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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蓝 当前章节:155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45

石棉县利碛堡内仅剩的老房子。蒋蓝/摄

如今石棉县域的藏族以松林河为界,河北的上八堡藏族自称“木业”或“木雅”,下八堡藏族自称“尔苏”或“鲁苏”。旧时汉族统称我国西边各族为“番族”,彝族称藏族为“卧助”,历史文献和旧志称为“西番”。石棉县境内是西番也就是尔苏藏族和木雅藏族分布之地,据考证,尔苏是最早到石棉县境的民族,木雅先民约在400年前迁居到此地,历史上所称的上下四十八堡就是指木雅藏族和尔苏藏族居住的堡子。由松林地藏族土司王千户管辖,石棉藏族以农业为主,信仰藏族的原始苯教。如今,这个地方的吸引人之处绝对不是石达开,而是每年农历八月十五下八堡尔苏藏族举行的“环山鸡节”,这一天是尔苏人迁徙定居的日子,也是祭奠祖宗的日子。

从地理上看,利碛堡背靠高山老熊顶,环控南桠河与大渡河的交汇之处,有点类似紫打地,属于非常重要的位置。

太平军到此,除了看见几间人去楼空的房子,别说吃的,就是一只耗子也抓不到。

战争的缝隙间,石达开一路接纳了10个王娘。他的第三任妻子马氏在紫打地突围期间已服毒自尽。石棉县本地士绅赖执中撰写的《翼王石达开紫大地蒙难纪实》中记载说,到达紫打地强渡失败后,王娘马氏已经发现翼王陷入绝境,她劝翼王调整思路,另外考虑突围路径。为了表达自己不愿拖累的决心,她在一个深夜仰药自杀。所有书籍再无进一步相关记载了,我估计她吞吃的是鸦片。相传石达开将其葬于紫打地的营盘山,不封不树,毫无痕迹。

马氏的自尽,等于把失败的帷幕进一步掀开。

女人的眼泪不是枪膛的弹丸,但极可能是戳烂一个气场的针尖。另几位王娘如吴氏、潘氏、胡氏默默看在眼里。到达老鸦漩(一说在松林河)后,她们为了消除男人的后顾之忧,关键是害怕被俘受辱,抱着两位幼子,哭喊声把河谷的水雾推开,她们携手投河。还有一位王娘刘氏带着石达开的儿子石定基,由两名侍卫带领,于深夜攀岩逃出险境,就此不知下落……伤员不愿被俘,也相继投河。

有些女人就仿佛是剑把上的丝穗,由于她们已经被手汗和血浸透,每当一股逆风把丝穗炸开时,她们飞舞的姿态从无韵律,依然呵护着剑把上的手臂。这种女人,恰恰因为都是阳光下的陌生物,觊觎者就拼命渴望得手。

也许伤心处太多了,石达开简直不能目睹这一切,这等于在割他的肉,但他已经没有血可流。因为,“最可怕的背叛就是找不到背叛者的背叛。”兴许,他那被天命所笼罩的预感,正在从石缝里冒出一茎笋尖……

退到一块大石头背后,石达开接受了军师等人的建议,希望再次祭起“诈降”的旗帜。这就引出了一个至今史学界议论纷争不绝的关于《石达开致唐友耕书》的真伪问题。

我的看法很干脆:石达开致唐友耕的这封信是真实的。

围困石达开的所有官军里,重庆总兵唐友耕军事职务最高,他可以现场决断诸多事宜,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这在沃邱仲子的《石达开在川陷敌及其被害的事实》一文里可以得到清楚证实。石达开从在涪陵一战开始,即知唐友耕,可谓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手。骆秉章远在成都,如果致信于骆,这来回至少需要五六天,如何能解决断粮数日,已经靠吃马肉、草根甚至人肉过活的燃眉之急?这封信并不属于官方文件,骆秉章也不需要夹杂在官札当中。至于一个晚上石达开能否写出洋洋洒洒的信件,我想这不是问题,部队里的“记室”即可以根据石达开的口授予以谋划数千字。任乃强在《纪石达开被擒就死事》一文记载说:“四月二十三日,以书射达北岸唐友耕营,唐得书,不敢奏亦不敢报。石军不得复。”唐友耕收到石达开的信后,隐匿不报,也没有回复石达开。这个结果十分符合唐友耕的处境。无论是答应还是否定,他都没有这个能力来决断。

收录到《唐公年谱》里的信件,我分析唐鸿学在称谓等字句上确有篡改之处,但没有伤及实质。

力行实践要成为“儒者”的唐鸿学为父亲编《唐公年谱》,将石达开写给唐友耕的信收入其中。现在来看看争论最大的石达开书信——

石逆先期致公书云:窃思求荣而事二主,忠臣不为;舍命以全三军,义士必作。缘达生逢季世,身事天朝,添非谄士,不善媚君,因谗?而出朝,以致东奔西逐;欲建白于当时,不惮旰食宵衣。袛以命薄时乖,故尔事拂人谋,矢忠贞以报国,功竟难成;待平定而归林,愿终莫遂。转觉驰驱天下,徒然劳及军民;且叹战斗场中,每致伤连鸡犬。带甲经年,人无宁岁,运筹终日,身少闲时,天耶?人耶?劳终无益;时乎?运乎?穷竟不通。阅历十余年,已觉备尝艰苦;统兵数百万,徒为奔走焦劳。每思避迹山林,遂我素志,韬光泉石,卸余仔肩;无如骑虎难下,事不如心,岂知逐鹿空劳,天弗从愿。达思天命如此,人将奈何?大丈夫既不能开疆报国,奚爱一生;死若可以安境全军,何惟一死!达闻阁下仁义普天,信义遍地,爰此修书,特以奉闻。阁下如能依书附奏清主,宏施大度,胞与为怀,格外原情,宥我将士,赦免杀戮,禁止欺凌,按官授职,量才擢用。愿为民者,散之为民;愿为军者,聚之成军,推思以待。布德而绥,则达愿一人而自刎,全三军以投安;然达舍身果得安吾全军,捐躯犹稍可仰对我主,虽斧钺之交加,死亦无伤;任身首之分裂,义亦无辱。惟是阁下为清大臣,肩蜀重任,志果推诚纳众,心实以信服人,不蓄诈虞,能依请约,即冀飞缄先覆,并望贵驾遥临,以便调停,庶免贻误。否则阁下迟以有待,我军久驻无粮,即是三千之师,优足略地争城;况数万之众,岂能束手待毙乎?特此寄书,惟希垂鉴。[11]

屹立在大渡河畔的石达开红色花岗岩雕像。他身后是他手抱婴儿准备投河的妻妾以及卫士。蒋蓝/摄

姑且把萧一山、罗尔纲、史式、王庆成等先生的考证和推想搁置一边,我认为此信确为石达开所写,后为唐友耕抄写了副本,唐鸿学撰写《年谱》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语气、称谓上的大量改写。费行简在《石达开在川陷敌及其被害的事实》里说,唐友耕的弟弟唐友忠读此信的感受是:“他硬气极了,没一句软话,还带着点讥诮之词。”

但我以为这文本的基础还是真实的。

其一,唐友耕是个官迷,官场第一,唯官至上。他深知骆秉章的“清正廉明”。骆秉章入川时,没有家眷、美女跟随,仅带一个侄子来照顾生活,他死后的存银仅800两俸禄。这样的顶头上司真可谓“油盐不进”,他怎么得罪得起?

其二,如果篡改石达开信件,将收信人骆秉章改为唐友耕,那么,在骆秉章数次提审石达开的过程中,真相是非常容易弄清楚的。唐友耕怎么敢呢?这不是在玩火,而是在玩脑袋!

其三,石达开深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唐友耕作为紫打地两岸清军的最高职别指挥者,他当然而且只能与唐友耕商议后事。语气客气是必然的,在绝境情况下,哪有提条件的一方还倨傲摆谱之理?另外,如果是写给骆秉章的信件,为何在骆秉章的朝廷奏稿里从未提及?这么重要的对象不可能被忽略!

其四,石达开所谓悲观消沉之词,我以为,消沉肯定有之,只是语气、程度上与后来所见文本有较大差异。

《唐公年谱》里还承认,正是唐友耕下令诛杀大树堡的太平军二百余名官员以及二千多名士兵!诛杀俘虏,未必是堂皇战功,但唐友耕认了。把他绝不承认毒杀石定忠是自己的馊主意相对照,可以发现唐友耕的言行具有相当的真实性。因此,断言唐友耕伪造石达开信件,缺乏证据,尤其缺乏反证。

这一次,历史铭记的,却是失败者。

直到石达开死后40年,有“野才”“狂生”之称的文人陈澹然(1859~1930年)所撰的《江表忠略》之中,还有这样的记述:“至今江淮间犹称……石达开威仪器量为不可及。”那个胜利者唐友耕呢?那个胜利者刘蓉、骆秉章、唐迥呢?在“不可及”的卓然之物面前,历史没有为他们留下更多的文字,他们就像石达开运道成风所带起来的碎屑,一百多年之后,飘进了我的眼睛!

这封信里,失望与痛苦宛如静水深流。石达开渴望“一人自刎,三军安全”,但也希望“舍身果得安吾全军,捐躯犹稍可仰对我主”。这说明他多少有些一厢情愿,未能勘破官场的厚黑,他顺着自己的心愿而继续抒发情感:“虽斧钺之交加,死亦无伤;任身首之分裂,义亦无辱”。这是石达开在最危急时刻,在远离洪教主数千里外,从他内心发出的深深怀念与忏悔。

但既然身首分裂了,又如何能救赎众命?!

20世纪20年代,诗人、词学大家卢前在成都大学教学时期,读到了《石达开致唐友耕书》的信件,他感慨万端,题写了两首散曲。在无数学者群起聒噪信件真与伪的背景下,他却从性情的深水里打捞那一抹众人视而不见的苍凉,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够见到的因此信而发的绝作——《【南双调玉抱肚】书石达开致唐友耕柬后二首》[12]:

南都遗恨,莽回头朱门白门。望乌江一例前程,梦扶余总是奇人。东南到处有啼痕,慷慨知君涕泪新。

苍天何意,饱风霜征衣锦衣。展雄图卷土重来,叹良谋画饼充饥。西家娘子旧相知,此度低头忍笑啼。

第一首苍郁之气盘桓往复,不难理解。第二首的结尾颇出人预料,卢前回到了现实,历史的创伤恰在邻家女人的笑声里土崩瓦解。这是怎样的一种无语啊!

…………

还是让我们回到被涛声包围的利碛堡。

这一带,以及擦罗的山地间,在清末、民国年间常有豹子出没。石棉县文化局干部、白马藏人姜成强告诉我,在藏语里,“擦罗”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对老鸦漩、擦罗、凉桥等太平军遗迹一直不能忘怀的朱偰先生,后来又在笔记里记载了数条珍贵的回忆,其中有《擦罗豹吠》一条:

擦罗在乐西公路大渡河至冕宁道上,当西康省越巂县境。地处深山,万木丛礴,居民大半为倮倮,汉族不过十之一二。按擦罗二字,即为夷语,意为“鹿苑”[13]。据传其地有泉,多生麋鹿,夷人游猎其地,视为乐园。1941年夏,余奉使西昌,行经擦罗,夜宿森林小屋中,事前土人警

告,夜间多豹,出没无常,居人须紧闭门窗,以防栏入。是夜果闻远近豹吠,声促而厉,杂以吼音。默念王维“深夜寒犬,吠声如豹”之句,游子于长途旅行中听此,颇觉别有风味。[14]

这就是说,我从田野调查中得到的情况与朱偰先生的考察产生了矛盾,但也许正是来自彝语与藏语的指涉与交汇,东方的擦罗,就以一种犬牙交错的态势,成就了豹的孤独。

豹子的全身被愤怒烧红,眼睛像要开锅,它们用嘶吼来表达内心的沸腾。

但还有一头豹子,已经从吼声里逸出,回到了一块石头上。

天色暗下来,石达开倒在利碛堡路边的石头上,像一头虚脱的豹子。他太累了。在这一带居住的藏人早被官军赶走了,他们细心地带走了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就是说,连土里生长的蔬菜、水果也全部被毁坏殆尽。至半夜,石达开接到卫兵突报,军师曹卧虎已悄然投河。就是说,曹卧虎在完成那封书信后,明白大势已去,他的自杀可能更有“误军”自责之意。

一天早晨不到七点,我在利碛堡一带徘徊,这里是太平军最后扎营之地。时空对位,如今已经是紧邻石棉县中学后操场的小山岗,海拔700米。我见到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手里拿着糕点,热气直冒;耳朵里塞着耳塞,音乐倒灌出来,从我身边飘过……这里无法俯瞰大渡河,只能听见气息微弱的涛声,就像大地渐行渐远的脉搏。

我顺着水泥路往堡里走,穿过成片新建的藏式建筑,我看到了几间老土坯房子。一个村民在收割肥硕的牛皮菜。他的汉语很好,尽管他是尔苏人。他不知道石达开,但他知道“长毛曾经来过;还有草豹偶尔下山来偷吃”。

这时,尚有一轮淡月挂在老熊顶上,星图尚未褪色,可见高天流云如病马一般颠簸而行,鬃毛张开,又像星星的绒毛。奇怪的是,一个人独自面对月亮,尤其是那种明晃晃的月亮,总是滋生顾盼自雄之气;一旦置身于星空之下,人就变得卑微得一如尘土。这是否在暗示:圆月本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浅薄者呢?

置身利碛堡的石达开,头上是星空,还是不漏一丝缝隙的黑铁?

我不停地抽烟。早晨的空气湿度很大,烟在我的手指间有点惊慌失措。我的手指灵活而干燥,烟雾缓缓将手指的缝隙添满,蹼一般游动在茶色时间里。烟雾的兽皮在逆光下具形,把内部的力逼向毛发,我看见坚持的芒刺,正在把黑夜的丝绒帷幕刺穿,金属的弧线反弹不已,终于稳定,突然散开。而那根一直不被重视的无名指,逐渐在手指的芭蕾中退出去了,把无名的痛堆积在指尖。烟灰飘落在指甲上,有一种奇怪的白,在牵扯着无名指内部的东西。我意识到,那应该是豹子丢在梦境边缘的光,飞起,又碎匿。

这样,我就必须看见一头豹,因为失名而逐渐变黑。放它到广大的旷野,豹子矸石一样亮起来。这是我无力抒写的,我的墨水只会加剧事情的复杂。因为最显著的错误,就是墨水可能会像电筒一样愚蠢,它把黑夜撕开,我就会认定这圆形的光斑是真相。被惊醒的黑豹,从伤口里冲出来,只好以咆哮来进一步扩大伤口。豹子是黑暗的元神,不要惊动它!

我逐步慢下来,从回忆录、地方志的文字高处退下来,从书籍的影子穿过,慢到可以听见水滴在敲打路边的芭蕉,连芭蕉叶细微颤动的身姿也可以看清。这时,黑豹总是如约而至。准确地说,是黑豹从“黑”世界脱身出来,只以“豹”的面目出现。但是,这绝对不同于放风。

吸纳黑暗精血的生物,可以理解为事物成功反对本质的努力。它们被日光赋予得太多,日光下的生活总是单面的,那些因灵异的技术受制而无法施展的妖冶或者盛开,只好被推迟到梦境边缘。何况,日光的食物远不足以支持它们在黑暗中的超负荷工作。就像冥界的门卫三头犬萨贝拉斯,就像爱伦·坡的乌鸦,就像里尔克的黑豹,就像卡夫卡的穴鸟,就像权力的鸩鸟,它们张嘴把光亮撕下一块,咀嚼的声音体现了金属回归到巴什拉的元素诗学的过程,然后,它们吐出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这时,豹再次返回到旗帜庇护的空气中,成为豹。是,似乎又不是。

我们难以想象一个人的内心。他在受难中恢复了甘心奉献,他又在愉悦中收回了前世的病痛。豹啊,你这芳香的鬼魂,用硫酸哺育罂粟的园丁,用坩埚沸煮金红石的尤物,你翻动着深切的岩床,想把那矿脉的血在舌头上逼亮。

豹的烙铁将黑暗烧炙出了自己的身型,就是“灵魂的出口”吗?里面闪挪着濒死的愉悦。豹在莎乐美紧绷而发亮的身体边游走,豹独立在希律王的激情中心,它护卫贞洁,又单个享有。它其实是阴阳双性体。一方面,它宛如黑暗的高潮的子宫颈,铭记交媾时的疯狂闭缩;另一方面,豹是一根愤怒的乌木,它特有的叫声像是刺耳的咳嗽,它要打穿一切字纸和丝绸,在洞穴的幻象中高歌猛进。豹把贞洁埋在迷宫,迷宫里的时间没有速度,如同山大王把抢来的美女藏在石头中,他希望美女白日如石女,但在黑暗中盛开如少妇。黑豹知道出入迷宫的时间,并在贞洁的温湿走廊里打下暗号,它却畏惧于日光对路径的改写,于是,它在迷宫口再次制造了一层梦的帷幕,下面是无底的黑。它不希望被日光发现,正在过渡的事物惧怕曝光的急躁,黑豹躲在看不见的所在,怀念巅峰跌落而下的幽谷,里面布满忧伤。在这里,石达开、将士们、豹子是三位一体的,盲老人倒像是一个濒临死亡但奋力回阳的第三者。尽管如此,我可以认定,豹拥有无边的力量,在欲望的旷野上时刻与血肉相遇,而庄子只是在被花朵抬高如诗经的天色里,空飞。

豹是吃铁的动物,不然我就无法解释它在黑暗中体现的神力。也就是说,黑豹面对那些制度的铁栅栏,是可以随意脱身的。但问题是,自己一旦遁去,这么多人怎么办?空栅栏就或缺力量的缠绕,那么石达开就与豹一样失名了。于是,豹只好继续它旋转的事业,直到它用晃动的线条像裹蚕茧一样把自己包围在力量的中心。通透,但不进一步明晰。地上全是豹与面孔被栅栏截断的注视或日光,因此,对石达开来说,凝视与日光是不需要的,它的失名恰恰是它唯一存在的证据。

于是,在豹之夜,豹自明。

它走在微风的反面,风把它的所有运动带给黑暗,它仅仅从黑暗里伸出一只爪子,再按下去,黑暗就如影随形,淹没它,又使它再次失去名字。就仿佛一支飞驰的箭,不断被空气拾走自己多余的部分,只剩下一截锐器继续自己的事业。意外的情况在于,黑豹伸出爪子,突然被微弱的光线定住,它看见趾爪的反光,玉一样的冷,把不祥的预感昭示出来——黑豹看见一条腰肢的曲线,被一股大力擒住,然后挽了一个死结。黑豹立即挣脱光线的缠绕,把前爪放下,它亮出利刃,插进黑土,直到整个身体在黑暗中淬火,接着哑灭。

黑豹必须独自终身于黑暗才是完整的,两者缺一不可。就像坐在高处的复仇者,在快被仇恨点燃的时候,突然原谅了仇敌。它像炭一样松懈,散落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黑金的意象威严而玉体横陈。

世界以流质的方式布局,在日光的左岸,一团夹裹着黑火的火焰穿过一条黑暗的甬道。黑火通过热度来显示火的反向造型。红光与白火在重叠、交织,然后被密闭。深不可测,密度空前。如同黑豹进入异性的身体,它像亮毛贴在肉上一般完美,连一丝光也不能插足这绞缠的爱情。那根甩直的尾巴酷似性器,每一次出入,紧密是第一位的,而紧密本来就是作为黑豹的最低要求。记忆的碎片,模糊的场景,散乱的词句,矗立的栅栏,伟大的旋转,在黑豹躺下的一瞬均已完结。

一切,都成了。

所以,黑到深处的事物,往往不是物极必反的证据——要么以突然的大光来体现黑到如今的力度,要么继续黑暗的事业——比黑暗更黑!但是,黑豹并不想被修辞在皮毛上覆盖诸如缎子、丝绸的软语,同样也拒绝金属的隐喻加诸己身。它不需要或软或硬的外观。这些无法被日光参悟的黑暗,早已经在黑豹的内部绽放。被隐蔽就是幸福。它趴在石头上,直到把石头染黑,它溶解了,懒洋洋地回到那个作了暗号的地方……

但是,黑豹突然睁开了眼睛,打破了我的叙述。它张大了嘴,打哈欠,令我的文字出现裂口。黑豹浅色的眼睛正作为黑暗的基座,托起了它的历史和背景。我以前只相信黑豹是黑暗的元音,现在我认定它才是御座之主。还有什么会比一只黑豹的眼睛更深邃、更诡异、更神秘的呢?一个人在其一生中如能有一秒钟的时间得以窥见真理的面目,甚至是魂魄的面目,你就终于明白,自己可以不说什么了。因为你没有畏惧,只有满怀的虔敬。

我看不见豹子眼角的花纹,它不像花豹那样昭示痛苦,它已经穿越了这些皮相,在一个幽深的梦里迟疑,折返现实的大地。

豹子总是谨慎而犹豫的。就像“豹”这个字所暗示的,它小心翼翼地举起勺子,量勺而取。这一点一滴的勺子,如何才能淘尽这滚滚而来的恩仇与鲜血?

禹王宫与“鲸鲵封处”

就在骆秉章做出围剿紫打地全盘部署的时候,唐炯成为了骆秉章十分得力的部下。

当时,唐炯署绥定知府。唐炯的行政执行力是非常强的,他还具备文官不具备的长处——精于兵法韬略,他可谓“即便以蘸血写字也不会错一笔”的老手了。

唐炯早年在贵州办团练,以后一直与农民起义军作战,曾参与镇压蓝大顺起义军,后镇压过西南苗民起义,亲手捕杀过“号军”首领刘义顺,都说他打起仗来有进无退,号称“唐拼命”。可见这“知兵”称誉并非浪得虚名。石达开败走贵州、直趋云南昭通后,唐炯仔细筹算,认为石达开必走川西南人迹罕至地区,乘虚进入四川腹地。因而宁远、越嶲一带必须加强警备,他建议由骁勇善战的总兵唐友耕扼守大渡河东北岸。对此建议,骆秉章深以为然,加紧部署。

唐友耕紧急回到成都,骆秉章在“院门口”一侧的总督府接待了唐友耕。他开门见山讲述围剿部署。

事后骆秉章自称,石达开行踪早在预料之中。骆秉章在对朝廷的请功奏折中称:

“……此次中旗败匪,足不停趾,昼夜狂奔,预料石逆在后,必谓我军皆已追中旗一股,不暇回顾,乘势急进,使我骤不及防。臣揣度既审,自当以严扼险隘,毋使阑入。……臣急调总兵萧庆高、何胜必湘军中左中右两军兼程驰赴雅郡荣经以为后劲,以防奔逸;并札饬邓部土司岭承恩带领夷兵,将越嶲大路各隘口扎断,迫贼使入夷地小径,即从后包抄,以绝回窜,并售赏岭承恩、王应元土夷各兵银物,以昭激劝而资得力。面面张罗,层层设守,乃三月二十五日[15],唐友耕、蔡步钟等驰至河边,布置甫定,而石逆果拥众三四万人,绕越冕宁,知越嶲大路有汉夷各兵扼截,逐由小路于三月二十七日[16]通奔土千户王应元所辖之紫大地。”

应该说,这不是骆秉章在充当“事后诸葛亮”。既然在四川已经有“诸葛转世”之誉,那么骆秉章的思维确有过人之处。

能够通过老人智慧检验合格的东西,一般来讲均是没有光泽的。

骆秉章提前做出的部署是:重庆镇总兵唐友耕在大渡河13个渡口设防,防止石达开突出重围。雅州府知府蔡步钟率领团勇驻扎宰羊溪至安庆坝等处,云南提督胡中和率所部分驻化林坪至瓦斯沟一线以为声援,副将谢国泰布防猛虎岗,以防石达开沿河而趋打箭炉(今康定)。同时,“解银千两分赏松林地土千户及邛部土司岭承恩等”,并让唐友耕传话:击败太平军之后,“所有资财悉听收取”。

临行时,他对唐友耕大大激励了一番,施以恩威并重之法。他抚着唐友耕的肩臂说:“这次你如不能立功,谨防你的帽顶!”按照清制,摘去帽顶即罢官。这成为成都晚清轶闻里“唐帽顶”绰号的另外一个民间性来源。其实,唐友耕即使失去江湖上的“帽顶”,也绝不愿丢掉这个用无数条命换来的官场红顶子。他不能忘记,自己的官帽子,在青川时因为“怯战”已经被摘过一次了。

仅用两天时间,唐友耕就到达富林驿的前线大营。仔细巡查扼守北岸安庆坝至万工汛大小渡口的工事。此时,唐友耕像个明察秋毫的渔夫,等待着鹬蚌相争的结果。骆秉章毕竟没有去过前线,仅靠几张远非精确的地图如何分析战况?他的布置需要更加灵活地运用。唐友耕的“活学活用”才华再次得到施展。他细化了围剿计划,相当周密。对此,《唐公年谱》里的记载较为详细,尽管有些“事后诸葛亮”意味,但从事实上分析,他的战术布局无误。证据恰在于:一位90多岁的老秀才宋大顺曾亲眼目睹了石达开的覆灭。1935年5月红军来到大渡河边,老人记忆力很好,还给红军念了一首诗:“前有大渡河天险阻拦,右有唐军门雄师百万,左有松林河铁索斩断,后有铁寨子倮倮把关。”

尽管《唐公年谱》对出尔反尔的欺骗不着一字,尽得运筹帷幄的风流,毕竟唐友耕还承认了一条重要结果:“唐公部下唐大有、杨应刚生擒伪翼王石达开……”就是说,唐友耕尚未贪天之功为己有!似乎可见他武人出身的耿直。

有时我就想,像唐友耕这样的带着地狱行走世界的人,比那些命令手下为自己扛着棺材上战场的官员,恰恰在于因为缺乏戏剧性而更为可怕。兵法有云“慈不掌兵”,他铁了心下到地狱,并随时准备跳进去,甚至可以再次东山再起。地狱因此而成为了一个庇护所。后者忙于演出,一旦弄假成真,抬棺材的手下四散而去,他连棺材也找不到了,他又如何通过棺材的窄门,升往天界?

2000多名太平军被杀害于大树堡禹王宫内,地点在这片水域之下。 蒋蓝/摄

这是在安顺场松林村一村民家找出来的木匾:“皇恩龙赐”,朝廷奖给土司王应元的。蒋蓝/摄

就在石达开撤退时,雅州知府蔡步钟分遣心腹,收买耳目,化装成难民刺探石达开行踪,并沿途留下记号,使得后续部队总是能迅速找到石达开飘拂的步伐。看起来,骆秉章的间谍工作方法,已经在蜀地开花结果了。间谍不再是峨眉山的枯叶蝶,而是蹲在大渡河鹅卵石间的螃蟹。

……

在此,需要略微细化的叙述是——

6月13日一早,许亮儒在《擒石野史》里描绘的情况是,吃尽草根、树皮、皮带等一切东

西的太平军,内部已经发生人吃人现象。

历史可叹之处恰在于,深研《圣经》以至于被迷得七荤八素的洪天王,坚信吃“甘露”就可充饥,而且这是上帝的恩赐。他眼前的“甘露”就是“吗哪”。此圣物出现于以色列人出埃及后第二个月的15日,耶和华开始降下“吗哪”。从那一天开始,以色列人一连吃了40年,从不间断。研究者指出,“吗哪”夜间随着露水降在营中。形状仿佛芫荽子,又好像珍珠。以色列人把“吗哪”收起来,或用磨推,或用臼捣,煮在锅中,又做成饼,滋味像新油。

尽管是6月份,大渡河河谷的昼夜温差依然很大,附着在野草上的夜露很多。可惜的是,这样的露水,即便被包裹成灵光四射的“吗哪”,又如何支撑得起一支军队的信心?

红颜与朝花,功名与利禄,生与死,都在露水与“吗哪”的位移中蒸发殆尽。

突然,一道道呐喊从河对岸传来。那是清军发起总攻的信号。翼王就着河水吃了几口草根,他的眼光就像一道漫水。他突然拔剑,准备自刎。尽管剑被卫士夺下,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清军地方守军杨应刚看得清清楚楚。他立即下令停止进攻,他渴望这条大鱼入其彀中。杨应刚派人喊话,最后达成协议,表示立刻可以提供太平军需要的粮食,条件是剩下的6000余士兵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石达开知道,那个大限来临了。

顺着极为狭窄的河边小道,他在护卫陪同下来到凉桥,但大队士兵自发跟来,翼王已经无法阻止。

桥的对面两华里的马颈子山坡上就是洗马姑,清军大营设立于此。凉桥村地处如今的石棉县回隆彝族乡与擦罗乡边界处,背靠顶峰为1500米的元宝山,对望海拔2170米的鸡都山,两座山之间是一条布满乱石的山溪——南桠河。昔日,樊寡母的凉桥从最狭窄的石嘴处构筑,距离沟底大约10米。由于地形陡峭嵯峨,鸡都山脚仅有一条小路宛如蛇蜕迎风盘旋,给人一种失重感。此地原名就叫“鹦哥嘴”,倒是惟妙惟肖。凉桥村民告诉我,樊寡母是清光绪年间人,附近的落脚沟暴发泥石流,冲下巨石和许多大杉木,樊寡母就地取材,售卖杉木棺材致富后,出资修建了一座由九根铁链组成的铁索桥。此桥地处竹马河与南桠河交汇处,山风浩荡,桥上凉风习习,故名凉桥。后人把“鹦哥嘴”附近的地方都称作凉桥,即现在的回隆乡凉桥村地域。

杨应刚兴奋莫名地前往,他赤手空拳而来,落落大方。杨应刚独自走过凉桥来迎接,甚至很小心地携着石达开的手走过了凉桥,来到几里之外位于凉桥下游方向的洗马姑。

“洗马姑”这个地名可以从字义得到合理解释:那是一个住在马颈子山上的女人,相传每到傍晚就到这里的南桠河边洗刷马匹。后人闻音写作“洗马沽”,以为古意盎然,却反而错了。

我记得纪念馆的宋馆长告诉我的一个流传在当地的说法:当翼王在杨应刚陪同下走上凉桥时,索桥晃动,让几千人喘不过气来。最绝望的事情,恰在于将士们毫无办法,他们只能痛哭,用从来没有过的痛哭,把毕生的眼泪一次性用尽。我估计,翼王会驻足回首,他会把自己的手从杨应刚那里收回来,再一次向黑黝黝的子弟挥手,他希望士兵们有尊严些,别软。但涛声一般的痛哭翻卷而上,似乎要把翼王托起来,这足以让翼王蹈虚,心如刀绞。他终于在摇晃中开步,一股凉风迎面吹来,寒入骨髓……将士们只能眼睁睜看着主帅走向不归路,就用刀剑砍向旁边的崖石倾泻胸中的绝望,而凉桥边的崖石上一直保留着那些见证历史的纵横交错的刀痕。有的士兵当场跳崖,有的挥刀自杀……证据在于,1970年“农业学大寨”期间,当地人在距离凉桥百十米的“连家湾”改土,挖出了几十具太平军将士的尸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个大坑里。

这是怎样一个撕心裂肺的场面啊!

2013年3月12日上午,我在石棉县委宣传部干事陪同下来到凉桥。公路边的几幢两层小楼一律为白色,不知是村民喜欢如此,还是政府要求所致。我们穿过一片牛皮菜地,几个正在忙碌的老乡听说我们要去看“樊寡母的索桥”,用手一指:“桥是没有了,大约毁于1961年,因为这里唯一的一个大坝子上要建石棉矿厂,单位不准行人在此通行。桥的地点就在陡坎之下。”顺着陡峭的山岩,我手脚并用下滑到20米深的凉桥山沟底部。我摸着身边每一块突起的石灰岩,就像是摸着一堵堵骨头构成的墙。石头在哭。面对干涸的南桠河,石头的哭声反而成为淙淙水声。一只暴起的蝙蝠擦着我的耳朵,暗器一般呼啸而上……我在沟底徘徊,想着老乡刚才告诉我的另外一些情况:从凉桥到石棉县城30余里,中途的洗马姑有一个四川石棉矿机修厂。该矿是国营矿,附近的新康石棉矿却是劳改犯人矿。20世纪60年代石棉县人口才五六万,两个石棉矿的人几乎占了一半。从凉桥到上下叶坪、五家曼、小凉山纵横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崇山峻岭中,建县以后陆续发现大量优质石棉,劳改系统发配大量廉价劳动力,生产出闻名全国的优质石棉制品。而矗立在凉桥的石棉矿苍老的厂房,似乎向我暗示了在太平军的累累尸骨之上,又覆盖了一层骨灰!

我发现,在距离凉桥原址300米范围内,另外还有两座简易吊桥,一座已经毁坏,一座还在使用,说明这一带除了乱石,让人心醉的石棉矿才是唯一的资源。

干涸的南桠河,你怎么流不出一滴眼泪啊?

莫非你的泪水化作了白色的石头?!

我突然想起了两句经文,宛如黑铁浮立在记忆的水上:

有神的号角吹响,仿佛是人从未听见过的。

已死的信徒从坟墓起来首先复活。

石达开一行消失在摇晃的索桥尽头,桥头立即被清军的人墙封闭了。但是,他们五个人应该站在刚才我看到的那块牛皮菜地。而那对岸的几千人,应该毫无遮蔽地看得到这一场面。

从逻辑上着眼,“罢兵让路”既不现实,允其“解甲归田”不是没有可能。安顺场士绅赖执中说:“(当石达开被围时),四川总督骆秉章遣越巂参将杨应刚,劝石达开解甲归田。谓大渡河天险,决无法飞渡,今既已被围,请解兵柄,来共商善后。”[17]所谓“解甲归田”,其实只不过是“投诚免死”的遮羞布而已。

“凉桥送别”这一幕,堪比两千年前的“易水送别”。刀斧在岩壁的砍凿声,足以使深沉的“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歌吟更为绝望。

阴郁的山色与白色的水流让摇摇晃晃的桥欲飞。闪电躲避着炸雷,它在树叶背面迂回,抽出了雪刃。一个背影的腰在转,直到闪电的刀柄完全陷入无边的身体。在纯黑的时间,你发光如赤子,我能触到不融的冰。你的肢体在水流之上变幻,从娃娃到猛士,从死到雍容的丝绸。从正午的知识到子夜空旷的鞋跟,你软成蜡,成为一堆烂花。你端起了所有的河流,你展开了水翅,那藏匿的闪电用纯粹的低飞,将水、香气、咒语与寒冷,一点点送进我的口唇。

世界变小了。纸张的正面和反面都可以横飞,就像皮肤对皮肤的渴望,再进一丝,就流血不止。

想一想那样的场景就让人心碎。数千子弟兵目睹全军之魂离去,他们被抛在激流与乱石岗之间,呼天天不应。那些刀剑砍在石壁上的叮当回声,用一种撕心裂肺的破响,成为了凉桥之声。

富有深意的是,距此地甚近的擦罗乡上里村上坝,就有一座建于1840年的天主教堂。作为“天父”的场域,它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眼皮下的杀戮。没有天降神兵,也没有“吗哪”。唯有赤脚从锋刃走过的不归路。

有人引用《圣经》的话:“爱是做不害羞的事。”但原文却是:“爱是不害羞的事。”如果说爱不是忍耐,而是在头脑的风暴中汲取夜色的宁静,他的爱才会永无休止。

翼王可曾回首?可曾遥望?我想他不会。他只是挺直胸膛向前走去。他早就走过了生离与死别。不归路,也未必就是最坏的一条路。

…………

就在杨应刚带着石达开一行向洗马姑前进时,一直紧张守护在大渡河北岸的唐友耕悄然过河。他蛰伏多时,突然跳出来摘桃子。从另外一个层面分析,唐友耕此举还有深意:谁知道石达开此举是不是一个诈降术呢?因而,进一步小心待之,总不会错。

变故总是猝不及防,变故往往就是历史的加速器。唐友耕突然下令向杨应刚一行发起进攻。杨应刚发现是唐友耕部,迟疑之间,唐友耕手下一拥而上已抢走石达开、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及翼王五岁的儿子石定忠。杨应刚自然不敢反抗了,眼睁睁地看着唐友耕把石达开等人抢走,无可奈何。这不但打破了杨应刚去成都领赏的美梦,也破坏了石达开诈降以图缓气再起的预谋。

唐友耕太明白农民起义军的这一套了。张献忠就是一个典型,打不过就降,降了又叛,这种事已经十分纯熟了。他怎么能为太平军提供历史重演的机会呢?!

石达开早就认识唐友耕,面对这个行动迅捷的胖子,他感觉不妙。当他确认唐友耕把自己与几千名部下彻底隔离之时,历史就已注定了。那是他与几千兄弟的最后一面。这个决别,何其仓促啊!1945年,都履和根据李左泉的《石达开涐江被困记》整理修校而成的《翼王石达开涐江被困死难纪实》中指出,石达开被送至唐友耕营以后,见其部下被阻渡分隔,“阴甚悔恨”,他分明感到清军不执行“保全全军”生命、“解甲归田”的条件……

反过来看,逗留在富林清军大营的几天时间里,应该是唐友耕一生最兴奋的时刻。他怕煮熟的鸭子会飞,何况这远远不是鸭子,而是豹子。

但这只不可一世的豹子,竟然栽在自己手里了。难道又是神助?!

在急报骆秉章石达开“来降”捷报后,骆秉章同治二年四月二十八日(1863年6月14日)以公文通知布政使刘蓉急去大渡河,参与处理。事实上石达开已于四月二十七日落入唐友耕之手,骆秉章尚不得知。他担心石达开诈降,是缓兵之计,必须由自己信得过的刘蓉亲自去处理。

唐友耕对通达成都的沿途官府逐一送达防卫令后,同治二年五月初二(1863年6月18日),唐友耕率数百清军押送重犯上路。石达开携儿子坐八人大轿,曾仕和、黄再忠等骑马,不带刑具,营兵执刀枪铳护之。一路上受到地方官员的高规格接待。觥筹交错之间,石达开一色天朝衣冠,气宇轩昂,不卑不亢,有礼而强力的风采让地方官开了眼界。在官员的回忆中,石达开“面白有微须,仪容严肃,眼光有神……”

一行过了邛州地界以后,“清军森列,止王舆,请上刑具”。这时石达开进一步看清了所谓“保全全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他对邛州知州许培身说:“‘固知骆督之不见容也’,遂受刑具。”[18]

唐友耕竟然陪着微笑,一副文绉绉的模样。他临走前对雅州知府蔡步钟做出如下安排:立即诛杀大树堡的2000多名凶悍的起义军以及领袖周宰辅。至于另外的4000余名老弱及伤者,严加看管,已报请总督骆秉章,听候处置。雅州知府蔡步钟是首席执行者,唐友耕手下的军官李寿亭、胡耀光、罗廷权、羊家升就是操刀鬼了。

这批藏有翼王火种的2000余名太平军将士被安置到大树堡南门的一座庙宇内。当时的大树镇(现称老镇)位于大渡河中游南岸,历代为军事要地和“南方丝绸之路”灵关道上的驿站之一,距汉源县城六公里,是大树堡一带政治、经济、文化、商贸的中心。

太平军当中百分之八十是广西籍,属于“老营”出身,大小将校180人,无疑是石达开部的精血所在。太平军的武器、辎重存放在庙宇后面的武侯祠之内。官军杀猪宰羊,款待极好。吃过饭,天色就暗了下来。

我好不容易查阅到《越巂厅全志》对这一幕的记载。作者孙锵(字玉仙)先生在越巂厅为官十二载,编纂的《越巂厅全志》“见重于蜀”,被誉为“良史”。该书卷六《武功志》记载了五月初五日飞舞在大树堡上空飞龙在天一般的“火标”——那是清军放火屠杀两千多太平军的攻击信号:

“大树堡内被清军以五月五日火标为号,唐军(唐友耕的部队)渡河,周围密布,尽其党歼之。贼中有善走者,纵步上禹王宫屋脊,即以枪炮击毙之。其藏匿禹王宫承尘上者尽搜戮之,投入大河者,无一生还。”

1945年,都履和根据李左泉的《石达开涐江被困记》整理修校而成的《翼王石达开涐江被困死难纪实》,同样指出屠杀之日,也是清同治二年五月五日。禹王宫早已经毁弃,地点就在后来的大树镇小学。[19]

我参照了沃邱仲子所写的《石达开在川陷敌及其被害的事实》,他进一步描绘道:这噬人大火是庙里庙外一起点燃的。清兵先把柴草浇上麻油,放火点燃,一是照明,二是防止太平军逃跑。当时庙内有一个道士法号“果成”,本姓姚,成为了内应之火。事后他被骆秉章授予“巡检”一职。太平军的辎重,后来被李寿亭、胡耀光、罗廷权等人瓜分。这帮屠夫后来纷纷回到成都买田置地,成为巨富。罗廷权因此还成为了资州知府。[20]

屠杀持续到天明,清兵将尸体拖到河边抛入大渡河。禹王宫距大渡河不到一里路,处理尸体很方便。在绵长的大渡河水面上,上千具尸体宛如黑亮的鱼鹰。天大亮,清兵撤走,当地乡民把散落各地的尸体收集起来,掩埋于禹王宫下边的一个凹坑,后人称之为“千人坑”。

大事已毕,雅州知府蔡步钟在杀人现场立了一块大石,上书“鲸鲵封处”四个大字。鲸鱼雄曰鲸,雌曰鲵,原指狠毒之人,典出《左传·宣公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杜预对此注道:“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作为“钩网所不能制”的魁桀,恰好,太平天国军师洪仁玕在《诛妖檄文》里就说:“雍正、乾隆以下,奸奴和升(珅)揽权,卖官鬻爵,荼毒等于鲸鲵。”这个“鲸鲵”是恰如其分的。

到底谁是鲸鲵?

看来,制造“封处”的“鲸鲵”们,此时正高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屠杀事件后来得到了骆秉章的默许,可见唐友耕、骆秉章之于“鲸鲵”的息息相通。

“鲸鲵封处”碑

需要注意的是,在汉源、越巂一带,历史上有两座“鲸鲵封处”碑,就像多米诺骨牌。

明朝万历十六年(1588年),因为大渡河汉源、越巂的“倮夷作叛”,朝廷用兵予以平叛。战事结束后,以副总兵官职镇守四川的一代名将刘綎(1560~1619年,一说生于1553年)立“鲸鲵封处”碑于越嶲县城天皇岗。清乾隆五十一年五月六日(1786年6月1日),康定、泸定磨西一带发生了一次七级以上的大地震。山崩石裂,摩岗岭大山被巨力推倒,压堵大渡河九日,造成溃决,浮尸横野。矗立在越巂城北十里天皇岗上的“鲸鲵封处”碑被地震摧毁,我们再也无法目睹那蘸着鲜血的雄健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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