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皎洁,树影绰绰,落到树下的二人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破碎的光华。
“我说过,等他助你灭了大邑后,我就会带他走。”洛音华面冷如霜,白衣似雪,这样的她看起来有种超脱世俗的孤傲。
新的天下至尊楼亦岐气定神闲地饮了一杯酒,“是的。”话音一冷——“可是孤王并未应准!”
固然东方晏说,他会是一个明君。但两人都知道,自古以来,明君未必是好人,好人也未必就是明君。
明君为大局而杀戳不足为怪,出尔反尔又如何?
东方晏智慧非凡,又全无野心,他需要这样的人为他效力,为这个初成型的强大帝国打上扎实基垫,造福天下黎民。
“你必须得答应!”洛音华目光凛冽如冰。
那目光深冷,竟然他不可抑制地战栗了一下——他一直知道这个女人心思慎密,却从未发觉她的冷酷,甚至还有那么一些浑然天成的霸气。
睨睇天下众生的霸气,仿佛是浑然天成,没有丝毫造作。
他不禁有疑惑,随即暗嘲自己的无能,竟会被一个女人震慑住,“如今是孤王的天下,只要孤王不准,你们也休想离开这里半步。”
她冷冷一笑,忽地扬手,一道银光从袖中飞出。
楼亦岐只觉喉咙一紧,似乎被一双手狠狠地扼住,随即他惊骇地发现任凭自己武艺如何高强,竟不能撼动那奇异的力量分毫,那咽喉间的力量越收越紧,他甚至听到自己咽喉“咯咯”断裂的声响。
白衣女子远在十步之外,星眸璨若星光,嘴角含着奇异的笑,伸出手,尾指上的玉指环绽放出绚烂而妖异的光芒,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缓慢而诡异地收紧,仿佛握住了什么。
他知道,她隔空扼住的应该是自己的咽喉。
楼亦岐嘴张了张,如脱了的鱼,在做着最后挣扎,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在那一瞬间,他眼前突然涌现无数诡异的画面。
海上波涛汹涌,寒风凛冽,发出刺耳的呼啸声。银衣少年诡异地负手隔空站在海面上,望向远方,细致灵动的眉眼,神色倨傲,衣裾飞扬。
海浪一次一次袭来,他的衣角却一点也没有湿。
他——身着玄色铠甲,手执一柄墨剑,剑身寒光烁烁,带着凌厉的杀伐气息,一步一步走进海中,而身边的海水自是远远的分两边,现出一条道来。
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他却什么也听不见。银光从少年手中绽开,如一朵绝美的幽兰盛放。
顿时风云幻灭,天地色变,一切都宛如一个诡异的
梦境——
他赫然惊醒,那细致灵动的眉眼——和眼前的白衣女子无二!
使劲张大了嘴,他终于费力的挤出几字:“你……你不是人……”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人绝对没有有这种恐怖的力量。
“你错了,本座是人。”洛音华的手停下,微笑冷漠如冰,“这一辈子,我们都是人。但不同的是,这一辈子,你敌不过本座!”
“西魔王,八千年万前你偷袭本座,打散本座的元神,亏得本座在最后关头逃得一丝灵魂出窍,入了鬼判殿,才保得一条生命。”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底冷光流转,盯着他,轻轻笑出声来:“你记不得了么?呵……可笑,当年一统了凡间的西魔王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楼亦岐脸涨得通红,惊恐地捂着咽喉张大嘴,那种奇异的力量一点一点的将他的身子远离地面,迫使他发不出一丝声音。
洛音华看着他眼中的茫然,似是在理清什么,又似什么都不记得了,手下便松了一松,“本座本想放过你就算了,毕竟你也入了轮回,此生不过凡人而已,但你偏偏与本座作对——东方晏本座一定会带走,而你,必死无疑!”
“音华……”东方晏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洛音华的心神为之一滞,手上的银光瞬间散去一半,原本奄奄一息的楼亦岐也在这松缓的片刻突然使力一掌打在她肩上,她被迫松开手去。
“嗯……”被残余的奇异力量甩出去的楼亦岐闷哼一声,身子重重地撞上身后的树,一口血喷出。
洛音华此时显然再也无心杀他,只因里面那人还在叫她,忍着痛楚瞥了他一眼,便匆匆进里屋去。
那个人,终究还是再一次成了她的死穴,也在一次救了他。
楼亦岐倒在地上,发出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再看了一眼那敞开的门,眼中厉光毕射。
人在生命频临死亡的最后一刻,灵魂会游离出身体,无数次轮回的记忆都会苏醒,也让他终于想起了全部——
八千万年前的乱世风云,一统凡世的西魔王,位于东海之礁的念世仙明烨,神与魔的终极战斗,仿佛一个巨大的梦靥,张牙舞爪地苏醒!
于是瞬间他才有了力气破开她的法力束缚,但终究是凡人之躯,这一下便已让他五脏六腑俱碎。
明烨——八千万年前你死在我手下,如今,我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伤害我的机会。
绝不!
屋内,东方晏吃力地试图坐起身来,洛音华赶紧扶住他。
“小心点,公子。”她眼含柔情,将一个锦枕放到他背后,让他
可以坐得舒服一点,又给他掖好身上的被子,每一个动作都细心温存,全然没有方才在屋外的锋锐。
或许这这一刻,她眼中能看见的还是他。
漫长的岁月里,她每每从轮回道出来,又重入轮回,一次又一次,只为在偌大的世间里寻找他的身影。而今终于找到了,就是八千万年后的昭徳四十六年。
濯光,你要我如何才能恨你?既然不能,就让我生生世世都拥有你,任何人都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咳咳……”东方晏轻咳了两声,她立即伸出手抚上他的背部,想让他好受一些,许久,终于停下来,他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眼中流动着迷离的水色。
“怎么了?公子?”她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安。
“没事。”他淡淡地道,回转过头,这才缓声道:“音华,对不起,我只怕不能和你一同去杭州了。”
“嗯?”她讶异地抬眼看向他,“为什么公子?不是说好了等这里的事完了我们就去杭州的吗?”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苍白的脸色总算为之有了一丝生气,“我只怕我这怪病等不到我们去杭州了。”
到时,音华你一定会很寂寞吧?
我不管你是谁,但此生你就是洛音华。你把全部的关怀都给了我,你的整个世界都围着我转,倘若我不在了,你又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恍惚起来,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真好,就像拥有了全部的幸福……
音华,我本以为当我被天下所有人摒弃的时候,还有你不会离开我……只叹世间凡事十有□不如意,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见人间见白头,终了还是不能长相厮守。
又或者,这就是生命中的因果循环。罪孽深重,必将万劫不复。
“公子,我们这就去起身去杭州。”她在地上跪了下来,“这一辈子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也绝对不会让公子离开我!”
*********
天色微明时,一辆马车驶过守备森严的宫门。
坐在马车里,东方晏疲倦地闭上了双眼。近来梦靥无数,有冤死的鬼魂来索命的,有小瑾的,有郢帝的,还有——那个银衣少年的。
感觉到生命仿佛流水一般从身体里悄然流逝着,他静静地想起此生所有的过往,想起了那两个似乎有着很大关联的梦境,似乎有了一些眉目,却又不肯定。
昨夜他终于看清了他第一个梦境竹林中的那个少年,却让他惊骇不已。
那张脸,分明就与身边的洛音华一摸一样,不同的是,那少年脸上的漠然,让他
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此刻他终于想起来——那冷漠孤傲的姿态和面容,分明就是神案上的神像。
洛音华、银衣少年及神像之间的关联,以至他昨日看见洛音华的时候有片刻的深思,但想想并没有什么,就算是彼此的前世今生,那也是生生世世的缘分。
马车一路驶来出奇的安静,只闻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撩起前方的车帘,看见前方赶车的纤细身影,不觉地弯起嘴角来。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回过头来,笑意盈盈,“公子,你怎么出来了?好像我们到前边就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前面就要出城了吧?”他翘首望向前方的城门,又似乎隐隐觉得不对劲,于是问:“怎么一路来,都没听见侍卫拦查的声音?”
自古进出宫门关卡重重,要经过多次盘查尚且才允准进出,而此刻他一路走来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呃……”她想了片刻,其实那些侍卫早在盘查前就被她以玉指环上的法力制住了,于是这一路来才畅通无阻,楼亦岐断然不会放过她,为了两人安全,她也顾不得是否暴露身份了,先带他离开再说,但这些她又怎么能和他说?
于是随手摸出一块金牌来,“这是楼蓝王给我的金牌,可随意进出宫廷的,我怕那些人问东问西的吵到公子,于是我把金牌挂在马车前面,他们有眼睛的看见了自然就不会再问了。”
“这样啊。”他笑笑,也不管她此举是不是对皇帝的大不敬,径自坐到她身边来,“音华,这一路来你跟着我东奔西走,辛苦你了。”
“有公子在,再苦我都没什么。”她随口道,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头来:“你怎么坐到这里来了?”
“我出来吹吹风。”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直接无视掉她哀怨的眼神,深深地吸了口气,道:“音华,我们很久没上悠南山了,我们先去悠南山一趟,然后再去杭州可好?”
“嗯,好。”她想也没想地就答应,犹豫着看了他一眼,又有些担忧地道:“公子,我们这算是私逃出宫了。”
“嗯?”东方晏有些意外。
“呃……现在天下大定了,想来楼蓝王也不需要你帮忙了,于是我就擅作主张的带你出来了。呃……只怕我们今后都要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以为他会生气,她吞吞吐吐地说着,此时想来有觉得有欠思量,东方晏身子越来越差,只怕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在回过神后,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颠沛流离的生活是么?我还没试过,或许会很新奇呢。”看见她眼里的担忧之色,又道:“你不
用担心,有我在,楼蓝王是找不到我们的。”
纵然如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也有信心瞒过楼亦岐的耳目,若不是如此,楼亦岐当初也不会为请他而劳心费神了。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经不经得住。”
“没问题的。”他忽然邪魅一笑,凑到她耳边,低语:“我还要让你帮我生许多小音华呢。”
闻言,洛音华一张俏颜顿时红成一片,转过脸去,没好气地道:“你当我是母猪?还‘许多’呢!”
“难道你不愿意吗?”他轻挑剑眉质问。
“咳。”她假意轻咳一声,脸红得几欲滴血,“公子,为何你从来不说你爱我?”
“呃……”这回换作是他脸红了,盯着她半晌,忽而轻笑出声,敢情这天不打地不怕的姑娘是害羞了。
不过也难怪了,那三个满含爱意和温情的字眼,连作为男人的他都吝于口,她终究是个姑娘,再怎么大胆、心直口快也是说不出来的吧。
一时气氛有些怪异,只闻马蹄踏在地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又似是有早起的商贩开门,在清晨的宁静中发出“吱呀”的声音,扰的人心绪不宁。
就在她以为这男子不懂情调的打算永远沉默下去的时候,却听他缓缓地开口:“音华,在悠南山的时候,我本以为我们三个人能一辈子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后来才发现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她心口一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瞬间忽然发觉自己对他的了解,其实是那么的少。原来,他想要的幸福是如此简单,而她——却残忍的将他心中那一点简单而珍贵的幸福也剥夺了!
“后来,小瑾死了,我才突然想起,人生是有□不如意的,也许是从前那些年的日子太安静了,以至根本忘了什么是意外,什么又是危险,所以也才连累了你被楼亦岐挟持,这才迫使如今的我们走上了这条‘颠沛流离’的路。”
洛音华看见他似乎在笑,很淡,宛如一阵风就就可以吹散,她心中无可抑制地有了怯意,仿佛眼前这清雅的男子随时就会离开自己一般。
“所以我不会怪谁,世事无常,当我看见慕容双和林紫青在转眼间就消亡的时候,忽然发现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东方晏缓慢而有力的握住她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沁入了她的心底,“音华,我只是想,如果你一辈子都在我身边,那样,真好。”
他眉眼含笑,温暖而宁静,洛音华只觉心脏收缩着,再也无法说出“不”字,于是只好轻轻点了下头:“公子,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
即使你要走,我定然也不
会放手。
*********
当天大亮后,楼亦岐发出缉拿御前军师令、将二人的画像贴遍大街小巷时,两人已出城,继续向着悠南山而去。
此时临山的茶棚内一角,两名面相俊秀的公子悠哉地喝酒饮茶,正是乔装打扮过后的东方晏和洛音华。
“公子啊,你说,楼亦岐在知道你和我私奔了之后是什么表情?”洛音华调侃道。
“不知。”东方晏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香菇放到她碗里,全然没有丝毫被通缉追杀的感觉,“这是迟早的事了,他自己也清楚的。”
她又凑上前:“喔,你可知道,他为了留住你,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呢。”
“嗯,我知道。”他仍是不动声色。
见他不为所动,她顿时兴致缺缺,又问:“你一点都不感动?”
东方晏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如果是你,我倒是万分感动。至于他那样不择手段,那还是免了吧。”
“是么?”她呐呐地应着,盯着他的眼睛眨了眨,仿佛在思索。
“怎么了?”见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他不禁笑起来,亲昵地揉了揉她的额头。
“别动啦!”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挥掉他的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要是把帽子掉了我们都走不了,就让楼亦岐那家伙捉去炖汤好了。”
她的声音有点大,以至茶棚里的人纷纷侧目,惊奇地看向角落的二人。
“咳。”东方晏咳一声,笑意不减,“炖汤?嗯,我忘了,你还欠我一顿排骨汤。”
她忿忿瞪向他,又转目看见满堂移目向这边的众人,低声问:“他们看我们干嘛?”
“那是因为你的话太惊世骇俗。”他解释,浑然不觉倘若被人发现会有多大的危险,“吃过这饭,我们就动身吧。”
知道此时两人的身份不宜暴露,洛音华总算是乖乖地点头。
所幸时间尚早,又是在城外,还没多少人知道御前军师被通缉的事,于是一顿饭下来也是相安无事。
饭毕,两人回到茶棚外的马车上,就要跨步上车,忽闻她一声欢喜的声音:“公子,你看那。”
他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悬崖的一面垂落着一片浅紫色的花海,竟是那临春绽放的紫藤花。原来,转眼间从遇上她开始到现在,已是两年光景了。
不等他发出声音,她已先一步跑过去,笑音袅袅:“公子啊,你等等我。”
他莞尔一笑,看着她腾身而起,足尖点在旁边的树干上,借力使力,从悬崖那一面上摘下几朵紫藤花
来。轻盈矫捷,看来这两年的功夫总算是没白学。
垂目间,一只脏兮兮的手悄悄摸上他的银袋处,他警觉地回头,看见的是一张沾满污垢的脸,双目无神,但他一眼还是认出,那竟是在木小瑾伯父家见过的书童小寻。
洛音华捧着大捧紫藤花回到东方晏的时候,后者正站在马车边发呆,见她回来,微微有了笑。
她不免心驰神往,终究还是她的东方晏啊,连一个笑容都能让她心动不已。
“公子,送你。”她将花送到他面前,紫色的紫藤花花衬映着她盈盈笑意,愈发娇媚动人。
他心念一动,将她拉上马车,紧紧地抱住她的腰际。软玉在怀,花香四溢,真想,就这样一直都不要放开。
音华,你可知,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
洛音华愣住了半晌,他温热的呼吸流淌在耳畔,难耐无比,终于探手摸上他的额头:“公子,你染风寒了?”
满心的温情自此破坏,东方晏回过神,这才缓缓地放开她,清隽的脸上有了淡淡的红晕,煞是迷人。
“你看,花都被你压扁了。”洛音华捧着满手的花,哀怨地道。
他忍不住掩唇咳嗽起来,“咳咳咳……咳,那个,悠南山上有很多。或者我现在去给你采来。”
“不要了。”她赶紧拉住他,一脸关切:“你身体不好,怎么可以上去采花?那我们就先回悠南山好了,到时你再赔我。”
东方晏笑起来,这个姑娘,终究还是担心他的吧?
于是一路走走停停,偶尔不时改变一下乔装打扮,让那些奉命千里来抓人的宫廷侍卫迷了眼,倒也悠哉。
*********
一个月后,两人到达悠南山下不远的小镇里。
楼蓝王灭了大邑,设新政、建国策,一切都趋向了繁华。于是一路走来,虽不至于国泰民安,倒也算得上安定了。
这天洛音华起的极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里时,她便翻身下床,随即敲上了东方晏的门。
“叩叩叩——”是手指关节碰上木门的声响,而等好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来开门。
洛音华奇怪地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仍旧是没有一丝声响,心下疑虑着,接连敲了几次。
“奇怪了……难道是不在么……”她嘀咕着,终于一把推开了门,不由呼吸一窒,下一刻飞扑到床边,“公子——”
东方晏静静地躺在床上,口鼻流出殷红的血,虽是如此,他的神情仍旧是安详的,仿佛,永远的离开了一般。<
br> 迷糊中听见有人在叫着自己,东方晏迟钝地睁开眼,迎上一双焦急地眸子,“音华……”
见他醒来,洛音华稍微松了口气,抿着唇看着他,泫然欲泣。
见这样子,他似乎明白了一些,苍白的脸上牵出一抹淡笑:“我……又睡着了是么?”
这一个月来,他的怪病越来越严重,七窍流血、时常昏厥不说,更有几次在睡梦中无法醒来,就像此时。这病拖得太久了,整整两年,而现在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活不过下个月了。
洛音华打来了温水,浸湿毛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脸上的血污,每一步,都是轻柔至极的,仿佛害怕稍微用一点力,这个脆弱的男子就会死去。
终究,还是不忍啊,这个男子,总是有办法让自己迷了心智。
“公子,我们去帮你寻医吧。”她再次建议着,明知他不会允许,而她仍旧不愿承认他的病无药可救的事实,“天下之大,奇人异士多了,总有办法的。”
“不用了。”他仍是神情淡然,“我是大夫,又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在楼蓝王宫吃了那么多药也没用,那不正是说明了什么吗?”
“可是——”
“音华,你不用难过了,生老病死自由天定,多强求也没用。”
“可是我……”她不信天,又见他一副看透生死的姿态,终于没再说什么,紧紧地咬住唇。
“没事,习惯就好了。”见她眼圈红红的,他轻声安慰着。
她的手停下了,眼中泪光流转,“公子,我不要这种习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害怕。”
他迟疑了一下,“害怕什么?”
洛音华伸出手抱住他,止不住泪如雨下,“公子,你知不知道我很怕……怕有一天你就再也醒不来了……那我该怎么办……”
没有了你,我的每一次轮回都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了你,你叫我怎么苟活于世?
“那……”他顿了一下,感觉到怀中的身子因那未知的那一天而害怕得战栗着,神色悲痛无比,“那音华你忘了我,反正我现在是和废人无异了,然后,再找个人好好的嫁了,不是很好么——”
“不要!”洛音华尖声打断他的话,紧紧地抱紧了他,仿佛要把这个人嵌入身体一般,“公子,你叫我怎么忘了你?!”
世间男子千千万万,我却唯独对你念念不忘,好不容易得来了你的温柔,叫我如何放得下、忘得了?
东方晏苦笑着不语,这个姑娘啊,温柔与霸道并存,又让他怎么放得下?
“那,你
不愿意就算了吧。”自那一次后,他也不再逼她,其实到底,还是不忍见她落泪而已。“等下吃完饭后,我们就可以回悠南山了,真好。”
“嗯嗯。”她连连点头,又仿佛警告般道:“公子,你以后不可以再说那样的话,我不会忘了你,更不会去嫁人,我洛音华生生世世认定的人是你了。我要和公子白头偕老,生死不离。”
她一脸泪痕,偏偏又是严肃无比的神情,他忍不住失笑,然后轻轻颌首:“好。白头偕老,生死不离。”
这,又算是约定吧?他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明媚,又是一个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