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四十六年,国力渐衰,一时硝烟又起。
悠南山,最后一片远离纷争的净土。一线清辉破开天地的混沌,驱逐着黑暗,清晨的寒雾浮上来,飘飘袅袅。黎明破晓时,万物尚在沉眠。
随着“吱呀”一声,一少年揉着惺松的睡眼,目光落到院门外的女子身上,“啊”地惊呼一声,疾步跑过去。
“洛姐姐,你怎么还跪在这里?”说着,就要拉起她。
洛音华毫无痕迹地避开他的手,额前柔软的发丝下一双疲惫的墨眸却透坚定无比的神色:“谢谢你,小瑾。今天是第七日了,东方公子应该会实行他的承偌吧?”
“应该会吧……”木小瑾不敢看她,嗫嚅着唇低声应着。
“那就好,那就好。”脑中昏沉,没有听见他前两个字音,洛音华欣慰且虚弱地笑。
她本是名门高官家的千金,而今不得不抛弃以往的骄傲和尊严,跪地求人。
家破人亡后,她带着中毒的父亲来这悠南山,一路艰难险阻坎坷不断,不就为了这一句话么?
传言悠南山有世外高人东方晏,传其身世神秘,奇门遁甲、天文地理、谋才武略无一不精,一手紫竹卦算尽天下生死荣辱,为世人敬仰之士。另一面,他医术无双,慈悲为怀,但——大奸大恶者除外。
木小瑾心下难安,回头偷偷瞅向屋内挥毫泼墨的男人——
书案后,东方晏微微低首,神色专注,执笔轻挥,在一纸素白上勾勒着如画江山。
晨曦淡淡,他一袭浅紫衣袍仿佛泛开了氤氲水雾,透着说不出的清雅华贵。
此番这个卓然出尘的男子醉心于画间,丝毫不闻院外风吹草动——无声胜无情。
似是看见了那屋中人的神情,洛音华眼中光芒黯了黯,疲倦得僵硬的身子轻微地颤了一颤。
“洛姐姐,师父……他现在……”对东方晏向来都是敬畏参半,而眼前的女子又让他心生怜意,这让木小瑾不知是好。
“不碍事的,我知道。”洛音华轻声道,七个日夜里跪在原地没动过,双腿早已麻木,酸痛至极,一张素颜苍白如纸,却依然不肯示弱半分,“东方公子正忙着,我再等一会也没什么。”
“其实师父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木小瑾一咬牙:“我再去求求师父——”但是一转身,他顿住了脚步。
东方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洛音华。眉目清朗,看不出任何情绪。
洛音华伏□子,姿态近乎虔诚:“还请公子大恩大德,救家父一命。”
“洛姑娘。”东方晏的声音冷漠无比,“你还是请回吧。”
“呃?”洛音华惊愕,不明其意。
“我不救奸恶之人。”东方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俊秀的容颜仿佛蒙了一层薄冰,说不出的清傲,“勾
结外敌、谋权篡政、拥立暴君、助纣为虐、滥杀忠良、结党私营、手足相残……这十恶不赦的罪条里,令尊占了九条。”
听着他薄唇里一一列出的罪状,她的脸色便愈发苍白。
“自古善恶终有报,就算贵府被血洗,亦是理所当然!”
“可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东方公子,你不是说过,如果我能跪上七天,你就救我爹的吗?”
“错了。”他毫不留情地纠正:“我说的是‘念在洛姑娘一片孝心,如果洛姑娘能替令尊跪在门外、诚心忏悔七日,七日之后再行结论。’,不巧,我今日很忙,洛姑娘还是先请回吧。”
“师父……”木小瑾小声地叫着。虽说这是预料中的,但始终还是于心不忍。
“东方公子……我爹的毒不能再等了。”她一咬牙,也顾得礼数,扬声道:“何况,敢问东方公子,难道公子你能肯定你往日义诊行善救的都是善人、无奸恶之徒么?”
她在赌,善恶不过一念之间,天下芸芸众生,他一人又能怎么肯定无误了?
这话显然是驳逆了,东方晏剑眉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线,久久未回语。
一时气氛有些怪异,洛音华偷偷抬起头,盯着眼前的紫衣,静静等待他的回音。这个男人,仍旧还是这样……
许久,他才轻轻叹息一声,“我的确是不知——不过,既然我知道了,就不会故而为之!”换而言之,他不会救这个人。
“那……”她错愕地睁大眼,呐呐地道:“可不可以一命换一命,我把我的命给你,你救我爹……”
东方晏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随即转身而去,“洛姑娘,你错了,我救人并不是为了要人的命。你的命——我不需要!”
洛音华以额触地,听见耳边衣裾轻擦渐远的声音,拉开绝望的笑。
有道是有情亦无情,无情亦有情,东方晏就是如此。
清傲自负的他,禀持着心中不变的戒律,可以不要代价的救天下贫民善人,却不肯救一个十恶之人。
春晨依然微寒,她只觉身子忽冷忽热,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下去,沉沉倒地。
再度醒来已是两天之后。她在混沌中睁开眼,脑中仍是昏昏沉沉,下意识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指环,紧紧地攥在手心。
“醒了么?”耳边传来清清淡淡的声音,东方晏静静地站在门边。
似乎是被这声音彻底惊醒了,她坐起身,一面不着痕迹地将玉指环收入袖中,一面掀开被子:“我怎么了?我爹呢?我爹他怎么样了?啊——”
脚刚落地,还没迈出一步,腿上酸软感迫使她跌倒在地。
“你染风寒了。”他缓缓走过来伸出一只手,而神情依然是波澜不惊,“令尊在隔壁休息,一切安好。”
“什么?”她一时回不过
神,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努力回想昏迷前的事。
东方晏没有重复,眼里有一丝莫名的光亮隐隐浮现,“我会救令尊。”寥寥几字,不知是喜是悲。
如此,算是破例了吧?
他并非情薄之人,当她跪在门口、日渐憔悴却依然不肯放弃时,他内心有过震撼,当她伏在他脚下、恳请他救人时,他有过心软——倘若最后她绝望离去,他依然可以守着他的戒律,行善行世。
但染了风寒的她是无辜的,于是也注定了往后的纠缠。
“令尊有个好女儿。”
她怔了好一会儿,随即感激涕零地道歉:“真的吗?谢谢东方公子!”
“不用。”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地凉,起来吧。”
她抿唇微微笑起来,两颊有了浅浅的酒窝,苍白的容颜也为之生动起来。最终还是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公子,你会有好报的。”她微笑着说。
东方晏听见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钻进了心底,仿佛又有什么在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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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微凉,竹影婆娑,偶尔有风拂过,发出“沙沙”声响。
他伸手拨开挡在身前的竹枝,脚踩在潮湿的泥土上,似是昨夜暴雨过,这一踩便陷下去了一层。
前方的景致被月光照出朦胧的轮廓,那是个身着银衣的少年,背向着他,身形削瘦,偶尔有风扬起他的衣裾和墨色长发,偏偏看不清脸。
人总是有着这么一中心态,愈是看不清,便愈想走近去看个真切。此时的他就是如此,一次次拨开枝叶,一次次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那少年停留在原地,待走近了,他能清楚地看到少年别在发鬓上的玉簪,看到少年银色华服上的云纹,唯独——看不见少年的脸。
于是心痒之下,他跨大步子向前走去——
东方晏在黑暗中睁开眼,窗外一片漆黑,寂静得出奇。手摸到床上的被褥,这才发觉那只是一个梦。
很多年来,他一直重复着这个梦,而梦里的那个少年……他按揉着眉梢,除了在梦里见过之外,现实里却丝毫不记得见过那么一个人。
这一场重复了的梦,让素来浅眠的他睡意全失,索性披衣下床来,点了灯翻了本书看起来。
转眼又是七日。
雨过天晴后的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味道,又仿佛渗入了人心,洛音华坐在院中紫藤花下,隐约地感觉到了凉意。
前几日染上的风寒早已消退,父亲的毒也解了八成,有东方晏的在,自然一切都不在话下。
“你信卦么?”东方晏坐在她对面,微微倾着身子,在桌上熟练地抹开紫竹卦。
他问得漫不经心,手上的动作却是慎重的。即便他技艺繁多,但他终究还是一个严谨的卦师。
她拢了拢衣袖,歪头想了一下
,笑意盈然,“我也想相信。”
这本是一句对卦师极为污辱的话,东方晏只是微微蹙了下剑眉,便轻轻笑起来:“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呢。”
这云淡风清的一笑,让一直静静望着他等待他恼怒的洛音华有些失神——她一直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却不知,那么久了,仍能让她沉迷。
东方晏本外相清俊,肤色白皙如玉,这一笑让他一扫往日给人的疏离,透着说不出的闲逸淡然之美。
意识到她的目光所及,他抬起头,弯起唇角:“姑娘在想什么?”
她略显得尴尬,局促不安地解释:“我……只是觉得公子笑起来很好看而已。”
东方晏扬眉,不置于否,做了个请的手势:“洛姑娘,请!希望此卦能改变姑娘的看法。”
她眨了眨眼,盯着面前排开的紫竹卦很久,“真的要选吗?”心里有了忐忑,与畏惧各半。
她不信卦,不信天。这卦,是否能看清什么?她不知。
“这是姑娘自主让我为姑娘算卦的。”东方晏淡淡地道,望着她的眼瞳似是有了冷色,“姑娘此时是要放弃么?”
他是悠南山的东方晏,而非为财给人算卦的江湖术士,无数人苦心相求只为为求其一卦却不得果,所谓千金难求东方晏一卦也不为过。
眼下他却在毫无代价地为一个不信卦者算卦,甚至算卦时对方还在犹豫不决。
若是往常,他定然拂袖而去,而此番,他看着眉心紧锁的她,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而敏感。
历世二十八载,见过男男女女无数,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一个模糊影子。或许她是一个例外。又或许,是她最初的那种固执让他侧目相看。
“洛姑娘心中恨念太重,我本不该逾理过问,但还是要奉劝一句:万事皆由天定,顺其自然就好。若一意逆天而行,只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伸出手去,作势要收回卦签时,一只纤细的手在他的举动前落在了卦签上。
于是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仅仅只是一瞬间两人便缩回手来,洛音华面颊微红,而极擅掩藏情绪的东方晏依然是沉静如水的神色。
“你又改变主意了么?”他微微地笑,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她低首应着,飞快地抽出一支卦签递给他,“虽然我不懂东方公子说的天意是什么,但,毕竟机会难得。”
“那洛姑娘想知道什么?”他神色不动,目光扫过卦签上的文字,脸色微变。
“就求……”她不察,正要开口,眼角瞥见匆匆跑过来的木小瑾,便住了嘴。
“师父、师父。”木小瑾焦急地拉住东方晏的胳膊,“师父,你快去看看,刚才洛老爷吃了你开的药,立即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停了……”
“什么?”洛音华惊得
站起身来就往屋里走。
“洛姐姐……”木小瑾不敢看她。
她显然无心多问,绕过他就往屋里跑去。倒是东方晏颇为冷静,转向木小瑾:“怎么回事?”
“师父。”木小瑾急得快要哭出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吃了你开的药就成那样了。”
东方晏拧眉,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他亲自开的药方,木小瑾配药煎药,绝对不会出现出现那样的情况。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思索着,目光瞥见卦签上的文字。地火明夷卦,上坤下离。明夷卦光明入地中,晦暗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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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片狼籍,东方晏跟着赶到屋内时,洛老爷已没了呼吸,睁大的双眼无神地盯着屋顶。
洛音华跪在床边,哭成了泪人,东方晏走过去伸手搭上洛老爷的脉搏,顿时神色大变。
木小瑾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张纸筏,正是那日他怕药材种类太多小瑾记不住才在纸上列下的药方。木小瑾年少好玩,但是断然不敢疏忽做事,剩下的缘由就在这药方上了。
只一眼,他就看出问题所在,眉心大皱。清隽行书写成的药方中,天南星和夔冬草两味草药名刺痛了着他的眼。
天南星和夔冬草虽是无害的普通草药,但一旦合在一起就能成令人猝死的剧毒!
这是稍微有点医药常识的人都知道的。而受人敬仰的他东方晏竟会犯下这样的大错,草菅了人命。
“这……药方有人动过吗?”他低声询问,压抑着强烈的疑惑,拿着药方的手有轻微地颤抖。
明知是不可能,但他还是要问。悠南山地处山林中,一路百转千折,更有他设下的奇门遁甲机关,外人是不可能轻易进入的,连当初洛音华也是木小瑾看在她一介弱女子跋山涉水来求医才私自带她进来的,于是算来悠南山上只有四个人。
再观那清隽行书,分明就是他的字体,他却丝毫不记得自己何时将那两味药写上去过。
“没有……师父给我后我就一直随身带着……”
得到答案,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理清一切原由,转头看见悲恸地哭泣的洛音华,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