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天色昏沉。男子负手伫立在院中,瞭望者远方,颇有种傲视天下的气势。
见他回来,男子笑了一笑,而眼中却是冷锐至极,“上回孤王让人给你送了信来,本以为你会一直留在这等孤王,结果,反倒是孤王等你很久了。”
“嗯,我知道了。”东方晏轻轻点了下头,便不再看他,径自回屋去,“我现在还要去后面,你先做一会儿。”
雍容华贵,气度非凡,一袭玄色绣金龙纹袍,腰配白玉双蛟环佩。做这副装扮的,除楼蓝王楼亦岐外再无二人。
对方的漠视,让楼亦岐的脸色有一些挂不住,但随即释然:“你先去就是了,孤王再等一会也没什么。”
似是预料之外的反应,东方晏脚步顿了一下,一瞬间神色变得茫然,也仅仅是那一霎那,接着继续走进去。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孤王吗?”身后传来楼亦岐的声音。
他淡淡一笑,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嘲讽:“你又何况不是如此?”虽说是兄弟,但比陌生人还陌生——此次,怕有事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楼亦岐也不否认,踏上前几步,“皇弟你这么聪明的人,想必已猜出孤王的来意——没错,孤王的确是有事相求,还希望皇弟不要拒绝。”
他说的恭谦有礼,而东方晏却知道,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允许有人拒绝他的。可,他是东方晏。
“你想要一统天下、千古留名,那是你的事。我说过,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他毫不领情,顿了一顿,纠正道:“还有——我姓东方!”
“别拒绝得这么果断。”早已习惯他的性子,楼亦岐也不再生气,在他那张有些肖像于东方晏的脸上仍是冷漠如冰的笑,转移话题去:“咦,你的小徒弟、那个小童呢?怎么不见他?”
心中刺痛一下,东方晏面无表情地回眸看了他一眼,“他死了。”
“是么?”楼亦岐怔了一下,“倒是个可爱的孩子呢,真是可惜了……”
这一声声的感慨传来,东方晏只觉虚伪至极,不再理会,正要踏进去,脑中突然闪过灵光:“小瑾的亲人是不是你杀的?”
后来他逐渐意识到,那场谋杀其实并非是针对木小瑾,真正的目标可能是他,他就一一对比过他认识的这些人中谁的可能性最大。无疑,城府极深心思慎密、又对他有事相求的楼亦岐便是第一位。
但他显然估算错误了,楼亦岐微微蹙了下眉头,“不是。倘若皇弟想知道真相,孤王可以帮你去调查。”
“不用了。”不愿欠他什么,东方晏语毕,直直地走了进去。
楼亦岐唇角挑起一抹戏谑的笑,若有所思了片刻,忽见竹院篱笆边不知何时出现一抹白影,正是跟着东方晏一并回来的洛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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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晏心急如焚赶到楼亦岐说的桂宜楼时,已是半天功夫过后。他从没想到,那人为了一统天下的野心,当真是不择手段。
他错了,彻底的错了。或许从前他能够无惧任何人,孤身一人让他无拘无束,可是那只是从前。现在,他只是个凡夫俗子,因为有了洛音华,有了情有了爱,也有了温柔的羁绊。
楼亦岐显然料定了洛音华为他的死穴,将她从悠南山带走,逼他出来——他不禁揉了揉眉梢,试图减轻一些烦忧,但,显然没有丝毫好转。
走进桂宜楼,回首看了一眼天色,似乎快要下雨了吧。
桂宜楼二楼包厢里,楼亦岐站在窗口,目光触及到楼下那道浅紫色身影,唇边含着高深莫测的笑,觑了一眼身后坐于身后楠木桌边饮茶的白衣女子,“你说的没错,他果真来了。”
“那是自然。”她头也未抬,把玩着手心品质上佳的白瓷杯。
听她这般肯定的回答,楼亦岐笑了笑,“你就这么有把握他会答应?”
他心里还是有隐忧的,那个男子的母亲又是大邑皇后,虽不是郢帝亲生,但到底还是大邑子民。且向来是一手悬壶济世,济世救民,又怎会助他造就杀戳呢?
“我说过,我是最了解他的人。”她微微扬起下颚,看着窗前的她,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骄傲,“小瑾已经死了,除了我,你认为还有谁能在他心中占一定的分量?”
楼亦岐没有回答,垂下眼帘,算是默认。
那个清雅无暇的男子啊,孤寂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得到一些温暖,却又一次次的失去——如今,此刻,他最爱的这个人终于也背叛了他。
他转过头,“那个小童……的死,与你有关么?”他指的自然是木小瑾。
这个想法涌上来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可置信。倘若,她是早已计划了这一步,那未免心机太深了,而那个小童亲人家的遭遇及他的死,也说不定就和她关系。
闻言,她手中的白瓷杯顿了一顿,溅出几点茶水,随后扬起轻蔑的笑,这让她细致美丽的脸显得妖异之极:“就算是我做的,你认为我会告诉你么?”
楼亦岐心中一跳——这算是默认了么
她浅尝了一口茶,接着道:“这些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要的是东方晏助你灭大邑,完成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而我,要的……总之,我要做什么,你不必干涉!”
她要的是什么呢,其实她也逐渐茫然了。或者还是最初的那个目的,她要他的命,要他的一语解释,而现在,她的目的仿佛已经脱离最初的轨迹,变得模糊不清了。
她小心翼翼把玩着那只玉指环,忍不住惆怅,那数百个日子的朝夕相处、相知相许啊……
楼亦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毕竟他身为
一国之君,一路跋山涉水、隐隐藏藏地来到这里,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奚落,东方晏倒可以理解,而面前的这个女子,却公然挑衅他的威信。
他眼里掠过一丝杀机,冷声道:“你不怕他得知真相后,不再信任你么?!”
“我没有什么可怕。”洛音华傲然地站起身来,“倘若他一开始接受了谁,那那个人将永远不会成为他怀疑的对象。”
呵,那么害怕失去的人啊,怎么会舍得伤害别人呢?自然会对她信任到底。
楼亦岐沉默了半晌,眸光闪耀,“孤王不想知道你是什么目的,但,孤王希望,孤王不会成为你计谋中的棋子!”他警告。
冷锐中透着无限杀机,让人不寒而栗。
她微微一笑,反唇相讥:“现在,我不照样是你的棋子么?各有所图罢!”
楼亦岐没有再说话,但却明白,这个女子,并没有她外表这样柔弱。虽然最开始,是她主动献计,自甘成为他的棋子,但显然不是这么简单。
他不禁开始怀疑,这场心理角逐里,究竟最后是谁鹿死谁手?
目光掠过他含笑的脸,她缓缓垂下眼睑,紧紧地攥紧了玉指环,神色晦暗。
从前你欠我的,此生,你——楼亦岐,注定成为我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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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晏看见洛音华坐在房间里,心一下子松了下来,还好,除了被制住了穴道之外,看起来楼亦岐并没有伤害她。
迎上那双清亮急切的眼眸,他痛苦的自责不已,竟一时不敢相视。
“你总算是来了。”楼亦岐笑道,击掌示意奉茶,“孤王本以为,皇弟这样清心寡欲的人,不会在意这区区一个小女子的,可是担心很久。”
东方晏紧紧地攥紧了双手,冷冷地道:“你先放开她。”
“可以。”楼亦岐倒是豁达,太了解他的品性了,断然不会出尔反尔,便手一挥,一枚金莲子打在洛音华胸口,解开了她的穴道。
“公子。”得到自由的洛音华飞奔而来,眼眶含泪,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身,“公子,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他轻声安慰道,回抱住她,大掌抚上那如墨的青丝,那如丝质柔软的质感,那怀中温暖的身子轻轻颤抖着,一切都说明了她还在,多好。
“我怎么会丢下你不来呢?”纵然是刀山火海,上碧落下黄泉,他都勇往无惧,只因他知道,她还在那里等着他。
“现在,我把她还给你了,希望皇弟你能好好待他,珍惜她。”楼亦岐站起身来,笑望着她,“还有,皇弟,我希望你能理解,孤王并不想伤害你或者是她,到底,你是孤王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毕竟他需要的是一个忠于他的军师,而不是对他心存怨念、两心想离的下属,消除隔阂
是很主要的。
“是么?”东方晏冷笑一声,“自古皇家兄弟手足相残的例子还少么?”
楼亦岐面色不改:“是这样没错,虽然你不承认,可是,孤王一直都把你当兄弟。”
东方晏笑而不答,这话,说来顺口极了,也不知真假各有几分。
“孤王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当年,你以卦算得孤王会成九五之尊,才会有如今的孤王。”楼亦岐颇有感慨的看了他一眼,那一刻起,他才开始信任这个男子,此刻亦是如此,于是才会千方百计的想笼络他。
可此人不喜财富地位,不喜佳人权势,偏偏喜欢蜗居那一片小山,也着实浪费了。他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这些都是你的宿命。”东方晏冷声道,语气透着傲然而疏离:“当年,我只不过是窥探了天机,然后将天机告诉你而已。有没有我,你一样都能站在那里。”
但楼亦岐显然不信,笑:“孤王不信天,孤王只信你!”
东方晏抿唇一笑,嘲弄至极:“那楼蓝王这回是想要我帮你做什么?”楼亦岐不信宿命,便多说无益。
事到如今,楼亦岐也不再遮掩目的,直接简明:“孤王希望,你能担任我楼蓝军师。”
——此后,楼蓝兵至,灭大邑,一功将成万骨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公子……”洛音华瑟缩在他怀中,嗫嚅着嘴唇,似是担忧,又似提醒。
听到声音,东方晏冰冷的目光顿时柔软下来,看了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助你便是。”
仿佛害怕失去一般,他拥紧了怀中的人。纵然最终会因此满手鲜血、万劫不复又如何?倘若没有了她,这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小瑾离开了,他再也无法容忍再一次失去。
音华,我本以为,我们会一辈子平平淡淡地就这么过下去,可是我错了,天下不能太平,又何来的安定之所?而你,终究还是因为我而被伤害。
于是,我宁愿自己此生堕入魔道,也不要你被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