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大人们像是喝过迷药软绵绵地低着头,一个个睡着了。安安试图甩脱捉着自己的干枯蜡黄的手。奶奶半睁着眼,嘴里犯恶心,又睡了过去。安安在甩动时,感觉那手紧握自己一下,像虫子蜇过。好玩。谁知甩着甩着甩开了。那只老手像瞎子摸黑,摸出几道弧线,疲乏地落向扶手。安安嘿嘿地笑,露出整块牙龈,门牙尚未长好。
这时,座钟的秒针一步一步地走,像有人在一下下地铡草。安安抬起腿,跨到门外,再将另一条腿拖出。阳光像一场金黄的雨。安安跑进道路。因为跑得快,脸上的肉上下晃动,不一会儿跑掉鞋。他心急火燎地将脚塞进去。他感觉他们已走远。后来,他抓起鞋赤足跑,房屋和山峰在眼前晃荡。他像汽车“嘀克、嘀克”地绕过弯曲小道,穿越整个村庄来到村头。阳光被村长家高大的房屋遮挡,留下阴影,安安像猛然失明。等它们(晾衣架、人力板车、蒿草、水槽)逐渐显现出来,他才明白没人。往日,反动、后学和辉东在这里拍炮。炮是用硬纸折成的,拍炮就是用手猛拍它,拍翻为赢,赢了拿走。安安不会折炮,总是等别人施舍。因为颜色不好看或者边角磨损,反动会施舍给他,然后赢走,最后又送他。安安再要玩时,反动便说“去去去”。后学与辉东会附和,“去去去”。
安安走过村长家。屋内正重播电视连续剧《包青天》。一集又开始,正播着主题曲。安安一句不懂,跟着哼的只是模糊的调子。安安看见通往河边的道路上浮着三个小黑影,大喊:“等等我。”可他们不停。安安撒开腿追,绊了一跤。道路像楼梯猛然竖起来,痛楚和委屈杀到眼前。安安“妈妈妈妈”地叫。可是爸爸妈妈去了外婆家。安安哭得没意思,抹掉眼泪自己起来。他们走了不大一会儿到达水泥桥前。桥是用六块预制板连起的,洪水过后,桥墩陷进深泥,预制板七歪八斜。他们喜欢在桥上滚铁环,看谁滚得远,滚得远的可以耻笑滚得近的,滚得最近的必须下水将三只铁环打捞出来。
烦人的安安走来,脸上挂泪痕,嘿嘿笑着。他比画出几道弧线,说:“我奶奶睡着了。”他们吸着鼻涕,对着眼神,准备比赛。安安抓反动的裤腿,说:“我奶奶睡着了,手还像瞎子一样乱摸呢。”反动甩动屁股,说:“走开。”后学与辉东随即附和,“走开”。辉东推着铁环,快要撞上安安时,大喊让开,安安便失神地跳进蒿丛。辉东上桥,推了几步,就让铁环栽进河里。反动和后学大笑,安安看看他们,也笑起来。
“笑什么呢?”辉东白着眼睛说。安安便不笑。反动说:“没什么说的,你自己下去捡。”
“你们还没推呢,不见得比我远。”辉东说。
“我推给你看。”反动说,“小样儿。”然后他拿起铁环,小心滚过一块预制板,捞住它,说:“比你远多了吧?”后学则推过两块预制板。辉东咬牙切齿地捞起裤腿,脱鞋,一步步走下河。安安学着反动的样子,双手抱于胸前,睥睨地看。水像幽井,将光明阻隔于水面。辉东用脚没探到,脱掉衣服,扎猛子进去。反动说:“该。”
这时安安想起来,说:“《包青天》刚放一集,我听到的。”
“胡说,白天不放《包青天》。”反动说。
“真放了,我听到唱歌。”安安说。
“放你妈。”后学说。
“是啊,放你妈。”反动说。
可是他们接着就唱。
反动:“开封有个包青天。”
后学:“铁面无私辨忠奸。”
反动:“江湖豪杰来相助。”
后学:“王朝和马汉在身边。”
反动背起手走出八字步。安安愉悦起来,好像是自己终于对他们有用了。等辉东湿淋淋地上岸,他们又不睬安安。比赛几轮,辉东学乖,老说:“反正也脱过了。”有时反动就是没推到他那样远,他也下河捡,他从水里冒出脑袋,很爽很爽的样子。安安看得入迷,一时觉得河不宽,桥不长,自己也能推过去。可他不敢提出来。下一个节目是去蒿丛比谁尿得高。反动说:“你给我看着,不许碰。”安安接过泛着光芒的铁环。
蒿丛出现“你妈”的呼喊,辉东像兔子逃脱,反动和后学追出来,三人跑远。安安提着铁环,冰凉、沉重。他将铁环竖放在路上,感觉推一下就会滚动起来,可手一松,它就歪斜倒地。他努力回忆他们的动作,觉得诀窍只有一个字:快。他试得满头大汗。当他终于将铁环放在预制板边沿时,已物我两忘。他咳嗽两声,松开捉着铁环的手,它便在预制板上笔直地跑,很顺利。他觉得能平安推到对岸,一定能,而他们不行。他们一中午也没推过去一次。然后他听到大喝:“原地站住。”他看着铁环像兔子跳进河里,他差点跟着栽下去。
转过来。
安安转过身,看见三双焦急而慈悲的眼。他们匆忙打手势,让他蹲下,他蹲下,才感到不晕。反动温柔地唤:“别怕,孩子别怕。”他们仨手拉手像解放军一样小心地挪上桥,将他解救上岸。反动点着安安的脑门说:“要是滚下河去怎么办?”后学说:“你会划水吗?”辉东跟着点安安的脑门:“你要是淹死了呢?”反动推开辉东,说:“没轮到你。安安你听着,你要是淹死了呢?你淹死了你奶奶怎么办?你爸爸怎么办?你妈妈怎么办?你一家人怎么办?”
安安红着脸。
“快给哥哥赔不是。”反动说。安安认真摸辉东的手,说:“东哥对不起。”又摸后学的手,说:“学哥对不起。”最后摸反动,还没说,反动就说:“好了好了,没事了。”然后反动看了眼天空,说:“我们还要玩什么呢?”后学和辉东都没想法,安安也没有。他们只知跟着反动走,反动会有办法的。一贯如此。这次反动走回到村口时顿住,示意安安回家。安安不动,后学和辉东便将他架到回家的路上。安安还要跟上,三人回头,发出恶狗般的汪汪声。
安安看着他们像是去分享巨大的秘密,失落死了。他愤恨地想:反正我也累了。他往家走,要走回椅子边,将手塞进奶奶的手里。他就是被这干枯蜡黄的手剧烈提醒到,心脏空掉,好像大风刮过,刮得什么也没有。要是他能活到二十岁、三十岁,就知这感觉叫失恋。可那时他能想到的就是:我的心空空荡荡。他转身回来,沿着他们走过的路走下去。
他们仨勘察过一个又一个稻草堆,闪进最大的一个。他躲在稻草堆后边,旁边传来秒针走动的声音。他知道是后学和辉东将稻草一捆捆塞到铡刀下,由反动铡。声音好听极了。不久,声音消失,他想他们是不是走了。他得回家,困了。这时,反动开唱:“开封有个包青天。”他们便跟着唱起来。安安的血活转起来。他竖起耳朵,听见他们在争执谁该当包公。其实不用争,最后总是反动当,可他每次都要假装以理服人。
“我皮肤黑,你皮肤黑吗?”他说,“我肚子大,你肚子大吗?”
因此后学只能当王朝,辉东只能当马汉。
“王朝在吗?”
“喳。”
“马汉在吗?”
“喳。”
“王朝马汉听令,带犯人陈世美,”反动说,“速带犯人陈世美。”
这个游戏玩不下去。而安安矜持起来,他要等待反动的一句话,这句话就像一块糖、一个抚摸、一个及时的赞赏。他一定要等到,而不是自己贱兮兮地跑出来。最终反动悲叹道:“要是安安在就好了。”他一把跑出来,拍打衣袖,跪下,说:“陈四美到。”反动噎住,不过很快恢复开封府尹的威严,说:“你应该说犯人陈世美到。”安安说:“犯人陈四美到。”反动抛出稻秆,声如洪钟地喊:“王朝!”后学捡起它。“喳。”反动喊:“马汉!”辉东捡起它。“喳。”哈哈哈……反动仰天大笑,将犯人陈世美押上铡台。
后学和辉东将安安拖到铡刀下。阳光自遥远的天空投射下来,闪耀于刃口,像在那上面涂抹一层雪花。安安的脖子因为靠在冰冷的铡槽而发痒,他嘿嘿笑。他笑时整块牙龈露出来。笑什么笑?后学和辉东按死安安,可他笑得更加不可控制。反动迈着八字步走来,用鞋尖踢木柄,比画着刃口,拿嘴吹手指。他对眼睛骨碌转着的安安说:“犯人陈世美听好,开封府铡刀有三种,第一种是龙头铡,为皇亲国戚准备;第二种是虎头铡,为文武大臣准备;第三种是狗头铡,为黎民百姓准备。你是当今皇上的驸马,理当用龙头铡。你可知罪?”
安安哧哧地笑。
后学和辉东说:“你应该说犯人知罪。”
安安的眼里便放出磷火般的光:“犯人知罪。”
反动抬起手腕,看了眼不存在的表,说:“午时已到,铡。”说完摇动木柄,刃口挨到安安脖子时停止,算是铡过。接着是后学,将刃口停在安安脖子处也算铡过。最后是辉东,他朝手心吐唾沫。安安不耐烦地说:“等下轮到我了。”他也像反动和后学那样,将刃口停在安安脖子处,算是铡过。但是他在提起铡刀时感觉吃力,为着不丢面子—不让铡刀压不下来—他使尽力气,几乎是跳着让身体吊在刀柄上。那往下的力气便不受控制,像马车不歇气儿地坠向山谷。铡刀切掉安安的脑袋。笑声消失,像正流淌的河水不见。过了很久,血才从颈口一股股地喷出来。他们仨像大风吹刮的锡纸,哗哗作响,站着尿了裤子。他们看着不敢看的铡台。辉东太入戏,或者说本来就是“逆子贰臣”。后来,辉东之父吴主任赔偿安安家五万元。
(感谢方舟先生为我讲述这个故事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