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边界,楼蓝军营。
隐隐有士兵练兵的口号声传来,被帐帘阻隔在外。宽敞简单的营帐里,楼亦歧站在沙盘前,皱眉深思。
“我们在这越关城外停留有很多天了。”他似有不耐,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围而不攻……皇弟,我们还要在这等多久?!”
越关城如其名,虽说是大邑与楼蓝交界的第一国防低端,城后将是万里平川,倘若越关城破,届时大邑必然不保。
这样的城难免守备众多,但在楼蓝大军半月来的包围下终究是粮尽弹绝,而京都郢帝久久未发兵救援,孤立无援,以至城内人心不安——这样的越关城在五十万的楼蓝大军看来已是死城一座,可是眼前这人却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时间。
难道终归是强扭的瓜不甜、强行逼迫来的军师似乎还是不肯全心效忠自己——他甚至怀疑,当初听从洛音华的献计根本就是个最大的错误。
东方晏手捧兵书,面色沉静如水,“楼蓝王说过,你既然命我为军师,就是将一切决断权交给我……”他冷然一笑,嘲讽中犹带几分凌厉:“敢问楼蓝王现在是后悔了、还是不再信任我了?”
楼亦歧呼吸一窒,盯着那双清冷的眼说不出话来,只得恨恨一跺脚,坐到一边灌了一口酒。
当初,他也是在赌,赌东方晏的心怀仁慈。倘若他身居高位却不愿助自己灭大邑,那反之死的便是楼蓝士兵,这绝非是悬壶济世的他想看见的了。
这一步将逼得东方晏进退两难,自然也险极。
“越关城内精兵二十万,虽远不及我军数量,但楼蓝王可否听过‘哀兵必胜’一话?”东方晏放下兵书,深深吸了口气,随即又掩嘴咳嗽起来——近来似乎染了风寒,一病如山倒,梦靥夜夜不断,整个人自然虚弱了许多,偏偏这连空气中都仿佛融了淡淡的血腥味,一阵阵地钻进肺里,甜腻得叫人想吐。
“亭莞城与越关城两城城主向来不和,此次断然也不会前来救援,我们截住了越关城派出去的探子,暂时封闭了战情——越关城已是囊中之物,不出三日,越关城定然支撑不下去而投降!楼蓝王何必心急一时呢?不废一兵一卒,不是很好么?”
“孤王怕夜长梦多。”楼亦歧冷哼一声,顿时明白,这个人,念着的还是百姓生死,才会有如今的局势。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洛音华提着食盒进来了。
“公子。”她叫了一声东方晏。
看见她,东方晏的脸上有了柔和的笑意,“到中午了吗?”
自桂宜楼那一日后,她拒绝东方晏让他留在大邑的要求,毅然随着他来到这战场,一路悉心照顾,让他不安时又有些感动。
所谓患难见真情,怕不过如此吧?
“嗯,这两天你身子不好,
大邑的要求,毅然随着他来到这战场,一路悉心照顾,让他不安时又有些感动。
所谓患难见真情,怕不过如此吧?
“嗯,这两天你身子不好,于是我去厨房去做了一些药膳,对你的病应该会有帮助。”她脸上洋溢着笑容,直接无视了一旁身份尊贵的楼蓝王,自顾打开食盒,“来,你快尝尝。”
东方晏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多余的那人,后者虽脸色不善,倒也知趣地出去,“你们慢用,孤王先走了。”
见帐帘重新落下,洛音华挑起一抹得意的笑:“那人……呵,公子,你看见了吗?那人刚才的脸难看极了……”
敢这样公然挑衅楼亦歧的王者威信,只怕也只有他们了。
东方晏淡淡地笑,也不多说什么,其实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也很好。
“公子,你看,我现在做的菜比以前好看多了。”她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摆在桌岸上,拉着他过来,“你赶紧尝尝吧。”
“嗯,好。”生病让他面对面前的饭菜毫无食欲,但还是夹起一片青笋咀嚼了两口,便放下了,“音华,你不用这么辛苦的。”
说来这病也奇怪,最初只是头晕发烧,外加咳嗽,类似于风寒,他习了一辈子的医,竟不知晓这是什么病。
“那厨子做的难吃死了,公子肯定不会习惯的。”她念念叨叨的,“所以还是我做给公子比较好。”
东方晏忍不住掩唇低笑,虽是在军营,但因为有国王御驾亲征,自然也是有御用厨子的,倒不是厨子做的难吃,不过是东西方的口味不同而已。
在她的强势要求下咽下半碗米饭后,一顿饭总算有了结局。
“公子,你这两天还做梦吗?”洛音华一面收拾着营帐里的摆设,一面头也不回地问。
“嗯,天天都是一样的梦。”他状似漫不经心,眼眸中却有了深思的神色。
数日来,那竹林中银衣少年的身影在他闭上眼便可出现,但始终看不清面容,也不知和那神案上的不是是一人。
曾一度对那张脸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近来倒是越来越强烈了。他有种预感,过不了多久,一切真相都会破茧而出。
洛音华将桌案上的书叠起来,“那公子可有想起什么?”
“没有。”他摇了下头,本来就被病折腾得虚弱了,再也不愿思考其他的问题:“如果梦也是一种天意的预示,到了一定时候自然会成真,现在想只是劳心劳神而已。”
他是卦师,信卦、信天,自然也深知天意不可违。
她微微笑了一下:“倘若这不是天意
呢?而是逆天呢?!”
闻言东方晏握笔的手无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逆天,背离宿命,将会万劫不复!
甚至会牵动身边的人一同脱离宿命的轨迹,走向未知。
“公子,我说过,我也想相信天意。”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回神转头,见洛音华不知何时已欺身上前,睁大了黑亮的双眸看着他,神韵灵动,隐隐透着几分恶作剧的讯息。
心中警铃大作,但此时已晚,洛音华已欺身吻上他的唇!
柔软温润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掠过。
东方晏蓦地睁大眼,脑中思绪万千,却始终无法明白——他一个大男人竟然给女人轻薄了?!
洛音华赶紧退后几步,虽说平时两人间比较随意,拥抱拉手也没什么,但这到底还是生平第一回如此大胆,做完后也不禁双颊微红,见他一副发愣的神情,连忙掩唇假咳几声:“咳……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东方晏额上青筋直冒,这姑娘在强吻他后竟然说不是故意的?
见他脸色不佳,她连连解释:“那个……我只是想走近看看你……结果发觉你长得实在太诱人,一时忍不住……想尝尝。”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憋出来的声音,见他脸色仍旧没有好转,吓得赶紧退了出去,“你先忙,我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
声音消失在门外。
东方晏愣了半晌,直到没声音了才反应过来,发现脸上竟有些灼热得烫手。
放下笔,他深深吸了口气,这突如其来温存扰得他再也静下心来。
不过回味着那眨眼的瞬间,他忍不住唇角上扬——其实那温润的触感还是很不错的。
*********
碍于尴尬,晚上洛音华自然也没来。
翌日再醒来时,如预料中的一样,接到了越关城的降书。
楼蓝军浩浩荡荡入驻越关城,东方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士兵,皆是喜色一片,毕竟不流血就能赢得胜利总是好的。
“你似乎心情很不错?”身边坐于汗血宝马上的楼亦歧冷笑出声,士兵们高兴并不等于他也会高兴,此城早已是囊中之物,却偏偏因他一拖再拖,人力物资消耗不少。
东方晏扬唇一笑:“我并不怎么喜欢见到血。”
“是么?”楼亦岐不置与否。
东方晏不答:“还请楼蓝王记得我们的承偌,他日楼蓝王你灭了大邑、统一天下之后,就放我和音华走。”
“这才只是开始。”楼亦歧冷哼,目光瞥到随军而来的马车,“希
望皇弟不要让孤王失望!”
东方晏心中一紧,自是明白他□裸地威胁,抿唇转过脸去。
七月初六,失去大邑救援的越关城率先投诚,从此拉开了惨烈残酷的战火篇章。
失去越关城这个最关键的国防地段,大邑等于将自家大门彻底敞开,任其侵略,再想夺回更是困难百倍。
当下郢帝连下数道圣旨,责令临近亭莞城城主封因其带兵前往越关城救援,攻退敌军。
听见密报,东方宴微微扬唇,嘲弄之极,越关城城主都自主投城于楼蓝了,还算什么救援?大邑当真是彻底腐朽了。
思及京都金銮殿上的那个老人,他有种说不出的情感,道不明、理不清。
门外有被残阳拉长的影子渐渐走近,是洛音华拿着洗过晾干的衣服进来。这个名门高官家的千金,自遇上他后就抛弃了贵族身份,包揽了他的饮食寝居,事事悉心照顾,怎能让他不感动?
“公子,听说亭莞城来兵了。”她细细地研墨,不时瞟向身边的男人。
他本是习武之人,偏偏那次古怪的风寒似乎彻底的拖跨了他的身子,让他连认真的书写都有些力不从心,脸色更是一日比一日苍白。
“嗯,是的。”他左手指腹按压着眉稍,“如果预计得没错,后日便可抵达这儿,看来,这场硬战是非打不可了。”
当日,他拖着楼蓝大军,给越关城城主一个投降的机会,避了免双方伤亡。可到底还是战场,流血伤亡是家常便饭,避不过就只有硬战了。
看着桌上拟好的战策,他神色不定——自小熟读兵书,精通阵法,深知战争的残酷是避免不了的,但,多年来的医者之心仍是无法接受无数生命瞬间消逝的结局。
“胜败乃兵家常事。”她温声道,言辞却是坚定的:“公子,我只要你能够好好的,那就足够了。”字字如暖流,沁入了人心。
当初楼亦岐答应她让东方晏任军师,而不是领兵杀敌的将军,否则她定然也不会应允。
东方晏有些感动,声音低沉近乎呢喃:“音华,有你在,我怎么会有事呢?”
她回眸,却见他疲倦地闭上了眼,顿时明白——这个男人,近月来一直在犹豫与不安中徘徊,苦苦地煎熬着,此刻怕是彻底的萎靡了吧?
心中一时不忍,转到他身后,替他按揉起来,“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避不了流血伤亡,公子,如果你不愿留在楼蓝了,我们就离开吧。”
倘若他点头,她愿意不顾一切的带他走,纵然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绝对没有人能拦得住她。
“怎能那么容易呢?”他轻轻叹息一声,“楼蓝王是什么人,我太了解他了。我们俩人,怎敌得过他的千军万马?只怕走到天涯海角,他一样能把我们找出来。”
以他的才智,固然可以逃出去,逃的远远的。可,他不要她陪着自己,一辈子只能隐姓埋名,蜗居一方,还随时担忧着会被找出来面对危险。
洛音华沉默了,她知道,他心中还是有顾忌的,就是她。
心念一动,她忐忑地问:“公子,如果有一天我……犯了错你会怎么办呢?你还会不会允许我留在你身边?或者是,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公子,公子是不是就不会原谅我了?”
“怎么会呢?”东方晏想也不想地道,显然对这个话题极为敏感,便转移话题去:“对了,音华,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经过野方城了,你不是说很想吃十里香那家的烤鸭吗?到时我们可以一起去尝尝。”
“不要了,公子。”她立即拒绝道,明知他是为了取悦自己,仍是忍不住难过。
野方城带给他今生无法磨灭的痛苦记忆,在那里,他先后失去木小瑾、身败名裂,难免有些抵触。
他不知,其实提到野方城,她会比他更痛苦百倍。
“你想多了。”明白她的心意,他淡淡地笑,温柔而缱绻,“我虽然喜欢小瑾那孩子,但他终究是要长大的,离开我身边也是在所难免的。我只是在想,你说的那家叫十里香的店里烤鸭好吃到什么地步,竟会让你一直念念不忘。”
“公子。”她在他身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清俊的面容,“我现在不想吃烤鸭了,我们也不要去野方城了好不好?”
“好。”他自然不会拒绝,“那我们就不要去了,等楼蓝王灭了大邑之后,音华,我们就回杭州去好吗?”
悠南山中就是太冷清了,这个越来越爱玩的姑娘又怎么呆得住?于是还是风景如画的杭州比较好。
“好啊好啊。”她眉眼间染了喜色,看来是对杭州印象极佳,瞬间就忘了刚才的不快,“我们去杭州西湖旁修一个宅子吧,每天都可以看见西湖的水,然后我们没事的时候可以种些花花草草,也可以拿公子的画去卖了赚钱,相信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听着她对未来的设想,他不禁弯起嘴角,望向门外的湛蓝色天空,那一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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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姗姗来迟的亭莞城‘援兵’至。
东方晏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大邑军队,眉目清朗,神色沉静,一袭氤氲紫衣如梦似幻,腥风灌
入袍袖,猎猎作响。
“皇弟,倘若他们冲进来,死的就是我们了。”身着明黄龙袍的楼亦岐站在他身边,仿佛在谈一件家常小事般轻松写意: “洛姑娘昨天说,中秋节快到了,她要去买一些东西回来,好给我们兄弟做一顿好菜……嗯,我们似乎从来没有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吧?”
东方晏瞥了他一眼,若有若无地冷笑了一下。
但他没有挑破,扬起手重重地划下,顿时雄壮的号角声响起,城门大开,藏在城内的楼蓝大军在将帅施远的带领下冲出城,冲向铁与血的战场!
铁蹄踏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烟滚滚,模糊了众人的视野。
两军交战,十面残杀,呐喊声与战马嘶鸣声交织一片,刀戬刺入血肉,再残忍的拔出,鲜血溅在地上,死去的士兵发出痛苦的惨叫,那是他在世间最后留下的声响,即被随后冲上来的铁蹄踏碎,碎成肉泥。
东方晏有一时的目眩,惨烈的血腥味冲击着他头一片晕沉,抓紧了身前冰冷的城檐。
此番楼蓝占尽了天时地利,亭莞城‘援兵’区区十万,在楼蓝五十万大军欠无疑是以卵击石,自是死伤无数,楼亦岐看得心情大好,目光睇到一旁的他:“身体不适么?”
东方晏摇头,招来身边一旁侍候的士兵,举起一面黑旗。
“郢帝是糊涂了。”城下腥风血雨,城上的王者谈笑风生——楼亦岐便是后者,自有资格傲视天下、俯览众生。
黑云密布在头顶,地上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尸陈遍野,这就是战争。
亭莞城城主封因其坐在马上,一剑砍断就近围上来的一名楼蓝士兵的手臂,振臂高呼:“兄弟们冲上去!势必夺回越关城!”
声响如雷,却抵不过众生的悲鸣。
东方晏淡淡地笑了一下,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哀伤——他也曾是大邑子民,母亲更是大一皇后,而今,他却在指挥着‘敌军’将利刃刺进大邑士兵的胸膛!
封因其这样算什么?若不是他与越关城之间的间隙,自己又怎能轻易夺下这越关城?
城上楼蓝士兵放出箭雨,逼得涌上来的亭莞城‘援军’退回去,与此同时,潜伏在亭莞城‘援军’的楼蓝士兵冲出来,发出第二轮攻击!
“该死的!不是说敌军只有二十万吗?!”见状,封因其惊怒交加,却再也没有人回答他。
楼亦岐转头看了那张依然沉静如水的脸,无疑,这又是东方晏放出的假消息蒙了众人的耳目,引亭莞城“援军”上钩罢。
尸体被战马踏碎,大邑旗帜掩埋在血与泥下。<
br> 面对楼蓝大军层出不穷的攻击,亭莞城‘援军’再也无力阻挡,在封因其的一声令下撤退,留了数以万计的残碎尸体。
东方晏扬手,举起了第四面黑旗。
在城外的密林里,有他耗了两天布置了十八道困杀阵,当未被歼灭的残余亭莞城‘援军’撤退时,那些机关将启动,其威力足以绞杀十万精兵!
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此战,亭莞城‘援军’势必全军覆没!
没有听见城下楼蓝士兵的胜利的欢呼声,东方晏回身,“楼蓝王,我们对弈一场可好?”
院里花前树下,黑白两色,成鲜明对比。
东方晏手执白棋,沉稳优雅,却在棋盘上呈现着步步杀机的姿态!
楼亦岐忍不住心惊,这个清雅如玉的男子何时有过如此凌厉的攻势?看来当真是动怒了罢!
楼亦岐此刻相信自己的坚持没错,东方晏除了医卦,其他方面亦是无人能及。深奥精辟的兵法他手中运转自如,有条不乱,八十万楼蓝大军在他的指挥下发出更为强悍的力量,在击溃大邑援军后,东方晏紧接着命楼蓝将帅施远率十万大军乘胜追击,趁热打铁,如一柄锋锐的利刃,直直地捅入亭莞城腹地。
日落时,东方晏在棋盘下落下最后一颗白棋,随后淡淡地看了楼亦岐一眼:“亭莞城破了!”清寒有力。
楼亦岐看着棋盘,笑起来:“不愧是孤王的皇弟,这样的妙招都能被你想到——”语气一顿,话锋扭转,又似得意地炫耀:“皇弟可知,这回阎王殿会多出多少人?!”
此话无疑是打在东方晏的痛楚上,他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随后拂袖而去。
随后门外传来捷报:“施将军已斩下封因其的首级,成功夺下亭莞城,大获全胜!”
楼亦岐似笑非笑地品了一口茶,望了一眼窗外,茂盛的白桦树下有一道多出来的阴影,“你要孤王一面逼他上阵,一面提醒他在他手下死去的冤魂——洛姑娘,你的想法真是匪夷所思呢。”
洛音华站在树下,背着阳光,以至看不清面目。
楼亦岐觉得她似乎有笑,淡若幽兰,又仿佛带着些许悲伤,却又看不真切。待回过神来,女子已自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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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败援军、破亭莞城,消息传出,天下俱惊。
次日京都的郢帝方才得到真实消息,勃然大怒,但又忌于楼蓝如今的势力,遂召集群臣殿前商议,是战是和。
是夜,洛音华取了清酒,来到东方晏的小屋里,对月饮酒,东方晏本就酒量
不佳,几杯酒下肚,脸色一片潮红,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洛音华忍住偷香的念头,急忙将随行的楼蓝御医带进来诊察。
这也是不得已之举,多次软硬兼施,东方晏也不肯让人来给自己检查身体,她心中记挂这,于是只有出此下策了。
“怎么样?”见老御医放开东方晏的手腕,她连忙凑上前低声问。
老御医叹息了一声,“恕老夫才疏学浅,此症……老夫从未见过,医书上也从未提过,是在无从对症下药……”
“刘御医。”不待他说完,洛音华便急急地打断,秀眉紧蹙:“你别和我说这些了,这些我都不懂。刘御医你是楼蓝王最认可的御医了,我只想知道,到底怎么才能治好公子?”
此时,她满心记挂着他的怪病,也顾不得礼数了。
“可是姑娘,了解病因总是好的。”老太医觑了她一眼,这等心急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却不得不告诉她实情,“如果姑娘不愿听,老夫也就直说了,这症……老夫实在无能为力,治不了!”
一语如晴天霹雳,她愣住了许久,而回想着那老御医的话又仿佛蜂鸣一样,在耳边一遍遍地回响,压迫得她脑中混乱一片。
“东方军师这病症,乃奇症,老夫方才检查过军师的身体,其脉象时强时弱,又找不到缘由,身体其他的部位,比如肝脏脾肺肾都很完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不知。”老御医捋须叹息,又见她心绪不稳,遂匆匆收拾药箱,“姑娘倘若没事,老夫先开几副药,给军师安神补身,过些时日再看——”
“公子最讨厌吃药了。”她皱眉打断他,“连刘御医你都无能为力吗?”
“实在是不好意思,洛姑娘。”老御医低头歉然地道,“军师这病症……容许老夫回头再查一番,军师吉人天相,想来定能安然无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因为他看见洛音华的脸色愈发阴沉,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罢罢!”洛音华烦躁地挥挥手,“刘御医,你先去查吧,总之必须要想办法医好公子。”
“尽力。”老御医应着,立即逃也似的离开。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做响,又似快要下雨了,空气中流动着闷热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步步走到床塌边,俯视着那张闭目沉睡的脸。
东方晏静静地躺在床上,白皙清俊的脸上还有些醉酒的红晕,宁静安祥的样子,仿佛世间纷纷嚷嚷均被其摈弃。
“公子啊。”她在他身边坐下,想努力扯出一丝笑来,“其实
你一直这么睡着也很好,就没有人和我争了……这样多好。”
明知他睡着了,听不见,她还是自顾地说着,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是我又怕,你不在了,没人和我说话,我会很想你……公子,这可怎么是好?”
“那刘御医……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接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匣子来,然后,合衣在他身边躺下,熟练地拥紧了沉睡的男人。
“公子,这样……真好。”
窗外夜色正浓,乌云遮闭了明月。
听见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一双清明的眼在黑暗中睁开,静静地望向身边已进入梦香的洛音华。
他习医多年,又怎么会看不出自身病状的怪异?根本就无迹可寻,无药可医,只不过此番得到了楼蓝御医的肯定,倒是舒心不少。
音华,看来我无法陪你那么久了,你会怨我么?
翌日,洛音华睁开眼,东方晏已经不在了,这一发现让她惊得从床上跳起来,一转眼瞥见床头烛台下压着东方晏的流言,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城内一家小茶楼,东方晏点了一壶上好的白牡丹和一些干果甜点,就静静地听着茶楼里的偶尔发出的议论声。
虽说茶楼酒坊向来是流言八卦的最佳聚集地,但此刻无疑是最敏感的时期,茶楼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人发出一点感慨,便被压下去。
他乐于清静,便一直静静地等着那人出现。
很快,一抹白影从楼梯上转过来,“公子。”
洛音华在他对面坐下,率先尝了两口酥点后,才想起问:“公子,你这么早出来干嘛?”
“咳咳……”东方晏掩唇咳了两声,脸色有些不自然。
洛音华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一觉醒来看见自己身边有人和自己同枕共眠一夜,多少都会有些尴尬吧,于是明智的他选择了早早离开,避免醒来后的尴尬。
“呃……”她困扰地抓了抓头,这点她倒真没想过,以前都是这样过的,但他都忘了。于是只得转移话题去:“公子,这糕点不错。”
“喜欢就好。”闻言东方晏微微笑着,将甜点干果推到她面前,“现在城里冷清极了,我便想出来走走,见你睡的那么熟……也就不打扰你了。”
“怎么会呢?”她反驳着,手中却不断地将杏子果脯往嘴里塞,“你都不叫我,叫我的话我肯定会舍命陪公子。”
“你啊……”他笑着摇头轻谓,这本是极为轻挑的话,也不知她一介贵族千金是打哪学来的,但在他听来却是温暖而熟悉的
。
目光垂落到她的衣衫上,“音华,你好像很喜欢白色?”他的记忆里,她只穿白色的衣服。
“啊?”她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也为之顿了一下,随即勉强抿唇笑起来:“不是很喜欢。我只是,一直在强迫自己记得一个人。”
那么多年,她只穿白色,就是为了记得,那个人给自己的温暖和伤害,永生不忘。
东方晏眼底的光亮黯了一熬,心口涌上莫名的酸意,“你一定……很在乎那人吧?”
要多么深的记忆,才会有这样的执著?他突然有些羡慕那个人了,能在她心中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多好。
“没有啦。”洛音华笑盈盈地为他倒上了一杯茶,一反方才的阴郁,又微微蹙了下眉,若有所思:“那么多年了……应该也淡了吧?”
这回东方晏没应声,当她再度看向他的时候,却只见他隐隐地笑了一下,若有若无。
“这样……也好。”他喃喃自语。
如果她心中还有另一个牵挂,其实也很好,那样他的离开也不会让她受伤了……
“什么?”她一时不解,正要追问,又见他神色阴悒,便知他误解了,连忙改口安慰:“公子啊,其实我没那么在乎那人的,你还是我最爱的公子……真的,我发誓我没有骗你!”
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还作势举手发誓,他笑着拉下她的手,“你可是音华呐,我怎能不信你呢?”
“真的吗?”她喜上眉梢。
“当然是真的了。”他跟着点头,然后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原来一晃眼就是中午了,音华,我们要回去吗?”
洛音华将最后一块酥卷塞到嘴里,“我也想不回去了,可是啊,我怕到时军营里的那位找不到你,又要麻烦了。”
军营里的那位,指的自然就是楼亦歧。
东方晏笑笑,也不在意她语中的大不敬,抬手抹掉她沾在嘴边的糕点屑末,这才起身一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