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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昨日花开夜

作者:谢子光 当前章节:121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07

头顶有参天大树遮日,潮湿的气息从地面上升起来,于是林中不免有些阴冷了。

洛音华从车上翻出一件白狐裘大衣下来给他披上,“公子,你身子弱,再冻着了可就不好了。”

他感激地回头,迎上她满含关切的眼神,微微一笑。能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再看见她温情、她的的笑,真好。

前方隐隐可见悠南山的轮廓,东方晏微微弯起嘴角,这座离开了近两年光景的山,此刻终于又回来了。

“公子,昨天在镇上吃的那鸡味道不错,改天我们再去好不好?”一路上,洛音华滔滔不绝地和他唠叨着这些天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虽不能每次都能体会那种心情,但还是喜欢眉眼含笑,静静地听她说话。

“你以前常说小瑾爱吃,只怕你现在和小瑾没什么两样了。”他调侃着,这姑娘,近来的确是胖了许多,不过这样很好。

“呃……”她愣了神,眨巴着眼:“自顾有言能吃是福嘛,就多吃了一点点,也无伤大雅嘛……”人总是喜欢在颠覆自己观念时寻找借口,此番她就是如此。

他也不反驳,淡淡地道:“再去吃也可以,只怕杭州没有得吃,然后你也念念不忘,那可怎么是好?”

“对啊,那不如我们带很多去杭州好了。”

“只怕那时都坏了,不能吃了。”有时这姑娘会很聪明,有时又很笨。

她反应过来,“那抓活的……”

“嗯,好吧。”他挑眉淡笑:“然后我们带一群鸡边走边养?”

“呃……”

见她深思的模样,他忍不住叹息一声,其实那味特别的缘由哪里在鸡身上,只要学会那鸡的做法就好,偏偏向来聪慧的她就没想到。

悠南山地势崎岖,在外人看来根本无路可行,只有长居山内的人才知道,通行的道路是有的,全由山上祖师设以奇门之术隐匿,外人根本找不出来。不过遇上懂奇门遁甲术的人,还是有机会破开的。

当初楼亦岐就是如此,他不懂,但旗下能人异士无数,能破开也就不奇怪。

至山脚的一块巨石前,他停下,伸手在巨石左侧一个凹口摸了下,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块,右转三下,再左转两下,只闻一阵沉闷的声响,那巨石从中分开,里边竟是一条曲径。

“公子,我们回家了。”洛音华巧笑倩兮,眼波流转。

“嗯。”他颌首,随手握住了她的手。抬腿正欲向前踏出一步,倏地一阵箭雨迎面袭来,他本是久病之躯,这么密集的攻势自是一时避之不及,眼看箭锋就要直袭面门,忽然眼前白影闪过,身子便

被重力挤退到巨石后。

“嗯……”用尽全力拂开了箭雨,不料还有一支刺入左肩血肉中,顿时血染白衣,洛音华不由吃痛闷哼一声。

“音华!”他大惊,一步上前搂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见她左肩一片血肉模糊,心痛得无法呼吸。

“孤王总算是找到你们了。”冰冷的声音响起,两人抬头,不知何时曲径的周围竟布满了弓弩手,剑锋所指的正是二人所在之处。

衣着华贵的楼亦岐坐在马背上,看来那日的伤已恢复得差不多,“孤王料定你们会回来,可是守株待兔了好久。”

*********

两人相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苦涩,原来一路风平浪静,并不是楼亦岐罢手了,而是因为楼亦岐把重点放在了悠南山,最后他们却因为放松了戒备,乖乖地自投罗网了。

东方晏声冷如冰:“楼蓝王,你答应过我们,你灭了大邑后就放我和音华走。”

“没错。”楼亦岐傲然地俯视着二人,冷笑:“孤王答应过你,放你走固然可以,毕竟此生你是孤王的血亲,又曾帮助过孤王——可是,孤王绝对不放过敢打伤孤王的人!”

明烨,我说过,我绝不给你机会再次伤我!

“什么?”东方晏讶异,低头看着怀中因痛而脸色苍白的洛音华,大致明白了几分,“音华,你什么时候打伤了他?”

“我是打伤了他。”洛音华从他怀中抬起头,紧抿着唇,“你已经病成这样了,他还要失信不肯放过你,所以我必须带你走。”

“音华……”原来,还是为了自己,东方晏心中五味交杂,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紧了她,“你对我这般真情,叫我怎么还你……”

“谁要你还了。”她微微笑起来,血一点一点从伤口流出来,她的脸色便愈发苍白一分。终究是凡身,怎能敌得过兵刃之利?

可是,还是不舍啊……

濯光,你注定是我生命中的劫难,生世红尘纠缠,叫我如何能舍得你?

左手抚上右手尾指上的玉指环,她凑近他耳边,虚弱的声音宛如喃语:“公子,我带你走好不好?然后……我是不是就不欠你了……”

亿万年的宿命纠缠,他的第一世,他背弃她,第二世,他忘了她。此生她终于引他入了魔道,可是,谁能告诉她,她要怎样才能恨他?

她的眼中泛起了茫然,濯光,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能不欠你?

东方晏愕然,不明其意。

“皇弟,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一声冷喝传来

,楼亦岐冷冷地盯着洛音华,眼中厉光闪烁:“你可知你怀中的这个人的前世是什么人,真是——”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如果是我,可能让你失望了。”东方晏冷声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也不管她前世是谁,总之,她此生就是我认定的生死相许的人!”

洛音华怔怔看着他下颚柔和的弧线,眼中渐渐模糊,终于忍不住泪盈满眶。

“胡闹!”楼亦岐怒极反笑,忽地阴恻一笑:“濯光,你可知道你爱的人在八百万年前是个男子?!”

洛音华的心揪紧了,转目看向东方晏——楼亦岐既然已想起了前世今生,那么,他定然不会放过自己了。

东方晏神色冷漠,竟没有一丝意外,“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音华现在是女儿身,就算是男儿身,那又如何?”

那一夜醒来,他就似乎明白了一些,那个面目像极洛音华的银衣少年和自己必然有一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一直纠缠在梦境里了。那么看来,那人应该就是洛音华的前世了。

随后他欣慰地笑起来,两人既然能在千万年后相遇,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缘?卦师向来能比普通人更能理解灵与魂之类诡异莫测的东西,所谓男女之身不过是个躯体,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此生认定了它。

楼亦岐顿时哑口无言,能超脱世俗观念的,只怕也只有他了,正暗自咬牙恼怒间,一线飘渺的声音传入耳际:“西魔王,你错了,本座既为女娲娘娘补天之际残留下来的五彩石、吸收亿万年天地日月灵气修炼成仙,哪会有男女之分?你们所看见的男儿身,也不过是本座依照人的形象虚造而成——你们魔族,自然是不懂的。”

洛音华微笑,细致的眉目中带着柔软的情意,注视着这个男人,原来,它的顾忌是多余的。

楼亦岐继续冷笑:“呵!濯光,你只是忘了你的前世而已——那,你想知道你徒弟、那个可爱的孩子,还有你们一起去留影坊的那两位小姐……”他看着脸色剧变的洛音华,继续悠声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东方晏不由微微动色,而声音却没有丝毫缓和:“小瑾是为了救我,而那两位,我不知道。”他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木小瑾为了逃避一切,选择了自杀,在自己面前将抹了断情之毒的匕首刺入心脏,成了他心中最深切的痛。最后他抓住了制造这样的假象、间接谋害木小瑾的凶手,并将其手刃,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是,不久前他遇见了小寻。

慕容双和林紫青在自己与洛音华离开后,由于

留影楼突然崩塌猝死,看来是死于意外。后来,他发现其实那留影楼新建不久,这么短的日子是不会无故崩塌的,人力更不可能。

他理智地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去追查。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残酷。

“是么?”楼亦岐反问,忽然露出怜悯的神情,“濯光,你真的让孤王太失望了,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而今,你为了这个堕落的石仙,放弃了仇恨,也放弃了自己……可是,你以为‘她’真的爱你吗?”

“我现在只是东方晏,你说的那人与我没有丝毫关系。”东方晏纠正,心却乱如麻,低头看了眼洛音华,见后者紧紧地抿着唇,脸色苍白。

“那么你可知道,‘她’一向把你当做濯光。”楼亦岐厉笑道,话锋一转,冷声下令:“放箭!”

箭矢如黄蜂袭来,带着寒铁般凌厉的杀气,洛音华眼中一冷,右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玉指环瞬间银光绽出,东方晏眼前眩白一片,只闻一阵簌簌碎裂声,竟是那坚硬的箭矢射入银光中迅速裂开粉碎的声响!

楼亦岐大惊,想不到这人虽已是凡身,权靠一枚前世传流下来的玉指环,竟也能发出如此强大的攻击力。

不由恨恨地一夹马肚,“撤!”大声下令,便率先急速向外奔去。

银光去势不减,在空中迅速泛开,有正惊奇此怪象的士兵呆愣了半晌,那银光迎面而来,宛如无物般直直穿过身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散无形。

洛音华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终究不是当年叱咤风云的恋世仙了,堕为凡胎,满身修为早已化为虚有。这一击,更是让玉指环上的仙力消耗无几——这,只怕才是楼亦岐的目的吧?

目光掠过前方逐渐淡去的银光和士兵,它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凡人身,就是这样不堪一击,终究还是不能和仙力相比的。

“音华……”东方晏惊诧地看着这一切,试图想理清一切。

“公子,带我走好吗?”它虚弱地躺在在他怀中,轻声道,而目光却是疑虑的。

——濯光,事到如今,你还肯带我走吗?

听到声音,东方晏没有丝毫停留,抱起它就往来时的路而去。楼亦岐既然能在密道里堵截他们,那山上便已不在是他们的安身之所,退一步,或许还有路。

耳边有细碎的风滑过,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紫藤花香,似乎是伤口疼极了,除了上一回,它极少受过这种发肤之痛,忍不住蹙起眉头,流下一滴泪。

濯光,恋世仙明烨自遇上你,早已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神祗了,你不知,我所做的一切罪

孽,都是因为爱你入骨。可是,当你苏醒时,是不是还是恨我的?

而今,当我在你温暖的怀抱中时,多想,就这样一直走到到天涯海角。白头偕老,生死不离。

一路奔来道路崎岖不说,还时不时出现迷杀阵,所幸在这山中呆得久了,对这些自然是熟悉了,于是也没有受到多大的阻碍。

东方晏腾身踏上一块巨石,引发胸腹间一阵剧痛,血气上涌到喉咙,终究还是生生地咽了下去,头脑一片昏沉,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这病,拖得太久了,本就虚弱的身子如今也透支到了极限。

昏沉中低头看见怀中的洛音华,脸色苍白如纸,细密的睫毛盈着泪水轻轻颤抖着,脆弱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脑中顿时清醒了一些,脚下不停,几个腾空起落,停在了半山腰上的一个小山洞前,弯身进去。

山洞比较狭窄,但是很干爽,那是他幼年时无意发现的,眼下估计楼亦岐的人正四下追捕二人,这山洞地势险峻,要找到也不是易事,所以暂时是安全。

手上沾了血,是从洛音华肩上流出来的,染红了一袭似雪白衣,刺目的红。洛音华疼得闭着眼,皱着秀眉,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眉心,想到抚平那些沟壑,突然想起,在看见那梦中的少年——洛音华的前世,他皱眉的样子,其实自己也是心疼的。

将她轻轻放到地上便要开始检查她的伤口时,洛音华忽然轻轻地睁开了眼,眼中一片哀伤:“公子……你想知道一切么?”

*********

东方晏痛苦地抱住了头,他仿佛感觉到脑袋在裂开,而后又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涌现,钻进脑子里,纠结着、缠绕着,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吸到无尽的黑暗里。

存在于梦里的那个少年的模样越来越清晰,银衣黑发,他突然心痛无比,仿佛心脏被狠狠地剖开,血淋淋的疼。

他捂住眼,突然间泪涌如泉,“明烨……真的是你么?”

三世往事如过眼如烟,偏偏永远无法相忘的是那张笑盈盈的脸。

香火缭绕,世人依据明烨的形象做成的神像静静地立于神案之上,受世人敬仰。他跪在神案前,虔诚地磕首——在真正的神祗面前,他终究不过是个凡人。

他猛然想起,此生他看见由明烨重生的洛音华跪在悠南山院门前,此刻终于明白,明烨——是来报复的!

“恋世仙,我恳请你,请救我的妻子。”随后他就看见了明烨,凭空出现、笑意盈盈的

恋世仙明烨。

空灵如流水的声音:“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本座要你,留在本座身边,生死不离。”

繁华闹市,街头小巷,一纸丹书画卷,画上两名俊秀的男子,一白衣清雅无瑕,微笑如清风,一银衣璀色迷离,笑意蛊然——竟是二人的前世的模样!

他看见明烨微笑着,指尖银光闪烁,化为一柄利刃穿透了一个女子的身体,血从女子身体里流出来,淌到地上,宛如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女子倒在地上,睁大了无神的眼瞳,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竟是这一世的林紫青!

他仿佛听见了明烨的声音,轻柔宛若情人的细语呢喃:“除了本座,谁也没有资格拥有他!”

这——才是恋世仙明烨,他骄傲自负,他目空一切,和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他是恨明烨的,因为那个女子是他的未婚妻。明烨杀了他的未婚妻。

因为爱杀了他名义上为未婚夫妻的女子,多么强烈和可笑的爱啊……明烨虽为神,在时间生活了亿万年,可是,他终究不是人,不懂爱。

“明烨,我恨你!”

他终于记起,最后,他还是离开了明烨。

第二世,乱世风云里,魔族首领西魔王占领了凡间,明烨仍旧是恋世仙明烨,而他重生为卦师。一手紫竹卦,算尽天下欣荣。

西魔王坐在他面对,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破东海之石,当定天下”,力透纸背。

次日,东海水突然暴涨,他隐隐地听见民间传闻,恋世仙死了。没了恋世仙的掌控,东海水冲出了河床,东海附近一片汪洋,死伤无数。

他清楚地记起,那一日,他莫名流下了那一世的第一滴眼泪。

*********

尘封的往日被残忍的揭开,却又如碎片参差不齐,他理不透,他痛苦地喘息着,如同受伤的野兽,做着最后的挣扎。他不要,不要知道过去!

“明烨——”

洛音华虚弱地躺在墙壁上,泪水从眼中滑下来,想要伸手抱住他,帮他分担一些痛苦,终究是无力再做任何动作。

玉指环破碎在手边,这个聚集了它前身一部分仙力的法器,在耗尽之后自动四分五裂。

这玉指环的最后一点仙力,被它强行施咒输入了东方晏的脑中,开启了千万年轮回的记忆。而它似乎忘了,此时若没有玉指环,身受重伤的它,等到血流尽之时,身为凡胎的它也是必死无疑。

“濯光……濯光……”它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楼亦岐说的没错,就

算东方晏不承认,它仍旧是把东方晏当成濯光的,濯光八千万年后的新生,其实并没什么区别。

“那时你只是凡人,你说,你叫濯光,而我是女娲娘娘补天残留下来的五彩石修炼成仙,终究是殊途……你来求我救你的妻子,我救了。”

“你答应过,陪伴在我身边,生死不离的,可是,为什么你还是要走?”随即它又苦笑起来,“我知道了,因为我杀了你的妻子啊……你恨我吧?才会在下一世仍旧不忘杀我么?”

轻柔的声音滑入耳际,一点一点地抚平他杂乱不堪的记忆,又如一股清泉淌入脑中,驱散着痛楚,顿时,他觉得脑中不再疼痛了,可是眼泪仍是无可抑制地流。

“原来,全都是假的,濯光,你恨我入骨吧?你入了轮回道,在下一世忘了所有,却不忘让西魔王打碎我的元神……”

“不……”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它似乎是忽略了,入了轮回,忘了所有,那一世的他又怎么还会记得以往的仇恨?

“我被西魔王偷袭,所幸我修行多年,阅过无数修行之法,才从西魔王手下逃得一丝魂魄入了鬼判殿。然后,一次次地入轮回道,就是为了找你——你忘了你的承偌,你忘了我们的过去,最后,你也忘了我。可是……你叫我怎么恨你呢?”

它微微地苦笑,苍白的唇拉成一条弧线,露出颊边酒窝浅浅,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永远刻在心里,永不相忘。

其实,它又能怎能忘得了呢?俩人的模样早被它嵌入了心口的位置,与自身那一丝灵魂融合,除了魂飞魄散,它将永远无法忘记这个人。

这生生世世的宿命里爱与恨的纠缠啊,让它早已是精疲力竭,想到还在鬼判殿等它来领罪的如来老祖,忽然觉得,其实魂飞魄散也好。

可是,濯光啊,如果我不在这万丈红尘了,你是不是会很寂寞?

“明烨……”东方晏泪流满面,一点一点地靠近洛音华,将它拥入怀中,身子无可抑制地颤抖着,“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就让我忘记了前世种种,只留如今的你在我身边,不是很好吗?”

他终究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七情六欲、生老病死,都是无法避免的。他宁愿忘记所有,假装看不见,也不要它离开自己。

“我不想欺瞒你啊……”它一寸一寸地抚过他的面颊,带着满腔的柔情和缠绵,泪眼含笑,温柔的声音却在告诉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楼亦岐说的没错,小瑾……的死和我有关,留影坊的变故……也是我。”

东方晏黯淡了下来,苦涩

地笑。

其实,那些人的死,多少还是有些不寻常的迹象的,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在记忆复苏的那一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留影坊的塌陷,虽不是人力可为,可拥有玉指环的洛音华却是可以做到的。明烨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会容许有人和它争夺它的爱呢?

第一世如此,明烨为了他,杀了他的未婚妻,也就是这一世的林紫青。第二世,他忘了它。这一世,明烨倒是一点也没改变,愈发的肆意杀戮。

“如果我没猜错,之前,江南陆家的传家之宝就是你盗走的吧……你引了势力庞大的江南陆家灭了你家,再带着你中毒的父亲来到悠南山……你到底计划了多久?”

“这玉指环本来就是我的。”它解释着,接着笑起来,“我只是拿回来而已。”

“那小瑾只是一个孩子……你又何必呢?”他拥紧了怀中的这人,柔软的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苦涩,“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忘了我,不再造杀孽?明烨,你知不知道我恨你入骨,可是我更无法忘了你。”

那些爱恨交织的过往啊,被封印在了过去,而此刻彻底苏醒时,却又让彼此痛彻心扉。

“嗯……”肩上的伤口被他大力扯到,血再度涌了出来,而抱着自己的男人却丝毫不肯放开它,洛音华疼的皱了一下眉,目光有些涣散,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自顾断断续续地说着:“公子,对不起……我无法容忍还有别人可以得到你的爱——”

“公子啊,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白色呢……我只是记得我第一眼见到你时,你就穿着一身白衣,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当最后你背弃我时,我便迷上了白色,只因每每看见白,就能不由自主地想到你——包括你的背弃。

“于是啊……那时我就认定了你……公子啊,我知道你不是乐意的,可是我真的是想要一个人陪我一起,我想,也许是因为寂寞的太久了吧……千万年呢……”

“还有,公子啊,我说一开始我要你留在我身边的话,也不是戏言……你信么?”它微笑如斯,声音却哽咽得沙哑。

东方晏心口悸动不已——原来,它是懂的。

那一世,他身为男子,傲气犹在,如何肯甘居于它之下,做它的禁脔?

那一世,他始终无法看清的是,它在说出那句话时到底心存几分分真心。或许,它是如它所说的那样,是爱他的,可是,他好难好难相信……

而今他终于懂了,信了,却又不知如何面对了。

“可是,你却在求我救一个女人,你未进门

的妻子……我怎么会容许还有别人能得到你的爱呢……”

它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哪怕是沦为凡胎,它仍旧是骄傲霸道的,任性得不可一世。

“明烨,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到底是要我爱你、还是恨你,还是……忘了你、远离你……”

它所有的罪孽因他而生,他所有的杀戮由它设计。他忽然明白了,这就是宿命,他与它之间生生世世的纠缠,至死不渝。

“公子,你知道我有多么恨你么?小瑾是个好孩子,我没打算让他死……我只是想让他恨你……公子你肯定没试过,被自己最爱的人仇恨是什么滋味吧?”

东方晏心口一蛰,不惜杀戮制造这一切假象,迷惑着木小瑾的心智,让他恨自己?他默默地闭上眼。只有刻骨铭心的爱,才会有深入骨髓的恨吧?因为自己的背弃,这个神一般的男子终究是恨透了自己。

“可是,小瑾是无辜的。”他梗咽出声,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恨他、怨他。

“我知道啊,公子。”洛音华轻笑着,欢愉而妩媚,仿佛天真的孩子珍守着自己最爱的糖果,“可是,他终于还是死了,也就再也没有人和我分享你了……林紫青和慕容双也是一样,第一回公子你放过了他们,但是第二回我不会放过他们了,我绝不容许有人诋毁伤害公子……”

“公子,你知道吗?我恨你,可是我更爱你呢……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千年,万年……我恨你的公正无私,恨你的白璧无瑕,所以我宁愿毁了你,引你入魔道、下九重地狱,我也不要有任何人和我一同分享你!”

“入魔的最快方式就是杀戮了。你开药方的时候,是我用这只玉指环上的力量影响了你的心智……”一切的真相,仿佛都彻底的理解了。

“你爹呢?”他忍不住出声,随即又苦笑起来,这个人啊,有什么还是它不敢的?无所谓的血脉相连对它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一切都是它的计谋,从上山求医,到下山义诊,再到他的声名狼藉,再到楼蓝军营任御前军师,腥风血雨,一切,均被它掌控在手中。

它的所有目的,就是为了引他入魔。它的确是恨他的。

“明烨,你真狠心啊……”他突然有种想把人勒死在怀中的冲动,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它愈演愈烈的罪孽。他果真是疯狂了,被它折磨得疯狂了。“我说过……我会给小瑾报仇的……”

可是,终究还是不忍、不愿它离开自己。

“公子,你在怪我么?”

他闭着眼,紧紧地抿着唇,不答。

“那……公子,如果我不

在了,你是不是就会想起我?”黑色的血从洛音华弯起的嘴角流下来,滑过苍白的下颚,在东方晏的氤氲紫衣上染上大片瑰丽诡异的色彩。

“公子,你记得吗?我们一起画了两张画,你一定想知道另外一张在哪里吧?”

“什么?”他沙哑着嗓子问,终于想起,在自己背弃它的那一世,的确,是有过留影的。

“那画,被我嵌入了我的灵魂里,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在轮回道里,我将永远不会忘记你。现在,我终于能够解脱了。”

东方晏一惊,放开,看着怀中的人,“明烨,你……”

断情之毒早被它在老御医那里得知此病无药可治时,便藏在牙缝里,而今,她有心离开,这便成了最快捷的方式。肉身死去,随后,她将自碎灵魂,从此,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公子啊,你是不是受不了我的任性?我欠你那么多,现在,终于不再欠你了。”它嘴角含着笑,眼中的光亮渐渐隐没,“公子,我终于可以忘了你了啊……”

断情,断情。当一切都成为无可追忆的往事,此情注定已断。

夜幕又起,黑暗铺天盖地涌来,淹没了时间纷纷嚷嚷。

怀中人的身子渐渐没了温度,似是有风吹来了沙子入眼,再睁开眼时,东方晏已是泪流满面。

“明烨,我想告诉你,其实你错了,前一世,西魔王注定会统治人间,你是他的绊脚石,命中注定你会死在他手中。这些,都是天定的,就像这一世里,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

“还有,你说,你要和我一起回杭州,在西湖畔建一座宅子,就差几天的时间了,为什么你不能再等一等呢?”

这万丈红尘啊,没有了你,你叫我怎么是好?

你将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都杀死了,连最后你都要离开我,留我一人独活,你果是够残忍啊。

他紧紧地抱住她的身子,就仿佛拥住了所有,“明烨,你能忘了我,可是你叫我怎么忘了你呢?你,真的是任性了。”

……

翌日,楼亦岐在山洞里寻到两人的尸体,两人仍旧呈现着拥抱的姿势,身子早已僵硬了,没有丝毫温度。

东方晏靠在墙壁上,拥着怀中的人。黑色与殷红的血交错着,流到地上,如同两人纠缠了千万年的宿命,残酷而纠结。

知道两人对自己此生再无威胁,楼亦崎吩咐厚葬,想了一下后,道:“合葬在一起,就在楼蓝皇陵。”

终究是故人呢,旧人已逝,还有什么可追究的呢?

☆、番外、轮回之遇

二百年后——

历经百年兴荣起没,一朝繁华的楼蓝已然渐渐没落。

颊上带微酡,解颐开笑口。何物醉荷花,暖风原似酒。

杭州,西湖小筑间,一弯新月,一壶清酒,白玉玲珑杯晶莹剔透,映上执杯人一双温宁含笑的眼眸。

杭州书香世家秦家的大公子秦晏静静地坐在石桌边,晚风徐徐,一袭紫衣为之微微飘动着,透着说不出的闲逸华贵。

夜色中参入了几许清寒,丝丝渗进人心。而他始终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浅啜着,偶尔瞥眼看向手边的一画卷,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月上树梢,当万物寂静时,偏偏有一丝轻微的声响从高墙外传来,悉悉祟祟的,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翻墙进来的声音。

他耳力极佳,不由弯起了唇角,轻轻放下白玉玲珑杯,终于来了是么?

府中几度失窃,丢的均是各书房里杂七杂八的书画,好不容易在昨日抓住了那偷儿,一番交涉后,约好今晚入夜时分在院中相见,以画换画。本以为那偷儿做贼心虚不敢来了,想不到听这声音,倒真的来了。

手握住了画卷,对于这意外得来的画,他向来有种莫名的情愫,想来是因为画中那男子像极了自己的缘故。一样的紫衣,一样的相貌,甚至连气质都有些相似。

这,无疑是诡异之极。而此刻,要用自己的画来换被那偷儿偷走的画,说起来只怕是天方夜谭了,而他竟然答应了,此刻连他想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他轻轻地呵出一口气,然后转眼看向那方,只见一抹黑影自墙那边翻过来,轻巧落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向这边过来。

“公子,早上好啊。”那偷儿大方地和他打招呼,声音清脆悦耳,全然没有一点作为窃贼的道德意识。

她虽是蒙着脸,但秦晏还是能从那双清亮地眸子里捕捉到一丝促狭的笑意,不禁眉峰上扬——明明他才是抓贼抓赃的人,而今看她的姿态倒成了串门来的,这叫什么事?

所幸先前有一次交涉过了,对其性子也有一些了解,倒也不那么大惊小怪了,于是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姑娘早上也好。”

相互问候一番后,她率先问:“我要的画你找出来了吗?”

“喏,在这。”秦晏将那画卷递过去,“希望姑娘能遵守偌言,将家父的画带来。”

她伸手接过,一双清亮的眸子泛开了笑,略有几分调侃之意:“如果,我不遵守偌言呢?”

他不惊不慌:“那秦某必会追着姑娘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家父的画追回来。”

“啧啧,真是个小气的人呐。不过,不好意思,我真的没带来……”她一面摇头轻谓,一面展开画卷,下一刻,她发出一声惊呼:“这人……秦晏你骗我!”

画上一双如玉壁人,男子一袭氤氲紫衣,眉目清朗,丰姿卓绝。白衣女子偎依在他身后,巧笑倩兮,风灵神动。画时隔百年,却依然保存的完好。

这画,秦晏是看过很多遍了,每每细细琢磨,都有种身处其间的错觉,对她的惊自是不奇怪:“姑娘是否觉得这人像极了秦某,认为是秦某拿了假画来骗姑娘?不过秦某要说的是,这画的的确确是两百年前从楼蓝王宫流传至民间的,姑娘不信,可以去请教精通书画的大师,这画用的宣纸、印鉴所示的年代,相信能为秦某辨白。”

她的神情古怪之极,又盯着面前的秦晏看了许久:“那这画上的人……”

“画上的这人,为当时楼蓝王的御前军师,并非秦某。”他一语道破她的疑惑,接着又补充道:“两百年前,秦某应该还没出生。”

“那……这个女子……”她仍是惊疑不定,一咬牙,将黑巾从脸上拉下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那这个人……怎么和我那么像?!”

秦晏顿时睁大了眼,那画他看过千百回,对画中女子的模样早已铭记于心。面前的女子虽然是一身夜行衣、长发绑起,但此刻露出来的脸仍是让他心惊不已。

细致的眉眼,映着水光盈盈,唇角因抿唇而露出浅浅酒窝——竟和那画上的女子一般无二。

两人面面相觑,心里同时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千百万年前,似曾有过这般景象。两相凝望,静默无言。

“那个……”秦晏轻咳一声,打断僵硬的气氛。

“什么?”

“呃……如果姑娘忘了将家父的画带来的话,明日秦某将在醉月楼等姑娘,希望姑娘能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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