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不顺心起来。他中了这个因母亲患病从外地归来的女孩的蛊,变得像竹林七贤一样放荡,在一下不能出门时,接二连三地恋爱。起初他还相信这是一件极讲缘分的事,里边自有奇妙的哲理,比如世界上有二十五亿男子,也有二十五亿女子,为何独是我们聚在一起;比如我考公务员少几分,就得去乡下教书了,就无法在红乌镇和你天天碰面了。如此种种,都是偶然,都是命运。可是在一次相亲途中,他突然醒悟过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当时他撞见政府办的小李,问:“你去干什么?”
“去实小看一个老师。”
“是吗?听说她皮肤很白。”
“鬼话,脸上长了痦子的。”
他什么好奇心都没有了。这所谓的主宰不过是小城里的几个媒婆,只要出现一个从乡下调上来的女子,她们就会组织所有合适的单身汉去参观。当你坐上一趟飞越太平洋的飞机时,你的邻座可能来自澳洲,也可能来自南美。你可能知道偶遇的含义,但当你坐上的只是一辆红乌镇的人力三轮车时,那你便只能看见熟人点头,他们“小艾”“小艾”地叫唤着,像无耻的姨爹。
一次打牌的经历加速了艾国柱的出走日程。那天,他、副主任、主任以及调研员按东南西北四向端坐,鏖战一夜后,副主任提出换位子,重掷骰子,四人恰好按照顺时针方向往下轮了一位,艾国柱就是在这时看见极度无聊的永生:二十岁的科员变成三十来岁的副主任,三十来岁的副主任变成四十来岁的主任,四十来岁的主任变成五十来岁的调研员,头发越来越稀,皱纹越来越多,人越来越猥琐,一根中华烟熄灭了,还会点起烟头来抽。
因为虚与委蛇太久,战罢,艾国柱在卫生间呕吐起来。
二〇〇〇年十月八日这个夜晚,艾国柱本来想和何水清分享一个痛苦的梦,但当他看见后者张开鲜红的牙腔,极度贪婪地吃着卤制品时,他放弃了。在梦里,他扑腾着手脚,偶然脱离了地面,他为此兴奋,一上午都在玩这个游戏,可是等疲惫了时,却猛然看见地底下跟着一只眼露凶光的巨鼠。他为此逃远了,可等到他着落于一棵树上时,又惊愕地看见它奋蹄追来,那竖起的皮毛正散发着激情的光芒。在到达树根后,它弓满身子,朝上一跃,竟差点将他捞下来。老鼠可是不会飞翔的,但它明显已经统治了大地和水域,让他永不能着陆。在梦的最后,四肢因为扑腾过度而僵硬,他绝望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天,垂直地掉了下来。
他不能给这个梦以合理的解释,只是感觉到一阵恶心。而现在那个吃出巨大声响的何水清也让他感到恶心,他想说明四点:你失败不代表我失败;即使所有人失败,也不代表我失败;即使我已失败过两次,也不代表会失败第三次;即使第三次还失败,那也比现在强,我不能在临死前追悔莫及。
可他没说,他只是给何水清倒酒。明天一早他就坐中巴离开红乌了,这是最重要的。那时爷爷也许要背着被褥扯住他,威胁要带着年迈的他走,那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何水清的白烟抽完了,艾国柱拿出芙蓉王,他摆了摆手。“我只抽混合型的,”这是何水清从外地带回来的唯一财产,“在那里男女老少都抽白烟,我开始抽不惯,后来抽了,就觉得痰少,不恶心。”
“何所长,我帮你去买吧。”
艾国柱知道对方是这个意思。这样也好,烟买回来了,自己也好开口说走了,何水清叮嘱了一句:“一般小卖部买不太到,你到超市看看。”
连包白烟都买不到,这鸟地方,他想。他走出白虎巷,穿过建设中路,朝东往超市走去。风灌了几下他的眼睛,他加紧脚步,看见一团黑影像蚂蟥一样扒在垃圾桶上,大口喷着口臭。他想,就是变成这个样子,那个叫上海的地方他还是要去,去了就不回来了。
于学毅
于学毅一直没有走出初恋。
在同学程艺鹤判定这是恶心的暗恋后,他疯掉了。这个疯是经过司法鉴定的,法庭因此没有判刑,他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回到红乌镇,每夜去求知巷花坛边上坐着。因为这点,本来没装路灯的巷子显得异常恐怖。
程艺鹤事后一定很后悔,他如果老早将李梅在厦门结婚的消息和盘托出,也就不会遇刺,可他把它当成金贵的东西,坐而抬价。他先是让于学毅叫哥,接着又叫爹,人家都叫了,他却冷笑:“我就想不通,你有什么好想的?”
“我也不知道。”
“你蠢到极点了。”
“不要说了。”
于学毅愤然喊了一句。程艺鹤猝不及防,面色羞惭,过了会儿,为了扫除这让人恼火的尴尬,他踩着凳子,敲打桌子说:“你妈的是你要我告诉你的。”
“那你告诉啊。”
“我告诉你于学毅,老子今天想告诉你就告诉你,不想告诉你就不告诉。”
“不告诉算了。”
程艺鹤愈发没面子。他吐了口痰,这痰的主要部分吐到地上,星星点点溅向于学毅的手臂,于学毅擦了擦。程艺鹤索性去拍他的脸,见没有反应,又加重拍了一下,于学毅像茫然的孩子,端坐在那里。侮辱一直持续到程艺鹤意兴阑珊才结束,程本来要走掉,却偏偏加上一句。就是这句话让于学毅笔直地站起来,将空酒瓶敲碎于石桌,一瓶子扎向程艺鹤隆起的腹部。前后只用了不到两秒钟。程艺鹤眼球睁大,感觉有五只铁爪抓紧肠子,接着血从五个洞眼汩汩而出。这个侏儒因此痛苦地摇起头来。
其实在此前,于学毅就有点脑子不清醒。
有段时间红乌镇传出存在一只猿猴的消息,说是身长一米七,长着松针式的黑毛,两只眼睛在黑夜里有如手电炯炯有神,说得有板有眼。有人较真,一路问是谁散布的,问到源头,是二中生物老师于学毅。
于给出了一段谵妄的解释:圣地。对犹太教徒来说是耶路撒冷,对伊斯兰教徒来说是麦加,对他来说则是求知巷十六号的一栋绿色小楼。很多漆块被晒得发裂,掉了下来,碎成粉末,水管一下雨就渗漏,就像有人从楼顶往下尿尿。穿着花短裤的老头儿抓着报纸下楼上厕所,和提着尿桶、穿着睡衣的肥肿妇女相逢,他们的身体中间钻过挂着翠鼻涕的脏孩子,到处是恶俗带来的喧闹和破败。但是在她走出来后,一切像洒上光芒,变得神圣。
她就是于学毅的神。
每回走在通往它的路上,他都自感罪孽深重。筛糠,战栗,寄希望于她抚摸他的头颅,又绝望地意识到那里只会有一场严厉的审判。他的躯体刻印着她目光的鞭痕,她披头散发,一言不发,无情地鞭打。
他在毕业分回红乌几个月后再度朝绿色小楼走去。这几个月总是有个声音催促他,因此他终于是喝了酒,带着要为所欲为的热情大踏步前行,可胆量还是在走近时消耗殆尽了。他感觉所有的路人都知道他的目的,他是去约会啊,嘿嘿,他是去约会。他拖着双腿上了楼,在那里歪过头,听任右手食指和中指弓起来,笨拙地“啄”34房的门。他盼望里边无人,可还是听到了闷罐似的声音:“谁呀?”
“我。”
“你是谁啊?”
“我。”
于学毅的声音像是怪物发出来的。他想从这一刻起,他任人宰割的局面就决定了。门开后,他低头走进去,授权自己坐在沙发边沿,一心等待那令人胆寒的驱赶,可等来的却是一声叹息。这叹息味道极臭,因此他惊愕地抬起头来,一只鼻孔粗黑、嘴唇鼓如白桃的猿猴正坐在对面,轻抚松弛的胸部,用巨瞳死死盯着他。
因为这个动物的存在,他轻松了许多。可是很久了,梅梅也没走出来,倒是“母猿”将双手交叠于胸前,说:“不要抱什么希望了。”在于学毅退缩时,她拿起小镜子,像抿口红一样抿了几下嘴唇,说:“我不能爱你。”
于学毅讲得眼泪都笑出来了。几天后,他又冷静地造谣,说李梅在广东做了小姐,傍晚起床后穿着睡衣,叼着牙刷,端着尿盆,到街边厕所洗漱。她在睡衣上罩了件外衣,为的是遮挡得了脏病,背部和胳膊开满映山红一样的狼疮。有人看见了回来告诉他。
他说最后一次见到真人是在建设中路。当时阳光热烈,妖孽无处遁形,他看见那个化成灰也认得的人迎面走来,恐惧地跑掉了—这个被日夜修改润色的女神,却原来只是个髋部粗大、身躯干瘦、脸部水肿的妇女,却原来只是这样啊!他跑的时候,路两边的房屋接踵倒塌,及至停下,它们还在向前倒着,世界毁灭了。
他在讲这些时,神态就像老人回忆不复再来的青春,有一些耻笑,有一些酸楚,我们以为再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了,可是在程艺鹤多说了一句话后,他还是崩溃了。我们只能这样理解,同样的话,如果是由他于学毅自己说,可能会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也许他会和大家一起笑话自己。这就是自嘲和嘲笑的区别。
程艺鹤嘲弄地说:“她烦你,一直烦,烦死了。”程艺鹤说的时候就像身后站着全世界的人,全世界的人一起说:“她烦你,一直烦,烦死了。”
于学毅站起身,敲碎啤酒瓶,径直扎向对方隆起的腹部。血光闪过后,他又从程艺鹤痛苦的表情里破译出一句真心话:这就是事实,这就是,你杀我也没用。因此他松开手,惶恐地哭了起来。人们将他架起来抬到城关派出所,他还是躲避在哭泣中,有人抽了他两个嘴巴,他才止住哭声。他像人群里的鼠那样窜起来。
他顺利地进入另一个世界。
精神病院放他出来,是因为他可怜的母亲交不起钱了,这个年纪很大的寡妇将他接回来,给他做饭、穿衣、掖被子,一有闲就去打听那个梅梅。她找啊寻啊,寻到了求知巷,却只是看见一处废墟,野草还没长出来,蟾蜍们正在绿色漆块上一下一下地跳。她回来说:“儿啊,别念了,你的梅梅早就走了,走不见了,走到北极,走到非洲了。”
他听说那里被拆了后,有了胆,从此夜夜去坐。他拣了废墟边上一处花坛,右膝顶着右肘,右掌撑着下巴,像朱雀巷的赵法才那样坐着,一坐坐到深夜。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害怕,但在派出所将他送回家后,他又跑了回来。
民警将他架起来时,他四肢腾跳,大吵大闹。
二〇〇〇年十月八日是他难得清醒的一天。这天早上他将稀饭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讲了一件事,母亲听完碗从手中掉下来,人跌坐于地。他说,他从睡梦中浑然不知地醒来,透过开着的卧室的门,望见一件白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微摆动,是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他双手抱膝,慈悲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是在等我死亡,”于学毅扶起母亲,“我以为我早上就死在床上了,可现在还活着。”
这天夜里,端坐在花坛的他看见天空不停铺盖黑云,预想到有一场大雨,站起身走了,走前还敬了个军礼。他原以为沿路一个人也碰不到,却在转到建设中路后看见意外的喧闹,一群人正在鼓噪着追一个人。
那个人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时,恰好闪电刺下,因此两人都向后回避了一下。于学毅呼吸紧促,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会不会杀了自己?这是不是最后的时光?有时当中巴车开过一侧悬崖,他也会这么想,他想死之前就是这样,树枝还在摇曳,说话声还在,一切看起来不真实。
他张望了一眼夜色中的街道,说:“你杀了我吧。”
于学毅原本的计划是走进墨黑一团的人工湖,六年来,它已吞没了三十条人命。六年前,当他意气风发地走向文化馆舞厅时,人工湖还只是一片垃圾场,一辆黄色的挖土车高高举起手臂,开始了它的第一次挖掘。六年前,他走进了舞厅,正在举办的高中同学聚会接近尾声,他坐下来,矜持地嗑瓜子。
舞厅里只剩一道蓝光在旋转。它总会停在一张苍白的女性的脸上。这是一张三年没有说三句话的脸,正在复读,没什么。可就在灯光熄灭前,这张脸显现出了河流般的哀伤。
他奉上帝之召,穿过作鸟兽散的人群,对她说:“我送你回家吧。”
她轻轻摇头,和女友走了,他不知道这是一条拒绝之河的源头,他想时间开始了。
小瞿
傻子小瞿的辉煌始于一年前的暑日。
那天马路上跑来一个悲伤的父亲,脖子上围着理发用的白袍,脸扭成一团,跑了十几步便被自己绊倒了,像麻袋那样重重扑到地面上。所有的人站在那里,揪心地看着,只有小瞿选择纵身跳进泛着白光的湖面。
在那声音和光线都很含混的世界,他像巨大的泥鳅摇头摆尾,搜寻良久,才将一名失水儿童拖出水面。准备上岸时,人们焦急地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因此他又游了进去。
他一共拖上来三个小孩。他躺在地上说“别挡着”,人们便闪开了;他又说“烟”,于是便有了烟,他抽上几口,咳起来,咳出眼泪了。电视台的话筒正好伸过来,女记者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想,我能救起好多人,好多好多。”他声音越来越小,昏迷了过去。
这是红乌县电视台第一次拍到这么鲜活的镜头,片子一路送到中央电视台,在黄金时间播放,这个食品公司员工的生活因此发生巨大的改变。他在家里挂上锦旗和镜框(镜框里嵌着感谢信、剪报、合影以及记者的名片),每天像领导那样端着茶杯,等桑塔纳来接。这样的报告会、座谈会有时去一天,有时去几天,每次回来,他都打呼哨,让明理巷的孩子跑来瓜分两裤兜的西瓜子和蜜橘。
兰慧是这件事的最大后果,她和父母断绝关系,嫁了过来。人们看到这样的好女子配给这样的二百五,心想,她一定很穷,或者有隐疾。可是真要说她有什么缺陷,也就是头上有几根白发。人们撺掇小瞿,去呀,去问你老婆为什么喜欢你。小瞿特意跑到幼儿园问:“兰慧,说,你是不是贪图我什么?”
兰慧轻轻摇头。
“那你爱不爱我?”
“当然爱。”
“我怕你不爱我了。”
“不会的。”
兰慧拉着小瞿走回去,小瞿不时对路人说:“嘿嘿,她是爱我的。”人们难受死了。
过了些时日,小瞿烦躁起来。因为那些接送的小车再没驶来。他弄乱打好摩丝的发型,眼窝积满委屈的泪水,兰慧可怜不过,拉他的手,他像是找到出气的支点,粗暴地甩开她。他说:“你看,你来了,他们就不来了。”
他故意不吃兰慧做的饭,背上没有子弹的气枪走到街头,对着路灯念念有词地打。有时点射,有时扫射,有时卧射,有时偷射,有时装成自己被击中了哇呀呀叫着。就这样射了几天,他被联防队找到了。联防队缴不下枪,就连枪带人一起拖到派出所了。
这件事的解决还是靠兰慧。她去超市买了有各种叫声的玩具枪,对着小瞿放,不能奏效,便抱着镜框去派出所,在那里死皮赖脸说了两个小时,交了四百元保证金,写了一份保证书,才算把枪领回来了。可小瞿说这不是那把枪,哭闹了一夜。
兰慧应该偷偷流泪,然后挑一天出走,永不归来。可是我们看到的却总是她带着小瞿去买菜,试衣服,温存得就像是小瞿的母亲。也许爱情这东西就是这样,它存在于爱的人那里,仅仅存在于爱的人那里,无法为外人道。
这样相对平安的生活终于有了遭遇危险的一天。那天,巷口走进一个吹着口琴、背着书包的身影,人们警觉地扔掉蒜,搬凳回屋了,交代孩子不要随便出门。若干年前,当这个叫雷孟德的人还是一个少年时,就像牧羊人一样将女孩引诱到罪恶的稻田,几乎将她撕裂了。愤怒的人们将他送到公安局,他晃着手铐,吊儿郎当地说:“你们等着啊。”
那天,小瞿坐在门口,苦等心硬如铁的小轿车。那个身影停在他面前时,他擦眼睛研究了半天,不明所以。直到对方摘下墨镜,露出狗一样水汪汪的眼睛,他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搂住对方,发出幼兽般的号叫声。
“走开,不要这么肉麻。”雷孟德说。可小瞿还是亲热地说:“哥,你那一头长发呢?”
“坐牢坐没了。”
“你变化真大。”
“嗯,老子吃苦了。”
“你晚上就在这儿住吧。”
“当然,我这次就是准备来住几天的。”
这时,兰慧正好出来,她望见雷孟德脖子上的裸女文身,不安起来:“他是谁?”
“我倒想知道你是谁。”
“我老婆,兰慧,”小瞿说,“这是我哥,雷孟德,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弟妹好。”雷孟德吸了一口口水。兰慧没有答应。小瞿说:“兰慧,倒茶。”兰慧还是没有答应,她走开时听到身后在说“你小子有福气啊”,本能地知道那暧昧的眼光正在端详自己裤子下的双腿,寻思它们如何跨上自行车,她觉得再没有比这更羞耻的事。
傍晚下班时,她想他已经走了,却看到小瞿在给他铺被单。她拉起被单,说:“这个不能铺,这是我们结婚用的。”小瞿跑到卧室掀来另一套被单,气恼地说:“这个总可以吧。”
“没事,我走。”雷孟德说。他的眼睛是死死盯住她的,就像有一只肉虫在拼命往她脸里钻。她恶心地跑进卧室。小瞿极度下贱地恳求对方不要走,而雷孟德像是勉强同意了,她咕哝一句“死男人”,眼泪像连线珠儿抛下来。
小瞿对雷孟德的忠诚,根植于童年时长久的依附。在那遥远的岁月,当小瞿翻着白眼扎进人堆时,人们歧视性地跑开,只有雷孟德带他一起玩。也许雷孟德的本意是要他去做很多傻事,可他的感觉是光荣的。这个夜晚,小瞿和雷孟德挤在一张沙发上,问了不下一百个问题,而雷孟德只问了一个:“你为什么下水去救那些孩子?”
“我就是想,我能救起好多人,好多好多。”
“你真替我雷孟德逞能啊。”
小瞿嘿嘿笑起来,却不知道这个大哥脑子里飘的都是自己媳妇的身影。这前凸后翘又正气凛然的身影真是惹人啊。
过了几天,兰慧对小瞿说:“我不喜欢这个人,一点也不喜欢。”
“为什么?”
“他总是有意无意蹭我,蹭这里。”兰慧指着胸脯。
“有这回事?”
“你赶紧叫他走,他一天待在这里,我一天不安心。”
“我想想。”
“我求求你了。”兰慧啼哭起来。小瞿是怕哭的人,三两下便躁了,喊了一句“我去找他”,拿着气枪走了。在巷口,他用枪指着雷孟德说:“站起来。”
雷孟德乖乖站起来。
“靠在树上。”
雷孟德乖乖靠在树上。
“你跟我说,有没有玷污我的女人?”
雷孟德强笑着说:“没有子弹吧。”接着他便听到拉动枪栓的声音。小瞿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瞳孔:“我在问你呢,你有没有玷污我的女人?”
“没有。”
“没有,我女人怎么说你侮辱了她?”
“你先放下枪,你放下我好给你解释。”
“我不放下,我放下就打不过你。”
“我不打你,我打你是你的儿子。”
雷孟德轻轻拨枪口,拨开后,汗如雨下。随后他拉小瞿蹲下,说:“《水浒传》看过吗?”
“看过。”
“看过你就知道杨雄和石秀的事了。你是杨雄,我是石秀,是好兄弟,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是。”
“可是杨雄的老婆潘巧云跟杨雄告状,说石秀玷污她了。你说杨雄相信他老婆,还是相信兄弟?”
“相信兄弟。”
“你说要是刘备那二位夫人,一位姓糜,一位姓甘,都跑回去说关羽羞辱了她,你说刘备相信夫人,还是相信兄弟?”
“相信兄弟。”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没白交你这个兄弟。”
“对不起。”
“我不怪你,你想就是杨雄一世英雄,也会误会石秀,何况是你。后来要不是潘巧云与那和尚的奸情败露了,怕是两个连兄弟也做不成了。我跟你讲这些就是为着告诉你两句话,一句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一句是最毒莫过妇人心。”
“那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女人勾引我啊,我断然拒绝,她像潘金莲那样讨了个没趣,羞死个人,就恶人先告状,跑到你这武大面前告我这个武二的状。”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能说吗?我说了不是破坏你们家庭团结吗?你今天不用枪指着我,我还不会说。”
事情的结尾是雷孟德将手搭在小瞿肩膀上,小瞿哈哈大笑,说没有子弹的,被雷孟德刮了一嘴巴子。回到家后,小瞿按雷孟德所授,阴森森说了一句“娘们啊”,没再理她,而她早知大势已去,关上卧室的门,将男人挡在外边。
她为什么不离开呢?须知女人要比男人多上一层使命,因为这个使命,她比男人更重视家园。她应是拿定了主意,要待来日以主人身份将这个客人轰走。可是雷孟德先下手为强,趁她出来小解,从黑暗中抱住她,捂紧嘴,一只手强行插进睡裤的松紧带里。她气恼地背着他,将他背到厅堂。
小瞿晕晕乎乎拉亮灯,听见兰慧说:“让他自己跟你说,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雷孟德盯着小瞿,缓缓说:“你的女人再一次地勾引我了。”小瞿去看女人,发现她正低头晃着脑袋,想必眼窝里有太多屈辱的泪水吧,因此他有些难以把握起来。雷孟德又说:“如果是我调戏你,那好,现在请你打电话报警。证据呢?我说证据呢?”
兰慧走过来,一膝盖顶在他下身。猝不及防的雷孟德弓下身子,痛苦地扶住沙发靠背,“哎哟哎哟”叫唤起来。兰慧走到卧室去了。两个男人以为游戏到此结束了,却又见她拎着大开水瓶走出来,砸在他的肩膀上。
这次雷孟德什么也没叫唤。他站直身体,睁着眼睛把滚烫的开水忍受完了,方扯住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墙上出现血时,兰慧绝望地看了眼小瞿,就像落叶一样往深渊绝望地飘。而小瞿则还在用食指点脸颊,努力思考着那个问题。
雷孟德伸出的脚就要踩踏她的肚腹了!
这时还是她用双手抓紧它,迅捷咬下拖板吐到一边,吃起他的大脚趾。胜负就要决定了,因为她都快把它啃下来了,他发出了杀猪似的尖叫。但是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含混的声响,在他们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战争逆转了,她松开嘴,而他捂着脚趾跳上沙发。
是小瞿一脚踩在了兰慧的腰上。
小瞿说:“滚。”
女人好像没听明白,因此他加大音量又喊了一遍:“滚,淫妇。”她爬起来,走进卧室,在那里待了很久,才像正常人一样哭起来。小瞿凶狠地擂门,说:“别哭,不许哭。”里边便沉默了。
兰慧拉开门时,头发已梳理好,只是发丝还沾染着明显的尘灰。她既不悲伤,也不委屈,表现得像一个被皇帝放弃的忠臣,在快走时还给小瞿整了整衣领,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然后推起自行车,永远地走了。
雷孟德啧啧地叹息起来,那张扭曲的脸上充满遗憾。
“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我们打扑克吧。”小瞿说。雷孟德没有搭理,他找到白酒,将它对着伤口龇牙咧嘴地浇,而后又撕来一道布条,将它包扎起来。小瞿一直饶有兴趣地看。雷孟德穿上了皮鞋,说:“我去买包烟。”
小瞿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雷孟德,因此他走出明理巷,走上建设中路去找。风已经刮大了,雷电凶狠地刺下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了,他说:“我的石秀兄弟啊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李继锡
二〇〇〇年十月七日,在千里外的鱼镇,玻璃厂劳资双方对峙了一下午。最终,孔武有力的安徽佬被邀入办公室谈判,谈判结束,他拨开众工友,扬长而去。老板取得胜利。四十多位被领袖背叛了的工人,领走一千元,散了,只剩李继锡跪挡在门口。老板指挥会计、出纳、打手从他身上跨过去,见多识广地走了,他们边走边开心地聊,忽听身后一声巨响。
李继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办公室的门已被撞开。
老板跑来探李继锡鼻息,脸色煞白。等到李继锡“哼”了一声,他忙说:“我给你两千元。”李继锡没动静,他接着说:“你要多少?”李继锡伸出三根手指。眼见着那手指像死鸟扑落于地,老板说:“你别死,我给我给,不就是三千元吗?”
李继锡被扶起时说“谢谢”,又背过气去。不过他终于还是像睡醒了一般还过阳来,并在数钱时用指头矫健地点了点口水。老板说:“三千元在你们老家都能买一个媳妇了。”
二〇〇〇年,三千元能买的东西琳琅满目,可以是一台二十九寸超平彩电、一本驾照,也可以是一个商品粮指标,而李继锡要买的是一部历史。这部历史维系于神医何恢东的一针,六个月前,李继锡穿越袅袅生烟的香炉,走进神迹频现的何氏中医诊所,何医生叫他褪下裤子,弹了弹那弱小的玩意儿,报价三千元,因此才有穷汉李继锡万里打工这档子事。
这一针非打不可。
要不是集市上偶然死了一只猴子,李继锡可能要永远地糊涂下去。当时耍猴人假戏真做,一鞭子抽死了它,连襟对着李继锡说:“死的是什么?”
“一只猴子。”
“不,是历史。”
“连襟,你说玄乎了。”
“不玄乎,猴子活下来,生元谋人,元谋人生北京人,北京人生山顶洞人,于是就有了人。人最初是三皇五帝,颛顼帝高阳氏有后裔皋陶,皋陶有子伯益,伯益有后裔理徵,理徵得罪纣王被处死,子利贞仓皇逃难,为活命,改姓为李。这就是我们李家的来历。你说利贞没逃得及,被斩了,今天还有你我吗?”
“没有。”
“这李利贞便是我们的始祖,传至我们不知经历了多少朝代。今天我们长成这样子,鼻子这样、嘴巴这样、眼睛这样,都是历代祖先艰难进化的结果。我开始以为我的出世是极为轻便的事情,后来却觉得不然,历史上天花、瘟疫、饥荒、战乱那么多,只要一个祖先扛不过,这条通往我的链条便断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而他们活着一日,便会以子嗣为大任,断不会为了私羞避世,该烧香烧香,该进补进补,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这样努力几千年使历史不断,怎么甘心在你这里断子绝孙呢?”
二〇〇〇年十月八日,李继锡把工友不要的物什卖掉,凑上零钱,买了硬座票。他准备像护送国宝一样,将这三千元护送回老家的何氏诊所。为此,他将钱做了记号,塞到信封里,又包到塑料袋里,卷三卷,缝死在腰包里。他勒住腰带,系了个死结,尽管这让他呼吸不畅。
在寄放被褥时,老乡建议将钱汇回去,但这意味着要支出三十元手续费,更重要的是,没人能保证钱在邮局流通时不出一点问题,要是家人不在,单子被邻居领走怎么办?
中午,他到达鱼镇火车站候车室,观望了一圈,选定空荡位置坐下,不久有尿意了。待从厕所回来,对面多了对男女,女的头发染黄,眉毛文绿,嘴唇涂红,五颜六色;男的头顶是肉,脸上是肉,脖子是肉,胳膊也是肉,胳膊肉上文着一条青龙。天气还好,不会冷,因此男子不解地看了眼紧扣厚西服的李继锡。
李继锡想走,可是不能走。要是对方看出点什么,准会跟上。他坐下,故意跷起二郎腿,一闪一闪,那男女却只顾像鸡啄米一样啄着彼此的嘴唇。李继锡想起带现金投宿旅社的旧事,在看见二人间里已住进一位生人后,他找老板退房,老板只说了一句:“你担心人家,其实人家更担心你呢。”清晨李继锡醒来,果然看见生人抱着巨大的行李箱在睡。
检票口拉开时,旅客像鱼儿呼啦啦涌去,包括那对男女。李继锡等什么人也没有了,才走过去。过道、台阶和月台空荡荡的,以至于能听到钟声尾音的消失,北京时间下午一点整,这意味着还有二十四小时就可以回到贵州了。
这时,在我们红乌镇—
超市老板赵法才在下棋,忽然一阵心痛,原来是巷道传来轰鸣声,他说有一道绛紫色的旋风,但棋友说分明什么都没有;金琴花在做白日梦,这个梦将在傍晚时说给狗劲听,她说她看见了自己潮湿的豁口,男人正欢喜地进犯这个豁口;狼狗在调配午餐,盐放多了,不利于心脑血管,因此掺了很多水,虽然掺水后没有香味了;艾国柱在红乌唯一的火车售票点文亭宾馆买票,忍不住将自己要去上海一家文案策划公司上班的消息告诉了售票姑娘,姑娘问多少工资,他说还不清楚;于学毅在择菜,择得很好,很小时他就知道怎样听大人的话,母亲说“你可以看些书”,于学毅说“嗯”;小瞿在擦拭气枪,他像小狗一样蹭着雷孟德:“哥,你说要是我们生活在梁山该有多好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你说是不是,哥?”
李继锡走进车厢。
“其实人家更担心你呢。”他这样想着,穿过打扑克、往座位底下塞行李以及端着滚烫方便面的人,找到座位,为它没有被占而欣喜。甚至这里还有点空。他脱下鞋,将双腿搁在对面,假寐起来。不久,有两个人走来,他仓皇收起脚。竟然是那对男女。
那男的说:“你好。”
李继锡点头,全身力气用在克制脸红上了,可是越控制越有,因此他闭上眼,装作要延续被中断的睡梦。不久一声“咔嚓”惊醒了他,是男子开了罐饮料。男子说:“你喝吗?”男子的头是斜仰着的,眼睛只留一条缝,俯视着李继锡微隆的腹部。他们刚才一定是在猜我的钱藏到哪里了,他们猜了西服口袋、衬衣口袋、皮鞋、内裤和腋下,将结论敲定在腹部,这罐饮料就是侦查结束后扔下的诱饵。
“不渴不渴。”李继锡说。对方咕噜咕噜自己喝了下去。他们已经知道用没毒的饮料来瓦解我的警惕了,防不胜防。李继锡将手叠于腹前,看着窗外,余光则监视着对面。
那男子揉搓了一些面包渣到上衣口袋,就好像里边藏着什么小动物,不一会儿那里果然伸出一条绿尾巴来。李继锡确信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说是小蛇、小鸟都不像。等到男子夹出来,他才明白是蜥蜴。翠绿色的它不停摆动,试图咬住男子的手,被男子粗暴地甩在茶几上。男子松手时,蜥蜴张望了一下,顶着残暴的眼球朝李继锡冲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你干什么!”
李继锡跳到座位上,那对男女则愤怒地过来收拾。这是惯用的招法!他们会在找到机会接触对方身体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财物抹走。李继锡搂住腰包,大汗淋漓地看着他们。
男子趴在地上捉到蜥蜴,将它丢进口袋。这时李继锡已湿透了背,却让自己吃惊地搭讪起来,他关心起那只蜥蜴,就像关心对方的孩子。男子只应了一句“哦”。
李继锡说:“我要回家做手术了,肚子长了一个瘤。”
他们没有接茬,这样倒也自在。
晚上七点,男子泡方便面,女子抛下游戏机,说:“怎么不给我泡?”
“你不是有盒饭吗?”
“盒饭冷了,我要吃热的。”
“你自己去泡。”男子取出方便面。女子推回来:“不行,你去给我泡。”
“你有完没完!”男子吼起来。由此两人互称贱货,扭来扭去,有时是女子半个身子靠到窗户,有时是男子腿骑于茶几,李继锡退无可退,想喊,喉咙却像卡住了。
完了,完了,公然抢劫了。
乘务员走过来,将手搭在男子肩膀上,战争便停息了,乘务员走掉时,李继锡跌跌撞撞跟上去。在乘务室,李继锡解开衣服,露出汗湿的腰带,急速抓过桌上的剪刀。
“你干什么?”乘务员厉声问。
“我要把钱取出来,我的钱系死在这里了。”
“取钱干什么?”
“求你帮我保管,他们要谋我。”
“谁谋你?”
“就是刚才打架的那对狗男女。”
“你有证据吗?”
“他们总是故意过来挨我。”
“那你损失什么没有?”
“还没有。”
“没有就不能说明。你等发生了什么再来报告,或者直接找乘警。”
“大哥,他们真的是贼,我一百个看出他们是贼。”
“你想多了,像你这样的乘客我见得太多,你喝口水。”
“大哥,不是这回事,是真的。”
李继锡跪下,将剪脱的腰包呈上,那乘务员迟疑了下,说:“好吧,好吧,下车前找我,我还给你。”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抛进去,又推上抽屉,锁好了。
这比银行还保险啊。李继锡走出时,全身散发出无所事事的轻松,开始张牙舞爪地挠背上的痒。如今你们怎么偷啊,呵呵,我没有了。可是一回到座位,他便醒悟到那贼原是和狼一样,在食物飞走后气急败坏,摆明了要报复。
你竟敢去报官!男子瞟着李继锡,抽出水果刀,恶狠狠地削起苹果来。等下,这刀就会在一个悄然的时刻抹上我的喉结,我就会死在这没有亲戚、兄弟、老乡的火车上。
火车过隧道时,男子起身,李继锡也条件反射地起身,欲朝乘务室逃,意识到去路被阻塞后,又返身朝厕所走。厕所门关着,因此李继锡猛擂。那里边人还没走出,他便已挤进去。他哆哆嗦嗦将插销插好,又用力拉拉,方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窗外有了光明,他悲哀地意识到,这是逃成瓮中之鳖了。此时门外响起杂乱的叫骂声,不单是那文身男子一人要吃他,他所有的同伙,整整一列火车的人都过来了,要吃他,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这个旅途精神病患者推开车窗,钻出去,像麻袋一样掉下去。火车正开过红乌镇铁路坝,那里摆放着一床按摩城的席梦思(天知道它是被弃了,还是要放在这里晒细菌),李继锡扑到上边,跟随着它冲到被水浸得松软的田里,滚了几圈。
李继锡呕了一小口血,不知自己死活,只是有点遗憾。待摸到口袋的断烟后,强大的痛苦才涌上来,他像被浇了无数桶水一般清醒:三千元丢了,白干了。
他下雨一样下着眼泪,走进我们红乌镇。
这时天空灰蒙蒙的,时间是傍晚七点三十分。朱雀巷小卖部的店主将账本递过来,说:“你一个大超市老板,还来照顾我的生意,呵呵。”赵法才签过字,接过五十六度封缸酒,饮了一口朝前走,前头有块檐雨蚀刻的巨石,既是他的龙椅,也是他的电椅。金琴花被推进玄武巷的公安局指挥室,身后有人说“站好”,她说:“我犯法了吗?”没人搭理,她研究起墙上的规章制度来。家住青龙巷的狼狗从饭后的打盹儿中醒来,自感血液黏稠,连饮了两杯水,但血管还是像交响乐一样腾跳,他禁不住泪眼婆娑。艾国柱听到电话铃声,父亲说“你的”,他走去接,对方自称姓何,也写点文学诗歌,说不如到白虎巷夜宵摊切磋一二。于学毅在洗碗,放水时,他提起《物种起源》看,等水充满盆子,他小心折叠好书页,他和母亲商量好了,每天看二十页书,不去求知巷了。小瞿在明理巷家中和自己打一种叫王三八二一的扑克,雷孟德说“睡觉吧,无聊”。雷孟德实在忍受不了下身的燥热。
我们红乌镇长、宽各二点五公里,就像规整的小盒子。生活在其中的人早就知道哪里的下水道没安井盖,哪里的羊肉串是死猫肉充的,哪里的库房能铲到做灶用的黄沙,哪里的女人像公共汽车一样积满泥垢。我们闭眼就能走到任何地方,可是当它们出现在李继锡面前时,却陌生得像一把把刀子。
我们爱恶作剧的天性也加重了这个外地人的屈辱。李继锡如果从农贸街往南一直走,穿过朱雀巷、建设中路,花十五分钟就能走到公安局所在的玄武巷了,可是不时出现的我们像是早有预谋,共同给李继锡指了一条相互缠绕、错综复杂的路。李继锡在瓦砾堆、鸡棚、死胡同和工厂食堂之间折来折去,摸到一间漆黑的大房子,敲了很久,才知是下班的汽车站。
一个多小时后,李继锡找到寺院般阴森的公安局,铁门关着,留了一扇小门,指挥室的光芒照射在那里。金琴花曾经站在指挥室,但现在已被带到巡警大队办公室。我想说,我们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有点傻的女的吸引走了。
指挥室里只留我值班,我的心思在十几里外的乡下。一群孩子通过电话和我玩了一个游戏,在有一天明白“110”可以免费拨打后,他们就迷恋上这场游戏。他们踮着脚尖,取下公用电话亭的话筒,拨“110”,等我礼貌地说“这里是红乌县公安局”时,他们一哄而散。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拨过来。从前我们常开车去把他们逮回来,他们见到满屋子都是警察便哭了,不停喊“妈妈”,可这并不能让他们死心。
这天,这帮孩子比往常还要来得捣蛋,他们同时在几个不同的电话亭拨打,我刚一接,他们就扑哧着笑开,说:“接了呢,接了呢。”
“胡闹。”我说。
我是在这时看见李继锡的。他像是魂魄从无尽的黑暗里浮出来,眼珠一动不动。我说:“你有什么事情?”他眼睛一闭,滚下一颗泪来,接着是一股积压良久的臭味从口腔飘出,我偏过头看报纸,听到他说:“首长,我的钱不见了。”
“在哪里不见了?”
“火车上。”
“那你找铁路派出所。”
“铁路派出所在哪里?”
我没有接话。他等了一阵子,意识到我不愿理他,窸窸窣窣走到门外。局里司机小刘恰好夹着两根烟走过来,问道:“你有什么事情?”
“我的钱在火车上不见了。”
“那你去找铁路派出所啊。”
“我不知道怎么找。”
“你走到火车站就找到了。”
小刘对我使了个媚眼,说:“晚上真要去啊?”我接过抛来的烟,没搭理。后来,按照李继锡的说法,他沿着记忆的路线摸回铁轨,果然看见火车站。他蹚过蒿草,摸到铁门的锁,又沿排水沟往四周摸,透过破碎的窗户摸到室内也长着蒿草。
红乌镇从来就没有铁路派出所。我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他却折回来,跪下说:“首长,求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