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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春天

作者:阿乙 当前章节:1477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53

“看清楚了。”年轻人长时间盯着,忽然捂住鼓起的嘴躬身跑开。我甚至看见泪水倾斜着滴向地面。看守高耸眉毛,睁大眼看我:“早说了不要看,有什么好看的。”他拉上裹尸布,这样她便只剩一个轮廓了。

我一直走到殡仪馆外。年轻人蹲在路边,已呕吐干净,不过指头仍按在地上,手臂不停地抖。我拍拍他,他转过头来,眼泪像伤口的血不停涌出。我完全理解这种痛苦。“不要难过,你毕竟来看过她。”我说。

他动动嘴角。

我扶起他缓慢地走。他回头望着殡仪馆。“我带你去漱口,”我说,“只是去漱漱口。”我们来到小卖部,我让他扑在柜台边,买了一瓶矿泉水。我说:“走,我们出去漱漱口。”但他好像睡着了。我用力拉,他反应过来,跟着走出来。他漱口的动作十分机械,好像老人在咀嚼什么食物。一辆挂满尘土的桑塔纳驰来,路过我们时猛然转弯,差点剐蹭到我们。

它停在殡仪馆门口。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驾驶室钻出来,匆匆走进馆内。他穿着棕色夹克以及肥胖人才穿的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屁股后挂着一串钥匙。不久,从后座钻出一位矮个儿妇女。她穿黑色礼服、黑色裤子、黑色平底皮鞋,右臂用别针别着一块黑纱,手里还捏着一块黑纱。她挎着黑色的包,像鸭子追赶着前边的男人。

“我们进去。”暮色将至,年轻人才说。我感觉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一个女孩死掉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但他终于醒悟过来,又哭上了。我扶着他走进馆内。现在温度是这么低,大厅阴凉,看守拖着水泥地面。他对我们说:“我真搞不懂。”

“您辛苦了。”我说。

看守在一块已很干净的地方来回拖了一阵子,示意我们坐到东边那排椅子上。这样我便能看见坐在西边的那对男女。不像我们这边—年轻人正靠着我说着呓语—他们分开坐着,隔两个座位,不停争吵。他们吵得越来越凶,声音嗡嗡地飘浮,弄得大家头昏脑涨。

“吵什么?”看守将拖把重重蹾在地上。男子抬起头,而女人掏出手帕抽泣。有时哭得欢快了,她便停住,用食指和拇指冷静地擤出鼻涕。看守躬下身继续拖地。我觉得是过度的无聊摧垮了他,使他将地板当成反复擦拭的艺术品。

我看见男子里头穿着暗红色T恤,手戴金戒指。他一会儿揉搓头发,一会儿抓痒。他将放在空椅上的黑纱别到胳膊上,转过头对女人说:“我戴着了,我知道这不光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然后他看表,问:“还要多久?”看守继续拖地。“你就这么急?”女人说。男人盯着她,眼露凶光:“要不是在这里,我早揍死你了。”不过在一阵沉默过去后,男人眼眶却红了,鼻下也挂出鼻涕。

“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啊。”他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将烟抖出来叼到嘴上。他又摸出火机点燃它。他一边咳一边抽烟,眼泪都滴在烟卷上了。

“请熄掉你的烟。”看守说。

“熄在哪里?”男人望望地面、座椅以及摆放着各式骨灰瓮的橱柜。看守继续拖地,看起来要收尾了。男人歪斜着脑袋,阴沉沉地看他,非常用力地吸了一口。“我跟你说了,公共场所不许抽烟。”就是我怀里的年轻人也被这声咆哮吓坏了。看守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不许就不许,你说话就不能客气点?”

“你不懂公共场所不许抽烟的吗?”

“你客气点说不行吗?我得罪你了吗?”

“你没得罪。”

看守走到他面前,继续说:“你没得罪,要抽的话,请出去抽行吗?”男人一只手揉搓着眼窝,另一只手仍然夹着烟卷,烟灰积得老长,不久掉落在地。看守的眼光跟着落向地面。“我就是抽了,你能怎么样?”男人说。

“怎么样?”

就是看守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他抽了男人一耳光。这下子热闹了,男人挺身而起,将骨瘦如柴的看守拎起来。“你知不知道,这里烧的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被烧了,你知不知道?”他猛击着看守脸部,“你知不知道?”

看守大喊大叫。男人望了一圈四周,将他丢下来,踢了一脚,“去你妈的。”然后男人取下钥匙串,大步走向门外。我先是听见桑塔纳啾啾地叫起来,接着听见车门被嘭地关上、发动机启动,后来是车辆转弯时轮胎与地面发出急剧摩擦的声音。他逃了。

女人坐着发抖。看守爬起来时,她说:“我跟他没关系,他早就不是我的丈夫了。”看守盯着她,她便朝后退缩。随后,一个穿白色阻燃工服的工人提着铲子赶来。她重复了那句话。那铲子冒着烟,可以想象,它刚取出时一定被烧得通红,现在灰扑扑的。我记得铲子上曾滴下一滴黏稠物,就像塑料被燃烧时会滴下的那样。接着女人又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惊醒了年轻人。他笔直地站起来,反复捏紧拳头,朝大厅后头的火化间走去。在我赶到前,他直通通跪在地上,双手展开,胡言乱语起来。我想他是在哀求,不要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孩再弄得尸骨无存,尽管这无法避免,我还是盼望着不要就这样一下子将她烧个干净。

他的脸上像是有人在一盆盆地泼水。我他妈的也要哭了。那个女人,也就是死者的妈妈说:“春天,是你爹让你这样的啊。”

她一直在咕哝:“每一次都是我来揩屁股。没有一次不是。你为这个女儿负过什么责?你负责都负到哪里去了?你算准了我,你知道我心软,知道把春天丢在马路边一个人走掉,我就一定会去把她抱回来。你真狠心啊。但是春天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你这做爹的难道半点责任也不该负?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来给你揩屁股?我难道天生是你的用人?”

在看守和工人跑向领导办公室后,这个穿着黑色礼服、黑色裤子、黑色平底皮鞋,别着黑纱,像一只黑鸭子的妈妈,步履蹒跚但内心坚定地走出去,追随她前夫的脚步。她边走边说:“说什么我也不回来。我受够了,早就受够了。我决定了,你不回来我也不回来,你以为我回来,我就不回来,我看是谁回来,看是谁更狠心。你随她怎么样,我也随她怎么样,我看是谁回来。”

他掏出一张不足三十字的介绍信。看格式原是开给看守所的,现改写成给殡仪馆了。在填写探视理由处,警官画了个斜杠。这里最好能写上具体内容,比如“协助调查采访”,他面露难色。“这就够了,”警官说,“我们这里还没开过这样的介绍信。”

他用了两天来解决此事。打电话给自己报社的记者,让他们帮忙联系这座城市的政法口记者,再由后者联系这边公安局熟人。一环比一环疏远。他得到这边记者的承诺,说马上,却从上午等到下午。最终他闯进报社,喊叫着记者的名字。

“没看到我正在忙吗?”对方说。

“我只是着急去看一下,兄弟,”他越说越缓和,“她是我女朋友,是我女人。”

“你看分局那边也快下班了。”

在等待时,他想:实在不行,就将汽油倒在停车场角落的废弃灵车上,反正仅有的一只轮胎也瘪了。车内锈迹斑斑,塞满湿润的木条。将这些木条点燃,让它们冒出浓烟,然后在他们赶出来时,潜入殡仪馆。这办法并不明智,还不如手持木棍,将他们逐一打翻。

当他第一次走进殡仪馆时,看守拦住他:“你怎么搞的?”他看见自己的鞋在刚拖过的地面上留下印迹。“你要干吗?”看守说。

“我来看我的女人,她死了。”

“运来多少天了?”

“应该有七八天。”

“带户口本了吗?”

“没。”

“结婚证呢?”

“我们没结婚。”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她男人?”

“我就是她男人。”

“那我也是。”

看守接着说:“你总得有个证明。”

“我骗你干吗?到现在我还没看她一眼呢。”

“每个人都这么说,都说自己是死者的亲朋好友。但你不觉得殡仪馆也是个单位吗?你们想来就来,就走就走,难道就不应该对它讲点规矩吗?”

“你看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规矩。”

“您行行好。”

“我为什么要行好?我在这里上班,干的就是这事。我得保证死人不受打扰。”

“她真的是我女人。”

“没有人不是这样说的。”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世上爱着的只有她,我见不到她,就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你也别想。”他从钱包里先后掏出两张钱,哀望着看守,可看守将手插进裤兜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后来看守又提着拖把回来,在年轻人脚下拖来拖去。

“我没工夫和你玩什么柔情。”看守说。

“我是记者,”他想了很久,说,“我有权对她的死因进行调查。”

“刚才你不是说你是她男人吗?”

“我是记者,同时是她男人。”

“那你的记者证呢?”

“没带。”

“走开。”

他掏出这张不足三十字的介绍信,递给我看:“我也不知道这个行不行。我是顺道来向您告别的,您是好人。”

“你要先休息下,你可以到我家休息。”

“来不及了。”

“那我陪你去,我反正也没什么事。”

“我得感谢您,但这事最好还是我一人去干。我应该怎样向您表达我的拒绝呢?我得感谢您,您是好人。”他显得为难。“我终归也是要去送她一程的。”我说,然后搂住他肩膀,走向车库。我载着他朝西郊行驶。下午的阳光射向车窗,他迷糊起来。他睡得很少,即使有时间睡,脑子里也应该交织着种种噩梦。不久他果然醒来,问:“到哪儿了?”

“还早。”

“我一定睡了很久。”

然后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最终,一根冒着烟的大烟囱进入视野。“就是那儿。”他说。我们便开到烟囱下的殡仪馆。它的门前有着龟裂的水泥停车场以及一座狭小的花坛,摆着两排塑料花盆,里头都是塑料菊花。

看守穿着仪仗队式样的制服,一身洁白,包括皮鞋和手套,只有肩章和袖口的缀条是红的。他弹着裤缝,看着我们走来。年轻人拿出中华烟,很久才知道怎么拆开封条。他将过滤嘴都捉皱了,说:“师傅抽根烟。”看守将手抬到唇前,摆了一下:“不抽。”他确实很该死。

“您看看。”

看守接过介绍信,背过身,就着阳光研究。这时,年轻人攥紧右拳,将它提到胸前,准备给看守的后脑勺一击。我扯他的衣角,却是让他更加愤怒。他等待着,直到看守招招手,说:“你们也知道,我也是按规章办事,规章规定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我说“是啊是啊”。

我们跟着往里走。进门前,看守说:“擦干净。”我们便在一块红色门垫上来回擦鞋底。年轻人一直沉浸在自我赋予的勇气中,可一进到这巨大而安静的大厅,人便发软,苍白的脸上渗出许多汗珠来。

看守领着我们穿过大厅来到领导办公室。一位戴眼镜的男子正在看报,介绍信递过去后,他看也没看便签了字。然后我们回到大厅,从西北侧小门走出去。路的尽头是火化间,据说那里的化尸炉泛着银光,像面包烤箱排列整齐。停尸房在通往火化间的路途中间,左边连着冷库。“制冷坏了,修了几次没修好。因此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把她化掉。唉,到时候可能还要切开尸体,否则会爆掉。”看守说。

年轻人停在那儿走不动了。

“你非得要看。”看守说。

年轻人喘着气,深呼吸好几次,才继续走动。看守推开装着毛玻璃的门,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冲过来。房内摆着十来张铁床,有几张盖着裹尸布,显现出尸身的轮廓。墙角则起了一圈半尺高的青苔。有尸体的地方,植被茂盛,我想到这个。看守径直走向其中一具,像魔术师一样拎起白布一角,说:“你们真的要看吗?”

年轻人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看守缓缓揭开裹尸布。哦,现在想起来还是犯恶心。春天躺着,肿胀了一倍,肚皮却瘪了,从上衣缝隙露出解剖后粗枝大叶的缝针痕迹;那皮肤一部分呈褐色,一部分发黑,像是豆腐起了霉斑;只有脸部还稍微保留住一些往昔的影子,但是大耳扩腮,眼球暴突,嘴唇肿胀外翻,露出岩尖般的牙齿。我的脸皱成一团,眼睛痛苦地闭上,我已经为这具尸身严重吐过一次。年轻人一直硬站着。看守问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我走进小区里我的家。电梯在四层开启,一个年轻人蹲在对面墙角。他迎着我的眼光,想说话,却自我劝止了。我走过去,打开自家房门,听到细微响动,是他站直了。我转过头来看。他的嘴唇再度开启,再度抿了下去,像好不容易支起的帐篷一下扑倒在地。

“有什么事?”我说。

“请问是陈先生吗?”

“我身体不舒服,不接受你们谁的采访。”我关上门。一会儿,响起敲门声,我拉开门吼道:“够了,朋友,我说够了。”

“我是春天以前的男朋友。”他说。

“什么?”

“我是春天以前的男人。”

“你有什么事?”

“我想看她有什么遗物留在这里没有?”

他不争气地流出了很多眼泪。我则在等待一种叫恍然大悟的东西,就是这个人,就是他啊。他说:“说起来都是因为我。”可我觉得不是这回事,他应该具有让女人崇拜的危险面容以及冷漠残忍的脾性,可他无论是面相还是举止都显得过于老实。只有额头一块不大的疤痕似乎证明他还有过暴力经验,而我宁愿相信他是挨揍的。

“进来吧。”我说。

他匆促致谢,躬下身去解鞋带,被我制止。我去那间小卧室取了遗物,发现他还留在门口。“我是在报上看到消息赶来的,没想到她死了。”他说。

“炒作一阵子了,本来是自杀,非说他杀。”

“我知道。”

“春天也不是什么小姐。”

“嗯,说起来是我害了她。”

“别这样。”

我想我终归还是与人为善的,便缓和口气:“我一直没给外人看过,你坐。”他鞠躬着接过去。在那本《茶花女》的扉页上,有一行字:

玛格丽特对春天惭愧。

他一见到此,便像罪犯在铁证面前表现的那样,猛然栽下头。这是当日他的笔迹,稚嫩、自信而草率,在爱情的冲动里迷信对方是唯一。现在他穿过时间之河,有大量的结果可以用来校验当初的赞唱与誓言。而他即将打开的日记本,每一页都被圆珠笔画了大叉,有的已划破,我们仿佛还能看见春天当初歇斯底里的举动。我走到厨房倒水,年轻人则在不停翻日记本,最终他抱紧自己的头,抽泣起来。我看见他的背部微微颤抖,接着肩膀、胳膊和衣服也明显耸动起来,仿佛整个身躯都参与了这场哭泣。

春天这样写:

我找不到谁说话。我想了所有人,没一个合适。也许不是合适,而是没人愿意来听。我快要死了。我都要死了,他们还在问:“你怎样了?要不要喝点热水?”你也不在。即使你在,你也会狠心走开。我不可能再相信你。我病得快死了。我会死在没人要的野外,总是下雨,下了很多天,我的尸体都湿透了,你们也不会来。我不在你们的名单里。我活该这样。你们没一个会同情我。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你们没有一个人在乎我。我算什么东西。

除开这些,整本日记留下的便全是一个被迫害妄想症患者的胡言乱语了。我早撕掉那页说我的,她写我如何处心积虑地勾引她—路过时蹭她,用手指勾她下巴,将手掌捞向她下体,等等。她构陷了所有人。

“没这回事。”我说。

“我知道,”小莉皱紧眉头,不停晃荡着脑袋,“你最好把它们全撕了。”

我端着水走回客厅。年轻人抬起头,睫毛湿答答的:“我得走了,实在打扰您很久了。”

“没事。”

“我能带走吗?”

我点点头,将为他准备的茶水放在茶几上,由着他走出去。“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我说。

“嗯。”他匆匆回答道。

我关上门,走到窗边,一直等到他在地面出现。他走错了方向,很久才知道回来。他仰面朝天,吊垂双手,放肆地哭泣着。有几个路人停下来看,他差点撞上一个。我想这时就是有人向他脸上吐痰,他也不会管;就是照着他胸口插一刀,他也会朝前走。他要哭很久很久,为着罪孽。

此后又只剩我一人。在长长时光里,我将酒放在腿间,坐在沙发上发呆。上午走了,下午来了,灰暗的东西从天空压下来,天黑了。然后,从那狭小卧室传出若有若无的呻吟。也许只是感冒,但春天像经验丰富的老太婆,在四周沉默时她沉默,一听到脚步声,便赶紧呻吟起来。我们走到门口时,那呻吟便极为大声。

“你怎么了?”我们走进去问。

“我快要死了,你看,都没什么血色。”她悲啼着,眼泪朝外滚。“奸诈。”小莉看着我。我点点头,说:“喝点热水吧,我这就去倒。”后来我们路过时不再停留,她的哼叫便徒劳。现在她都死了,我还能听到她在房间像织布一样织着自己的呻吟。

“够了。”我醉意醺醺,踹开房门。那里只有一床暗红色的小席梦思。我找到扫帚,在每个角落扫荡,我吼道:“够了够了,别他妈再哼叫了。”她便停止哼叫,却又在我低头时,悬浮于某个角落。我仓促望去,她便像一口气吹飞的碎片,无声地散了。

我打电话给小莉,说:“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想你。”可她仍沉浸于自己的悲哀:“将房子卖了吧,我实在是住不下去了。”

“卖,过完元旦就卖。”

“能早点就早点。我实在没这么倒霉过。”

“那你还回来吗?”

“不回了。”

我整夜开着灯和电视,比任何时候都盼望早晨到来。在白天,我穿过一条条街,嘴里模拟着,嗯唵,嗯唵,嗯唵。可总有一股万有引力,将我扯回来,即使背对着家门,我也会倒退着回来。嗯唵,嗯唵,嗯唵,我模拟着,像头驴被迫回来。

“这不就来了吗?”

保安将手越过年轻人的肩膀,指着我说。年轻人转过身,眼睛像棍子打在我身上。几天工夫,他头发凌乱,脸色灰白,嘴唇也不见半点血色,连着眉毛也灰了。他就像常年吸毒,或者连续熬夜打牌一样,在生理上极为疲倦,却在精神上极为亢奋。

“我是特意来向您告别的。”他向我鞠躬。

“事情处理好了?”

“还没,我这就要去看春天。”

“你还没看到?”

他捏紧拳头,骂起殡仪馆看守来。说起这老实人的愤怒,嗯唵,因为并不践行,便在嘴皮上极尽凶狠。他一边在包里翻介绍信,一边破口大骂。

警察没有回答,将我召入会议室。有人拉上窗帘,摄像师扛着机器,摄像机尾端插着一根线,连着话筒。电视台记者举着话筒,背诵开场白。是自杀还是他杀。殒命。这究竟是。欢迎收看。《谜局》。

“我可以走了吗?”我再次问。

“你等等,他们也许会问你一些问题。”警察的眼睛盯着摄像机。

船夫双手扶膝,目不斜视,坐在角落。我听到“先录先录”的声音,灯光师举起白炽灯对准船夫,后者的脸瞬间僵硬。电视台记者走过来抓起船夫的手,有力地摇着。“别紧张。”他说,然后抽出那只手。船夫不知是要将手指合拢,还是继续分开着,便让它悬在半空。直到采访结束,船夫才收回手,去抓了抓衣服。

然后电视台记者开始抖电线。就要到我了,我喘着气,没有比这种等待更熬人的了,我还没经历过这种事呢。当电视台记者提着已经顺溜的线,在跟随的白炽灯照耀下走来时,我站起来,他就像将军一样散发着威严,盔甲哐当作响。

“不用站着。”他笑着说。我因此坐下来,我的脸得有多红啊。

“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我们都知道死者生前曾在你家住过一段时间。”

“是。”

“她是你什么人?”

“我妻子过去的同学。”

“她为什么住在你家里?”

“她是我妻子的同学。感情好。她穷。住不起房子。也许。”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待人和气,挺懂礼貌的。”

“具体说是?”

“就是特老实。”

“比如?”

“她对每个人都和和气气。”

他对我轻眨眼皮。我说:“唉,没想到她这么快走了。”他便对着镜头发表议论,然后转过来说:“谢谢。”他握住我冰凉的手,而我的汗倾巢而出。

“我可以走了吗?”我走过去问那位警察。

“等等吧,谁知道还有什么事。”

不一会儿,法医推开门。他将蓝色文件夹抛到桌面,然后戴上白色手套。后边闹哄哄地跟着一伙报社记者,为首的是那个穿着红色鸡心领毛衣的矮子,他皮笑肉不笑地和熟人点头,然后带着一股畜生般近乎蛮横的自负,坐到法医对面。

“现在要拍吗?”法医对着摄像师喊。

“可以吗?”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

法医振振衣服,坐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说:“你们看,鼻子下有白色蕈状泡沫,说明是溺死的。这是冷水进入呼吸道,刺激气管黏膜导致的。”接着他又抽出一张,显示春天手里抓着泥草:“这也是溺死的重要特征。我们至少可以排除她是被杀死后再抛入水中的。她是直接溺死的。”

矮胖的记者举起手来。

“什么事?”电视台记者问他。

“我可以问问题吗?我怕耽误你们拍摄。”

“没事,人家会剪辑。”法医说。

“那我说了。这两张照片并不能排除是他杀。溺死不一定代表自杀,别人也可以将她推下水,置她于死地。”

“这种情况很少见。”

“我在电影里看过,金三角的毒枭经常将人推到河塘里淹死。”

“那是电影。”

“电影来源于生活。”

“我问你,假如你是凶手,你会将一个成年人推到河里吗?”

“有什么不可以,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你考虑过他的游泳水平吗?考虑过他的求生本能吗?考虑过水深水浅以及水的流向吗?这些都考虑过吗?他要是没死,你怎么办?”

“我会事先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

“捆好他的四肢,或者绑缚重物。”

“那在这起案件里你看见过绳索或者重物吗?”

“当然,”记者解下相机,调出照片,“你看,她的双手被绑住了。”法医摆摆手。记者接着说:“很简单,要是我自杀,怎么能将自己双手绑起来呢?”

“这在自杀中并不罕见,你没见过而已,”法医做起手势,“你既可以通过别人帮忙,也可以自己先做好绳套,用牙齿拉紧系带。”说完他慈悲地看着记者,就好像不是他在疲于招架,而是对方就要踏出最后一步,掉进自己安排好的陷阱里。记者果然说:“你也不能排除有人将她双手绑住然后将她推到河里的可能性。”法医鼓起掌来,警察将船夫带过来。

“你问他吧。”法医说。

“是哩,是我捆住了她的两只手。”船夫说。

“什么?”

“是我去捆住她的。”

“你为什么要捆她?”

“我们都这么干。”

“你们将尸体的手绑住?”

“是哩,这样我们就能把尸体拖到岸上来。”

“你不可以将尸体弄到船上吗?”

“不吉利。”

船夫又补充道:“我捆的时候她已经死了,鼻子下冒着泡泡哩。”记者吸了一大口气,胸口跟着鼓起来:“我真想踹死你这老东西。”法医微笑着走过来,摸出烟,不停地在烟盒上敲打这根烟,说:“写新闻不是写小说,你说是吧,小何?”记者面红耳赤地收起采访本,说:“我不也是为了工作吗?”

摄像师重新打起手势。法医抓紧吸两口,摁灭香烟,重新坐回去。“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河流的宽度?”他比画着,“只有这么宽,四到五米。你游几下,这么说吧,挣扎几下,就到对岸了。”

“嗯。”电视台记者说。

“想弄死一个人还是很难的。”

“那这同时是不是也意味着自杀的难度增大?会让既遂率不高?”

“不,对自杀心切的人来说并不如此。给他一口水,他就能将自己溺毙。对人生感觉太累的人,可以将脸伸进马桶淹死自己。还有的人,仅利用山间一场大雨,醉卧于小道,也能让肺部进水。所有证据都在表明这起案件的当事人在想办法寻死。她先喝了农药。”

法医抽出尸检报告:“我们从她体内提取到有机磷制剂。农药是她自主喝下去的。这是她原本想采用的自杀方式。如果是别人将她弄死后再灌入,那么因为代谢停止,我们便不可能在肝脏等处提取到农药。琥珀色的酒瓶没有瓶盖,放在椅子上,酒里掺了敌敌畏,散发出臭味。河水隐藏着布片、剩饭剩菜、用过的卫生巾、黑色的泥浆以及正在自溶的死猫死狗,也非常臭。河水裹挟着它们极为缓慢地流淌,也将它们沉淀。春天已喝了四瓶,第五瓶里掺了农药。她坐在路边椅子上,仰望着沉闷的夜空,程序性地抓起第五瓶。她只喝了一小口便弯下身子呕吐。但她还是又喝了两大口,确定喝进去一些。

“她喝得不多,不足以致死,但身体反应强烈。她抱着头,踉踉跄跄地走。右腿朝右边晃,在右腿成为支撑腿后,左腿朝左边晃。她往前晃了几步,便连续后退。她半转过身子,继续晃荡着。头是晃动的根源,让她的身体转着圈。她恶心呕吐,汗如雨注,同时还在来回转着圈。不一会儿,她感觉进入一个雾的世界。路灯、座椅和树枝变成大大小小稍浓的轮廓。她紧抓着头,大口喘气。

“她的身体已被损害一部分,但尚未损害彻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比死还难受。她来到生与死的中途,人间就在井口,闪现着讽刺的弱光。她没有力气再爬升一步。而井底那永远黑暗的处所,像母亲一样挥舞着煽动性的手帕。跳吧,跳下来。她反复权衡着:就一下子,什么都结束了,不会再有肉身的疼痛和精神的磨难了。还有,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就会像重伤的野猪在泥浆里永恒地、可怖地抽搐。

“因此,她跳入几步之遥的河里。她不再顾及河水臭气熏天。这在自杀案例中很常见,很多事主最终都背离了最初的自杀方式。春天开始走。她走了很久很久,像身处于噩梦中,怎么也走不动。她焦躁、恐惧、愤怒。最终她辨清河流的细响。她走上防洪墙,哀鸣着,猝然栽向河里。她飞落时,所有世事像高速奔跑的数字在她眼前清晰闪现。被遮蔽的事都有了眉目,哦,就要恍然大悟、大彻大悟了。然后她被河水及时吞吸。河水像无处不在的冰刀,刺进她身体,在她的思维里划来划去。”

“还有这里,”法医展示出又一张照片,显示春天的手掌充满瘀痕,皮都破了,右手食指和中指甚至露出骨头,“她在尝试往岸上爬,在抓,不过最终能抓牢的只有水中的水草了。春天够到防洪墙的护沿,双手不停颤抖。她再也使不出力了,就是支撑着不让身体掉下去也办不到。身体正像一头野牛,将她朝反方向无情拉拽。她终于像一枚孤独的炮弹,再度掉进河里。有段时间,她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或半个脑袋,但后来我们能看见的便只是微微隆起的水面。她的面孔开始在广袤而沉闷的夜空浮现,这张灵魂的脸独自待在虚空之中,看着自己越沉越深,一直像秤砣那样依附于水底,被水底吸住。后来,它也消失了。”

“是不是可以说,她还是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电视台记者说。

“你可以理解成这个想死的人已经死了,而她的躯体还在做本能反应。”

法医点上烟。摄像师扛着机器走了。屏声静气的众人开始说话。矮胖记者走过来,说:“你没办法证明农药不是别人骗她喝的。她喝醉了。”

“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证据你说什么?”

“反正你没办法完全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记者走回去时,拉拉船夫腰间的尼龙绳。“不关我事。”船夫晃荡着脑袋。

“你不错嘛。”

“不关我事。”

“你为什么不绑她一只手,绑一只手不是也能拖上岸吗?”

“这个要看情况哩。”

“绑一只手不是更省事吗?”

“我不知道,我要回去哩。”

记者嫌恶地丢掉绳子。这时,警察说:“你们不是要问吗?这里有个死者以前的房东。”那伙记者便转过来,齐刷刷地看我,就像我身上别着什么明显的凶器。

“我还有事。”我说。

“就一会儿工夫。”他们中的一个说。倒是那矮子说:“有什么好问的?”他一个人先走了。

“我们就耽误你一会儿,”剩下的一直跟在我后边,“她是你什么人?”

“我妻子过去的同学。”

“她为什么住在你家里?”

“她是我妻子的同学,和我妻子感情很好。当时她租不起房子。”

“你知道她做鸡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当时有没有男人上门来找过?”

“没有。”

“那有没有人打电话给她?”

“不清楚。”

“她在你那里住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你连她是做小姐的都不知道?”

“当时她可能没做。”

“那你知不知道她偷东西?”

“不知道。我得走了。”

“就这个问题,她有没有偷过你的东西,或者别人的东西?”

“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收她房租?”

“没有。”

我继续走,他们像飞机抛出的降落伞,离我越来越远。他们说:“不收房租,可能是用睡觉抵了。”我立刻停住,指着他们:“说什么呢?”

他们摊开双手,阴阳怪气地看着我。

“我告诉你们,你们左一口小姐右一口小姐,你们呢?你们不是吗?”有时发怒会让人说话流畅很多,“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一个人,也有属于人的尊严?她都死了,你们还纠缠那些事干吗?”

“她做小姐是不可争辩的事实,我们用事实说话。”

“去你的用事实说话,你们只是挑有利于你们的事实而已。你们的报道有一句同情她、关心她的话吗?你们关心的只是读者的肮脏心理。你们为着讨好读者,不惜出卖一个可怜的女人。这就是你们自诩的新闻正义?你们跟那些恐怖分子有什么区别,你们不就是报纸的败类、新闻的亡命之徒吗?你们从前到后,有从人的角度去理解一个当事人吗?”

“你理解过。你说。”

“滚。”

我走向车辆。可仍旧气不能平,我转身继续咆哮:“什么事到你们这儿,都被刻画成色情。色情、色情、色情,你们脑子里除开这个就没别的了。一旦不是色情,你们就疯狂做伪证。你们有笔能写,信口雌黄没人管。你们不怕遭报应。”

他们一起笑起来:“你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的。”我钻进车里,感觉爽多了,觉得只要一提方向盘,车子便能跑向天空。可不一会儿,脑袋便鸣响起来。我去了电玩城,到处是嗒嗒的枪击声,我玩不好,便去洗浴中心。水柱砸向地面,也是嗒嗒的声响。我还得去迪厅,迪厅真好啊,就像有什么东西主导着我们,嘭嚓,嘭嚓,嘭嚓嘭,让我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弯起来,在脑袋和肩膀跟着弯过去后,它又主导你朝另一个方向弯去。没人告诉你这样,是你自己知道就要这样。这样我就无暇顾及那让人发疯的嗯唵声了。

后来我将脑袋塞到小姐的胸里,说:“就这样捂我一夜吧。”

“不。”小姐来回碾压着我。

“就这样捂着我的脑袋,求你了。”

我捉住她的腰,继续说:“我给你两千。”

我直到次日才回到小区。阳光明媚,而我因为疲惫而恶心。我将车停到门口,甩上车门,看见那伙记者守在一辆车内。来了,来了,他们怂恿着穿鸡心领毛衣的矮胖记者。后者摇开车窗,说:“不要以为我们的办事能力差。”

“滚。”

我走向小超市。我听到车门被关上,感觉他像豺狗一样盯着我的背部。他一定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晃荡着,他用眼神跟同伙说,看我的,然后继续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最终他拍住我肩膀,说:“听说你和她关系不明不白。”

“谁?”

“死者。”

“我说你是听谁说的?”

“你别管,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谁这么诬陷我?”

“这个人,你认识他,他也认识你,”他的手划向空中所有住户,“当然我也认识他,虽然刚认识不久。不过,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还是更愿意相信当事人。”

“没这回事。”

“我也是为你好。”他看着我,“你最好考虑清楚,写什么,怎么写,都在我。”

“滚蛋。”

我继续走向小超市。他走过去拍打我的汽车,说:“你不知道马路边不能随便停车的吗?”接下去又对那一伙记者说:“一个普通居民而已,把自己当新闻发言人了。”直到我从超市结账出来,他还在说:“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表现很可疑吗?”

我想抽他一顿,但我想他没什么招了。

列车最终悄无声息地驶出去,就像上帝轻轻移走一块积木。一共十五节,一会儿就溜完了,我看见对面的月台空荡荡的。它好像只装载小莉一人,它的任务就是负责将小莉从我身边装走。我感到一种散架的孤独。我们家就像散伙了。

我随便吃了点,买到刚上市的早报、晨报、都市报,坐在车站逐字逐句读。它们以较大篇幅报道春天事件的新进展,可用其中一条标题概述:

护城河悬案添新疑点,

死者生前被搜身侮辱。

它们以一名KTV小姐的讲述为底,外加许多评论性语言组成。她化名芊芊,就是穿旗袍、涂口红、在河边喋喋不休的那位。她敢作敢当,拨开身边掐她的伙伴,提着裙摆走到刚被她们拒绝的记者面前,说:“她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别说。”

“什么别说?要是没做亏心事,他们为什么跑掉?”

“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

“就是因为这个,就是,”她觉得旗袍很闷,叉开两腿,像只圆规那样站着,“来,有多少料我给你们报多少料。别拦我。”

一枚从周生生买的铂金戒指,价值约一千五百元。毛毛戴不进去,问:“你这是给谁买的?”

“给你买的。”马勇讪笑道。

“你怎么不带我去试?你知道我指围吗?”

“我身上有钱,一时高兴,临时买的。”

“谁信?”

“不信拉倒,拿来。”

“不,你说清楚。”

“拿来。”

“给我试试。”这时春天走过来。毛毛愤怒地递过戒指,说:“你试你试。”

“走开。”马勇说。

“给我试试。”

“你试,你试啊。”

“你别哭,男人是你从我手里抢走的,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春天对着光线举起它,在男人就要抄走时,一转身,戴到右手无名指。严丝合缝。不大不小。她还甩了甩手,它就像生在上面。“摘下来。”马勇吼道。春天转过身,看见他作势要扇下来的巴掌,说:“打啊,打啊。”毛毛气得不成样子,不停跺着高跟鞋。

“打啊,你倒是打啊,这个戒指你说要买给我,却转手送了别人。”那巴掌便打下来,并不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马勇说。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只是好怀念生病时,有人跑来,又是炖汤又是按摩的,”春天摘下戒指,瞟了眼毛毛,还给她,“我只是戴戴好玩,他哪里会给我买什么戒指,他也从没带我去金店试过指围,我只是逗你玩。”

至少在这个环节,姐妹们认为春天是打了漂亮仗的。那戒指从此像脏东西,毛毛指头没法戴,心里也戴不上,可为着刺激春天,总是拿出来玩。“你玩着玩丢了怎么办?”有人说。

“丢就丢了,多大一场事?”

可真丢了时,毛毛大汗淋漓,在衣柜、收银台和包厢不停翻找。包厢灯暗,她便取了应急灯,后来还拿扫帚柄去沙发底下扫荡。“他要是知道了,还不打死我?”她看着姐妹们,“也不知道是谁人品这么烂,手这么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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