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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赵鼎集团的形成与张浚路线的失败

作者:日-寺地遵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0

一、绍兴四年至七年的政治状况

自建炎三年(1129)至绍兴三年末(1133)的五年间,身为继承政权的南宋政府,不但苦于金这个外部否定者、破坏者的压力,甚至需要避走东南海上,同时也必须与内部的否定者、破坏者缠斗。这包括造反的禁卫亲军、被称为游寇的江北流民武装集团,还有江南各地的农民起义行动。在这样的涡流中,欲以江南为基本根据地,必须先行对付内寇,而其他足以巩固南宋政权的措施,如藉专卖制及各种附加税确保财政之类,也当渐次整备。这正是吕颐浩所推动的政治路线,他是老练的实务官僚,但未必能跻身北宋末一流政治领袖之列。当金的傀儡政权齐诞生后,他已无法对日趋复杂的外部状况提示明确的指向,他退职之后,政治状况有何变化,乃是本章的基本课题。此外,绍兴四年(1134)至八年(1138)间,赵鼎、张浚进位居左右仆射(首席宰相、副宰相),具有领导力、影响力,他们的时代在南宋政权确立过程中占有何种地位,与前一个时期的吕颐浩时代、后一阶段的秦桧专制期相比较,又展现出什么样的特性,也是拟检讨的课题。

南宋时代,约处于13世纪中叶的历史学家吕中曾谓:“绍兴四年以后,七年以前,所以又大异于绍兴之初也。”他将赵鼎、张浚时代的特色整理如下(数字为笔者所加):

1.自绍兴四年,赵鼎为相,伪齐与金,分道入犯,鼎决亲征之议。于是,(韩)世忠进屯扬州,流星庚牌之计一行,遂捷于大仪镇,而金、伪俱遁矣。鼎又荐(张)浚可当大事,以枢府视江上,将士见浚来,勇气百倍,而军声大作矣。

2.自五年杨么既平,东南无盗区。于是鼎左浚右,并平章事,兼领枢密,俱带都督。浚出视师,以行府为名,而鼎居中总政,表里相应。(中略)而鼎至公协心,未尝计较,说一般话,行一般事,用一般人。诸贤聚会,一时号小元祐矣。

3.自六年浚亲行边,盛暑不惮,命世忠自承、楚,以图淮阳,(刘)光世屯庐州,以招北军,岳飞屯襄阳,以窥中原。张浚为进屯盱眙之计。而鼎与浚同心,责张俊以当听行府命,告浚以边事不必禀朝廷,恐失机会。故伪齐入寇,浚独建有进击、无退保之论,谕诸将以一人渡江即斩以徇之言。于是,杨沂中捷于藕塘,北方大恐,而金废刘豫矣。(《要录》卷一〇六,绍兴六年十月甲辰条引吕中《大事记》)

这段文字以数字标明段落,是为了区分绍兴四年、五年、六年各年状况。据此,绍兴四年至七年的政治过程又可再大略整理为以下四项。(1)赵鼎出任宰相,发挥领导力,阻止了绍兴四年秋、冬间金、齐联军南进的攻势。(2)接着,赵鼎拔擢张浚为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专司军事方面的事务,于是盘踞在洞庭湖周边、顽强抗拒南宋政权已达六年的钟相、杨么起义行动终告平定。高宗特劳之曰:“上流既定,则川、陕、荆、襄形势连接,事力倍增。天其以中兴之功付之卿乎。”(《要录》卷九〇,绍兴五年六月乙丑条)这段话意味着中兴政权已因此而免除地域性分裂的危机。更何况上文尚有“东南无盗区”之语,这表示摇篮期的南宋朝廷已然镇压住主要反乱势力,不再需要与国内反乱势力作战,这的确是划时代的大事。

(3)张浚将两淮防务配置给韩世忠、刘光世、岳飞、张俊诸家军,自己则以都督身份,握有“边事不必禀朝廷”的权限,指挥、督励诸军,于绍兴六年大败齐之南进部队。而这正是令金绝念于傀儡政权的契机所在。(4)赵鼎、张浚等人会聚诸贤,组成政府,集结诸政治势力,至有“小元祐”之称。

内乱的克服,其实奠基于先赵鼎数年进行强势领导的吕颐浩政治路线。因此,在这一点上,赵鼎不过是坐享其成。至于赵鼎、张浚的特色则在于:当南宋政权解决内部叛乱之时,明确地表达与金、齐对决之势,并藉此集结各政治势力、各军团,以重建北宋集权体制。吕中所论最后亦是归结至这两点上。总之,吕颐浩的内向政治路线转换为外向,正是此一时期政治过程的特征。

二、赵鼎上台

绍兴四年三月,即吕颐浩失势半年之后,赵鼎由江南西路安抚使升为副宰相参知政事,同年九月起又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此后,除了绍兴六年十二月至七年九月间曾经暂有中辍外,到绍兴八年十月前,他一直都在宰相之位。因此,从绍兴四年夏至八年秋大约四年的时间,南宋政治史可以说是赵鼎的时代。

赵鼎是河东(山西)解州闻喜人,崇宁五年进士,他是邵伯温的弟子,也曾是武将解潜,还有李纲和折彦质等人在地方官任上的辟客。靖康之难之际,他并未参加张浚、胡寅等人拥立张邦昌的联署行动。建炎元年南渡,自建炎三、四年起到绍兴二年十月间,赵鼎寓居于衢州常山县,这与他后年的政治生涯有很大的关系。如“(范冲)建炎四年得守衢,因请祠,与赵丞相鼎同居焉”(《两浙名贤录》卷五三)。赵鼎之女即嫁与范冲之子范仲彪,两家因此结成姻亲。范冲,四川华阳人,是司马光知名高足范祖禹的长子。赵鼎当然深切服膺司马光的学问思想,再者,“冲云家有(程)颐书,镂版传布,谓之伊川学,鼎主之”(《要录》卷八八,绍兴五年四月是月条引《秀水闲居录》),故他和伊川之学也有渊源。

他和权力中枢建立关系,是经由张浚推荐,建炎三年(1129)十一月,他任御史中丞,“赵鼎等交论吕颐浩之失”(《宋宰辅编年录》卷一四,建炎四年四月乙未吕颐浩罢条),这关系着吕颐浩第一次失势。为表达其政治姿态,建炎三年闰八月,赵鼎向高宗上书,“开猾吏衣食之源,遗平民椎剥之苦”,得到裁可,于是,“罢常平官吏,蠲免常平钱谷”(《要录》卷二七,建炎三年闰八月乙酉条);绍兴三年四月他又自陈:“臣本由拙直”“臣无生财之长策”(《要录》卷六四,绍兴三年四月丙戌朔条),他的见解与吕颐浩大不相同。绍兴四年三月,赵鼎被任命为副宰相,同年九月,又成为政治最高指导者的宰相。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九月间刘豫发动齐、金联军南下时,赵鼎断然地以刘豫为逆贼,奉高宗亲征。吕颐浩的盲点在于对外政策,而赵鼎正足以补其不足,特别是在对齐政策上。

绍兴三年(1133)至四年的宋、金、齐三国关系相当复杂(1)。首先,从宋、金关系来看,绍兴二年九月使金的宋臣潘致尧于三年五月归国,传达了金国的意向,要求派出重臣,协商两国关系。于是韩肖冑(北宋嘉祐名相韩琦的曾孙)奉派使金,朝廷并指示沿边各军不得有任何军事行动。韩肖冑于三年十二月在金使李永寿的伴随下返国,李则带来粘罕的要求:归还齐在宋的俘虏和亡命南方的西北士民,以长江为齐、宋国界,淮南不准屯驻军马。这很明显是要求宋承认金的傀儡政权齐并保护齐的权益。另外,金在陕西方面又发动侵蜀之军事行动。绍兴三年十二月宗弼在陕西和尚原击败宋军,四年正月进攻仙人关,三月宗弼军和宋吴玠军数度决战不胜,终无法入蜀。总之,金以不同的方式对宋施加压力,西北方面采取军事行动,东南方面则取用外交攻势,派遣使节到宋。

至于金的傀儡政权齐,也试着自行展开对宋工作。如前述之与南方交趾、溪洞各酋长订立同盟,以求南北夹击宋(绍兴三年九月);又联系宋朝内部的杨么等叛乱集团,以扰乱宋内部(同年十月)。罗诱且以齐之权力基础不稳为由,强力地主张应劝诱金军从东南出击,联合南征伐宋。结果,刘豫接纳了罗诱的军事计谋,并且说服了正在进行外交交涉却不甚积极的金,绍兴四年九月,齐、金联军南进,对宋工作的总决算于焉展开。

当时的南宋,甫和金使展开交涉,吕颐浩的对外政策,又向来忽视对齐外交,联军南下的冲击自是非常之大。“谍报至,举朝震恐,或劝上他幸,议散百司。”(《要录》卷八十,绍兴四年九月乙丑条)正当有人再度提议出亡之际,断然主张亲征、为促成权力中枢意见一致而竭力推动政治工作的人物就是赵鼎。为了实践亲征、决战的主张,他必须先整合三方势力的意见,使趋一致。其一即官僚群,其二为中官(宦官)层,其三为将军层,而最重要的,还是皇帝要有不退缩的决心。“时朝士中尚有怀疑者,(中略)会侍从及台谏官同日请对,鼎留身奏曰:今日侍从、台谏对,必及亲征事,愿勿为群议所移。上意益坚。”(《要录》卷八一,绍兴四年十月庚辰条)“鼎闻诸将之意如此,恐上意移动,复乘间言:今日之势,若敌兵渡江,恐其有别措置,不如向时尚有复振之理。”(《要录》卷八一,绍兴四年十月戊子条)“赵鼎见上,屡请车驾早幸江上。上首肯之,既退,即为中官沮之。(中略)(上)遂发左右亲近十余人诣都堂。鼎具酒醴,以宗庙社稷安危之计谕之。(中略)众诺之,议遂定,即命草诏。”(《要录》卷八一,绍兴四年十月戊戌条引《中兴遗史》)

于是,乃起草亲征之诏——战争宣言,明定这一次会战的大义名分,宣告刘豫为叛臣,“大逆不道”,“警奏既闻,神人共愤,皆愿挺身而效死,不忍与贼以俱生”。“自豫僭立,朝廷以金故,至以大齐名之,至是始下诏,声其逆罪。”(以上全引自《要录》卷八二,绍兴四年十一月壬子条)对刘豫的称呼由“大齐”改为“贼”,是此次宣战文告最大的特点。绍兴六年秋、冬,齐军再度单独南下,赵鼎又上奏,“豫,逆贼也。官军与豫战而不能胜,或更退守,何以立国。”(《宋史》卷三六〇《赵鼎传》)

尽管实际侵入的军队是齐、金联军,宋的对敌之道,却专就齐的叛逆着墨,因而在宣传上有一特点,即将此次战役定位成是为道义而战,是君臣关系拨乱反正的诛伐行为,巧妙地回避了对金名分上的非难,宋并未全面对金宣战,而是把战争对象限定在齐。

赵鼎路线的特色是在把对齐、金联军的战争解释成逆贼诛灭战,这样的解释究竟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产生的,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建炎四年九月,刘豫受金册命即位,“朝廷以金故,至以大齐名之”(同前,绍兴四年十一月壬子条),“宋人畏此,待以敌国礼,国书称大齐皇帝”(《金史》卷七七《刘豫传》),这与后来称叛臣、逆贼有极大的变化。笔者个人之见以为,这有两个历史的理由。其一起因于齐对宋积极进行扰乱工作,特别是齐尝试结托杨么这一股叛乱势力。绍兴五年正月郦琼收复了齐所占有的光州,执捕知州许约,高宗曾说“(许)约为刘豫结连杨么,及劫张昂山寨,凶逆宜诛”(《要录》)卷八四,绍兴五年正月甲子条)。从其称许约为凶逆这一点来看,与叛乱势力勾结这件事深深影响了宋对齐的印象。

其二则出于赵鼎这一系士人的影响力,他们被视为旧党,以宣扬道义为第一义。他们之中和赵鼎最为亲近的范冲,在绍兴四年八月金、齐联军南下前夕,上奏称:天下之乱源在王安石,王安石坏天下人心,张利欲之心,“且如诗人多作明妃曲,以失身胡虏为无穷之恨,(中略)安石为明妃曲,则曰: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然则刘豫不是罪过,汉恩浅而虏恩深也。今之背君父之恩投拜而为盗贼者,皆合于安石之意。此所谓坏天下人心术。孟子曰: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以胡虏有恩而遂忘君父,非禽兽而何?”(李壁:《王荆文公诗笺注》卷六,明妃曲二首)赵鼎的得势意味着元祐党人的复权与再度参与权力中枢。而他们所极力主张者,即是从圣人之教,以建立政治世界之秩序,并决定国家政策。绍兴四年十一月的战争宣言宣称刘豫为大逆不道的逆贼,正与旧党人士掌权的政治状态密切相关。

赵鼎等人企划由皇帝亲征,以对付齐、金联军的决战计划,虽然遭到官僚、宦官、将军的强烈反对,却仍然敢于提出,乃是意图利用这个机会来完成国家统合,以确立南宋政权,这样的运作过程值得注意。正如赵鼎所言:“且齐、金俱来,以吾事力对之,诚为不侔。然汉败王寻,晋破符坚,特在人心而已。自诏亲征,士皆贾勇。陛下养兵十年,正在一日,由是浮言不能入矣。”(《要录》卷八一,绍兴四年十月戊子条)他所特别追求的,乃是克服家军、军阀并存的状况,以确立皇帝的指挥权。参知政事沈与求也说:“今日亲征,亦由圣断。”(《要录》卷八一,绍兴四年十月丙子朔条)而其方向的具体展现,即是直接下诏指挥张俊、刘光世、韩世忠的军事行动。

约在一年前之绍兴三年(1133)九月,刘光世、韩世忠、王、岳飞、吴玠、郭仲荀等人的驻扎地始告固定。“始诸将虽拥重兵,而无分定路分,故无所任责。朱胜非再相,始议分遣诸帅,各据要会,某帅当某路,一定不复易。”(《要录》卷六八,绍兴三年九月庚辰条)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能否统一指挥权,端视这次战役而定。六年十一月,宋军破刘豫子刘麟所率之齐军,高宗对赵鼎道:“刘麟败北,朕不足喜,而诸将知尊朝廷,为可喜也。”(《要录》卷一〇六,绍兴六年十一月癸酉条)由此来看,我们或许可以这么说,赵鼎亲征之策——齐、金对决路线——所要解决的问题,还包括吕颐浩招安政策所留下来的政治课题,也就是皇帝军事权力的一元化。

如前所言,吕中认为,绍兴四年至七年的历史性因由与绍兴初年不同,并以赵鼎决定亲征之议为其间诸事之首,其经纬背景已如上述。在绍兴四年秋、冬的政治过程中,赵鼎的政治力量可以说是举足轻重。以元祐党人为后盾,以确立道义为名目的赵鼎政治路线,在对外政策上首先见功。基于这样的成功,赵鼎在确立南宋政权的过程中,成为拥有最大发言权的政治指导者。

三、赵鼎集团的特质

赵鼎虽于绍兴四年(1134)秋冬成为政治上的指导者,但他对政策的企划、实施却不太热心。“赵鼎曰:用人所以立国,臣岂敢久居相位,今至立国规模,则当为远计也。鼎于是以政事之先后及人材所当召用者,密条而置座右,一一秉奏,以次行之。”(《中兴小纪》卷十八,绍兴五年二月癸卯条)朝士中或非难其二度为相,逾月而无所为;他答以现今之局势正好像久病虚弱、元气已伤之人,应以镇静为首务(《四朝名臣言行录》卷四,赵鼎条)。唯这也正是赵鼎的为政之道。

赵鼎最热心于人才的起用,这段时期既有“小元祐”之称,则所起用者自然都是元祐旧党之士,至于新党党人——与北宋末蔡京一系有关者都被排除在外。北宋末年徽、钦交替之时,原应是蔡京系退场、元祐派复权的好机会,却被靖康之变及其后政局阻碍了这种人事的更代。因蔡京之故而被疏离在外的士人仍散居闲职,南宋初混乱时期专擅政权的黄潜善、吕颐浩,都是蔡京、王黼系的官僚。不过,以家军体制为主的正规军,一旦足以与齐、金相对峙,盗贼——叛乱势力占领区亦终告瓦解,南宋政权基础渐次整备之后,元祐派复权的要求就日益增强起来。此外,南宋政权也派遣使者在长江以南等新领地区内努力发掘人才,把他们吸纳到权力中枢内。这样的努力,一方面是为收拾南方的叛乱,同时也为和当地势力相携,使华北来的流寓政权得以继承前朝的政权,在以江南为中心的新领域内得以自我巩固。

一般都把赵鼎看成是伊川系门人,其实情况并不如此单纯。拥戴他的人,包括反黄潜善、吕颐浩的势力,被蔡京弹压的所有士人阶层,还有继承政权定居江南后新发掘出来的士人层,乃是历史背景各异、混杂在一起的一股力量。赵鼎后来被谢祖信弹劾说:“天下之人惟知有鼎,不知有陛下。”(《要录》卷一二七,绍兴九年四月癸丑条)可知过度热衷人事政策,也是赵鼎政治的特色。彼于建炎四年正月已经推荐永嘉人吴表臣、林季仲为台官,绍兴四年三月就任参知政事时,又提拔王居正、范同、吕本中等八人,这些人日后都和他一起进行政治活动。以后,只要有机会,他必行人才荐举。绍兴七、八年时,权力中枢已几乎全为赵鼎一系把持,成为最大的政治势力,“惟知有鼎,不知有陛下”的说法,并无夸大。

因赵鼎推荐而得参预权力中枢,与他一起经营政治活动之人所组成的集团,可称之为赵鼎集团,粗分可别为三大派,细分则可得五大派,即:(1)流寓派,下再细分为名门系、华北系、两淮江北系;(2)江南派;(3)学者官僚派。

为流寓名门系。向子諲、晏敦复等人是也。向子諲,开封人,真宗朝宰相向敏中之后人。南渡后卜居于江西临江军,他把十五年间所积俸钱三百万尽捐入郡学,为宗族立义庄,从传世的芗林家规中可知他与赵鼎性格相似。晏敦复,临川人,曾祖父晏殊是范仲淹之师、仁宗庆历年间宰相。敦复是有名的硬汉。其他,和赵鼎最亲的吕本中也可列入这一派。吕本中是吕公著的曾孙,吕夷简、吕公著父子二代为相,是河南的望族。吕公著之女嫁与范祖禹,范祖禹之子范冲又和赵鼎有姻亲关系。

流寓华北系。是赵鼎政治人马的主干。以常同、张戒、王庶为代表。这三人于绍兴十一年四月参与收兵权活动、试图克服家军体制的过程,将留待后述。这个集团的共通处是远离家乡,晚年不遇,失意于江南。常同原是四川邛州人,南渡后贫无立锥之地,寓居于秀州海盐。张戒为河东绛州人,与赵鼎故里相近,时称“西人”。赵鼎身故后,他不容于秦桧,转而投靠岳飞,岳飞死后约一年,他也去世。王庶是陕西庆阳人,任职枢密副使,居大臣之列时相当活跃,后遭秦桧彻底压制,连他在芜湖、九江求置田宅亦受到阻挠,最后被下放到湖南道州终其一生。折彦质属于这个集团,他是山西云中名族出身,在赵鼎之下任职签书枢密院事,幸存于秦桧殁后,绍兴二十八年(1158)“特赐荆湖田十顷。彦质世家陕西,屡经窜谪,上知其生事素薄”(《要录》卷一七九,绍兴二十八年二月丙申条)。

流寓两淮系。原先与华北系一起支持赵鼎,负责实际政治营运。以王居正、刘大中、魏矼等为代表。王居正出身扬州江都,南渡后寓居常州宜兴阳羡山以终。对于武将要求免除其田税役,致南宋治下数十州原先平衡的国家财政趋于紧缩之事,王居正曾表示反对意见。他与杨时交往密切,攻击王安石的新学。刘大中,真州人,南渡后任知事,寓居处州。在赵鼎之下任职参知政事,对于皇位继承人选(后之孝宗)的影响重大。他与父不睦,寓居处州时,曾因异财同居而遭弹劾不孝,他是赵鼎政治的实际负责者,故这件事和赵鼎辞职有着直接的关系。刘大中的思想和王居正相似。魏矼被认为“与鼎尤厚”(《宋宰辅编年录》卷十五,绍兴八年十月甲戌赵鼎罢右相条),淮公历阳人,南渡后和赵鼎同寓居于衢州常山,也在此结束他的一生。赵鼎决定亲征时,魏矼调停江上诸军,特别是互不兼容的刘光世、韩世忠两军,在克服齐、金联军一事上,其实颇有功劳。他后来接受和州土豪王之道的建言,将克服宋军的家军状况、确立皇帝的统一指挥权,视为对金战争决胜的关键,在政权中枢为收兵权而尽力。

江南派。赵鼎在建炎三年(1129)推荐吴表臣、林季仲后,即与南方士人建立联系,在赵鼎集团的成员中有相当多的人出身南方。高闶(会稽)、张致远(福建沙县)、张九成(钱塘)、潘良贵(金华)、李弥逊(吴县),胡寅(福建崇安)、沈与求(湖州)等皆是。但高闶、张九成、潘良贵、胡寅等人的学者、思想家性质比较强。比之两淮、中原、华北系人士,这一派人在赵鼎集团中的角色比较轻微。不过,沈与求是一例外,绍兴四年齐、金联军南下时,他出任知枢密院事,支持赵鼎的亲征之策。

学者思想家派。赵鼎是邵伯温的门人,又私淑乡党前贤司马光。他以司马光的家训为永远之法,对于设立义庄、制定家训等经营宗族之事,甚是热心。他虽未直接受教于程颐之门,却高揭伊川之学,“朝士翕然向之,时有言,今托称伊川门人者却皆进用”(《中兴小纪》卷一八,绍兴五年二月癸卯条),如喻樗虽不见知亦被任用。范冲、朱震、高闶、张九成、潘良贵、胡寅、吕本中等学究型士人,皆是赵鼎集团的重要成员。而其中如胡安国、胡寅、吕本中、张九成、潘良贵、高闶等主要成员,在宋元学案中皆隶属于龟山学案。杨时(龟山)师事程明道、程伊川,他认为北宋末的蔡京专制是以王安石思想为基础,因此大力抨击王学之非。于是,赵鼎全面倾向伊川之学,不啻是把因靖康之变而延迟的政权交替予以正当化。最低限度,赵鼎必须大力宣扬,自己所主宰的政权具有处理现实政治课题的权力,同时也是自北宋以来,不断变动的各当权者中最具正当性的当权集团。赵鼎的政权人称小元祐,如此一来,自然必须将与元祐有关的思想家安置在自己政权的内部(2)。然后,赵鼎政权就能在历史上取得正当性,从而安定下来。

总之,赵鼎集团是当时最大的政治势力,而其内部大抵由华北—中原—两淮的流寓士人、南方士人和杨龟山等学究型士人等三大系列的士大夫联合构成。反对蔡京专制及反对王安石思想本是赵鼎派系成员的共同思潮,唯这样的集结纽带至今尚无法明了。而其社会形态则是各式各样,例如同属于流寓派,赵鼎、向子諲得以设置义庄,而常同、张戒却无法成功取得田地。因此,一旦这个疏散的联合体碰上大环境的急变——即宋、金关系——不但纽带为之解体,联合体中的个人也随之倒台。

四、张浚与对金强硬论

绍兴四年(1134)十一月,齐、金联军南下,在此对决之际,高宗起用张浚为知枢密院事,翌年二月,复就任尚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在前任宰相赵鼎的建议下,“上既以边事付浚,而政事及进退人才,专付于鼎矣”(《要录》卷八五,绍兴五年二月丙戌条)。张浚登上了最高军事指挥之位。此后至其因绍兴七年八月郦琼变乱(淮西之变,又称淮西之乱)而辞任,前后约有三十个月的时间,张浚和赵鼎共同掌握了南宋的政权。“时上赐诸将诏书,往往命浚拟进,未尝易一字”(《续鉴》卷一一八,绍兴七年二月庚申条),可见其极受高宗信赖。张浚参与权力中枢的这段时期,是整个建炎、绍兴年间对北方经营最为积极的时期。

张浚和前述之李纲、吕颐浩、赵鼎,还有后文将详论的秦桧,同为这个时代的典型。有关他的记载,最早是其殁后三年由朱熹长文叙写的《行状》(《朱文公文集》卷九五,上、下),其他如周密的《齐东野语》卷二《张魏公三战本末略》、卷一五《曲壮闵本末》等南宋札记,亦均有详考,比之其他人物的记载显得丰富多了(3)。以下的讨论将尽量从其存在形态和政治倾向来描写这个人物。

张浚是蜀之汉州绵竹人,唐玄宗宰相张九龄弟张九皋之后裔,系出名门。他设义庄,“赡宗族”(《行状》下),热心于宗族祭祀,固守宗族利益,重视宗族之维持及经营。同时,“视国事如家事”(同前),意即经营家族、宗族和营运国事是等质的。除了注重宗族生活外,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政权中枢之时,明显代表着蜀这个地域。“浚有一册子,才遇士大夫来见,必问其爵里书之,若心许其他日荐用者。”(《四朝闻见录》乙集,孝宗恢复)他和赵鼎相似,以人事为其政治的主要考虑,热心于人物之拔擢。这点表现在他第一次为相及孝宗朝第二次为相时起用的人物群体上。他重视蜀的立场及利益之乡党意识也很浓。史载“(浚)初到阙时,荐引蜀士”(《宋宰辅年录》卷一七,隆兴二年四月丁丑张浚罢右仆射条),“赵鼎奏,自张浚罢黜,蜀中士大夫皆不自安,今留行在所几十余人,往往一时遴选,臣恐台谏以浚里党,或有论列”(《要录》卷一一五,绍兴七年十月庚子条),“张浚既得罪,蜀士相继外补”(《要录》卷一二二,绍兴八年九月己亥条),从这些记载来看,张浚在政权中枢里的角色就是蜀的代言人,他和蜀地士人层、地主层的关系深厚亦由此可知。此外,他也有浓厚的学者、读书人、知识官僚特质,所谓:“公之学一本天理,尤深于易、春秋、论、孟。”(《行状》下)他并作有《紫岩易传》等著述。再者,其子张栻(号南轩)和朱熹交情深厚,也是不可或忘的。

基于这样的立场,他曾对高宗上奏:“人主之学,本于一心,一心合天,何事不济。所谓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同前),强调以天理为政治——宋朝之中兴——的立足点。从这点看来,他与讲求实务的财务官僚群是完全异质的。张浚一贯主张对金强硬论,准备对金作战,但并未取得显著成果,洪适评道:“浚一生空言恢复,未酬三溃(富平之败、淮西兵变、符离之败)之辱,几祸宗社,大负朝廷重寄。”(《南宋书》卷一四,引《张浚传》)史浩也说:“明公(张浚)以大雠未复,决意用兵,此实忠义之心。然不观时事,而遽为之,是徒慕复雠之名耳。”(《齐东野语》二,《张魏公三战本末略》《符离之师》)究其缘由,张浚只从道义来看现实政治,却缺乏展望、分析现实政治的能力。职是之故,以张浚为主的对金强硬论、主战论,最终只有归结到:“公独毅然,以虏未灭为己责,必欲正人心,雪雠耻,复守宇,振遗黎,(中略)使天下之人晓然复知中国之所以异于夷狄,人类之所以异于禽兽者,而得其秉彝之正。”(《行状》下)要之,其骨子里是以华夷论、中华绝对论为底,用到政治上则是崇尚伦理、道义的主战论。

靖康之难时,名门出身,以宗族、乡党为背景的张浚,和赵鼎同隐于太学之中,并未在拥立张邦昌的议状上署名。建炎三年(1129)三月,他和吕颐浩一起镇压明受之变而初露头角。他那种几近顽固的忠君论,在混乱的时局中的确具有很大的意义。之后,他获委四川、陕西方面的统治全权而赴蜀,虽有富平之败(建炎四年九月),但仍阻止了金军入侵四川。赵鼎以积极的对齐政策获掌政权后,起用旧知张浚负责一切军事事宜,原是当然的措置。“初赵鼎得政,首引浚共事。(中略)鼎因曰:臣始初与张浚如兄弟。”(《要录》卷一〇六,绍兴六年十月癸亥条)张浚是得赵鼎之推荐,而成为最高军事指挥。赵鼎以刘豫为逆贼,规避了与金的全面对决,张浚最初虽继承了赵鼎的路线,以之为框架,后却以恢复中原、迎还两帝为目标——这当然也就意味着将对金发动全面战争。从这点看来,他远比赵鼎的路线更尖锐化。

绍兴五年(1135)六月,张浚就任宰相后没多久,就派遣岳飞前往洞庭湖边指挥镇压延宕已久的杨么之乱,同年十二月“张浚既还朝,始议大合兵,为北讨计”(《要录》卷九六,绍兴五年十二月丙午条),即着手北伐。翌年五月“尚书右仆射张浚辞往荆襄视师,浚以敌势未衰,而刘豫复据中原,为谋叵测。奏请亲行边塞,部分诸将,以观机会。上许焉,浚即张榜声豫叛逆之罪”(《要录》卷九七,绍兴六年正月丙戌条)。绍兴五年十月,他应高宗之请,上呈《中兴备览》,其中第二篇《议大势》提到:

当今大患,不在逆豫,而在丑虏,此天下之所共知也。虏既衰败,豫何能为。(中略)夫使金人安然蚕食数十州之地,未尝有东顾西备之忧,而曰坐待其弊。其说盖已疏矣。况豫之秉暇因闲。以整治军旅,而又生一敌乎。故夫量力度势,北向而争天下,不可一日而忘之。此天下之大势也,臣故备论之。

张浚在表面上是要根据赵鼎路线(即明定刘豫为逆贼)将北伐构想具体化,其实,他真正的目标是要与女真对决。

北伐计划会招致什么样的结果?应如何在全体构想中展开?关于这些,赵鼎和张浚意见分歧,致使赵鼎在绍兴六年(1136)十一月去职:

鼎因曰:臣始初与张浚如兄弟,近因吕祉辈离间,遂尔睽异。今同相位,势不两立。陛下志在迎二圣,复故疆,当以兵事为重。今浚成功淮上,其气甚锐,当使展尽底蕴,以副陛下之志。如臣但奉行诏令,经理庶务而已。浚当留,臣当去,其势然也。(《要录》卷一〇六,绍兴六年十月癸亥条)

赵鼎因高宗支持张浚的北进积极路线,自言不适任宰相而辞职。对于张浚于六年十二月上奏皇帝,“乞乘胜取河南地,擒刘豫父子”(《要录》卷一〇七,绍兴六年十二月戊戌条)的说辞,赵鼎更心怀忧惧:

鼎曰:不可。豫,机上肉耳!然豫倚金人为重,不知擒灭刘豫,得河南地,可遂使金不内侵乎。(中略)鼎复言:强弱不敌,宜且自守,未可以进。(《要录》卷一〇七,绍兴六年十二月戊戌条)

赵鼎的态度是,打倒齐很简单,但必然会和金发生军事对决,既然无所展望,还是不要去做的好。至于张浚和皇帝,既已预期将与金对决,遂倾向于在此时对逆贼刘豫挑战。

张浚认为:“东南形势,莫重建康,实为中兴根本。(中略)而临安僻居一隅,内则易生安肆,外则不足以召远近,系中原之心。”(《续鉴》卷一一七,绍兴六年六月己酉条)八月,张浚“自江上入朝,力陈建康之行为不可缓,朝论不同,帝独从其计”(《续鉴》卷一一七,绍兴六年八月癸卯条)。驻跸之地既已强行移往建康,对北方的积极路线也就出现了。

同样主张对北方采取积极路线的赵鼎,虽也宣称刘豫是大逆不道的逆贼,却对金特别处置,慎之又慎,当他以外来压力为架构,拟想国家统一论时,乃是广泛地以百官、宦官、将军和当时各种势力为对象,并不偏向特定的势力。可是,身为赵鼎继任者的张浚,在已决定与金对决之际,却只关心着诸军团、家军统帅的协调问题,完全未曾考虑到,要为了对金战争去广结诸势力。这意味着,他只不过是赵鼎路线尖锐部分的继承者,终于招致绍兴七年(1137)八月郦琼叛乱事件这个致命的破绽。

自北宋政权崩坏以来,各式各样的军事势力经过逐步整理、统合后,在绍兴五年时大略收编如表1所示。

其中,右护军——吴玠军负责防卫蜀的最前线,也就是四川、陕西方面,这个区域和其他地域缺乏关联性,因此是独立的存在。对张浚而言,北伐计划能否成功,在于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岳飞各军将如何进行合作,并联合、组织化——但他们各称家军,“相视如仇雠,相防如盗贼”(《要录》卷一三七,绍兴十年七月乙卯条)。绍兴六年三月,“时朝廷锐意大举,都督张浚于诸将中,每称世忠之忠勇、飞之沈鸷,可以倚办大事,故并用之”(《要录》卷九九,绍兴六年三月己巳条)。“时都督张浚在淮南,谋渡淮北向,惟倚韩世忠为用。世忠辞以兵少,欲摘张俊之将赵密为助。浚以行府檄俊,俊拒之,谓世忠有见吞之意”。张浚与张俊分别向皇帝提出他们的问题,宰相赵鼎支持张浚,议者亦谓其得体,然却终究无法得到张俊军的协助,也无法分割其势力。于是赵鼎策划,以杨沂中之御前军支援韩世忠,而以赵密军补充御前军(《要录》卷九九,绍兴六年三月乙亥条)。总之张浚欲得张俊之协助是失败了。

表1 绍兴五年各军团情况

资料来源:王曾瑜:《宋朝兵制初探》,第138—143页;《续鉴》卷一一六;《要录》卷九六。

绍兴六年(1136)十月,齐军、宋军会战淮南,此时“(杨)沂中至濠州。会刘光世已舍庐州而退,浚甚怪之,即星驰至采石,遣人喻光世之众曰:若有一人渡江,即斩以徇。且督光世复还庐州。(中略)光世不得已,乃驻兵与沂中相应”,“初光世言粮乏,诏转运使向子諲济其军,子諲昼夜并行至庐州,(中略)光世乃止”(以上,《要录》卷一〇六,绍兴六年十月戊戌条)。于是,张浚欲使张俊、刘光世、杨沂中三军联合作战的企图,由于刘光世不肯合作,露出了破绽。

绍兴七年四月,张浚赴淮西查察诸军,史称:

先是,张浚欲征刘豫,会四大将于龟山,问之曰:欲大举以取刘豫,克复中原,如何。刘光世请守,韩世忠请进兵。张俊曰:都督欲战则战,欲守则守。惟岳飞独以为不可用兵,浚再三问之,飞坚执不可之说。浚以飞为玩寇,议不协而罢。至是,浚往视师,以淮西之军新易大帅也。(《会编》卷一七七,绍兴七年四月条)

张浚揭大义名分,主张恢复中原,然而不论他如何鼓舞,四大将仍各怀异志,岳飞明确表示反对,刘光世、张俊则消极抵制,都不愿与张浚合作。

要之,赵鼎、张浚路线的局限性,在此一时点上明显表露。借着对外采取积极政策以集结诸家军、恢复集权制的构想,遭受到诸军的抵抗、抵制而大受挫折。事实上,不论对外政策是积极性抑或非积极性,诸家军的统制问题都已成为政治上的中心课题。在这一波中,张浚曾着手收编刘光世的淮西军,不幸失败,并引发了绍兴七年八月郦琼叛变并投降于齐的事件,赵鼎、张浚路线亦因此而一败涂地。

五、淮西兵变——张浚强硬路线的破绽

如前所论,当时四大将除了韩世忠以外,张俊、刘光世、岳飞均不肯协助张浚,其中以刘光世最好“持不战之论”(《要录》卷一一一,绍兴七年六月戊申条),张浚也最想罢免他。关于处置刘光世之事,赵鼎与张浚原本极为慎重,盖“光世将家子,将率士卒多出其门下,若无故罢之,恐人心不可”(《要录》卷一〇七,绍兴六年十二月戊戌条)。然而七年二月,议者论“光世昨退保当涂,几误大事”,“又言其军律不整,士卒恣横”。张浚视察前线归来后,也对高宗上奏:“光世沉酣酒色,不恤国事,语以恢复,意气拂然。乞赐罢斥,以儆将帅。”(《要录》卷一〇九,绍兴七年二月庚申条)于是遂解刘光世兵权。次月,即将光世军重编为六军,归张浚心腹都督府参谋军事吕祉节制。

吕祉素有平戎之志,曾有壮言曰:“若专总一军,当生擒刘豫父子,然后尽复故疆。”(《要录》卷一一一,绍兴七年六月戊申条)张浚闻之大喜。对于起用这样有冒险主义倾向的人,中枢内部如参知政事张守、中书舍人张焘、资政殿学士叶梦得均深感危惧,武人岳飞也反对道:“吕尚书虽通才,然书生不习军事。”(《续鉴》卷一一八,绍兴七年四月丁未条)但张浚仍一意孤行。而另一方面,刘光世的心腹王德及盗贼出身的郦琼两人,为争夺刘光世原有部队的指挥继承权,发生了激烈的抗争,并且到处投诉各都督府、御史台。为处理此事,吕祉在匆促间被派往刘光世军的原驻屯地庐州。吕祉持议向来过激,又昧于军事、军政,况其“简倨自处,将士之情不达”(《要录》卷一一三,绍兴七年八月戊戌条),终致调停失败。再加上,吕祉上奏高宗请罢免郦琼、靳赛的密书为琼所得,琼深感不安,遂杀吕祉,并于翌日率麾下全军渡淮河,投降于齐。这件大事就是郦琼叛乱事件,或称为淮西兵变。确切的逃亡兵数不详(4),然而无论如何,数万之军——而且是最前线配备最精良的军队——一旦失之,两淮防线所出现的巨大空白,对于南宋政权自是极大之冲击。统辖都督府的张浚当然立遭谴责罢免,赵鼎则在仓促间再度被起用,敕命发布,急令时任绍兴府知事的赵鼎“疾速”赴行在。

淮西兵变发生的原因有多重,张浚整编刘光世军策略有误,欲速则不达,他起用人才不当,甚至吕祉的个人性格都是问题。这个事件固然在南宋早期政治史上留下巨大的创痕,但也成为划时期的转机。张浚进行的对齐、金积极路线和军事对决政策就此破产,复之,以张浚路线为基础的赵鼎路线也于此终焉。张浚以与齐、金对决揭举大义名分,标榜恢复失地。为了达成此一目标,必须克服家军体制,着手处理当时最大的家军,并重新整编军团。结果,过半数的旧刘光世军投降了刘豫政权,暴露出南宋尚无能力统制家军;即使是将齐、金定位为逆贼,或是不共戴天之敌,对最前线的军队而言,其实毫无意义。赵鼎意图藉对决路线集结诸军事势力以期重建的理想,随着淮西兵变而破产了。

郦琼叛变也给南宋政治史一个教训,那就是在当时的状况之下,只要家军不合作,基本国策就不可能执行;反过来说,由国家统制的军事力量之确立,是南宋政权自我确立的最高课题,不具这种展望的政治构想根本无意义,也不必提出。

由淮西兵变而起的转变,在主权者高宗身上最迅速也最清楚地表现出来。高宗原本根据张浚的对决路线,以建康为驻跸地,却在绍兴七年十月末突然移往杭州。对于这个决定,赵鼎曾劝说:“恐回跸之后,中外谓朝廷无意恢复。”高宗答以:“张浚措置三年,竭民力,耗国用,何尝得尺寸之地,而坏事多矣。此等议论,不足恤也。”(《要录》卷一一六,绍兴七年闰十月戊子条)他明白表露对张浚政治的嫌恶,以后,也再无意于对金积极的方针。

六、赵鼎之起复与新赵鼎路线

赵鼎于绍兴七年(1137)九月至行在(建康),立刻就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鼎再相,进四官,异礼也。”(《要录》卷一一四,绍兴七年九月丙子条)作为淮西兵变后的领导者,他被如何期待,不问可知。高宗立刻接见赵鼎,“首论淮西事”,赵鼎答称:

然,臣愚虑不在淮西,恐诸将窃议,因谓罢刘光世不当,遂有斯变。自此骄纵,益难号令。朝廷不可自沮,为人所观。(《要录》卷一一四,绍兴七年九月丙子条)

赵鼎所忧虑的,不是皇帝和宫中所担心的北方防线军事空虚,而是诸将间的动摇、骄纵,“益难号令”。“自郦琼叛,张俊擅弃盱眙而归,诸将稍肆”(《要录》卷一一九,绍兴八年四月丙寅条)的事态已然出现(5)。张俊军撤至行在后,淮西无备,赵鼎对朝议应酬道:

赵鼎独显言于众曰:今行朝握精兵十余万,使敌骑至临江岸,吾无所惧。惟是安静不动,使人罔测,渠未必辄敢窥伺,何至自扰扰如此。倘有他虞,吾当身任其责。(《要录》卷一一四,绍兴七年九月戊子条)

赵鼎的构想是以求目前安静为第一要务,全力平息事态,防止兵变的连锁反应。他复相位后月余,皆无为而治,面对朝士的非难,他答以今之事态若人体久病虚弱,元气大伤,唯务求镇静。这也是这时候的事。(《四朝名臣行录》卷四)

赵鼎再任宰相,虽是无为而治,在人事安排方面,却仍是相当积极:

今之清议所与,如刘大中、胡寅、吕本中、常同、林季仲之徒,陛下能用之乎?妒贤党恶,如赵霈、胡世将、周秘、陈公辅,陛下能去之乎?陛下于此或难,则臣何敢措其手也。(中略)上为徙世将,于是公辅等相继补外。(《要录》卷一一四,绍兴七年九月壬申条)

赵鼎对一般政策的策划、实施不甚积极,但对人事的热心一如往昔。他的政治手法在这种政治场合中发挥出来,原先支持张浚对决路线的人士被排斥于权力中枢外,填补进来的是持慎重论的赵鼎系士人,这缓和了淮西兵变的冲击,并试着就国家政策进行实质的转换。

从淮西兵变可以看出,无法克服家军体制、无军事统制力的中央,不可能实现任何政治构想。而当时最大的政治课题——南宋政权能否继承北宋,成为一自我确立的政权之关键——正与这个阶段收兵权、诸军事权力尽归皇帝统制的问题,互相纠结。即使掌权的赵鼎标榜镇静第一的无为政治,也不得不处理这个问题。于是,以往与金、齐对决,并集结诸势力的路线被放弃,所谓新政治路线,是以克服家军体制、收回兵权,作为当前最大的政治课题。这就是新赵鼎路线,其中心内容以整军和军事大权一元化,军权归属于皇帝为主。其以自身为目的的做法,与原来的赵鼎路线相异。此一以统制为目的所设之统制路线,赵鼎本人并不出面,而是由赵鼎所起用、推荐的人才来企划、实施,具体地说,是由常同、张戒、向子諲、王庶等赵鼎集团人士来担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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