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着头。
春天看着变动的数字。她扶着脑门,晃荡着它,在想反扑的办法,就快想出来了。你们家男人完事很快。我希望在她想起来前,电梯已带着她走了。电梯将至时,她转过身来,我迎着她的目光,呼吸急促。她却将目光转向小莉,说:“你瞧你,黑成那样。”这真让我诧异。她像侠客那样爽朗大笑,走进电梯。里边没有别人。银色的门关上。她无疑在关门的同时看见小莉全身战栗。她赢了。
“别生气。”我搂着小莉。
这会儿,电梯门又猛然弹开,春天一边摁关门键,一边补充:“怪不得当年都叫你野猪林,你这样的人也只配嫁给……”电梯门再度关上。要不是我箍住小莉,她准得飞踹过去。我倒有些爽快,就像惴惴不安的罪犯终于等到一顿惩罚。春天没来得及说完的应该是:“……像陈庆这样的老东西。”
春天今天没和我算账。今天她脑子有点乱。“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也许她应该这样说。我会解释不清楚,因为她当初反复问:“你是真的爱我吗?你说真话。”
我说:“是。”
十一
第四次。最近她拒绝和我们用餐。我走出来时,看见她往碗里夹菜。我掸掸手。她眼睛瞬间绷直,随即端着碗朝房里跑去,一些咸菜掉在地上。她甩上门。那声响夹了我心脏一下。
小莉走出来,脸色愧疚。她在为春天的不懂事道歉。那脸色里同时有凄苦的东西。说明她也站在我这边,是我妻子,跟我一起懊恼于这客人带来的不快。我本想骂娘,但还是摸着她的手拍她肩膀,使她感受到我的宽宏大量。
那门忽而开了一小半,春天的脑袋伸出来。她看见我们在,又仓皇关上。我很吃惊她怎么没将脑袋夹死。大概是怕没关好,春天重关了一次,随之转上内锁,用钥匙反锁两圈。“他妈的。”我恶狠狠地说。小莉捉住我胳膊。“他妈的。”我重复道。
“你别生气。”
“我没。”
“她会走的。”
“我知道,我没生气。”
也只有小莉在时,我才敢发泄。小莉放下捉住我胳膊的手。“我不会再生气了。”我说。她走向春天房门,眼睛还在看着我,快走到时,才面向那扇门。她敲了几下,叫唤着,又敲几下。没有回应。也许睡了,就让她安静一会儿,小莉看着我。
“我只是要缓一下,缓过来就好了。”
“我知道。”
小莉看着我,继续说:“我开不了口。”
我们走向沙发。我的手摊着,小莉捡起来握住。我们打开电视却什么也没看。直到狭小的卧室里传出声响,内锁转开时弹动,接着是钥匙插向锁芯转动。春天拉门把手,咚咚咚,好像要将它扯下来。“是旋转,不是拉。”我吼道。她照此处理,却没转开,因此不停踹门。这该死的娘们儿还骂:“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没人关你。”
我走过去,将钥匙插向锁芯,插不进去。“抽走你的钥匙,让我来开。”我吼叫道。那边什么声响也没有。“抽走钥匙。”我继续喊。
“是你们将我锁住的。”她悲啼道。
“我们锁你干吗?”
“你们就是,你们故意这样,你们凭什么锁我?”
她一边哭一边拍打着门,不一会儿用脑袋撞起来。我被她的绝望弄焦躁了,也不停地拉起门来。“我来。”小莉推开我。她试图插进钥匙,接着拉动门把手。没用。她想了一会儿,说:“春天,你在里边将钥匙再转一圈。”
“转过了。”
“你只转了一圈,再转一圈,朝左转,听话。”
里边哆哆嗦嗦转了好大一会儿,锁芯才弹响。门被拉开,一股风蹿过来。房内的窗户开着。她大概还想从那里跳下去,这该死的东西。小莉骂骂咧咧,而她一把抱住小莉。她额头青肿,像是刚从厉狗的追击下逃生,她抱着小莉不停地哭。
“没事了。”小莉说。她哭得更凶了。小莉推开她,说:“看清楚,是我们害你吗?我们害你了吗?”
“我们真应该将她的东西扔出去,让她走。”小莉说。
“嗯。”
“我这两天试着问她,看她什么时候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
“总是要问的,我烦得不行,烦死了。”
次日我们起床,发现春天的房门紧锁。我记得她是开着门睡的,门边挡着椅子,以防门自己关上。可这会儿又关上了。我们敲门,听到平静的回应:“进来。”我们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沿。晨光从窗户涌入,在她脸上打下神秘的阴影。她这会儿就像我们的妹妹、我们的小朋友,侧过脸讨巧地看着我们。她眼里似荡漾着光明而温暖的湖水。她仰着头,露出微微外翻的白齿,心无芥蒂地笑着。
这笑如此美好,如此天真,就像暴风雨后寂静而充足的阳光,晒照于我们内心。
我们吃了一顿快活的早餐,然后打牌。她是照牌理出的。小莉问她店铺的事,她说老板娘回老家一趟,可能要先歇业一阵。小莉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怎么催促,便也不问春天什么时候走了。倒是春天说:“我可能月底走。”
“干吗要走?”小莉说。
“我那边找了间房子,一直挺麻烦陈老师和你的。”
她这么说时,脚在桌底朝我移动,触碰到后轻轻摩擦我的一只鞋。我缩回双足,专心看牌。她仰起头,肆无忌惮地看我,嘴角嘲弄。她在嘲笑你的牌技呢,瞧你打得,小莉这大气的女人推着我手中的牌。
我窘迫不堪,越想掩饰住脸红,脸红得越快。“打得真臭。”我说。而春天此时已前倾起身体,上身都快贴到桌面了。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就像要将什么东西从我脸上钩挖出来。这时她还伸出腿,用足尖不停地点我的膝盖。她得有多放浪啊!
小莉跟着她好奇地看我。
我从牌里随便抽出一张。那足尖从我膝盖上忽然抽回去。几乎不到一秒,她已笔直站起来,将大王甩出来。“管上。”她哈哈大笑。她的胸部还在因身躯的猛然站起而晃荡。
十二
第三次。她压抑着愤怒出了门。她被感情上的事打击坏了。下午,她失魂落魄地回来。她在卫生间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后,捉住小莉的手啼哭。
“别难过,男人都那样。”小莉说。
“不是。”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我在卧室坐立不安,也许应该找一根绳子,从窗户溜出去。我快要呼吸不过来。最终我还是拉开房门。春天抬起头,像被赶出家园的狗那样楚楚可怜地看着我。我被她如今的形象吓得哆嗦:头发剪得凌乱蓬松,眉毛像八字低垂着,眼影已被泪水冲垮,在脸上留下炭色的污痕,就像有人拿着蘸水的抹布在这张脸上来回涂抹墨汁;她噘起的嘴唇画得极为鲜红,完全游离出面孔;她就像站在舞台上束手无策的悲伤小丑。
她看着我。小莉看着她。而我看向地面。
“我好看吗?”她说。
“好看,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小莉抚摸着她的肩膀。我快步走向卫生间。这个美人儿找到原因了:不是别人不爱她,而是她自己不好看。我实在受不了这摇尾乞怜的目光。
十三
第二次。据说在触礁前,船员有先见之明,但船还是会撞上去;地震前,鸡和狗也会逃窜,但人们继续生活;还有,事情的可怕并非等量相同,它分为轻微可怕、比较可怕和很可怕,每一次的可怕都会带去一定的适应性,使人麻痹。
我们开始感觉房里的东西在减少。
我问小莉,小莉也问我,不是我们干的。就像有股风趁我们睡觉时卷走了它们。我实在想不出有小偷屡次三番翻墙入室的可能性。一天早起,我看见是春天将一部旧手机扔进垃圾袋。我伸出手,但什么话也没说。这东西属于我,但它对我来说还有用处吗?她低头继续收拾,等下将把塞满的垃圾袋扔进楼下垃圾桶。她有点自作主张,但我为什么要打击她的积极性?她又不是将正在用的电话拆掉,或者将正在走的墙钟摘下来,她只是像园丁一样,替这个家庭修剪掉一些不必要的枝蔓。
其实我觉得她有病,但不能这样说。
十四
第一次。晚餐。她过来坐下,拿了筷子便放下。“吃呀。”小莉说。她斜过头去,鼻孔出着气。“吃呀。”小莉说。她便撴起筷子,可还是不吃。她盯着我。这时我才知吃饭也是一件私密的事,不应被人长时间看着。她今天状态不对。
“春天你怎么了?”小莉说。
“他用了我的筷子。”她说。
我僵住,看看小莉,小莉也不懂。我继续夹菜。“我说你呢,你用了我的筷子。”她吼道。我和小莉目瞪口呆。我想这是在报复我吗,如果是,那就来得更猛烈些吧。
“对不起,我还给你。”我说。
“算了。”她厌恶地摆摆手。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的筷子?”小莉说。
“我在上边用刀割了一下,做了记号的。”
“哪里?”
“这里。”
让我奇怪的是,小莉认真看了那割痕,说:“没事,我们以后记着。”
“算了,一双筷子。”
春天没有吃,像鬼魂游弋回房间。我和小莉面面相觑,好像不确定她刚刚吼过。我们沉默对坐,只余墙钟嘁嘁喳喳地走,它稳步向前,弄得我们心里懊丧而单调。
“到底怎么了?”我说。
小莉指指她的房间,又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问题。我摇摇头,站起来,走向卧室。我被这事情吓坏了,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小莉跟着进来。她将我的手拉到她胸脯上,她的心在怦怦狂跳。
“对不起。”她说。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怎么样?”
“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现在赶她走。”
“为什么?”
“你先答应我。”
“我没说要赶她走。”
“我有个妹妹,我自小就和她争,总是争。后来她十三岁时死了。”
“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后来争也没用,我妹妹死了。”
“跟这没有关系。”
“我知道,但是这事惩罚我了,”她哭起来,“这事惩罚我了,你知道吗,陈庆?”
“我知道。”
我抚摸着她的肩膀,不久站起来,走过来走过去。我心里总是在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他妈的知道。”“你别这样,陈庆。”小莉说。
十五
这并没意思。我放下报纸,发现她在看我。她已看了好一阵子,像平稳行驶的船只猛然触到礁角,抖了一下。我没办法再读下去。当我起身时,她的眼神跟着上扬。
“看什么?”我说。她慈爱地笑着。“有什么看的?”我说。直到我从阳台折返回来,她才说:“我就是喜欢看你。”接着又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
“没什么。”
“那你抱我。”她张开双手。我没有理睬,从她旁边经过。“抱抱我。”她的声音绵软无力起来。我找到鞋刷,敲打着鞋架,就像要选择一双穿出门。“抱我。”她说。
“我们不能这样了。”我说。
她的双手这时与其说是张着,不如说是勉力举着。这很尴尬。但我就应该将自己送过去给她抱吗?我并不爱她。“对不起。”我尽量显得真诚。
“你是爱我的。”她说。
“我不能了。”
“我知道,我只要你抱抱我。”
“不能再这样了。”
她放下手,出了点眼泪。我进卧室躺着,我想我应该说:我们还可以保持亲人般的关系,你是小莉的义妹,也是我的。后来我拉开房门,发现她站在门口。
“可是我爱你,你知道吗?”她说。
我想退回去将门关上。她继续说:“我不破坏你和小莉的关系,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名分,你知道吗?我只要你让我爱你就可以了。”
“不是那回事。”我推开她的肩膀,走出来。她一直跟在后头。“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她说。
“不是那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我不要你什么,我只要你让我爱你就可以了。”
“不是这回事。”我声音大起来。
“那是怎么回事?”
我推开她,又走回去,将卧室的门关上。我想这样够明白了。可是接下来的时光,只要小莉不在,她便过来纠缠。“你不爱我吗?”她总这样问,“一点都不爱?”
不是。可是。要怎么说呢?我支支吾吾。说话是困难的事。每一句都要做到不能让她心死,也不能让她看到希望。我真想说:“别做梦了。是,我睡了你,睡了又怎样,睡你不代表爱你。何况还没睡成。我没占有你,既然没占有你,你凭什么认为我应该对你负责?你去找那些占有过你的人。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将那东西当成了不得的财产,谁进去了谁负全责,可我并没有进去你知道吗?”
有时她几天不归。她会从电话亭打电话过来。我当着小莉的面气急败坏地问:“谁?”
“是我呀。”她总是这样悲哀地回答。
“有什么事?”
那边便陷入令人烦躁的沉默。“谁呀?”小莉问。“没什么。”我跟小莉说,挂掉电话。不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你要干吗?你到底要干吗?”我吼叫道。那边总是沉默。有时小莉不在,我便能完整听见她的哭泣。她边哭边说:“陈庆我跟你说。”接着又哭去了。我不敢轻易挂掉。也许这是她赴死的前奏。我哄着她,有时则大喊大叫:“够了够了够了,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的老男人,我既没几个钱,性能力也不行。”或者“我这会儿就要死了,我感觉呼吸不过来,啊,我求求你了,我求你别折磨我了。”
我一旦关机,她便跑回来。
“你怎么了?”小莉抚摸着她干枯的头发说。她既不洗脸也不吃饭,眼窝深陷着,将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我想小莉就要明白了。可当我抬眼偷看时,发现春天并没有盯向我,而是对着地面不停吼气。她委屈得不行,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你怎么了?”小莉说。
“没什么。”
“谁欺负你了?”
“没什么。”
她要是借这个机会指桑骂槐地骂几句该有多好啊!可她只是不停吼气,说没什么。“真造孽。”小莉安顿好她,走向我。我点点头。我觉得这一切不真实。真实是什么呢?小莉看着我,瞳仁逐渐扩大。愤怒和恐惧像两支军马从身体各处汇聚而来,同时冲到脸上。她看着我,又看看春天—你干出这种事情?这种事你也干得出?你们是不是还要密谋杀了我—她连续后退。直到确信我们已被羞愧笼罩,已被羞愧完全统治,她才啼哭出来。她摔门而去,将我们留在这里,然后带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参观我们,越来越多的警察,越来越多的居委会的人,越来越多的邻居。或者,她只是踢开我们,将所有没有上锁、没有钉住、没有粘牢的东西扯下来,在我们眼前逐一摔碎,然后坐在那儿没完没了地哭,然后抽搐、发羊痫风,然后又躺在地上没完没了地哭,然后站起来一头撞向墙壁,然后又拿刀割颈。两块胸锁乳突肌就像两根弦,一割就断了,然后脑袋栽下来。
春天的嘴唇几度开启。从唇形上我甚至能猜出她将要说的字。她毕竟偷了朋友的男人,羞于启齿。我倒是盼望她快点说出来,我实在受不了啦。我要杀人啦。可小莉一走来,她的嘴唇便匆忙闭上。等小莉去了卫生间,她才开始重新咕哝。小莉不像我,她能忍受排气扇的嗡嗡作响,她开着它。春天忽然低声说:“我还是放不下。”
她他妈的原来是要跟我说话。我怒视着她。坐着的她不停战栗。我还以为自己是待宰羔羊,原来她才是。我有了主宰的感觉。她这会儿想必下定了决心,要忍受一顿责骂,然后等我骂完后再收留她。我沉默不语。卫生间的排气扇在嗡嗡响地工作。她哭起来,说:“一点点都不爱?”她集中了全身最后一点力量,才在眼里燃起这么一点火光。
“是。”我说。
她晕晕沉沉地走向阳台。我瞟着她。她拉开窗户。我跟过去。她双手扒着窗沿。我拉住她的手肘,被她推开。
“不要干傻事。”我说。
她看看我,又看看窗下的地面。她呼吸好几口空气,取下晾衣架上的衣服,走回自己房间,不一会儿背着包走出来,拉开门走了。
几天后,她将我召到护城河边,每隔几分钟便大哭一次。我像石头一样坐在她身边。她不停讲述,最后讲的是什么我也听不清了。她像收拾起东西一样收拾起眼泪,说:“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爱不爱我?”
我摇摇头。“你等着,”她恶狠狠地看着我,毅然决然地说:“我死给你看。”
十六
我不喜欢她,但还是敲她的门。我按照一二三的节奏敲,一下,间隔;两下,间隔;三下。没有回应。我有点懊丧,走回自己的卧室。我并不喜欢她,但是底下在小莉一离家时便膨胀起来。我抚摸它就像抚摸一只趴在地上怄气的小兽。它势必要完成它想完成的事。
她后悔了,或者羞愧得不能自拔。
我听见她走出卧室,趿着拖鞋走向我这里,不禁咽下口水。但她拐向卫生间。她漱口、刷牙、漱口、用水浇脸,还上了一会儿厕所,然后走回自己的卧室去了。我的门虚掩着。我不能跳过去推倒她。她将换下睡袍,穿上出行的衣服,出门去。事情就这样完了。我很丧气。不过这样也好。
她折腾了很久。女人总是这样,在出行前拿着两件衣服比来比去。要走快走。我滚到床的另一边,脸朝窗户,窗帘虽然拉严,光明却无限透进来。说起来,人就像毫无主见的动物,被性欲牵着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头嗅哪里有女人的气息。你倒是快走呀。当我转回来时,看见她站在床前,双手插在兜内。她赤着脚。我坐起来,拉开她的睡袍,傲挺的肚腹和浅弧形的腹股沟白光一闪,被她双手一夹,盖住了。
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到处是我的呼吸声。她推开我,先躺下去。她左右扭动着,像是躺好了,起身解掉睡袍,又躺下。我扯掉裤头。可她还是左右扭动着,就像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躺法。我躬着身躯,盯着我的下面和她的下面。不,不要这样,她用手捧住我腮部,将我的脑袋捉下去。她用舌头顶开我的唇齿,在我口腔里搅和着。她虽然刷过牙,嘴里还是飘着营养不良者才有的酸臭味道。我几度要中止,被她搂紧。我睁开眼。哼。她的脸鼓了起来,起起伏伏,紧闭的眼皮也微微发颤,她正像头蠢猪那样忘我而陶醉地吃着我的唾液。
“我们聊会儿天吧。”她说。
“事后聊。”
“我们先聊一会儿嘛。”
她让我躺在旁边,拉着我的手。她身上冒着干燥的热气。我让她的手搭在我下身。我们貌似两小无猜,躺了一会儿。她转过脸来说:“你真的爱我吗?”我还没说话,她又说:“你说真话。”
“是。”我说。
我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流出了眼泪。她一流眼泪我就知道坏事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和女人。“好。”她噙着眼泪,咬紧牙齿,极大地摊开身躯,像超然于世的受刑者任人宰割。她就这样干燥地躺着,我怎么也弄不进去。“对不起。”她说,眼睛一闭,又溢出一团泪水来。那一堆因为干燥而根根分明的干草,盖着一道拒人千里的石缝儿。我想就是有人刺进去过,也会硌出血来。我扑在她身上,就像扑在硌人的柴火上。
“只要女人不配合,男人不可能进去。”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她哭起来,“我以为这次行的。”
“你行过吗?”
我爬下床,穿起裤衩。她过来抓我的手,被我甩开。我穿好睡衣睡裤。不论这是客观原因还是主观原因,我都得惩罚她。她悲哀地躺着。她没有水。她无能为力。这个男人毫不掩饰他的懊恼、愤怒与嫌弃。她瑟瑟发抖,身上每处都保持着要抱住我的姿态,可是我要毫不留情地走掉。我最后盯了她一次。她低下头,躲藏在愧疚的海洋里。可当我转身时,她跌跌撞撞冲下来,心急火燎地扒下我的裤子和裤衩。
我闭上眼。很快轮到我没用了。我站着,被铺天盖地的空虚感笼罩。什么都没意思,让人厌烦。我看着她帮我拉上裤头和裤子,看着她收拾床铺,将它叠得和原来一样。我由着她干这些,直到房门传来插钥匙的声音。我从这莫名其妙而又根深蒂固的空虚中醒来,双腿发抖。钥匙一共要转两圈。我们家两间卧室间隔有四五米,春天像一只光溜溜的兔子,提着睡衣蹦回自己卧室,手里捏着脏的纸团。小莉打开门习惯性地对着墙镜看自己,左侧一下、右侧一下,仰起头,拨下鼻尖的灰尘。她踩下鞋子,趿上拖鞋。春天将门虚掩好。
我站着。小莉走过来后,我才坐下来。如果小莉聪明点,就可以将一些反常的响动、举动与偷情联系起来,这是女人天生的本领。
“我有点发热。”我面红耳赤、有气无力地说。小莉摸我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一样的温度,她却摸出不同来。她说:“是啊,你瞧你,连这点都照顾不好自己。”她皱着眉去倒热水。水哗哗地落向杯底,她仰起头,脑子有空来想一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想到。她看着杯子接满了,端着走过来。春天的房门悄然关上。实际上直到小莉再度出门时,她连春天是不是在家都不知道。我看着小莉找到那张单子匆匆出门,想到春天恬不知耻的声音。春天说:“可是我觉得,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这真没意思。
十七
“好吧。”她关上门,“对不起。”我还没弄懂这是怎么回事,就让事情结束了。我的灵魂空荡荡,像被狂风刮得干净,连赖以站立的地皮都开始瓦解。我随着失重的土层掉向无底深渊。一想到自己本可能做到,我便空虚起来。所有的事都没这一件来得急切和必要,为了它我什么都可以舍弃。可现在就是想一想,全身便虚脱了。我就要撩开美人的短裙。她的双膝会挺起、战栗,腿部泛着柔和的光,腹部与胸部微微起伏。她会顿时蜷缩,像被虫子蜇了一下那样哼叫出声。
但我推开了她。
我陷入永别的遗憾。我看到垂死的我在看现在的我,他耿耿于怀这个夜晚。这个机会难得又被没必要的礼节和道德弄得一事无成的夜晚,像钢钎,洞穿我们一生的心脏。垂死的我有着孩童的倔强,泪花翻滚,不停呻吟。而我在床前向他解释,这是不能碰的毒汁,这一晌之欢揭开的是背叛、分裂、杀戮,还有万劫不复。可这样的振振有词,只是为了掩盖我现在的胆怯。我现在想的他妈的只是如何插进她身体而不是其他。
我阔步走向她的房间,手指触到门时,又谨慎起来。这倒不是因为要打退堂鼓。门比平时响得厉害,吱吱呀呀的。她面朝着窗侧躺,向烟灰缸弹着烟灰。她没有转过身来。
“你饿吗?”我说。她摆摆手。“我有点饿。”我接着说。
这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继续弹着烟灰。我以为我们能很快抱在一起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我快站不住了。我授权自己坐在席梦思一角。我感觉把它坐塌了。“别喝那么多。”我说。
“没事。”她的话都是醉的。
“没事就好。”
她没说话,也许正犯着困。
“以后少喝点。”我继续说。我想我的意思很明显了。而她让我难堪。我站起来。“给我倒点开水好吗?”这时她说。虽然最后两个字让人听得不舒服,但我还是将这件事当成是最愉快的任务。
我倒了一半热水一半凉水。水哗哗地往下流,那玩意儿硬到极点。我等它软下来一点,才走回去。我的心脏从没像现在这样跳得猛烈。
“谢谢。”她说。她将毯子扯起来,盖住光溜溜的大腿。
“最近生意还好吗?”我说,又坐在席梦思角上。
“就那样。”
“我看你也不怎么上班。”
我上班不上班关你什么事,她没说话。我接着说:“别太累。”她坐起来端水喝,喝了一半,又躺下去。“谢谢你。”她说。
“别客气。”
“你知道吗?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在错误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或者,在对的时间遇见错误的人。”她说。
“我知道。”
“也许可以这样说,错的人遇见错的人,或者,对的人遇见对的人。但是,对的人遇见对的人时,时机又过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坐起来。她的脸色你判断不出来是对你有兴趣还是没兴趣。“我知道。”我说,隔着毯子捉住她的腿。她试图抽回去。我捉紧了。她不怎么挣扎。
“别这样。”她说。
我朝她爬过去。她俯视着我,我想我是条狗。“不要这样。”她继续说。我摸到她的胸脯,我的手本来就大,却盖不住她的胸。它真是个好东西—弹力十足的气球。“不好,”她拨开我的手,“不要这样。”
“我偏要。”
“我现在兴致不高了。”
“很快会高的。”
我扒她的T恤。她可以扯住它,但头部却扭动着配合我将它扒下来。“对不起,我兴致不高。”她说得很诚恳。我扑在她身上,吮吸着她。我快控制不住了。差不多时,我扒下她的裙子和内裤。那里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但当时我眼直了。我直勾勾地看着,直到她的膝盖弓起来,大腿也并拢起来。它冒着干净的热气,就像酒醉带来的燥热从这里蒸发出来。我分开她的双腿。“对不起。”后来她只会说这个了。我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她下边干得发烫,即使所有的水都泼上去,即使每隔一秒钟泼一次,它也会迅速干掉。这里就是他妈的拒人千里的火炉,就是万无一失的贞操锁。
“对不起。”她说。
“你确实对我没兴趣。”我说。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是我很少会有这种好事。”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害怕。”
“别怕。”
“我不怕,是它自己怕。我恨死它了。”
“别怕,会好的,你要放开。”
“我知道,对不起。”
我的兴致差起来。我算是偷了情,却什么也没偷到。我要走时,她又说:“也许我们可以去浴缸里。”
“家里哪里有浴缸?”
我们还是去了卫生间。我打开莲蓬头,冲洗她,给她胡乱涂抹一些沐浴液,给自己也涂了一些。她借着酒醉哭了。我说别哭了,将她推到墙上。我不能将她推倒在地。我努力了十几次也没找到窍门,我害怕我们两个摔死了。
“别哭了。”
我吼起来。她果然不哭了,我像重病一般叹息一声。我低下头。我们活像两个挫败而又可以互相指责的人。我充满恼恨。“我跟别人可以一个小时的。”我说。
“对不起。”
她抱住我。我们像两条鱼滑来滑去,但她还是努力抱紧我。“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羞耻,她的来得还要更强烈些。她可以说“真没用啊”或者就只是叹息一下,我便会溃败。但她只是责怪自己。嗯。我开始表现得不耐烦,我试图挣开她的双臂。在此之前,全世界都是你诱人的胴体以及由这胴体散发出的光圈,但现在,你便是个惹人烦的女人。什么都没意思,没意思到极点,你让我扫兴死了。
后来在沙发上,她拉我的手,我的手却总是抽出来。她捉回去几次,不再捉了,叹息起来。她老了。虽然她只有二十岁。虽然有的女人要到二十三四岁才像花儿一样绽放,她却已经凋零枯萎了。在不久前她还是新鲜水嫩的豆腐,现在却像隔夜多天,又干又硬。她的毛孔干涩,脑后白发丛生。当水柱冲向她时,我俯视她脚趾过长、大腿粗短、腹部已然隆起,像是悬挂的沙袋,不久将因重力而使底部肥厚。她的肉身自有一种欲望。这并非性欲,而是那些器官、肌体试图挣脱心灵的约束,恣意地松弛起来。它们之间过于紧张的关系使她又干又硬。
这就是被我无限想象的女神啊。她离开我,去房间里接听手机,她对里边说:“我没回来住,我在看店。”她出来时,衣服已穿好。
“你要吃点东西吗?”她说。
“嗯。”
“那我们出去吃?”
“嗯。”
“我帮你买回来?”
“嗯。”
“家里还有水饺吧?我做水饺给你吃吧。”
“嗯。”
“你说话啊。”
“嗯,”我说,“我不怎么饿。”
十八
直到吃晚饭,她才被小莉拉出来:“我宁愿饿着,我住了你们的,还要吃你们的。”她坐下,拿起筷子,筷尖朝向自己。我说吃菜,她才去夹盘边的菜叶。“来,吃肉,多吃点。”小莉大声招呼,她却是连菜叶也不敢夹了。最终我们帮她夹了一大堆。
她精神紧张,生怕漏掉任何的问话。可无论我们问的是十几个字、几十个字、一句话,还是几句话,她都只“嗯”一下,就像海绵,用近乎冷漠的忐忑吞吸你所有的好意。我开始变得不愿说话,也不愿看电视。每当我走到客厅,她都站起来,将遥控器轻放于茶几,走回房。偶尔她来不及站,便缩着身躯,使自己坐得更小。当我走掉,她也不会换掉我刚看过的频道,就是我一小时不回来,她也不换。我像是住在宾馆,举止端庄,气氛刻板,不可能再半裸着自由走动,或将腿架在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睡觉。地上连一颗茶叶末也没有,春天将这里反复打扫,盥洗池被擦拭得像光亮的银器。
“我还是应该交点伙食费。”一次,她这样说。
“你也太见外了吧。”小莉说。
“你看我总是吃。”
“你跟我生分什么?”
小莉有时去她房间,和她聊会儿天。“她偶尔抽烟,有时写点日记。”小莉说。她们也失去了原来在校园的感觉,那用粗野义气建立起的关系如今变得冰冷而客套。在台灯下,放着鞋面龟裂但被擦拭干净的松糕鞋。春天说这可能是她唯一的家产。
有一天,这个勤快的人在拼命拖一块沾了油渍的地面时,不小心碰及酒杯。这是小莉精挑细选买回的几只玻璃酒杯之一。我将它放在茶几上,准备回过邮件就去喝酒。现在它一头栽向地面。春天扔掉拖把,反身跪下,试图接住。她动作如此迅捷,却还是没挡住它摔碎。
“你没事吧?”我说。
“对不起。”
“我是问你人有没有事。”我望着她膝盖之下的玻璃碎碴儿。
“没事,对不起。”
她站起来,眼睛里有东西汩汩而出,但她还是低头压制住这情感。她感激于这只有亲人才有的宽宏大量,但她很快劝自己相信这只是奢望,这不过是男主人遥远的同情或者男人们本该有的大气。有几天她更加不敢看我。现在想来这可能又是她新一轮爱情的开端,因为过了些时日她便蠢蠢欲动,过来测试这种关系是否存在。比如开始化点妆,今日涂抹口红,明日吊颗耳环,后日又改换发型。另外,在沉闷而惯穿的商场制服之内,她会不时穿一件艳丽的衬衣,或者低胸T恤,有时则蹬红高跟鞋。每天都会有一样代表着春心荡漾的东西在她身上显现出来,就像一个同性恋男子,只要走在街上,便能让人们从他再正常不过的衣着和举止上发现某点端倪。而这端倪正是他想暗示给心上人的。
她生了场病。
她以为会招来同情,却不知这只会增加我的厌烦。嗯唵、嗯唵、嗯唵。她谨慎地呻吟着,节奏缓慢,像是在召唤我。我不为所动。小莉回来后,她为了证明这不是表演,愈加疯狂地哼唧起来。到最后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真得了重病。
“你怎么了?”我们问。
“我快要死了,”她悲啼着,眼泪朝外滚,“你看,都没什么血色。”
“喝点热水吧,我这就去倒。”我说。
“嗯唵,我快死了。”
“那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小莉说。
她摇摇头,自顾流泪去了。我们离开时她重新哼叫起来。她可能在歌唱自己无尽的孤独,我想。房间里像是有条永恒的溪流,流过橱柜、电视、纸盒子以及一切凹凸不平的物质,塞满整个空间,使我们烦躁到几乎要自杀或者杀人。这像村夫一样含混不清、虚张声势、技艺粗鄙的声音迫使我和小莉先后离开自己家。
她过生日那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笔钱,买了威士忌、五粮液、北京烤鸭以及许多奢华到只有上流社会才吃的食物。我请了你们而不总是作为虫子寄生于此—她脸上闪耀着尊严的光芒。她邀请我们浪饮。我们本不善饮,一会儿便醉态百出,第一次表现得像是一家三口。她屈膝挪过来,骑坐于我的大腿。小莉只是愣了一下,也爬过来,跟着一起用食指托起我的下颌。
“我应该叫你什么好呢?”春天说。
“姐夫。”小莉说。
“那好,姐夫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和小莉一起做你老婆好吗?小莉你同意吗?”
“同意,一万个同意。”小莉说。
“你看小莉都同意了,姐夫你说句话。”
她骑着我双腿往我身上靠,我挣扎个不停。她饮了一大口趴下来。她都走开了,忽然转过身来。她顿了一会儿,指指我硬起的裆部,像螺旋桨一样加速狂笑。然后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件旧事。小莉想必听过,却还是撺掇她讲。她花了很大力气才算克制住自己,说:“他说,他很久没做了,希望我能原谅;我说,我原谅;他说,你原谅就好;我开始脱衣服;他想制止;我说,你怎么了;他说,你已经原谅我了,我确实是很久没做了;我说,没事;我脱完让他脱;他悲哀地指着自己下面,那里湿湿一团,已经结束了。”一说完,她就撕心裂肺地笑起来。小莉不小心将嘴里的酒喷出来,点燃了我们新一轮的狂笑。我们身上就像绑满炸药,只要谁伸手一指,说“我请求你原谅我”,我们便此起彼伏地笑起来。到这时我才知道笑是恐怖的事,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晃荡,每个器官都在震颤,我们挣脱不开笑的苦刑,就快要死在这笑里了。然后我率先戛然而止,小莉跟着停下,只有春天还在做出努力。我感到厌恶。这压根儿就没什么好笑的。她尴尬的笑声最后像几颗爆竹还在原野上孤单地炸响。
两天后,小莉回去看生病的娘,春天在暮色降临之时醉醺醺地归来。这时的她和以前比判若两人,她踩着高跟鞋,穿着低胸T恤、红色超短裙,像是风暴中的树摇曳着摇回家。在柔和的灯光照射下,她涂着浓烈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喷着动物一样的气息。当我从卫生间走出来时,她伸出手捞向我两腿之间,慢慢往上移动。我双腿发抖,心里发虚,在她的舌尖就要舔到我耳根时,我推开了她。
“不要这样。”我说。
她不太相信,继续恬不知耻地过来抓。我捉住那只手,说:“够了,我说够了。”她又羞又怒。为了让她明白我不会告诉小莉,我说:“没事,这没什么,这很正常,喝多了都这样。”
我走回自己房间,听到她说:“好吧。”
十九
她拖动皮箱,自楼梯上来。她没坐电梯。滑轮触碰台阶,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在到达家门前时她停下脚步,我不确定是不是这里。门后贴着我的创作计划,已完成的用红笔抹掉,正在进行的用蓝笔标注进度。小莉在它周围贴上各种画着表情的纸条,我爱庆庆、庆庆加油之类。我大小莉十五岁。春天站在门前,开始拨打小莉的电话。
“我想接我同学过来住段时间。”
上周,小莉这样说。我感到不快,小莉搂着我不停地撒娇。现在客人来了。小莉打开门,爆发出鸟叫那样的欢呼。但此人毋宁说已不是她的同学,或者说已被时光折磨得让小莉认不出来了。她灰头土脸,表情悲戚,摆着看起来是讨好的僵笑。她朝我鞠躬,不听劝阻,脱鞋走进我们家。她不确定自己会被允许待多久。在躬身时,她的两只乳房像是朝下跳了一下。作为男主人,我走到门边,将她的行李提进来。
二十
护城河缓慢地流淌。也许是我觉得水在流,便会有哗哗的响动。其实一片静寂,风吹出水面的波纹。白天,它是土黄色的,泛着白沫,漂荡着沿途居民抛弃的剩饭剩菜、死猫死狗。现在是夜晚,河面漆黑,但总有一处波纹闪耀着路灯的反光。白沫还是能看见。明早或者明天凌晨就要下一场大雨。
这里只剩我和她。
我们面对着深井一般的远处,一言不发。我一次次举起酒瓶,她有样学样,跟着喝。我的一生毁于那个完全没必要的电话。我只拨打过一次,当时她在忙别的事,旁边还站着一位吃醋的男人。但后来她对我说:“这世上只有你还会来过问我,你在电话里说,对,就这事,专门问问。”
“我没法通过和别人在一起来摆脱对你的爱,你知道吗?”她强调道。我因为深陷于这可怕的事实而全身麻木,在电话里说着一些无济于事的话。“没用的,我根本没办法摆脱对你的爱。”她说。我说:“早点睡吧,时间不早了。”也许她一觉醒来便冷静了。
第二天她从电话亭打来上百个电话。“够了,我说你他妈的够了。”我甩动手臂,就像那里真的黏着什么动物。我差点踩扁手机,但还是捡起来,重新装好。我既害怕听到它的声音,又不得不依靠这频繁响起的声音告诉自己:至少她现在还活着。“你到底要干吗?”我说。她没完没了地哭。我挂掉电话后她会重新拨过来。她疯了。后来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停反拨,她一接通我便挂掉,直到她不再接了。我想她有可能去死。“好吧。”我对自己说。
一个小时后,她换了一间电话亭打来,说:“我只是好怀念你对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