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封由郢帝亲书的请和书由大邑使臣送到楼亦岐面前。
“两国联姻么?”楼亦岐一手拈着书函,玩味一笑,阴冷的神情让人看不透其意。
“这样不是很好吗?”东方晏坐在他坐下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神色间毫无波澜。
不过他知道,楼亦歧的目的不是要推翻旧政、还天下兴荣,他要的是争霸天下,权一己之私罢。
他抬眸看了眼上方的男人,竟有了片刻的疑虑。他疑的是楼亦歧命属帝星的天意,虑的是大邑往后的命运。
“军师认为这样很好?”楼亦歧按捺着怒火冷声反问。
“楼蓝王,此姻万万不可连!”不待东方晏回答,另一边的施远便急急进言。早看东方晏不痛快了,此刻自然是不能顺了他的心意。
“咦?为何?”楼亦歧故作惊奇地问,目光却一直不离东方晏。
“臣认为,大邑此刻请和联姻,是为示弱,可见大邑已是穷途末路。我军一路艰辛走到这儿,破越关、驻亭莞,前方道路一片光景,楼蓝称霸天下的时日指日可待,若此时放弃,岂不是让一路死去的将士心寒?!”
明明是心怀鬼胎,却仍能说的气慨非凡,东方晏看了他一眼,如何能不知他的心意?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静静地等待着楼亦歧的后语。
楼亦歧踱步片刻,才故问:“军师怎么看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方晏把玩着桌上的镇纸石,“大邑如今虽是穷途末路了,但上百年的积业也是不可小觑的,楼蓝近年在楼蓝王你的统治下国力大增没错,但,楼蓝王你确定能安然吞下这块肥肉吗?”
楼蓝王心中一惊,又听他接着道:“楼蓝王亲征大邑,已是清巢而出,谁能肯定附近的那些小国会不会伺机攻打楼蓝?或者试图在楼蓝与大邑的战争中分一杯羹?这些尚且不说,我们这才刚夺下亭莞城而已,之前一战已让我们元气大伤,倘若此时拒绝了联姻,势必面对大邑最强势的攻击,到时,一切都难说。”
一语毕,营帐内另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战场向来千变万化,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这不得不让楼亦歧再三思琢。
进攻大邑前的顾虑他都想到过,但占领亭莞城后的事项却未能及时想得那么周全,这不禁让他心生挫败感。
“那……”
东方晏回答的简明:“我不信此时的楼蓝大军能抵挡得住大邑全力以赴的攻击。”
此言一出,施远大惊:“放肆……”
楼亦岐挥手制止他的声音,目光转向东方晏,“那军师认为该怎么办呢
?”
东方晏将镇纸石搁在桌上,淡声道:“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那联姻怎么说?”
“暂且先应着,缓一缓眼前的情势。何况楼蓝王后宫佳丽三千,多一人又有何防?”
联姻,往往并不是战争的结束。此刻,怕不过如此吧,一场戏剧而已。
楼亦歧顿时皱起眉,忽然想起什么,露出玩味地笑:“孤王记得军师也是尚未娶亲吧?”
东方晏心下警铃大作,不由自主地想到洛音华,想到了她的笑,但是而后轻轻点了下头,“是。”
楼亦歧有些惊奇于他的安静,随即笑着挥了挥手,“那这大邑公主许配给军师,公主金枝玉叶,军师才华出众,又是孤王的皇弟,也算得上才子配佳人了,想来郢帝也不会有异议吧。”
东方晏目光瞥向营帐外,微微颌首,“臣遵旨。”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联姻的消息传遍整个军营,自然也传到了洛音华的耳里。
当她满怀不信来到东方晏的楼里时,后者正在帐内翻阅着兵书,一副波澜不惊地模样。
“公子。”她急地蹲到他面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书,眼眶微红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答应娶大邑公主?”
他抬头,迎上她焦燥不安地眼,心口不禁一阵心酸,然后移过眼去,“国家需要,舍己又如何?”
他只觉心里抑郁的难受,又忍不住自嘲——这样的他其实和施远无异。
“国家?舍己?”洛音华念着这两个词汇,忽然恍然大悟,战起身来:“是不是楼蓝王逼你娶什么公主的?公子,我这就去找他,他不能这样就决定公子你的命运。”
“不要去。”见她迈动脚步,他连忙制止。
听见声音,她果真停下脚步,“为什么?公子,难道你就甘愿这样……”她忍不住怀疑,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他为君,我为臣,谈不上甘愿不甘愿。”他仍是神情淡然,又见她满脸不信,才补充道:“是我自己同意的,与楼蓝王无关,你莫要再错怪好人了。”
“公子你……”洛音华咬着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一年来,虽然彼此从未论及婚嫁,但彼此都心清如雪,早已将对方认作是今生唯一的伴侣,而此刻他这又算什么?
不敢看她,于是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一本兵书,翻开,心知她的性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便又叮嘱道:“大邑公主五天之后就要来了,你别闹出什么事来。”
她错愕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眼前渐渐迷蒙,为什么一下子觉得他陌生无比?
> “公子,你从来不会这样和我说话的……”她的确是任性,不过分的话,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胡闹,静静地微笑,而今却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大邑公主……
东方晏强忍住心中的痛楚,冷声道:“那时你还小,我对你溺爱一点,也是正常的。现在,你该懂事了。”
换而言之,从前的是从前,现在的是现在。
可是她不能理解,无法相信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明明是相知相许的,为何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她固然可以像从前那样,为了留在他身边,跪下来求他,她知道内心脆弱敏感的他定然是无法拒绝的。可是她更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子,你等一下。”说完她就要出去找楼亦岐问个明白。
“你要是出去找楼蓝王,那就永远不要再进来了!”东方晏的声音犹如寒冰,在她的心口狠狠地扎下,鲜血淋漓。
她脸色苍白,“公子,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回东方晏没有回答,低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页,发出轻微地声响,在寂静楼里显得有些刺耳。
洛音华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许久,回想起昨日,她就是牵着那只手一路走回来,而此时那只手翻着的是天下命运。
知道她还站在那里,他于心不忍,便淡声吩咐:“音华,中午了,你去做点吃的吧,我有些饿了。”
洛音华转身出去。
自始自终他没有再看她一眼,直到再度寂静时,东方晏忍不住咳嗽出声,再摊开手时,手心里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看来,真的是绝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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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楼蓝大军一面休整,一面等待着大邑公主的到来,当百万双眼睛都盯着这个戏剧性的的联姻时,话题的主角却始终关在楼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洛音华仍会每日三餐做了饭菜送到楼里,但因为有了联姻这个敏感的隔阂,每每只是悄悄地进来,然后无声的出去。
有时路过转角处,都能听见旁人的指指点点,无疑是关于她和东方晏的。一直以来,楼蓝大军都将她和东方晏看做是一对佳偶,而此刻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大邑公主,而她的立场也是可想而知的了。
但她不在乎,她知道,自己是执着的,一直以来都是。哪怕是在眼前这个特殊的时刻,她仍执着地留在他身边,甘之如饴,只为能每天都能看到他。
她微微弯起嘴角,想起来他淡雅宁静的笑容,胸腔里一片温暖。
可是随即想到今天大邑公主就会到来,从
今往后他将要属于另外一个女人,她就忍不住难受,手下的菜刀一使力,将切了一半的胡萝卜切成两段。
“洛姑娘,你怎么了?”听见声音,厨房里的大婶好奇地转过头。
她回过神来,发觉大婶正盯着自己,便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拉开笑来:“没事,一时走神……啊,大婶我先出去一下,你帮我看着一下火,小心把粥煮糊了。”
不等大婶继续发出声音,她飞快地退出厨房,向东方晏的楼里而去。
忽然间觉得悲伤,她想去找东方晏问个清楚,她在他心中到底算什么?一直以来,她都克制着自己的任性,这回,怕是真的任性了吧。
窗外媚阳正好,东方晏却静坐于阴暗处,盯着窗棱出神。
他知道,他终于把自己置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最终,因为楼亦岐的野心,他注定会失信大邑,而洛音华,他不愿再耽误她的如花年华。
如果……杀了那人,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呢?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随即他想到了,这,是不是就是他的宿命?
一阵冷风从后方袭来,寒光掠过他的眉眼,危险的讯号在心中闪过,袖中的紫缎已急速飞出,迎上了刺客直直刺来的剑刃!
他虽是病躯,但多年功力尚存,柔软的紫缎在他手中运转自如,灵活地缠上刺客的手腕。
那人只见眼前一片紫光交错,惊骇之余胡乱躲避着,连连后退,忽然虎口一麻,是东方晏不知何时出手点在她的手腕处,剑便脱手而出,钉在屋顶上。
东方晏一手扣在她的咽喉,冷声道:“你是谁?”
面巾被拉下,竟然是一年前在小镇上遇见过的林紫青。
林紫青怨恨地瞪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东方晏……本宫不会放过你!”
他皱了下眉,然后松开了手,林紫青得以喘息,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他迅速理清思绪,算算时日,又想起,大邑国姓为林。当日他只道林紫青和慕容双是富家千金,却不料林紫青还是大邑公主。
“公主,你找我……是为了报仇么?”他淡淡地问,心里却不觉得好受,报仇……多陌生的字眼。
“你这个卖国贼,你还有脸问?”林紫青恨声道,眼瞥到屋顶的剑,立即飞身而起,抓了剑就往他刺去,“本宫今天要杀了你。”
而东方晏不躲不避,剑身深入血肉,在紫色衣襟上开出一朵妖艳的红花。
“嗯……”他闷哼一声,险些站不稳。
林紫青错愕地瞪大双眼,握住剑柄的手无可抑制的颤抖着,
“你……为什么不躲?”
她终于亲手伤了他,却无力再刺入分毫。
小镇上的那一次相遇,让她念念不忘的是他。哪怕是最后他成了楼蓝的御前军师,受大邑万民唾弃,她仍是视他为心中遥不可及的神灵。
直到半月前,楼蓝大军连破越关、亭莞两城,大邑现状已是朝不保夕,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东方晏。
在郢帝不得已请和联姻,而她却无辜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时,她发誓要将他碎尸万段,而今在剑刺入他的身体时,再也无力推进分毫。
“公主,如果你杀了我能让你心中的怨恨平息一些,那就杀了我吧。”尽管东方晏风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在云淡风清地微笑着,“杀了我,一切的罪恶都可以结束了。”
林紫青手下一软,再也握不住剑柄,连连后退几步,“东方晏你……”
她不懂,不过一年不见,他为何会成这样?仿佛已失去所有的生存支柱,和活死人无异。
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东方晏笑了一下,转过身去。
与此同时,一直在外把风的慕容双从窗口跳进来,“林姐姐,有人来了。”又见屋内这般景象,先是愣了一会,赶紧拉着她:“林姐姐,我们先走。”
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东方晏毅然拔出插在胸口的剑,顿时血涌如泉。
“你……”一心挂在他身上的林紫青再度惊愕,见他虚弱的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他,却不料被他的体重带倒在地。
“公子你——”
东方晏抬眼,迎上一双愤怒受伤的眼眸,正是前来询问的洛音华。
林紫青跌倒在他身上,正好遮住了他的伤口和染血的衣襟。他看不到,但他能从洛音华的表情中得知,二人的姿态一定亲密嗳昧之极。
这一倒地触动了伤口,东方晏疼得眉头动了一下,但不敢看她,极力克制着痛楚,冷声道:“出去!”
洛音华愣愣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紧紧地咬着唇。
“东……”林紫青惊得要开口,却被东方晏眼疾手快地以手覆上她的唇,制止了她的后语。
看不见洛音华的表情,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道:“以后没有什么事不要随便进来!”
接着他听见脚步飞奔离去的声音,下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林姐姐。”慕容双惊地拉起林紫青。
林紫青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的东方晏,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将他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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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军师遇
刺失踪的消息传到楼亦岐那时,同时也接到了护送公主前来亭莞城的大邑军队那边公主无故失踪的消息,顿时两边乱成一锅粥。
楼亦岐似乎料到了一些,虽恼怒于东方晏被劫持,但也有好处的是楼蓝此刻也有了继续向大邑发难的理由。
而洛音华懊悔着一面四处寻找时,林紫青二人已带着东方晏悄悄躲开了楼蓝士兵的搜索,离开了亭莞城。
剑深入肋骨,又因他那拔剑的一举动而大量失血,一路颠簸,东方晏已是命在旦夕。林紫青一心急,抓了两个郎中,总算是把东方晏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保住了一条性命。
城外的一户农舍里,林紫青熬好了药端进来时,才发现东方晏已经醒来了。
“东方公子,你醒了啊。”林紫青欢喜地将药放到他床边的凳子上,见他要起身,赶紧制止他:“你先别动!我们带你出来的时候你的伤口被感染了,昨天好不容易才处理好,你再动的话就麻烦了。”
东方晏依言重新躺下,目光巡过屋内陈旧的摆设,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我……这是在哪里?”
林紫青顿时尴尬起来:“东方公子……我们已经出了亭莞城。”
闻言,东方晏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立即皱起眉头来:“胡闹!”说着就要起身来,“公主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楼蓝与大邑之间的矛盾必然又加深了。”
闻言,林紫青愣了一下,见他的举动再度制止他,“东方公子,你不能再动了。”
东方晏剑眉大皱,又见她神色坚定,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何必呢?”
因为郢帝的关系,虽没有血缘关系,仍是心存着一些道不明的感情,而在这个政治性的联姻里,他和林紫青同是牺牲品,于是又有了怜惜之意。
而他似乎忘了,推动这一切的人,正是他自己。就算不是林紫青,来的人也是大邑公主,是他“养父”的亲生女儿,而楼亦岐的野心,势必注定了大邑公主的悲惨结局。
林紫青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轻轻为他拉好被子,“东方公子,我知道,其实有没有大邑的请和联姻,楼蓝还是会继续攻打大邑。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两人的联姻而终止,自古以来都是。
东方晏看着她,不答,既是默认。
“就算是得到了一时的天下太平,那又如何?”林紫青垂眼,掩住眼中的泪光莹然,勾起一抹苦涩地笑,“东方公子你也许不知,父皇他……身子越来越不好了,毕竟是老了啊……”
东方晏仍是一副神色淡然的模样,“你和
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料定他的身世不会被外人所知,毕竟哪个国君会把自己的丑事外露?自己的皇后所生的麟子,不是自己的孩子,这种事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无法承受的吧?那此刻林紫青说这些,也定然不会是意有所指了。
“东方公子,你先听我说完。”林紫青急急地解释,而后才断断续续地说着:“父皇很久没有处理国事,彻底的……荒废了,而现在,他……似乎有意自毁长城!”
东方晏闭上眼,脑中无可抑制地一片混乱。
“我来的时候去见父皇,看见他坐在地上,看着去世多年了的皇后留下来的一只玉枕……自言自语,又哭又笑的……父皇,他大概是真的疯了……”又见他一副黯然深思的神情,她接着道:“东方公子,父皇一直对死了的皇后念念不忘,现在……”
“公主。”东方晏出声打断她的话,“这话,以后不要乱说了,以免影响大邑军心。”
林紫青蓦地睁大眼,“你不信我?”
东方晏不答,“既然公主无意再杀我报仇,那还是趁早离开吧,这亭莞城附近都被楼蓝王占领了,相信很快,楼蓝王就会找到这里来了。”
既然一切都成了定局,那如今只有尽快让林紫青和慕容双离开,这,也许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清楚他的心意,林紫青轻轻咬着下唇,起身走至门口,停下脚步,“那我现在就走,估计他们就快到了吧。”
东方晏沉吟了一会,随后道:“好,后会有期。”
林紫青微微笑了一笑,似乎又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公子,不知有一话,我当不当说。”
东方晏一挑眉:“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