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传说,江南水乡四季温暖如春,鱼水丰美,风景如画,三月可见桃花铺江岸。
此时正值开春时节,江上尚有薄雾袅袅,偏有一艘小船缓缓飘来,破开早间的宁静。
洛音华换了一袭月白长衫走出船舱。柔软的青丝挽成书生鬓,用一支白玉簪固定,耳边有几根青丝落下来,垂在光洁的颈间,更添几分妩媚。
“公子。”
坐在船头的东方晏回首,看着她这副打扮不由怔了一怔,随后有了淡淡地笑,宁静淡雅。
而洛音华却注意到,他的目光却是缥渺无际的,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见状她不禁笑意更深,几步到他身前,“公子,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到杭州了?”
“嗯,是的。”他轻轻颌首,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她的衣裳,随后望向远方烟波荡漾的江面,“也不知道这杭州,是当初的模样、还是物是人非。”然后莫名有了伤感。
“公子以前到过这杭州吗?”她有种想了解他的过去的想法。
“很久以前来过一次。”他眼中依然是淡淡的神色,仿佛融了忧伤的雾,叫人看不真切,“如今故地重游,倒有了一番近乡情怯之意。”
这几乎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只来过一次,却是永生难忘的。
“哦?”她双眼一亮,“公子是杭州人?”
“我娘亲是杭州人氏。”似是无意多谈,他随意应了一句,便移开话题:“听说这杭州美食小吃不少呢,音华你应该会喜欢吧。”
“美食也应该和公子一起品尝才会有味道。”她笑意盈盈,盯着他的眼眸隐约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喜欢“调戏”他。
东方晏似是也察觉到了,这个女子的变化,但没有什么不悦,微微一笑:“莫非你是要把我这个孤寡人氏丢一边、一人独享美食么?”
此时他不再是世人敬仰的东方晏,她也不是他的弟子。脱离了身份道德伦理约束,一切自然都随意了许多,这样,也挺好。
“哪会呢?只怕到时以公子这等英姿出现在杭州城的时候,美人争相前来献殷勤,我这个多余的人早就不知被挤到哪去了。”
听着她的调侃,他淡淡地笑,“你怎会是闲人呢?”
倘若没有了你,我东方晏便是一无所有了。你洛音华——又怎么会是闲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你在我身边呢?现在,管他什么因果报应、三生轮回,自私的我,只想留你在身边,这是我唯一还拥有的了。
抬眼望见
她含笑的眉眼,他紧紧握住了双手,仿佛握住了全部温暖。当然,这些,他只怕永远不会说出口。
洛音华不察,笑意不减:“最好不是,不然可怜了我一路相陪,最后转眼就给忘记了。”
“不会的。”他轻轻地道。
船过江口便抵达了码头,付了渡江钱,又雇了辆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再到杭州时已是次日晌午。
从下车到客栈,洛音华一路兴致高涨,这边摸摸,那边瞧瞧,好在东方晏性子淡然,倒也没有丝毫不耐。
“公子,你看那边。”转过路口,洛音华立即又发现好玩的,不远处,一个做糖活儿的老人摆弄着各种形状的飞禽走兽,引得许多馋嘴的小孩子围观叫好。
这一路被她拉着盲目地跑来跑去,早已转晕了头,东方晏还没回过神,便再次被她拉向那边。
众人只见,繁华闹市、人潮拥挤的街上,两个面相出色的男人不顾形象地手拉着手飞奔着,倒是添了几分诡异气息。
最后两人停在了糖活儿老人面前,洛音华俯□子,好奇地拨弄了一下一旁的转针,再一一欣赏过哪些做好的糖三彩,忍不住啧啧称奇:“公子,你看,这兔子的耳朵真好玩,长长的,还有这糖娃娃,真可爱,小瑾肯定很喜欢——”话音嘎然停止。
洛音华下意识地怔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木小瑾已经不在了。这个想法让她不由心中刺痛。
回头看见东方晏,后者只是静静地地看了她一会,眼中有些许暖意,似是没有听见她的后语,跟着俯□来,“你喜欢哪个?”
“呃。”她眨了眨眼,才缓过神来,“都喜欢……这可怎么是好?”
“那就一样一个好了。”他回答地倒是简洁利落。
“我也想呢,可是老板这里是要靠手气的。”她苦恼地皱眉,“不能坏了规矩才是。”
“喔。”东方晏脸上有了薄薄红晕,想他一辈子身居山野,几时玩过这些小玩意,而今置身于市井,倒是一无是处了。
见状,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就让我们看看,我们今天的运气好不好,如果好的话我们就上玉皇山,天时啊,错过了就没了。要是运气不好的我们就回客栈吃饭,吃饱了就睡觉,什么天灾人祸也不会降临到我们身上了。”
他忍不住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些的,那就依你说的算好了。”于是转过身去问糖活儿老人,“这个怎么玩?”
“五个铜板转一次。”见生意上门,糖活儿老人乐呵呵地介绍:“我看两位公子天庭饱满,是大富大贵之相,又是如此手足情深
,不如——”
“什么手足情深?!”老人的话没完,就被洛音华强势地打断,接着颇有几分俏皮的一笑:“我们这是夫妻情深!”
伴随着众人的抽气声,东方晏下意识地抚额叹息——这姑娘,倒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连这等惊世骇俗的话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得出来。
糖活儿老人的嘴巴张大了,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两位公子,忍不住叹息:可惜了如此俊俏的公子,竟是龙阳之好。
“那有什么奇怪,反正公子是我生生世世认定了的。”
她也完全无视旁人的眼光,兴致勃勃地拨弄着转针,只见转针不停的转啊转,她也屏息等着,生怕一个呼气不小心就改变了转针的方向。
见她这般坦然,他倒显得扭扭捏捏的了,不禁自嘲一笑,只是那瞬间有什么模糊的片段闪过,稍瞬即逝。
转针慢慢停下,她睁大眼睛,转针晃了晃,最后静止在一只凤形图案上。
“是凤也!”她一声呼唤,拉着东方晏兴奋得只差手舞足蹈了。
“公子真是吉人天相啊,运气真好。”糖活儿老人笑道,手上也开始动作,熟捻地拔丝吹糖,很快,一只体态优美的凤出现在老人手上。
“真好看。”洛音华接过糖凤,爱不释手,“公子,你也来一个吧。”
“嗯,好。”他也不拒绝。
但他的运气没有洛音华的好,转针转了许久,最后停在了一个人形娃娃上。
她盯着那娃娃看了一会儿,叹息一声:“可惜了,要是公子能转出一只龙多好,龙凤龙凤……或者再转出一只凰也行。”
凤为神物,而人只是凡人,终究是不能殊图同归的么?
东方晏皱了一下眉,继而舒展,冲着早已因她的话而愣了神的老人道:“那就给我做这个好了。”
老人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这边洛音华依旧沉陷在得到糖凤的喜悦里,亮晶晶的眼眸里笑意盈盈,双颊也因兴奋而染了红晕。
他不禁心神荡漾,什么时候起,这姑娘倒是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也许,这才是本性。
糖娃娃做好了,一人手执一支,毫不在意路人的眼光,便趁此时天时地利人和,风风火火地奔向玉皇山。
*********
这日夜里,东方晏再度做起了梦,但不是以往重复的那个梦。
偌大的神庙里,烟雾缭绕,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可见香火旺极。
他一袭白衣胜雪,跪在大殿中,面向神案,神色忧郁而虔诚,伏身磕
首。
神案上的神像面无表情,似是看透了世间冷暖,白玉雕琢出的细致俊美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神像描以彩绘,细细地勾勒出它银色的衣裳,墨黑的长发——
他猛然从梦中惊醒。
“公子,公子。”耳边传来轻唤声,他下意识地回首,迎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公子,你总算是醒了。”见他醒来,洛音华松了口气,“我刚才一直叫你,你都不醒。”
他定了定神,环视了一圈屋内的景象,正是日间他们投宿的那间客栈,抬手抚上额头,竟发觉有些许细密的汗珠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