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儒学、数术与政治(出书版)》作者:陈侃理【完结】 > 儒学、数术与政治.txt

第四节 道统、治统与“神道设教”的主客转换

作者:陈侃理 当前章节:63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26

儒家灾异论说具有“神道设教”的性质。士大夫借助人主对天变恶兆的畏惧之心,将之导向儒家正道。西晋杜预在《春秋经传集解》中说:

隐恶非法所得,尊贵罪所不加,是以圣人因天地之变、自然之妖以感动之。知达之主则识先圣之情以自厉,中下之主亦信妖祥以不妄。神道助教,唯此为深。[116]

他解释说,《春秋》记灾异是圣人“神道助教”的手段,目的在于劝诫、警惧人主。然而,在研究历代日食灾异的应对方式时,我也注意到,清代帝王常常以日食为由督责臣工,“神道设教”的主客体倒转过来,说灾异反而成了人君教化臣民的工具。“神道设教”的主客转换是如何发生,为何发生的呢?这种转换对灾异论和灾异政治文化又带来了怎样的影响?本节尝试解答这些问题。

一、“神道设教”在灾异论影响下的变化

“神道设教”一词的本义是指圣王教化臣民的方式,最早见于《易传》。《观》卦彖曰: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这是阐发卦辞之意。注家马融、郑玄、王弼都认为卦辞“盥而不荐”是指宗庙祭祀。马融曰:“盥者,进爵灌地以降神也。”之所以说“盥而不荐”,是因为祭祀中以灌礼最为盛大庄严,其后“荐”以下则不足观。“有孚颙若”是万民敬信的样子[117]。因此,彖辞说“下观而化也”,即万民观摩王者庄严盛大的祭祀而被感化。以下关于“神道”的论述,是这层意思的引申。对于“神道”,历来有不同的解释。王弼认为“神”是微妙无形之物,注云“神则无形者也,不见天之使四时而四时不忒,不见圣人使百姓而百姓自服也”,把神道设教解释成了“无为而治”。孔颖达正义疏解王弼之义曰:“天既不言而行、不为而成,圣人法则天之神道,本身自行善垂化于人,不假言语教戒,不须威刑恐逼,在下自然观化服从。”[118]将“神道设教”理解为“行善垂化”,也没有指实为何种具体的行为。清人李道平则说:“‘神道设教’承‘盥’‘荐’言之,谓祭祀也。”[119]他从上下文考虑,认为“神道”是指祭祀。虞翻也将“神道设教”解释为“以神明其德教”,其中,“神”显然是某种具体的宗教性或神秘的行为。从字义上说,“神”的本义是“引出万物者”,是造物主,是天神[120]。它也有“鬼神”的意思,可以指“祖庙、山川、五祀之属”[121]。考虑到上文“盥而不荐”是讲宗庙祭祀,将“神道设教”与之联系起来,解释为通过宗教仪式借助鬼神信仰来推行教化,是不无道理的。

无论将“神道设教”看作“无为而治”或借鬼神之道以教化,都是将它理解为“圣人”统治“百姓”的方式。这里的圣人是圣王,具有人君的身份,百姓是他的臣民。《易传》所谓“神道设教”的主体是君(具有“圣”的属性的君),客体是臣。

战国秦汉时期,政治文化中的“神道设教”一般是指君主借鬼神之事教化臣民。荀子提出的一种观点,恰能与之印证。《荀子·天论》:

雩而雨,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

荀子指出,求雨、救食、卜筮等宗教性仪式不会有直接的实际效果,都是政治的“文饰”。他认为,对于这些仪式,不同的人应有不同的认识,“君子以为文”,“百姓以为神”。这里,“君子”与“百姓”对举,当然是指人君、君主、统治者。由于百姓相信鬼神,故人君可顺应民意,借鬼神之事以文饰政治。这与《易》传“神道设教”的后一种解释相同。荀子还指出,对于“神道设教”所借助的宗教性手段,君主本人不能相信其神秘力量,否则会有害于政治。在他看来,“神道设教”还是一种的统治手腕,是君主控制臣民的“权术”。

《易传》和荀子都站在王者的立场上说话,《易传》更是将圣人等同于统治者,对比上引杜预关于“神道助教”的解释,反差十分明显。杜预认为,无论是“知达之主”还是“中下之主”,都是“圣人”感动、教化的对象,也就是“神道设教”的客体。在杜预那里,我们可以发现两点不同:第一,人君由“神道设教”的主体变为客体;第二,圣人虽还是“神道设教”的主体,但内涵已经发生变化,不再是内圣外王合一的王者。“神道设教”含义的这种变化,与灾异论有直接关系。

杜预的话是在解释《春秋》书灾异的用意。他认为,隐藏的恶行难于绳之以法,地位尊贵的人不宜加诸罪名,故而《春秋》书灾异以为暗示,通过“天地之变、自然之妖”使人主对自己的失德失政有所感悟。书灾异是圣人“神道设教”的方式,两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杜预看来,《春秋》是孔子所作,通过书灾异神道设教的圣人当然就是孔子[122]。但孔子“有德无位”,不是君主,是臣民,是“士”。杜预所说的圣人也就不再具有“内圣外王”的属性,而成了儒家政治伦理的代表,“道”的化身。他占据了圣人之位,现实中的君王却没有“道”的属性,反成为教化的对象,“神道设教”的客体。

“神道设教”主客体的这一变化,对应了春秋战国以来“士”阶层兴起的历史变革,以及“道统”与“治统”分离意识的产生。随着西周灭亡,礼乐文明盛极而衰,进入“礼崩乐坏”时代。作为统治者的封建贵族原本是礼乐的垄断者,此时却逐渐不懂礼、不守礼,失去了代表礼乐所承载的“道”的资格。另一方面,王官之学散入民间,成为诸子之学,掌握并遵奉礼乐的一部分人从封建身份中解放出来,构成“士”阶层。“士”是传统文化的代表,自认为是“道”的承担者。在士阶层看来,实际权势所在的“治统”和“礼乐”文化所承载的“道统”分属于统治者和作为边缘人的“士”,由此分而为二了。士阶层掌握了“道”而拥有高于“势”的权威,负有以“道统”辖制“治统”、以“道”教化人君的责任。孔子即是其中的代表。[123]杜预将孔子作为“神道设教”的圣人,人君的教化者,可以说是“道统”与“治统”分离意识发展的产物。

对儒生来说,圣人孔子是士阶层的代表。圣人教化人君隐含了士大夫教化人主、臣教化君的意味。杜预将“神道设教”的主体规定为圣人,尚未点出圣人背后的士大夫群体,而在唐代孔颖达的阐释下,“士”名正言顺地获得了“神道设教”的主体地位。

《左传》昭公七年四月日食条孔颖达正义曰:

人君者,位贵居尊,志移心溢,或淫恣情欲,坏乱天下。圣人假之神灵,作为鉴戒。……天道深远,有时而验,或亦人之祸衅,偶与相逢。故圣人得因其变常,假为劝戒。知达之士,识先圣之幽情,中下之主,信妖祥以自惧。

孔颖达明确指出圣人假借神灵作为人君的鉴戒,这就是“神道设教”。这里特别要注意最后一句。正义的观点与杜预相近,最后一句“知达之士,识先圣之幽情,中下之主,信妖祥以自惧”,显然就出自杜预“知达之主则识先圣之情以自厉,中下之主亦信妖祥以不妄”之语。但仔细比较两者,还是能看出细微却十分重要的差别。

杜注“知达之主”,孔颖达正义作“知达之士”[124]。无独有偶,孔颖达在《毛诗正义》中有一段几乎相同的话:“使智达之士,识先圣之深情,中下之主,信妖祥以自惧。”[125]亦作智达之“士”,与《左传正义》一致。一字之易,文意迥别。与改“主”作“士”相应,孔颖达还删去“识先圣之情以自厉”中的“自厉”,使这句话的意思从“人君通过认识圣人之意而自我勉励”变为“士大夫了解圣人隐含的深意”。至于人君,则只剩下相信灾异而警惧的份了。

按照孔颖达的说法,“中下之主”指庸常的君主,“知达之士”就是深通经学的儒学士大夫。儒学士大夫是圣人弟子,因而可“识先圣之幽情”,至于庸常君主,则只能寄望于他们“信妖祥以自惧”,听从儒家的教化。由此,圣人退居经学场合之内,将作为圣人弟子的“士”推上前台,成为现实中“神道设教”的主体。这一变化符合政治实践中灾异论说的情况。可以说,孔颖达对“神道设教”的新解受灾异政治文化影响,同时也概括了灾异政治文化在实际运作中的表现。

孔颖达和荀子都向教化的主体揭示“神道设教”之意,但他们设想的读者是不同的。荀子的读者是人君,孔颖达的读者是士大夫。在孔颖达那儿,儒学呈现出两面,一面对内,一面对外。对内,在经学的场合向儒学士大夫剖白圣人之意,对外,在政治的场合向人君(当然也包括普通百姓)运用神道设教。这种两面性,即是儒家“道统”与“治统”分离意识的结果。在此意识的影响下,一方面,儒学士大夫以“道统”所在自居,对代表“治统”的朝廷抱有异己感,并由此获得自我认同;另一方面,儒家一般还怀有“内圣外王”“治统”与“道统”合一的理想,因而积极参与政治,试图用“道统”改造“治统”。汉代以来的儒家灾异论就完整地表现了这种矛盾的两个方面。

从“圣王”以神道教化百姓,到士大夫通过说灾异劝诫和教化人君,汉唐之间,“神道设教”的主客体发生了第一次倒转。到了清代,这对主客体又一次倒转过来。

二、“道”“势”合一与“神道设教”的再倒转

“道统”“治统”有各自对应的概念:“道”和“势”。宋人认为“古者势与道合,后世势与道离”[126],引“势”入“道”成为理学家共同寻求的目标[127]。如果眼光放得更长一些,董仲舒以来儒学士大夫称说灾异的意义,也何尝不是引“势”入“道”、合“道统”与“治统”为一呢?不仅士大夫欲合“道”“治”,帝王也不愿治下存在一个异己之“统”。有两个办法帮助人君避免受制于“道统”,一是以“势”制“道”的对抗政策,二是收“道”入“势”的结合政策[128]。前者很不成功,后者却在清代收获奇效。

黄进兴研究清初意识形态,揭示出“道”与“势”合一的变化。他认为康熙以结合“道统”与“治统”为己任,使二者会聚于皇权之中,成功地建立起“道”“势”合一的政权意识形态。它不仅为雍正、乾隆所继承,而且得到士大夫的认可和拥护。由此,皇权成为政治和文化两个传统共同的最高权威,至少在意识形态中拥有不受牵制的绝对权力。从士大夫角度说,他们以“道统”约束“治统”、以文化权威批判政治权威的立足点也随之丧失[129]。这个观点,为理解清代“神道设教”和灾异政治文化的转变提供了启示。

前面曾指出,清代皇帝经常利用灾异督责臣工,人君重新成为“神道设教”的主体。这里再举几个例子说明。清《圣祖仁皇帝圣训》卷十《敬天》记录了康熙关于灾异的上谕,一般程式都是先表达自己敬天修德之诚,然后批评督促臣下。如康熙七年(1668)五月壬子上谕吏部等衙门:

朕亲政以来,孜孜图治,期于民生乂安,聿臻上理。乃今年自春徂夏,雨泽愆期,兹复太白昼见,天象屡示儆戒,朕甚惧焉。今力图修省,弥加敬慎,励精勤政,以答天心。其在内各部院官,理应各尽乃职,公廉自効,副朕信任之意。今惟瞻徇情面,图润私家,不念国计,但求便己,有负倚任。在外督抚提镇以下各官,原欲令其绥理地方,抚恤军民,咸令得所。近见大吏朘削卑官,卑官虐害军民,滥行科派,脂膏竭尽,甚至逃亡。此皆内外大小各官不务公廉,有违天意,以致灾异频见。嗣后务须洗心涤虑,痛改前非。如仍因循旧习,不行更改,事经察出,从重治罪。

康熙三十六年十一月甲午上谕大学士九卿等曰:

朕自临御以来,早夜孜孜,以敬天勤民为念,不敢少有逸豫,偶遇灾变,则尤悚然靡宁。今次地震,朕心不胜兢惕。……每见内外大小官员,多图暇逸,怠于职业,能实体朕怀、留心民事者甚少。兹宜各殚乃忱,共勷实政,以为修弭之道。

这两道上谕,都借灾异之机,痛责内外大小官员,要求他们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因灾异罪责大臣,前代也有,汉代甚至策免三公。清代因灾异督责臣工的不同之处在于,这样做不是出于推卸灾异责任的考虑。汉代士大夫每因灾异批评时政,而执政者也相信灾异凶兆,灾异对皇帝和执政的戚宦确实构成相当大的政治压力。为了舒缓和分散这种压力,将灾异责任推卸到大臣身上甚至转移灾异凶祸,是不难理解的。但在清代,很少有士大夫主动因灾异上言,归咎帝王,制造政治压力,反倒是皇帝常常主动提起灾异修弭的话头。这一点在救日礼仪中有生动的体现。

如前所论,宋代以后,数术与儒学疏离,地位下降,与数术密切相关的灾异救禳仪式也不受重视。从明人谢肇淛的描述看,明代的官方日食救护礼仪已经敷衍了事,似乎参加者也仅限于直接有关的部门[130]。士大夫既不认真,皇帝就更不用说。然而到了清代,皇帝却驱使文武百官悉数奔赴礼部救日。乾隆还数次整肃救日礼仪,要求“齐集各官,无不祗畏恪恭,始终无怠”[131]。日食一分以上即行救护的制度,也在乾隆朝得以恢复[132]。清代帝王严肃救日礼仪,目的在于借助制度力量强化敬天畏天的意识形态。理论上,这种意识形态也作用于帝王本人,但在皇权以“治统”兼并“道统”之后,“神道设教”的话语权随之转移到了帝王手中,敬天畏天反而成为悬在大小臣工头上的利剑。此时,利用灾异“神道设教”的主客体再度倒转,君王重新成为“圣人”,臣民则屈服于权势而复归于臣民。

清代“神道设教”主客体的倒转,与士大夫理想中的引“势”入“道”不同。战国秦汉以来的士大夫在与君主专制政体的斗争中,用文化对抗政治,终于发明出“道统”观念以制约政治权威。清代意识形态的改造却是收“道”入“势”,以“治统”兼并“道统”的方式完成。“道统”不再为士大夫所掌握,反成君主加强专制的手段。对比“道统”发明以前,君主在政治权威之外又增加了文化权威,士大夫则被取消了因掌握文化而具有的独立性,被完全纳入政权体制之中,也就失去了以灾异制约人君的可能。灾异政治文化继续存在,但作用的方式已经完全转变。

康熙在关于灾异的上谕中,痛斥官吏的恶行,要求他们“公廉自效”“留心民事”,同时也就自己说了不少修德修政,敬畏天命的话。这些话很符合儒家对“内圣外王”的期待。康熙还重视文化、改善民生、大兴儒教,个人学识的深广亦超过一般士人,十足有“圣君”之相。连坚持反清的大儒黄宗羲也说:“古今儒者遭遇之隆,盖未有两。五百年名世,于今见之。朝野相贺,拭目以观太平,非寻常之宣麻不关世运也。”[133]竟将康熙视同古代圣王,把本朝当作太平盛世了。正如黄进兴所说,黄宗羲的话反映了两千多年来儒生期待“圣君”的“怀乡病”[134]。

儒家道统论意识到现实中的“势”“道”分离,却始终怀有“势”“道”合一的理想,并且对这个理想的实现方式缺少彻底的思考。现实政治总是“霸王道杂之”,接近以“道”为“治”的目标需要多种力量的监督和制衡,绝不可能在专制政体下实现。专制政体下的“势”“道”合一,总是“势”兼并“道”,非但不能实现“道治”,反而会消解“道”对“势”的约束力。可惜这一点连黄宗羲都没有看透。

当然,灾异论在清代也不是毫无作用,它仍在代表“道统”鼓吹儒家的伦理道德。但士大夫已经倒持太阿,将灾异的剑柄交给他们的君主。清代政权通过“崇儒兴教”掌握意识形态的话语权,作为群体的士大夫竟无法在政权意识形态之外提出独立的主张,更不要说树立新的“道统”以规训“治统”。

“神道设教”主客体转换不过是一个表征。它所呈现的,是“治统”兼并“道统”以后,士大夫的集体失语。

注释

* * *

[1]见溝口雄三《论天理观的形成》、小島毅《宋代天谴论的政治理念》,都收入他们主编的《中国的思维世界》一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