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公宝岛人,
银象公司魂。
公益随国策,
造福千万民。
投身养老业,
创办江南城。
行事总地道,
享誉政商群。
另外,像前边说的,唐南生对蜂拥而至的投资采取拒斥的态度,也招引来更多的投资。有人说唐熟读《孙子兵法》,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这些事不再赘言。
九
后来,每当我们红乌人行至城南那块死气沉沉的荒地时,就会心酸地想起唐南生、续章两个外乡骗子在雅典大酒店举杯给自己敬酒的那个夜晚。唐南生一边将头顶仅有的一绺水草般的头发向后甩,一边晃动酒杯,走过来。人们察觉后,纷纷起立。唐南生和就近的人碰杯,然后高举它,表示一块儿敬了。在唐南生昂首张嘴、咕咚有声地吞饮时,总有我们红乌的某位投资人说:“唐老板带领我们发财啊。”唐南生让桌上人验看空杯,低首指向刚才说话的人,说:“没有你,就没有,我。”又问身后:“那谁?那首歌怎么唱来着?斗月月斗斗拉拉—”续章朝着比自己矮三十厘米的搭档弯下身,竖耳谛听,让空着的手跟随唐南生念出的旋律起伏。然后他高声唱:“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
“没有家哪有你,对。”唐南生跟着唱,并且微举双手,抬高下颏,做指挥状。于是众红乌人合唱:“没有你哪有我。”
那天,更江南集团举办宴席答谢红乌股东。有的股东拖家带口前来,集团也不介意。雅典大酒店全部房间、餐桌均被订下。酒店怕人力不够,还请同行施以援手。后来听说,更江南集团只结算了一千零二十元,剩余的都挂在引资单位账上。人们说唐南生那天喝得有点疯。他嘴上说“我真的不能喝,再喝就酒精中毒了”,可酒还是尽着自己先倒。大腹的高脚杯,容积巨大,一倒就是大半杯。他脸色发紫,嘴唇发黑。那紫色和洋葱一样紫,黑色和夜晚一样黑。眼睛上,一对吊梢眉有如打霜;眼睛下,两只眼袋比吊在椽梁的沙袋还沉。人们说这是太监总管李莲英在火葬场化过妆整过容的遗体擎着酒杯来到现场。敬到一半,唐南生用夹着烟的手拍打扈从续章后背,驱赶后者来到主席台。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祝词,每说一句就清脆地碰一次杯。一个说我祝福你一帆风顺,一个说我祝福你双喜临门;一个说我祝福你三阳开泰,一个说我祝福你四季发财;一个说我祝福你五谷丰登,一个说我祝福你六六大顺;一个说我祝福你七星高照,一个说我祝福你八面来风;一个说我祝福你九九归一,一个说我祝福你十全十美;一个说我祝福你百事顺心,一个说我祝福你万事都如意,万年青。台下喝彩时,唐南生斜望天花板,陷入沉思。后来他对台下做如是感慨:“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讲。我唐某人行走江湖多年,其实只信一句话:做梦。梦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业绩也就有多大。即便有时取得的业绩并不尽如人意。但有一个道理一定是通的,即—你做的是一个很大的梦的话,至少可以取得一个中等的业绩;做的是一个中等的梦的话,至少可以取得一个下等的业绩。我还没听说过,一个只做下等的梦的人,取得中等或中等以上的业绩。也许你们听说过,你们可以向我分享,但我没听说过。我没听说过一个梦想只是扫街的人,后来成为比尔·盖茨,开上奔驰或兰博基尼。大家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在此,我郑重提议大家翰我一起说:想发财,做梦吧!”众人之错愕可以想见。在突然出现的沉默里,人们甚至能看见从唐南生嘴里说出的话,那最后几个字溜走的痕迹。唐南生把酒杯放在主席台上,双臂上挥,继续说:“想发财,做梦吧!”他的忠实战友续章极为尴尬,不时朝下边眨眼,意思是他毕竟喝多了。我们红乌股东面面相觑。一些人从宽厚的角度想,唐南生只是一时口拙,并非有心,跟着稀稀落落地喊:“做梦吧。”
“对,做梦吧!”唐南生说。随后从他嘴里发出一连串几乎没有止境的古怪笑声。哈哈哈,笑声的炮弹从多角度、全方位撞向酒店的天顶和墙壁,成为我们红乌人以后内心永远的痛。但在当时,没人敢承认这是一种彻底的无礼行为,是侮辱和嘲笑。
据说,唐南生和续章在解手时发生凶狠的争吵。也许不能说是争吵,而只能说是单方面的咒骂。个儿高的对个儿矮的说:“够了,我受够了,你就是一个疯子。”大量唾沫飞向后者的耳郭与头皮。后者面不改色,对着挂在壁上的便斗继续解手。紧裹着他臀部的是一件紫色的亵衣。这也是后来人们相信讲述者所述为真的缘故,因为只要人们愿意去看,就一定能看见那穿白大褂的实习生从唐南生身上挑落下这样一件带蕾丝边的丝绸三角内裤,虽然它沾满泥土,几乎变成一条泥裤子。
“我后悔死了,”续章说,“为什么是你当主角我当配角,而不是反过来?你知道我鞍前马后地为你服务有多累吗?你个儿这么矮,我每天给你低头弯腰都弯成腰肌劳损了你知道吗?何况我年纪比你大。还有,我们在吃苦受累,以全部精力投入工作当中时,你在干什么?你在花天酒地,一门心思要把我们拖向火海,害得我们一次次跑去给你擦屁股,反复地擦屁股。你说说除了这个,你还会干什么?你今天倒是说说看。”唐南生一边拉拉链一边瞟向自己的亲密战友,说:“第一,当初是你主动要当副手的;第二,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回到酒席时,唐南生对身后的续章发出严厉警告:“你不要想我现在得到多少,而应该想想你过去能得到多少。”这是大家都听见了的。
十
一辆拖拉机把上百亩地懒洋洋地翻耕一遍。也正是翻耕后,人们知道那里的土壤还算肥美。更江南集团请来十几名临时工抛撒花种。一些摄影爱好者(在我离开的十七年,他们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在县城,就像我前边提到的跑友)用专业设备拍摄下播种的场面:晨光照耀下,形同剪影的雇工侧身行走在田野上,看起来不像是他们在播撒种子,而是种子像纸片一样从他们手心飞走。更江南方面在附近张贴招聘启事,计划以税前八千元每月的薪资条件招聘五至八名有经验的捕鼠员。人们感觉它要大干一场,今后像这样的招工恐怕会越来越多。超过百人前往应聘,却无一人能见到所谓的面试官。
土地在沉寂一段时间后,长出一种我们本地人不太熟悉的植物。起初它们葱绿、娇嫩、驯良,似乎预示着自己有一个辉煌的未来。可仅仅一瞬间,它们的皮肤就变得粗糙多刺,疯长的枝条,其先端变为尖刺,就连簇生的叶柄也变为尖刺。它们普遍长到一个初中生那么高。为了存活,为了内心最黑暗的欲望,它们几乎是毫无死角地搂住对方,相互倾轧、杀害,相互切割。它们吃对方的肉,喝对方的血。它们之间所发生的无声而庞大的战争,令赶来观赏的人触目惊心。后来,鲜黄刺目的花朵从这些丑陋并且蒙尘的身体长出来,之后长出的则是五六厘米长的荚果。
现在看来,与其说是更江南方面播种了它们,还不如说是它们自己播种了自己。更江南起的只是一个引导的作用。它们的繁殖力如此惊人,以致我们城南只要还有一点荒地,就会被它们迅速占领。有的人说自己频繁地看见种子从迸开的荚果飞出,落到几尺开外的土地上。它们像野火一样四处蔓延。人们后来打听到它的学名叫荆豆或金雀花,总是跟随神父、殖民者去新的地方,起初只是作为围篱,后来发展成为当地的生态灾害。有人对此否认,认为它只是地锦、刺柏的变种。
说到底它只是一种灌木。更江南集团收了我们红乌人那么多钱,在我们红乌的土地上种出一堆无用的灌木。这些灌木走自己的路,让别的植物无路可走。这就是这个集团唯一干的事。(我要补充一点:他们在布置好所谓的鲜花广场后,连荷兰风车也不愿配置,而是花三十五元去农家购置一个扇稻谷的风车摆在那儿。“广场”边扎了一批吹吹打打的稻草人。)
有人提议一把火烧掉它们,但没人负得起这个责任。后来还是靠一场让我们牙齿咯吱作响的霜冻来解决这一尴尬问题。严寒冻死我们红乌三位老人,也冻死城南那上百亩丛生的杂草。它们一夜间死个精光。要过很多天—甚至到了来年春天—人们才确认它们死了。因为它们不再生长和对外侵略。它们扑在彼此身上一动不动,像一卷又一卷铁蒺藜。到现在它们还没有腐烂完全,化为土地的肥料。
十一
更江南集团在红乌融资,总额有说二十余亿,有说二十亿余。保守说法是十二亿。唐南生抽走百分之七十五,剩余按比例分给董事、经理、组长、业务员四级员工。但只发放一半。足额领取者须继续在集团服役一定年限,协助处理善后事宜。坚持做下去的并不多。他们中有人还反水,加入向唐南生或更江南集团讨债的队伍中。这些业务员被招聘进更江南集团时,曾参加团建,唐南生敲打着黑板对他们说:“一个干大事的人,如果事情到了要抢劫自己母亲的地步,他是不会犹豫的;毕竟一张拿到手的钞票要比一打母亲有用得多。”当时他们想,这是在鼓动他们去骗社会上的“鱼”。现在看来,他们也不免是“鱼”。换言之,唐南生组织人去骗人,后来把这些组织的人也骗了。可见他骗人是六亲不认和一视同仁的。这里不再赘述。
唐南生拿着到手的巨款,一部分用于偿还在其他地方欠下的债务。有的还百分之五,有的还百分之十。那些人对他翘首以盼,总是在将要绝望时,看见他带着一些钱来。后来我们红乌的债主也是这样,有些人在看见他打出那个著名的分钱手势后,禁不住泪流满面。另一部分用于偿还在澳门等地欠下的赌债及利息。趁着手上有余钱,唐南生再度进入赌场。这样,他不光输掉余钱,还“喜添新债”。包括我们红乌在内,一共五个县市,一个农场,无数投资人奋斗半生积攒的钱,涓滴成河,经过唐南生那晦气的手,慷慨地流入赌场。
我们知道唐南生是滥赌鬼,证据有二。一是我们红乌数十人作为唐南生电话通讯录上的“亲友”,被放贷集团用网络虚拟电话卡和“呼死你”软件恶意谩骂、滋扰过;二是有人作为赌客,在省会附近地下赌场见过唐南生。此人叫叶焱,外号“老三”,他在我们本地经营玉石床垫。他没有向更江南投资,但是以两分利息向投资更江南的人放款。他对那些更江南的股东说:“我要是看错了,情愿把眼珠子挖出来。”
老三是经熟人担保进赌场的。这名熟人在宏都大市场经商,他驾车将老三送至郊县某所放假停课的中学。那里停靠数辆旅游中巴,其中一辆未熄火。一名戴墨镜、穿黑衬衣的青年简单拍打老三全身,核实并拍摄叶的身份证,然后将其领上车。青年要求车上人戴上他们备好的眼罩、耳塞,直至被告知可以摘下。“就当睡一觉好了。”青年说。虽然按照要求将橡皮耳塞深深推入耳洞,并且车内也播放了音乐,老三还是听见外面的一些声响,有一阵子他听见轮胎压过砟石;有一阵子听见林间吹来的风扑打在车窗上,紧接着他感觉心脏失重,那意味着汽车在下行;有一阵子什么声音也没有,但他知道车辆在运行。间或从青年手握的对讲机传来嘈响,青年对它说“请讲请讲”。车辆一共停下三次。第一次不知是为何;第二次是为着等同行车辆驶来;第三次则是抵达终点。那里有一幢围墙上方铺设筒状铁蒺藜的洋楼。赌场设在二楼会议室。茶水间被用作码房,两名女子提着筹码箱、POS机、账本进入待命。几名男子将两张会议桌拼接在一起,好把绿色扇形桌布铺上去。
老三在这儿看见唐南生,甚至可以说是不得不看见。当时老三在饮水机前打水,当他旋紧杯盖,站直身体,发现眼前站着一名脸相峻刻的侏儒。后者狠狠白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怪罪他接这么久的水,让自己久等。老三退向一边,为自己如今得到的待遇深感惊愕。半年前,在更江南集团和我们红乌市政府联合召开的投资座谈会上,唐南生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将我们红乌的意向投资客户代表一一请上主席台。对老三,唐南生特别留意,他一边摇动老三的手,一边用左手指向他,说:“你这名字好哇,火火火,预示着我们共同的事业必然跑火。”末了他还踮起脚尖在老三的脸颊亲了一口。现在,叶老三试图向唐南生提醒自己是谁,话已经来到唇边,却又吞回到肚腹中。他感觉解释会带来二次的窘迫。后来几次通过眼神交流,他确信唐南生完全不记得他。“如果我是直接的投资人,我会感到难过,好在我并不是。”老三在回到我们红乌后讲。
在那张五米长的桌布上,划分有十数处下注区。每区前坐有一位下注额较大的大户,后边跟着人数不等的散户。唐南生坐在最中心面对荷官的下注区前,可谓“大户中的大户”。老三因是初来,只敢购买六千元筹码,一直捏在手心不敢入场。唐南生总是二十万元二十万元地买。他也不是买,而是向半空伸出一只手,就像我们平时在餐馆点菜那样,于是就有小哥跑来。在听取唐的简单命令后,小哥从码房领来一万元一只、一共二十只的金色筹码,并将一个翻好的账本呈给唐。唐抓起系在账本上的笔,在翻好的那页签名。
唐南生赌钱时一直念口诀:“开庄买庄,开闲买闲,见跳跟跳,损三暂停。”大致策略是庄赢下一手买庄,闲赢下一手买闲,如果跟买连输两手,改买前一手的相反。可能就是因为迷信种种下注秘籍,他输掉很多。有人总结他是虚拟下注赢实际下注不赢,指点别人赢自己下注不赢,小打小闹赢加重下注不赢,撤回筹码赢不撤筹码不赢,改押庄家闲赢,改押闲家庄赢,押什么什么不赢、不押什么什么准赢。用唐自己的话说是“邪门儿了”,或者“有一位菩萨在专门跟自己捣鬼”。这样埋怨的声音大了些,就有彪形大汉过来微笑着提醒:“注可以随便下,话不能随便讲。”叶老三后来学别人,瞅着唐押的相反押,获利一万元。
老三说,很难想象,在唐老板这样的成熟赌客身上,仍然隐藏着大量赌场菜鸟才有的毛病。概而言之,就是盲目、冲动、想当然,花哨、咋呼、飘飘然,固执、迷信、一根筋,焦躁、易怒、忿忿然,赢了不肯收手,输了不愿离场。老三记得唐南生只赢过一次大注。唐喜出望外,不停用舌尖刮扫、舔舐下唇,又起身到场边跳一种轻佻的舞蹈。多数时候呢,唐就垂着一对吊梢眉,拉扯顶上那绺海带似的头发,有时用指头将它一圈圈缠绕,有时挖鼻屎,有时猛捶桌面。散场时,那原本殷勤的小哥端着托盘过来。托盘上有一只插着吸管的密封水杯、唐南生签过名的账本以及一张需要唐南生签名确认的文书。唐南生取过账本,翻阅过后,脸色大变。二十万元一笔的筹码,今天他已经借过二十笔。而他手里剩下的小筹码只有六七枚,算起来也就两万元到顶。还不如他给小哥的小费多。他痛苦地看向小哥,想自己至少能获得对方的同情。谁知后者早已最大限度地收敛起笑容,将头半仰着,歪向一边,有一点公事公办的意思。唐南生变得十分难过,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被背叛、被下了钩子、现在人在屋檐下只能认宰,然而内心又实在不甘的情绪里。最后他厌恶地拿起笔,在那张可能是抵押文书的纸上签字。
老三不知道我们红乌市的红人唐总是怎么离开赌场的,扫了几眼返程的客车,也没看到他。老三没说唐南生花的就是我们红乌股东的钱,只说从古至今没见一个人如此败家。我们红乌股东善于自我安慰,他们认为一个这种级别的老板打打牌、打打高尔夫球,用掉几百万元是正常的事,不这么倒是不正常了。难道还要让他骑载重自行车、恰(吃)方便面不成?
十二
前文已述,我之所以知道唐南生的事,甚至是不得不知道,是因为我的亲戚(无远弗届)普遍参与了这一场教训惨痛的融资游戏。在我回到永修路三十号的家后,他们来看我,有的开轿车,有的骑电瓶车。在他们脸上,再也见不到亲人之间才有的甜蜜而信任的笑容。即或有,也倏忽即逝,如闪电光。他们眼睛通红,盯视某处,沉浸在煎熬的情绪中,有时因思维触及那严峻的事实而满头发汗、浑身颤抖。他们不承认那个事实,一直否认那个事实,但那个事实一直无情地向他们宣示自己的存在。那个事实和死了孩子一样重大,就是放在唐老板处的全部家当,打水漂了。
这里面包括我嫡亲的哥哥安华。在我回家期间,哥哥只来过两趟。我感觉在他心目中,他只来过一趟,因为第二趟来时,他还在问我:“几时回来的?”他共向更江南集团购买二十笔股金(合计三百万元)。更江南许诺,投资三百万元及以上者未来可以进集团上班。为此他定制了一套西服。他就是穿这套已经发皱的西服来家里看我的。我知道他的资产连一百万元都没有,凑足三百万元,定是打了岳母和同学的主意,兴许还借了高利贷。这些来到永修路三十号的亲人,如果是独自前来,我总感觉他们会因抑郁而自杀;如果是邀集前来,我就不会有这种不安。他们头碰头聚在一起商议时,艰难的处境似乎得到缓解。他们总是把握十足地举证,说明唐老板不是骗子:
“这么大的老板怎么会骗人呢?”
“要是骗子怎么还敢在我们这儿活动?”
“他在江苏、河南有产业,这些大家都是亲眼见过的。实在不行,把这些产业出售他也可以还我们债。只是他不愿走到这一步。”
“资金回笼慢了一些而已。资金目前都转化成实业、生产线了。”
“要是骗子,国家还不把他法办了?国家允许一个人骗这么多钱?”
有人说:“我就担心唐老板是台湾人。”有人反驳:“正因为是台湾人我们才不担心啊!”似乎是触及什么笑点,他们相视片刻,哈哈大笑。有时他们问我:你应当和一些市领导熟悉,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我曾和一位已调至外县任职的刘姓处级干部品茗,我就更江南的事请教于他。他沉吟良久,说:“你说是骗子可以,说不是也行。最终还是要看实绩。事情如果成了,我们就要承认它是一种创新。要看你怎么看。”我没有将刘部长的话转述给亲人们。母亲总是对他们说:“等会儿在这里吃咯。”他们说:“不吃不吃,吃做么事?”然后一边看手机一边开车走了。
按照《项目前期可研报告》《投资入股协议书》及多份报道写明的,江南湿地公园及江南实验养老小镇应于二〇一五年五月一日建成营业。距离此日尚有一年时,有懂基建的股东提出异议,认为一年时间绝对不够更江南集团建造好规模如此庞大的公园及公寓群。他建议股东方面派出代表,查访项目建设情况。不过响应者寡。多数股东认为,干大事者,思想自异于常人,我们小地方的人,最好不要用自己的经验去揣度别人。子曰,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呢就不谋其政,我们做好自己就行了。反正我们的权益受到白纸黑字的文书和法律保障,届时坐享其成就好了。有人讥讽异议者,说:“你说‘不够’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在‘不够’前边加上‘绝对’两个字呢?”随后的国庆、春节很快过去。到了二〇一五年五月一日,也就是更江南集团应许项目落成开张的日子,股东们除开在城南上百亩的荒旷之地看见大片新种的荆豆,什么也没看见。一种过去从未在这个群体的脑海中出现的想法,开始生长。恰好那段时间唐南生不在,人们心中的焦灼可想而知。他们纷纷去集团售楼处打探消息。大高个儿续章在伏案工作,见他们前来,摘下套袖,几乎是露出全部牙齿,和他们亲切地打招呼。然后他命秘书泡茶,自己呢,一边架起长长的二郎腿,一边用右手指尖轮番叩击椅子的扶手。“诸君,”他眉开眼笑地说,“稳坐钓鱼台呀!”事后有人说唐南生离开时给续章遗留下一个锦囊,嘱他困窘无计时打开。续章拆开锦囊,一看是这五个字,以为是说给上门股东听的,照着念了。他还自我发挥,添上一句“一切自有安排”。谁想收到奇效。大家信了续章神秘而亲切的微笑,似懂非懂地回家了。实情是唐叫续章稳坐钓鱼台,不要着急,一切等他回来应付。
六月,唐南生驾驶一辆车牌尾号四二三四的银灰色奔驰返回红乌。车身长达六米,看起来像房车。不过懂车的说是灵车。我猜测租车行的人可能感觉唐为人随便,就将这车推荐给他。唐南生下车后,大步走向迎接他的股东们,逐一拥抱、亲嘴。“亲爱的战友们,想死我啦。”他说。人们记得,在他那张因为接受暴晒而暂时变得黝黑的脸上,涂了一层光亮的油脂。他的热情奔放让我们这些小地方人完全无法抵挡。讲演时,他一只手握拳(拳心向己),一只手跟着自己游移的目光,指向这儿指向那儿。他不停地向人抛出媚眼。他像报告特大喜讯一样,上气不接下气,而事后经过我们红乌股东判断,这席话应该经过准备和排练。他说:“在这里,我要向大家隆重分享一个甜蜜的遗憾。这次出门,我可以说是不虚此行、不辱使命,甚至可以说是不负众望。为什么这么说?各位亲爱的股东,你们马上就会明白。因为有更多的资金在等待注入啊。因而,我们的工程不得不延误和暂停,等它被纳入一个更大的框架重新考量。说到这个新的、大的项目,我的心情到现在还激动不已。出于保密的要求,我还不能向大家透露更多。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项目是由几个省的一把手牵线,联合各地最优秀的企业家共同打造出来的。目的是在我们国家中部建设一个符合‘互联网+’、人工智能、区块链的技术要求,分工明确的新形态城市群。鄙人以及鄙人在红乌推进的项目在我们省领导的关心下,有幸进入这个宏伟的项目中。在此我不能透露更多了。我只想对我最亲爱的红乌股东和红乌父老乡亲说,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项目如果进行得顺利,十年之内,我们这里将出现一座人口相当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人口达到九百万的大型城市,我们每人手中的股权,折价将是今天的百倍、千倍乃至万倍。而这种好事,还只是刚刚开始。亲爱的朋友们,等着吧。”
我们红乌人管撒谎叫“捏泡”。唐南生靠捏这个泡挺到二〇一六年五月一日。这一天他捏了一个新的泡,说在他的穿针引线下,红乌成为全国产业转移的目的地。“是之一啊,目的地之一,不是唯一。”他故作认真地强调。这个泡只管了半年多一点。二〇一七年元旦,他在致股东的一封慰问信里,称我们红乌已被内定为粤港澳大湾区的“一块飞地”。好比阿拉斯加之于美国。未几,他又许诺工程将于二〇一九年十月一日完工,说是在建国七十周年之际代表红乌向全国人民献上一份大礼。
十三
二〇一七年元宵节过后,在孩子们上学时,人们发现,返回更江南集团售楼处工作的员工非常少,包括过去一直以来吃住在售楼处、显示集团深耕本地决心的总经理续章,也不见了。续章一直待到年前除夕,最后仿佛是不得不离开,才驾驶那辆人们熟知的红色起亚轿车来到红乌站。途中,他专门停车,下来和认识的人握别,说“节后见”。他那辆红色轿车停在站外广场,非常扎眼,显示不久他就要搭乘火车归来。然而,人们再也没见他回来。他那笑起来显露无遗的两排大牙齿以及时时向人示好的态度,让人们记忆犹新,又像梦一样永逝不返。唐南生说,续章被派去指导集团在河南的事业,会有新的董事会成员进驻红乌。然而人们一直没见到这样一位顶替者。有人说,续章出于对可能背负的巨大刑事责任的恐惧,跑路了。后来,有气愤不过的人撬开续章的座驾,发现里边值钱的东西早被拆走,包括方向盘上镶的一块玉。
不少人像我一样,对唐南生不跑心存疑惑。因为他才是最需要跑路的,同时也具备跑路条件(并没有人或机构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另外,我们红乌经过他一顿凶猛的融资之后,已缺乏继续融资的空间和价值。我们红乌作为区区一县级市,也缺乏玩头。我有一名同学在某县经侦大队工作,我就这个疑问请教于他。他说:“你不懂了吧,现在的骗子不比以往,他们一不用化名二不跑。”不过他没有说深层次的原因。我猜唐南生之所以滞留于红乌,一是不想用跑来坐实自己是骗子,因而承担一系列的法律责任;二是想留下来把从政府低价拿到的土地转让,或者用它抵押贷款;三是就像他对手下业务员交代的那样,他并不把面对追债讨债、和债主谈判视为畏途,相反,还把它们当成一种必要的锻炼,迎难而上,他说“享受那种冲浪才有的快感,完完全全地enjoy它们”;四是他对人有玩弄之心,性喜撩拨群众。有一些不肯面对上当事实的股东则认为,唐南生不跑,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想骗人。事情之所以出现一时的挫折,是因为他在想法上浪漫了一些、做法上激进了一些。只要坐下来冷静冷静,将事情梳理一遍,做到分清主次、抓大放小,翻身可说指日可待。“我们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这些对唐南生死心塌地的人说。
二〇一七年开春,在经过一场暴风雨般的争论之后,部分股东离开讨论的茶楼,大步走向更江南集团售楼处,找唐南生要求撤资。剩余股东,半是观望,半是害怕没能跟着领到钱,从茶楼或家中赶过来。当初有多少人在这里围抢《投资入股协议书》,现在就有多少人在这里围堵唐南生。现在比当初还激动。当初只是将一张四脚的电脑桌压平在地,现在差不多要将整座房子推倒。他们朝前挤的同时,摇晃着手中卷成筒的文件。质疑的唾沫从各个角度飞向处于事件中心的侏儒。事后人们回忆,若是一般人遇见类似情况,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唐南生却丝毫不见慌张。他仰起头,向这些似乎准备大干一场的人扫视过去。他没有出哪怕是一滴汗,脸色和动作均较为沉着,呼吸比平时还要平稳。他看向众人时,眼光带有些微的不解。“你们这样一起说,说实在话,即使是你们自己也听不清。有谁能告诉我,你听清自己说了些什么吗?其实,你们想说什么我完全懂,你们的心情我也完全理解。现在,我恳请你们花费宝贵的几分钟,听我老唐讲几句。”他这样说过,用袖子擦拭满头的唾沫,看了看,然后将那截袖子扎起来。他清清嗓子,以真诚的语调说:“集团的政策一如既往,以造福股东、造福社会、造福人民为目的。集团一贯将股东的利益置于首位。集团所面临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好比是一块东西堵住马桶,通一下就好了。我们现在面临的困难也是如此。集团的未来是光明的。退一千步、一万步讲,集团在我们红乌的项目亏得分文不剩,那也不会影响大局。在河南、江苏、山东、内蒙古,我们有两万亩的中草药基地,有年产一万辆的新能源汽车生产线,有全国首家专门为聋哑人就业兴建的爱心工厂,有一千亩为我们集团养老客户种植果蔬的特供基地,有专门的牧场,有这样有那样,有很多。这些都是你们亲眼见过的,你们的眼睛不会欺骗自己。你们一定要相信集团。就我所知道的,集团现在的财务健康得很,一点问题也没有。我一直认为,没有任何事情能击垮我们更江南集团,击垮我们的‘二幺〇四工程’。只有一样,那就是你们所丧失掉的信心。”
有人即刻跳起反驳:“别光嘴上说得漂亮。从钱交到你手上,已经过去整四年。请问四年来,你让我们见过表示项目在建的一袋水泥、一根钢筋或者一块砖头没有?”有人帮腔:“有的就是你们花三百元钱买来种在我们城南一百亩地上的劣质种子。长出来的草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干净。”
“对呀,”原先申讨的人继续申讨,“唐老板,你能告诉我们,你把钱用到哪儿去了吗?我们这些人的钱都是一分钱一分钱地攒,攒了大半辈子才攒出来的。都是辛苦钱、血汗钱。是孩子的读书钱、结婚钱,老人的治病钱、救命钱。我们把这些钱都交给你。我们还四处找人借钱。我们借钱都是算了高利息的。这四年来我们都在辛辛苦苦地还利息,头都抬不起来。唐老板啊,我们把借来的钱也都交给你了。你现在就不能告诉我们一声,你把它们用到哪儿去了吗?”
这时又有人帮腔:“何况作为股东,我们也有权知道集团的用钱动向。”
据说唐南生听完,眉心紧皱,眼睛缓慢闭上。他半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因为吸气,整个胸部鼓胀起来。在此过程中,他似乎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之所以说是痛苦的决定,是因为它不符合本意,是大家逼他这样做的。如能按他本意,毫无疑问,大家都能在可见的未来成为亿万富翁。“你们呀,就是沉不住气。”他说。
“有谁能沉得住气呢?”有人说。
“时间会证明你们就是一帮糊涂蛋。”唐南生痛心疾首地说。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从悲哀的情绪中走出来,努力展现出微笑,说:“在你们当中,有一部分人的意思我懂,就是撤资。对不对?对有这种意愿的朋友,只要他不后悔,我来安排,尽量快地还上。”他让仅存的几名业务员为自愿撤资的股东登记。人们排队时,他走来走去,既像是和某个人说话,也像是和所有人说话。他说:“我不知道你听过阿里巴巴的故事没有。阿里巴巴曾经也是这样,撤资的比投资的多。马云很感激他们。若非他们撤资,马云他们几个人怎么能积累那么巨大的财富呢?我听说有人后来自杀。换作是我,也会自杀。为什么啊?因为十几代人努力奋斗也攒不到的这么多财富与自己擦肩而过。巴菲特说得对,财富永远只属于少数人。很对,永远!”
有人回应唐南生:“唐老板,是我们没那个命。”
唐南生指向他,表示赞许,说:“当然。”
要到整整一周之后,要对唐南生数度围追堵截,他才指示会计向这些撤资股东转账。偿还额是当初投资本金的百分之三。“一次性退返全部本金是不可能的。不是我唐某人不愿意,而是我办不到。这些钱已经投出去,一下抽回来很难。但是你们要对我老唐有信心。只要我心中有这根弦,就一定会想办法。而只要我手中有了钱,就一定优先还给你们。直到全部还完。”他说。这其中有将近五十名股东,短信一直没收到到账通知。他们去银行查,户头也未进钱。他们自然要结伙去找唐南生。唐南生指着身旁西装革履的律师对他们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打算起诉你们。我说我的项目怎么进展得如此缓慢,原来是你们在用白条投资。我请你们翻开手中的合同,看仔细了,是不是你们违约在先?按照当初双方约定的,我现在可以一分钱都不还给你们。你们自己说是不是?”于是来者翻看协议书。奇怪,当初觉得都是对自己有利的条款,如今都对唐南生有利。唐南生要是较真儿,还真是一个子儿也不用赔自己的。这些人眼见着没有辩论余地,只好提高声音说:“你也忒不讲道理了!”
唐南生说:“到底谁不讲道理了?你们扪心自问,这世界上有没有找人借钱还要他还钱的道理?你们不要以为我是一位讲良心的老板就好欺负。我哪里有那么好欺负的。”有人急了眼,拉开架势要揍唐南生。唐南生挺起身躯,凑过来。他指着屋角说:“你们自己数数有多少摄像头吧。你们想要坐牢的话,就动手。我管保你人财两空。”还有一人,每逢有事就带祖母出来。现在,这位身着蓝布褂的祖母娇呼一声“没法活了”,坐向地面,又躺下去,像翻倒的乌龟,朝天空伸出四肢,一通乱蹬,嘴角则吐出层层绿色的唾沫。这根本打动不了唐南生。唐在保安掩护下打算走掉,忽然留意到一脸苦楚的寡妇新姐。他长叹一声,将她请入办公室详谈。好几个人提醒新姐:“一定共进退啊!”
新姐四十六岁,丈夫早死,留下一名遗腹子。新姐的孩子长大,下颏都出柔毛了,毫无征兆地失踪。此事发生几年后,因为要领补助,新姐被迫将孩子的户口注销。新姐手头只有三十万元。这次都投给了更江南集团。又打条子找更江南借贷六十万元,合计投资九十万元。唐南生将她请进去,让她坐在办公桌对面。唐擦擦眼镜,看了新姐的协议书。然后他捏住新姐的手说:“你看看,在补充协议这块,规定了你还款的截止日期以及违约责任。这个日子我看看,已经过去三年。这就意味着,从法律层面讲,你肯定是拿不回投资给我们的三十万元,可能还得向我们归还借贷的六十万元。即使法院最终支持你,判你不必还这六十万元,但这几年所产生的利息,他们可能认为你还是得还。”
新姐因惶恐而摇头晃脑,泪水都甩出来了。她不停嘟囔着。虽然用的是方言,唐南生还是听明白了。她在责怪一起投资的人,恨他们将自己带到如此境地。“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我可怎么办啊?我上面有四个老人要养,下面有三个孩子要带,都得靠我。我又有颈椎痛。”新姐说。眼泪很快打湿她足前的地面。唐南生起来,去将没有关严的门推上。返回后,他抓住新姐还搁在桌面上不敢撤下的手,说:“这份合同已经不能支持你,你可以考虑把它扔进废纸篓了。不过呢,考虑到你的具体情况,我还是为你开个口子吧。希望你不要跟人讲起。先不要说谢谢。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一分钱也不少地得到你投进来的三十万元,就是你先把欠我们的款项(六十万元)打给我们,然后我们再启动对你的全额赔偿(九十万元)。”
新姐说:“唐老板你大人大量,就不能不计较我,直接把三十万元退给我吗?”
唐南生说:“不是我不能,是公司财务不能,集团董事会不能,更江南的全国股东也不能。我只能为你想到这样一个办法。你呢,要么忍着三十万元不要,要么先还我们六十万元,然后得到九十万元的赔偿。”
唐南生和这个爱哭的女人说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像农民掌握一头牲畜一样,完完全全掌握了这个女人。他开始在话语里施加压力,使用诸如“你必须这样”“这是你的最佳选择”“不这样你一定会有牢狱之灾”之类的词句,可说将语言在操纵和命令方面的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使可怜的女人脸色一阵儿发白,一阵儿发乌,几次因受惊要昏厥过去。自这以后的十天,她有若中蛊,一门心思地去筹集现金。她四处讨要欠款,又向别人举债。她把值钱的首饰和家具典当或出售。她还联系血头预约卖血。有股东发现她的异常,召集人来劝阻。她对他们一脸轻蔑,说我要不是听你们忽悠到更江南投资,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摊上违法犯罪的事?她到银行转账。工作人员见涉及金额巨大,将半张纸那么大的《防诈骗提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她听。她说我自然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每天在家看电视,防范意识强得很,绝不可能被骗。工作人员再三请示领导,只给她转出二十万元。愤慨中,她将剩余存款取出,又凑上家里保险柜藏的现金,骑电瓶车送唐南生那儿了。更江南售楼处的验钞机因长久不用,早就蒙尘。为使它重新运转,秘书还为它上油。验钞机唰唰作响,把新姐的四十万元现金都点清楚了。唐南生收好钱,当着新姐面撕毁旧约,和她新立一纸协议,并庄重地盖上公章。至此,新姐感觉架在脖子上的重轭被解除,原本淤滞的生活之河也变得通畅起来。她心安理得地回到讨债大军中,并且在下一次的催讨中获得一万八千元的补偿。
有人说:“新姐你这是什么思路呢?”
新姐说:“我就是感觉理顺了。”
新姐亡夫的兄长听说后未发表意见,倒是新姐自己的弟弟坐不住了。他从乡下特地赶来,当着很多人的面痛斥姐姐:“天上的鸟儿吃多了鸟食,也晓得不吃。地上的老鼠吃多了老鼠药,也晓得躲开。河里的鱼儿吃多了饵料,也晓得忍住不张嘴。你倒好,人家什么东西不给你下,你自己凑过去上当。人家这是夏天碰到雪水,瞌睡碰到枕头,擦屁股碰到纸巾。你专门让亲者痛,仇者快啊!我怎么有你这样笨的一个姐呢?我真是为你感觉脸红。”他这样说的时候,撕扯自己的头发,抽打自己的脸颊。新姐脸色暗沉,趁天黑去卧轨。要不是赶巧有铁路工人检查铁轨,发现直挺挺躺着的她,她就被火车轧死了。铁路工人说,新姐被拉起来时,还愤慨地说:“就我一个人错了啊?我真不晓得我错在哪里?”
十四
今后的事情变得相对简单。唐南生不再费心向我们红乌股东编造什么新项目、新规划,而是“有钱还钱,无钱筹钱”,把分期还钱当作他当前及今后“最重要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我们红乌股东多数对此持接受态度。可以说让唐南生慢慢还钱,比将他送官法办要划算。再说等他跑路,报官也不迟。现代社会,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一个人说跑能跑哪儿去?有些人问在司法部门上班的人,究竟是报官好还是不报官好,后者亦称暂时只宜观望。每次唐南生乘车离开,总有一些我们红乌的股东踏歌送行。暌违的日子里一天数条微信,有的还和他玩视频通话,以表思念之情。唐离别愈久,人们对他的思念便愈浓厚。有时思念以致翻肠搅肚,人们忍不住去车站眺望。还有人怕唐南生从此一去不返或者死亡,设法要来唐的生辰八字,请算命先生推算,看他寿数几何。每当唐归来,迎接、探视之人摩肩接踵。有人甚至泪如泉涌,觉得唐南生究竟还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保留着人类的最后一丝诚信。
有的人以被债主催逼甚急为由,向唐南生要求优先偿还投资款。唐谛视他良久,伸出一根指头指向自己。来人不懂,凑近去请教。唐南生对着他耳朵说:“我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此人心虽不甘,不过依样学样,厚起脸皮来,也扭转自己在债务关系中的不利地位。某天,唐南生驾驶奔驰开道,将几大车外乡老人带到红乌。这些人一个个身量矮小、皮肤黝黑,不过语言及饮食习惯均与我们近似。唐南生没有带他们游览城南花海,而是将他们拉到市政府广场、一家老兵工厂及长江边尘烟滚滚的水泥厂参观,并让戴着口罩的他们高举“运动养老选银象”的横幅在水泥生产线前合影。这家在亚洲都数得上的水泥厂是马来西亚商人投资兴建的,现在被唐南生当作名下产业介绍给外乡的客户。“看哪!塔吊空中林立,工地浓烟滚滚,车辆频繁进出,工人汗流浃背。这随处可见的火热场景,正是集团超速发展的一个个缩影。”他说。据说拍照后,还有两名少女跑到队伍前,边跳边喊:“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这些异乡人跟着举起拘谨的双臂,喊:“四二三四。”少女们接着又唱:“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咱们来做运动。抖抖手啊抖抖脚啊,勤做深呼吸,学爷爷唱唱跳跳,我也不会老。”当天,一些被严选的红乌股东作为投资代表,被邀至戴安娜宾馆会议厅,和这些外乡人座谈。这些老人有的一边脚上有袜子一边脚上没有,有的为御寒穿着环卫工的红马甲,有的手心放着不舍得抽完摁熄的香烟,有的镜腿坏了权且用细绳替代。他们好像青蛙,单纯地望着我们红乌股东。也就是从这些可怜的外乡老人身上,我们红乌股东看见当初的自己。当初,我们一些红乌人作为有意向投资的客户,坐在差不多大的会议室里,忐忑地望着对面中原某省的股东。在那些中原股东的脸上,有一种故作的真诚。他们极力颂扬更江南集团以及集团的领头人唐南生。回想起来,这些中原股东就像是极富耐心的溺死者,在一步步等待别人下水,好替代自己成为新的水鬼。现在,我们红乌股东也这样,一口一个“我们亲爱的唐总”“我们致富甚至是暴富的带路人”,将谎话吹送给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老人,直到他们全都咧开嘴,为几乎是触手可及的美好前景笑起来。自宾馆出来后,有几位我们红乌的股东,因为感觉事情太过造孽,狠扇自己的脸颊。后来,我们这些红乌股东一次性得到相当于投资本金百分之八的补偿。
有一天,唐南生将售楼处挂上U型锁,到红叶宾馆包下一间小房常住。一月房费只需三百元。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彩电及一台空调。唐南生将西服挂在宾馆的杂物房,要穿时就取走。唐南生之所以住在这儿,是方便自己去壹号公馆唱歌。他喜欢那些抹黑眼膏、穿短皮裙的女人。他一边抓着酒瓶,一边摸她们的肚皮,嘲笑我们红乌股东最擅长痴心妄想。他说:“你给我三百万元,我立刻返还你五百万元。请问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有这么好的事我还用介绍给你?”她们说:“你就不怕他们说你是骗子吗?”唐南生说:“我跟他们说了我是骗子,他们不信,说唐老板您哪能说这样的话呢。”她们说:“你就不怕警察把你抓走吗?”他说:“我是怕他们不来抓,我又不是没坐过牢。我这人没什么特长,就是有一身毛病。我真的需要监狱给我系统地治治。再说了……”她们说:“再说什么?”他说:“再说坐牢就不用天天和这帮刁民打交道了。”她们说:“你就不怕他们生气把你杀了吗?”他说:“不怕。你看我进你们这儿,探头已经拍下来了。我去哪儿,探头都拍下来了。他们想杀我,除非是自己不想活了。小女生啊,我跟你讲。我平生最爱法律,也爱探头。不是它们,我哪能安安心心地在这儿翰你们喝酒?”他又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死,死了省却一切烦恼。她们问:“那第二大愿望呢?”他说:“是吃自己的一样东西。我想老天爷把我生得这么矮,就是想让我吃到它。可惜事与愿违,我努力几百次,眼看它近在眼前,就是吃不上。”她们用粉拳轮番敲他胳臂,着急地喊:“你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