐朝贵族体制进行比较(8)。这的确可说是目前集内藤、宫崎学说之大成的一篇文章。

而在另一方面,因为前田直典将唐末以后视为中世─农奴制社会─封建社会,继承其观点的研究,对于宋朝国家统治机构、集权官僚制就不怎么关心,专门着眼于农村社会内部的生产关系、支配关系。结果,即使是讨论到政治权力,也多半是倾向于检讨社会结构,即以国家在乡村中的收夺体制——租役与户等编成体制为课题,讨论以此为基础条件,反映社会结构政治权力的国家编制、组织、国家支配等问题(9)。于是,在这个体系下的宋代政治史研究,既不讨论统治机构、官僚制,更不关心具体的政治过程。周藤吉之、青山定雄考察科举官僚出身状况、家系、地域背景的作品(10),所隐含着的问题意识,就是希望借着寻找宋代统治集团的社会特性,以求解明唐宋统治阶层的差异性,故也是受到唐宋变革论影响的产物。可是,无视于政治过程论的国家论,是无法得出有机的综合性结论的,这个问题就这么一直拖到现在。

总之,对于宋史的看法,内藤派与前田派虽然截然有别,但都是从政权的组成与类型着眼,并且也都无视于其运动、过程。这项共通性是缘于彼等皆起自唐宋变革说,因为若要比较唐宋,必须使用类型化的方法,才能发现宋代的历史特性。这种已转化为比较类型论的唐宋变革论,应该是造成宋代政治史研究不均衡、政治史记述不连贯、无全面性的最大原因吧!

今天要突破这种闭塞状况的方法之一,就是要把宋政权的产生─发展─衰退─灭亡,看做是一个不可分的运动过程,确立所谓内在的历史的观点(11)。把宋政权的历史看做是宫崎所说的“近世国家的原型”,或所谓“彻底的中央集权的政权”(12),那种形态、结构论必须有所突破,也就是必须转而从事有关运动的、过程的研究。

2.关于南北民族抗争论

如前所述,唐宋变革论的问题,一是集中于近世国家、集权国家之统治机构与君主独裁制的形成,另一体系则由社会结构体论展开集权的专制统治结构论。基于此种看法而建立的北宋政治史,到了南宋政治史时,却又一转而为汉、女真、蒙古三民族的对抗、兴亡史,造成今天宋代政治史记述的不连贯性。

前面已经提过,周藤吉之、中嶋敏是从民族兴亡史的角度来掌握南宋政治史。而在另一方面,一向与他们持不同看法的宫崎市定,竟在南宋政治史的问题上采取了同一阵线,在标题上带有南宋政治史字样的《南宋政治史概说》(13),其内容如下:

(一)宋的南渡

辽金之交迭

宋金海上之盟

靖康之变

南宋中兴

(二)金与南宋的竞逐

金、齐、南宋的三角关系

金与南宋议和余波

金海陵王之南征

南宋孝宗及韩侂冑

(三)南宋末路

金与蒙古之交迭

南宋与蒙古的关系

南宋之亡

其实,不只是南宋政治史,全盘的宋代政治史都可以用汉、契丹、党项、女真、蒙古各民族间的斗争、兴亡史加以构想,并且记述,在中国,宋代史的研究就常从这个角度出发。元朝人编纂前代正史时,已经对此问题议论纷纷,是应该把唐亡之后以迄元朝统一天下之前的中国史,视为南北分裂时代,分设南史(宋史)、北史(辽史、金史)呢,还是应该根据正统论,以宋史为正史,其他王朝立为载记或别史呢?(14)这固然是为了要替蒙古族所建的元王朝,在中国王朝史的系谱——德运说中寻求定位,却也关系着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如何理解先前中国(天下世界)的组成及发展,故将唐─元间的天下世界认知为汉、契丹、女真诸民族的抗争史,自无不当。

这样的看法,在民族危机发生时,又会担负起所谓警钟的角色,几经转折变化而再次面世(15)。例如明末清初的王夫之(船山)在《宋论》《黄书》中,就将宋史说成一部民族兴亡史;到了近代,周谷城讲述960年至1840年的中国史,也把1939年刊行的《中国通史》第四篇,题为“封建势力持续时代 种族战争愈演愈烈”。至于这类历史叙述的代表,当推金毓黻的《宋辽金史》。这本大学用教科书,把唐─元间的中国史概分为外患、制度、学术三项加以整理。这本书既是于1946年在重庆刊行,当然就是一部在抗日战争期间,受民族意识强烈影响,也强烈展现民族意识,作为民族兴亡史的宋代史论作品。

今天的中国,已自我定位为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一切正统论思想、大汉族主义的民族偏见都遭到指斥,早先金毓黻从民族偏见出发的作品,也就无可避免地会被点名批判(16)。可是,要根据现在多民族国家的规定,根据所谓国家的要求,并立等观地记述宋、辽、金、元各王朝,重绘历史图像;或要在一朝一夕之间,即与长久以来传统民族兴亡史观之间的歧异完成统合,实在是非常困难。尤其是像岳飞这类“民族英雄”的再评价问题,就一直在摸索并形成论战,我们很难确认,一部取代民族兴亡史,建立多民族国家史像的宋辽金元史已经完成(17)。

在这样的状况下,范文澜于1969年去世后,接续他所写的《中国通史简编》,蔡美彪、朱瑞熙、李湖、卞孝萱、王会安等人编纂了《中国通史》第五册,于1978年刊行。本书的特色是,将宋、辽金、元的历史分为第五、六、七册来撰写,这种编排方式保留了相当程度的民族个别兴亡史的成分。同时在编辑方针上,蔡美彪等人也并未承袭范文澜之前分政治、经济、思想三方面叙述的通史取向,而是“基本上依照历史发展的顺序,对经济领域和政治、思想领域的发展和斗争的状况,结合起来叙述,以便于说明事件的内在联系和相互影响”(18)。这种重视发展、斗争,不固定领域区划的方针,使得宋代历史的全部发展过程,特别是政治权力自诞生以迄衰亡的政治过程,得到统一性的记述,造成独特的宋代史叙述。这与日本宋代政治史在唐宋变革论影响下,专就集权国家、专制支配的形态、结构性作静态研究,几乎是截然相反的。

本书最大的特色,是在政治斗争方面,也就是:(1)将宋代史分为“统治的腐败”(北宋中期)、“腐朽统治”(北宋末期)、“黑暗统治”(南宋初期)、“统治集团的衰朽”(南宋末期)等几个时期,藉以对应各时期的人民武装反抗斗争,阐明作为阶级斗争史的宋代政治史架构;(2)将统治集团内部的政治斗争、权力斗争,设定为“对异民族抗战派=反投降派集团”与“妥协派=投降派集团”间的对立抗争,并且把儒学─道学思想斗争与民族斗争相结合。这样一来,着重于宋代政治史内在矛盾进行的动态斗争史观遂得以贯彻,也把政治史带至政治史固有的力学中。

不过,《中国通史》第五册虽有上述优点——对比于日本结构论式静态的宋专制权力论,或是北宋、南宋观察角度与记述的不连贯性,唯就宋代政治史的写作而言,仍然有其不足之处。

第一,有关阶级矛盾、斗争与民族矛盾、斗争的处理问题。如若前引明刘定之《宋论》所言为是,则将阶级斗争视为宋代政治史上最重要的问题,是否妥当?此外,在本书中,既未讨论阶级斗争与民族斗争的有机性关联,也未在具体的政治过程中作综合性的分析,只是个别地分开记述。从这点看来,其所记述的仅只是斗争过程,而非政治过程。

第二,由于不重视赵宋政权与全盘宋代政治史的推移与发展,记述就变得过于简单,甚至有些超历史化。例如,书中反复地谈论权力集团的腐败、腐朽,却没有说明,宋的统治集团是一直这样腐败,还是其腐败尚各有时期的特质。金毓黻曾说:“宋代为士大夫之政治,其兴盛由于士大夫,其衰亡亦由于士大夫。”“吾敢断言,宋室之亡亦士大夫之所为。”(19)宋政权统治能力及士大夫阶层凝聚力之变动,原是宋代政治史上的要项。13世纪初,南宋灭亡前半个世纪,就已经是“于是中原分割,而不悟其由,请和仇雠,而不激其忿,皆言今世之病,而自以为无疗病之方,甘心自处于不可振救,以坐视其败”(《水心别集》卷十二,法度总论二)。换言之,士大夫阶层与国家之间的分裂、断绝早已开始,宋政权的统合能力也已极为低落。空言阶级斗争、民族斗争,而无视于与统治力真正攸关的统治集团编制方式之变化,以及组合成员之变动,自然只能从腐败,还有蒙古族掀起的“一阵狂风暴雨”(20),来解释宋政权崩溃的原因,并且充分暴露出今日中国宋代政治史研究的缺陷所在。

综上而言,(一)今天宋代政治史研究的问题,首先在于政治史的研究对象与所用方法均相当偏颇,也没有涵盖宋代政治过程全面且一贯性的记述,就这层意义而言,宋代政治史的研究还相当地贫乏。

(二)造成这种贫乏性的原因,即是近年来,包括政治史研究的宋史研究,普遍受到所谓唐宋变革论此一基本观念深刻的影响;不过,内藤湖南与前田直典两位当初提出唐宋变革论时的积极性,已然不再,只是把宋代史当做可以比较的类型加以理解。这种比较·类型论对于政治史而言,极具制约的作用。政治史的记述中心内容,在于诸政治势力的政治权力斗争,或者是国家意志、决策进行之脉络,存在于政治权力根部的矛盾发展过程,正是其必须掌握的观察角度。

(三)中国的宋代政治史研究取向,与日本的统治机构·专制支配论大异其趣,他们将唐王朝崩溃至元成立的三百多年视为是天下世界(中国)南北分裂与抗争的时代,也就是一部民族兴亡史,其中汉民族史,亦即宋史·宋代政治史,就被勾画成“主战论=抗战派”对“主和论=妥协投降派”的图像。这个看法和对思想斗争关联性的关心相结合,其记述遂以动态的斗争过程为重心,符合了以权力斗争为主要记述对象的政治史原则。可是,这之中也有大缺陷。他们所能掌握的宋朝政权的历史特性相当薄弱,宋政权的全部发展过程被简化为抗战派、妥协投降派的分析角度,根本是超历史的。无视于各个政治势力的社会、经济背景,各式各样的政治姿态,以及其所由生的各项条件,即是其所以会将掌控国家权力或决定国家意志的政治斗争过程,单纯化为所谓善恶相克,并且记述平淡的原因所在。

二、南宋政治史研究现况及本书的立场

(一)南宋政治史研究的贫乏性

目前无论是在一般性的宋史研究中,还是在宋代政治史的研究范围内,南宋政治史的研究,在质与量上都是相当贫乏的。昭和十六年(1941)宫崎市定写《南宋政治史概说》,只记述了南宋、金、元——汉民族、女真族、蒙古族的角逐关系。三十年后的昭和四十九年(1974),周藤吉之与中嶋敏作南宋政治史,仍不出宫崎的范围,正说明了研究成果的贫乏。

再者,根据前引柳田節子的整理,在“南宋政权移转”项下,除笔者系列性拙稿外,关于南宋初期武将统合问题、岳飞—秦桧、韩侂冑、朱熹、贾似道、文天祥的论文、著作一共只有十九种,在量的方面,明显地较其他范围薄弱。更何况,其研究内容既限定于此处所列举的人物及其有关之政治事件,则其研究方向、问题角度大概也无所谓体系性、连贯性可言,在质的方面,自是乏善可陈了(21)。

这种贫弱性会引发许多研究者持续的关心,正意味着南宋政治史还不成气候,至少南宋政治史研究一直都不是宋代研究史的重点。这主要是因为其在时间上距唐宋变革期较远,无法被列为唐宋变革论具体的一环来讨论;再者,规范宋代研究的唐宋变革论,其影响力也无法及于南宋时期的民族抗争、民族兴亡史论。结果,南宋政治史乃被限定在民族兴亡史及其有关议题上。如果宋政权是宫崎所说的“近世国家”的原型,属于“彻底的中央集权的政权”(翦伯赞),则彼种国家的发展过程应该如其形成过程一样地被关心,被观察,但我们找不到这样的研究。所谓统治集团的腐败,所谓如“一阵狂风暴雨”般的蒙古族冲击,正缘于对南宋政治史问题的不关心,才会以这样的架构来理解南宋政治史。

(二)“南宋政权移转”的研究角度与问题意识

然而,就在这样的研究环境中,山内正博于1970年以《南宋政权之移转》为题,写了一篇亦可以名之为南宋政治史要略的文章(22)。这篇论文的目次为:

前言

一、传统的复权

二、矛盾

三、灭亡

从目次上,我们已经可以大概察知,这与历来大同小异、写成民族抗争史的南宋政治史,在本质上即有所不同。其观点在于:(1)他把南宋政权自成立至灭亡视为一个连续的政治过程,(2)这不是民族兴亡史,而是要以存在于南宋权力内部的矛盾发展过程来建构南宋政治史。当中国、日本都不断重复着南北民族抗争史观之际,山内从完全异质的观点出发,撰写南宋政治史的尝试,应该给予高度评价。

不过,我们应该继承山内的,应只限于这两点,至于其他的分析或分析架构,仍有值得批判处。这或许是因为受限于论文发表的形式——刊载于讲座上,以至于不能畅所欲言地开陈自己的见解,但问题的确不少。例如山内认为南宋政权的形成乃是“传统的复权”,但却未能完整地说明其具体意义之所在。我们固然可以揣测,这是指其具有北宋政权的性格,或是在基本性质上有所继承,然而仅仅是理解南宋政权的共通性与相异性,却没有内容的话,问题仍然存在。这也就是说,定义一旦无内容,即使其间有“矛盾”之处,仍然可以说得通。于是,在把南宋政权发展作为问题以记述之时,本论文原本试图定义南宋政权特质、全面展现南宋权力的目的,会因为这种暧昧性而无法完成。

其次,山内认为,南宋政治史乃是“以军力为后盾,自北方移入的皇帝一族以及加入他们的新地主层,和自北宋以来,受传统支持,原居于南方的地主层之间的对立、妥协、抗争”(23)。他试着从流寓—北方—新地主与土著—南方—旧地主的对立关系,来掌握南宋政治史。可是,尽管这篇论文的骨架如此,仍然有问题存在。其缺点是,因为在区分流寓—北方—新地主与土著—江南—旧地主之时,轻视或根本无视于地主层内部本来的矛盾与对立,也就是基于地主经营形态、再生产形态而有的对抗关系,结果使得北宋末期地主层内部的对抗关系,或是权力斗争,与南宋初期的问题脱节,不能接续。事实上,南宋政治史与北宋末期政治状况之间,是具有连带关系的,如果将两者当作是断绝的,那么,要将依山内看法描述的南宋政治史作为历史记述,恐怕会有问题。

此外,将新旧地主论视为南宋政治史一贯的架构,也不妥当。即使承认山内的地主二分说法,那也应该尽可能地限定在第二、三代流寓地主阶层定居江南之前的时期;若要将其定为南宋政治史的基本架构,视为南宋百数十年的全部政治过程,并不恰当。例如,可谓是流寓地主—士大夫代表的赵鼎,虽因秦桧而罢去相位,却在绍兴买置族田,至其孙赵监已成昆山地方有力士族,娶苏州名门范仲淹五世孙范之柔女;而在北方人秦桧之下任参知政事(副宰相)的王次翁定居明州,其子王伯庠出任御史,被视为是明州“衣冠盛事”(《宝庆四明志》卷十),从这些事看来,山内的看法大有可检讨之处(24)。

再者,对于在南宋初期政治史上极具影响力的秦桧,山内只据其出身地将他定位为“南方地主层的代办”(25),亦欠妥当。这点将于本书第二部第十一、十二章再加讨论。

总之,山内从政权内部矛盾运动来理解南宋政治史的观点,的确应为今后所继承、发展。但其具体的分析架构——地主二分说,则很有问题,尤其是与北宋政治史之间的断离、不连贯,还有以之贯穿南宋政治史全部的看法,都有不当之处。

(三)本书的记述对象及其意义

本书记述的时间,起自北宋政权崩溃瓦解、南宋政权诞生的建炎元年(1127),终于第三次宋金和约缔结(26),南宋政权安定、繁荣期开始的乾道元年(1165),大概是南宋第一位皇帝——高宗的时代。而本书的内容,则为此期间的政治过程,也就是诸政治势力为掌握、维持国家权力所进行的权力斗争,还有影响国家意志、基本政策选定的利害状况,或是诸政治势力的社会背景等综合性、总括性的考察与记述。

本书基本上是将这段南宋初期的政治过程分为两部分来处理。因为高宗时代就是由两段政治过程所构成。其一是自南宋政权诞生至稳固,即所谓南宋政权的确立过程,也就是自建炎元年(1127)至绍兴十二年(1142)的政治过程。其二是由绍兴十三年(1143)到孝宗乾道元年(1165)的政治过程,以维持并保全绍兴十二年体制——秦桧专制体制——为其最大政治目的,既然秦桧在此一时期拥有压倒性的政治力量,故亦可定为是秦桧的时代。这个时期结束于宋金战争再起,宋金两国各自易主之际,最后即是绍兴十二年(1142)体制的解体,同时为孝宗的盛世——乾道、淳熙时代(27)做准备。此后自乾道、淳熙以至开禧期间(约四十年)乃是南宋政治史的中期,或南宋最盛期,也是应该另作处理的时代。

本书所欲处理的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是除了秦桧与岳飞对抗关系(28)以外,至今尚无太多人关心的政治过程,而除了观察其本身的意义,尚含括下述问题。首先,这是以建炎元年至乾道元年为南宋政权诞生并确立的时期,而期间的政治过程,已然奠定了以后一百五十多年南宋王朝的基调。因此,考察、检讨此间的政治过程,当可对南宋政权的历史个性提供相当程度的认识。这不是根据社会结构体逻辑演绎结果所绘制的南宋政权像,而是鉴于前述南宋政治史研究的贫乏性,尤其是研究观察角度的不足,故循着政治过程,以期在历史上找出南宋政权的特质。

其次,此一时期既是南宋政权的创始期,也是北宋政权的重整期。从统治领域而言,北宋拥有一千二百六十五个县,南宋继承政权确立的绍兴十二年(1142)则缩减为七百零三个县。这就是其历史过程。北宋政权的缩小重整期即南宋政权的建立期,考虑到此一时期的特殊性,山内正博视南宋政治史乃与北宋断绝的观察角度,自然不能成立。事实上,要考察此时期的政治过程,就不能不将北宋政权与南宋政权之间的共通性、相异性以及连续性、断裂性皆考虑在内。所以这是与宋政权基本性格考察相联结的研究,即使在宋代政治史中,了解此一时期的政治过程,也是相当重要的。

最后要指出的是,本书的分析并不是着眼于政治权力的形态、结构,而是摆放在其运动、冲突、动态的方面。正如叙述宋代政治史研究概况时所指出的,这与以往政治史研究多用力于形态、结构、静态方面的做法大不相同。例如,以往所谓君主独裁体制、皇帝绝对专制体制,都是在国家制度上检讨描绘皇帝面相。可是透过政治过程观察皇帝,才能具体地描绘出现实中的皇帝面相,而我们也才可以藉此测定国家体制与现实间的落差。虽然时段间有所区划,唯对比于藉制度或原则所理解的形式性宋政权,这样才能设定实际的政治权力样貌;同时经过了这样的努力,综合性的宋政权、南宋政权才能开始被理解。

本书的首要目标虽然在于重组并记述南宋初期政治史,然基于此一时期及其研究角度的特质,前述研究意义自然也包括在内。希望在这一点上,本书可以对贫乏的南宋政治史研究有所贡献。

————————————————————

(1) 石母田正:《政治史的对象》,《戦後歴史学の思想》,法政大学出版局,1977年,第118—119页。

(2) 中国方面有关宋代政治史研究最重要的部分即在于此,在柳田的整理中,“政治过程”项下,中文部分共一百二十三篇,其中七十一篇是农民战争的研究。又据关履权之统计,两宋三百二十年间,农民起义共四百多回。关履权:《宋史的历史地位》,《两宋史论》,中州书画社,1983年,第9页。又可参照同书所收之《论两宋农民战争》。

(3) 山根幸夫:《中国史研究入门 上》,山川出版社,1983年,第425页。

(4) 周藤吉之、中嶋敏:《中国の歴史 第5巻》(五代·宋),讲谈社,1974年。

(5) 内藤湖南之宋代近世说,在其所著《中国近世史》[弘文堂,昭和二十二年(1947)]第一章《近世史の意義》中最具体系性。湖南所最先提出的宋代近世论,对中国现在的宋史研究也有影响。参见关履权:《宋史的历史地位》,《两宋史论》,中州书画社,1983年,第6页。中国方面的权威历史学者侯外庐,将唐宋之间的变化定为封建前期到后期的转变。关于这个问题,中国方面的看法可参看瞿林东:《中国封建社会内部分期的几种观点》,《建国以来史学理论问题讨论举要》,齐鲁书社,1983年。

(6) 现收入鈴木俊、西嶋定生编:《中国史の時代区分》,东京大学出版会,1957年;前田直典:《元朝史の研究》,东京大学出版会,1973年。

(7) 宮崎市定:《中国史 下》(近世史),岩波书店,1980年,第413—414页。

(8) 佐富伯:《宋朝集权官僚制的成立》,《岩波讲座世界历史 第9》(中世3东亚世界的展开),岩波书店,1970年。

(9) 例如柳田節子:《宋代中央集権官僚支配の成立をめぐって》,《歴史学研究》286号,1964年;小山正明:《宋代以後の国家の農民支配》,《歷史学研究(別冊特集)》1975-11,青木书店,1975年;小山正明:《アジアの封建制——中国封建制の問題》,《現代歴史学の成果と課題 二》,青木书店,1973年。有关这方面的研究状况整理,可参考堂前敏昭:《宋朝権力と農民問題に関する学説史的検討》,《史叢》22号,1978年。

(10) 周藤吉之:《宋代官僚制と大土地所有》,《社会構成史大系 八》,日本评论社,1950年;青山定雄:《五代、宋における江西の新興官僚》,《和田博士還暦記念東洋史論叢》,讲谈社,1951年。以下尚有十二篇论文。

(11) 笔者亦曾讨论960—1127年北宋政权的政治过程,见今堀誠二编:《中国へのアプローチ——その歴史的展開》,劲草书房,1983年,第五章《五代北宋政治史概说》。

(12) 翦伯赞、邵循正、胡华编:《中国历史概要》,知识出版社,1980年,第31页。

(13) 原收入支那地理历史大系刊行会编:《支那政治史 下》,白扬社,1941年。现收入宮崎市定:《アジア史研究 第2》,东洋史研究会,1959年。

(14) 藤枝晃:《遼金元史の課題》、《金史のなりたち》,《征服王朝》,秋田屋,1948年;愛宕松男:《遼金宋三史の編纂と北族王朝の立場》,《文化》15-4,1951年;邱树森:《脱脱和辽金宋三史》,《元史及北方民族史研究集刊》第7期,1983年。

(15) 如“岳飞虽死,他英雄的战斗精神,攻击敌人时所展露的智慧,所表现的崇高民族气节,不断地鼓舞着中国人民,培养中国人民的民族斗志。尤其是鸦片战争以后,当外患长期持续之时,人民始终纪念尊崇自己的民族英雄岳飞,用他的事迹作为教育自己及后代的教材”(尚钺:《中国历史纲要》,人民出版社,1955年第一版,1980年第二版,第246页)。

(16) 关履权:《宋史的历史地位》,《两宋史论》,中州书画社,1983年,第3页。

(17) 有关目前的问题状况,可参考陈克进:《略述中国古代民族关系的讨论》、宋德金:《爱国主义与民族英雄讨论综述》,收入《历史研究》编辑部编:《建国以来史学理论问题讨论举要》,齐鲁书社,1983年。邓广铭、张希清:《略论爱国主义和民族英雄》、白寿彝:《关于中国民族关系史的几个问题》,收入红旗杂志社哲学历史编辑室编:《历史研究的理论与方法》,红旗出版社,1983年。

(18) 蔡美彪等著:《中国通史》第5册,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页,“第五册编写说明”。

(19) 金毓黻:《宋辽金史》,台湾商务印书馆股份有限公司,1982年,第113页,第九章《金与宋之灭亡》。

(20) 翦伯赞、邵循正、胡华编:《中国历史概要》,知识出版社,1980年,第35页。

(21) 这种贫弱性在南宋政治史的各项研究上成为一种阻碍。例如守本順一郎的朱子研究,虽以亚洲式封建制度与朱子学思维构造、思维形式展开其理论,有关宋代社会的理解仍以仁井田陞、周藤吉之、柳田節子等人的社会构成体论、集权国家论、江南生产力发达论为依据;至于南宋政权的矛盾与运动方面则全未触及,要理解身为历史具体存在的朱子便有困难。参见守本順一郎:《東洋政治思想史研究》,未来社,1967年,第二章《朱子学の歷史的構造》、第三章《朱子の生產力論》。

(22) 收入《岩波講座世界歴史 第9》(中世 3内陸アジア世界の展開),岩波书店,1970年。

(23) 《岩波講座世界歴史 第9》(中世 3内陸アジア世界の展開),岩波书店,1970年,第235页。

(24) Hartwell,Robert M,Demographic,Political,and Social Transformations of China,750-1550,Harvard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Vol.42,No.2,1982,p.381。又参照本书第七章第二节,王次翁项。

(25) 《岩波講座世界歴史 第9》(中世 3内陸アジア世界の展開),岩波书店,1970年,第241页。

(26) 此仅限于南宋政权下所订之宋金和约,第一次宋金和约为绍兴八年(1138年),第二次为绍兴十一年(1141年)。

(27) 孝宗治下的乾道、淳熙年间为南宋最盛的黄金时代。如日野開三郎《東洋中世史 三》(平凡社,1934年)第三章《南宋》第79页提到:“孝宗亦南宋第一英主,其治世约三十年(1163—1189年),为南宋极盛时期。”南宋末人吴泳也谈到“乾淳全盛之时”(《鹤林集》卷一八,论恢复和议事宜札子)。故这本是宋代原有的看法。

(28) 外山軍治:《岳飛と秦檜——主戦論と主和論》,富山房,1939年;邓广铭:《岳飞传(增订本)》,人民出版社,1983年;龚延明:《岳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年;曾琼碧:《千古罪人秦桧》,河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

第一部 南宋政权的确立

——绍兴十二年体制的前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