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大儒与一省总督就此便成为儿女亲家,并由此保持了与四川大员的深刻关系。团结一致向前看。大儒总是目光如炬,审时度势,献言献策,张之洞每年白白奉送六百金与他,丁宝桢、刘岘庄都有同样的举动,因此他在成都与湘潭之间奔波,也是生活得有滋有味。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好不快哉!他的日记充斥了饮宴、打牌、玩乐的豪华生活记录。
我反复查阅《湘绮楼日记》,王闿运与唐帽顶订交的时间是:他们首次见面于光绪五年四月初十(1879年5月30日)。这种往来一直持续到光绪八年六月初一(1882年7月15日)。三年多时间里,是不是武人送礼宴请太多了,礼贤“上”士,因而大儒觉得拿人手短,不得不应酬呢?我觉得问题不是这般简单。因为随着交往的深入,王闿运开始发现这个武人的过人之处了。不管怎么说,唐帽顶与大文人的觥筹交错,显然起到了“互惠互利”的作用。
他们的首次见面在王闿运日记里也有表现。王闿运到达成都四个多月后,在光绪五年四月初十日《日记》里他特意记载说:“唐友耕总兵来,字宅坡,号帽顶,照通(蒋蓝按:应是昭通)山盗投诚者。言语有小说气,余误问其所以至蜀,遂言之不讳,似胜杨玉科。”
这是一段十分珍贵的描绘,等于把唐友耕的耿直气质活脱脱展示出来。在阅人无数的大儒心目中,一个人有“小说气”乃是具有生龙活虎的市井气。而谈及出身,唐友耕不以为忤,他具有极强的控制能力,干脆把自己的底牌翻转出来。这在十分讲究“正朔”的时代,体现了唐友耕的豁达。王闿运提到的杨玉科,是云南近代史上有重大影响的人物。其前半生镇压回民起义“战功卓著”,由最下层的把总擢升至一品大员的提督,获赏“正一品封典”,承袭“轻车都尉世职”,晋“二等男爵”。起义军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帽顶,是除岑毓英外的第二号刽子手。初初一见,王闿运已经认为唐友耕在杨玉科之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他对唐友耕的率直产生了好感。
屹立在都江堰的丁宝桢塑像。 蒋蓝/摄
第二天即四月十一日,王闿运即“出拜帽顶”,由此拉开了“浓得化不开”的交往史。
对于一如市井水准的蜀地官场和文人,王闿运怎么会放在心上?这等人一方面是脆弱而狡黠,另一方面又是头脑冬烘,无法交谈。王闿运在当年十一月二日(1879年12月14日)的《日记》说:
“自院外生者,人品以帽顶为最优,议论以帽顶为可听,殊为可慨。”
为什么要“殊为可慨”?显然,读书人早已言语无味了,反而是武人以生活的本味直指人心。就是说,他在尊经书院之外的蜀地交往中,唐帽顶是最佳交往人选。唐友耕的人品能得到大儒如此好评,也属难能可贵了。
反过来看,唐友耕绘声绘色演绎出来的与石达开的战事,也极大地丰富了王闿运《湘军志》中的内容。
王闿运同样描绘了那个时代四川官场的娱乐生活。其1879年10月6日的日记记载:“与绶廷及岳生同步穿少城,至武担山看石镜,便至芮园小酌,看墨池书院。主人芮少海招余及督府诸客夜饮,会者十一人。……督府诸客艳言‘瑞华班’之难得,因议召至唐宅演之。”这一帮官员里,唐帽顶是主角儿。众官邀请川戏“瑞华班”演戏,也是由唐帽顶出面筹措,演出地点就在文庙后街的唐府。王闿运也带莫六云赴约,大饱眼福。回忆到此,唐振常先生不禁感慨,自己家的后花园虽然经过父亲唐仲威的改造,已经半中半西了,但是大戏台巍然存立,因为想到大儒王闿运竟然在自己家里看过戏,真是“与有荣焉”[5]。而在我看来,通过这一段交往,唐友耕身上的戾气多多少少得到了洗淘,表面上看他更是“正朔”之辈,而他的书法造诣突飞猛进。这莫非也是得力于王闿运的点拨?
“瑞华班”呼声甚高,后来又应约在唐友耕住宅上演过《玉堂春》等川剧折子戏。即便是同一剧目,川戏的风格与京剧的典雅严谨、含蓄隽永恰恰相反,宛如直接摘自于田野的果蔬和辣椒,又麻又辣又热,蜀地语言、文化中特有的“消解”意味萦萦而起。尤其是“三堂会审”这一场,从剧本到表演,无不充分体现了川剧中喜剧的特色:喜笑怒骂皆成文章。“瑞华班”里有一个姓孟的女主角,托辞天冷,虽仅演了一折就施施然退场,但也让看客大呼过瘾。
唐友耕大宴宾客,王闿运眼福、口服俱至,大快朵颐了,回家却在当天日记里写了一句“浪费非豪举也”。想来唐友耕铺张太过,让人有点招架不住。不料演出后的次日,唐友耕来到王闿运宅,说李湘石准备告发他,理由是说他过于“骄横”。王闿运认为“此心多疑,非豪士也。”大儒的笔法,在此可以有两种结论,一是指唐友耕,二是指李汝南。
李汝南,字湘石,四川温江人。同治三年(1864年)优贡。1870年在京城广交名士,工书画。高丽贡大使在京城,请作草书墨兰,献给高丽王。川督丁宝桢礼聘入幕。后来授福建福鼎知县,未出都而卒。我估计,怕是李汝南没有得到唐友耕邀请而怒火攻心所致吧。由此可见,宴游也是官场十分重要的内容。
后来唐友耕干脆把“瑞华班”请到家里唱起了“堂戏”,成为了成都官场一个休闲重地。因为被李汝南诬告,他一度把戏班子遣送出城,待风平浪静后再接回来。可见他戏瘾之深。
这个戏瘾,肇始无疑来自大关的傩戏。大关傩戏经过长期改进,融入高原本土,形成一套独具特色的表演方式,表演角色分生、旦、净、丑四类,其唱腔有“九极十三腔”之说。曲牌有《西江月》、《哭梧桐》、《柳含烟》、《豆芽黄》、《洞中春》、《梅花咏》、《二簧腔》、《高腔》、《哭声腔》和《走板》等等。演员必须具备唱、做、念、打和手、眼、身、法、步的表演艺术及扑、翻、打、斗、踢的诸多功夫,演出时既有武场伴奏,又有丝竹管弦的文场设置。
在成都上流阶层,傩戏登不了大雅之堂,川戏才是上品。
看戏,宴请,交游,几乎填满了王闿运书院空间之外的业余生活。再如其1883年7月26日的日记:“申正至江南馆,顾家山设饮,朱小舟、幼耕、凤茀堂同集,甚热,亥散。”这里的“幼耕”,自然是“友耕”之笔误。可见那个时候成为官场的饮酒、听戏的公共活动空间,会馆已经峭拔其上,构成了达官贵人“出尘”的高台。
清中叶以后,成都的会馆逐渐林立。紧邻浙江馆之外,有江西、安徽、江苏三省合建的“江南会馆”,位于大慈寺西侧,里面神位极多,戏台多达七座,随时都在办神会——演戏。名谓“乐神”实为乐人,因而冠盖云集,在成都堪称人文荟萃之地。光绪年间,江苏盱眙人吴棠任四川总督,后署成都将军,他特意从江苏昆山训练一批唱昆曲的科生来成都供官场宴乐,号“舒颐班”,取开口而笑之义。这个戏班后来留在了成都,与川剧融合,对川剧的发展起到积极作用。
在光绪五年七月八日(1879年8月25日)的《日记》里记述说,“莫总兵送烧猪鹅鸭,无所用之,以与唐帽顶。”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莫祖绅总兵央请王闿运为其“募修北路”而写序,在大热天竟然送这等粗糙食物,王闿运还可以用来做顺水人情,这固然是王闿运第一次给唐友耕送礼,而稍后唐友耕回赠的礼物不过是甘寒的昭通梨子,但也暗示我们,晚清时节的四川成都,官场生活水平远非我们推测的那样奢侈。
老师的生活态度,不能不反映在他对弟子的看法上。尊经书院的学生众多,最突出的是廖平、宋育仁(芸子)、吴之英和杨锐,才俊中有“院中八景”之称[6]。但是,有其师未必有其一成不变的弟子。
王闿运认为“富顺才子”宋育仁的文章最好,日后必有大作为。与对廖平的态度相左,他更喜欢这个淳朴而恭谨的学生,他甚至爱屋及乌地把对宋育仁的看法讲给唐友耕听,暗示宋育仁经济情况不佳,何况遭受了一次意外变故。唐友耕是何等心机?他是一踩九头翘的人,立即送上了丰厚礼物:数套刺绣衣物以及大把银两。但宋育仁却是一介孤僻的耿直之人,认为唐帽顶不懂“礼仪”,向毫无瓜葛之人贸然送上大礼,必有不轨意图。他竟然不知趣地退回了全部礼品,也不登唐门致意。夫子王闿运自作自受,只好亲自把礼品送还唐府。但这丝毫没有让王闿运不快,他在同治六年十一月(1867年12月)的日记里称赞宋育仁为“耿介奇士”,足见对弟子的称赞。
成都宴游以及纵横家的心机
王闿运毕竟是诗人,教学、写作之余,已经被各地官府、文人的宴请弄得有点焦头烂额,但他也乐在其中。既是诗人,风景木头一般不动,乃是纸糊的风景,何况路上佳丽闪动,直入梦境。人一旦动起来,眼前就是内心流动的山水了。
王闿运不但游历了乐山、峨眉、五通、夹江、眉州、宜宾等地,西蜀坝子周边的青城山、都江堰、华阳县、天彭阕、彭县丹景山牡丹、新都的桂湖、宝光寺、金堂沱江风光均一一涉猎,留下了不少名篇佳作。王闿运集句题尊经书院的对联是:“考四海而为巂;纬群龙之所经”,足见其纵横捭阖之气。前句出自晋代文学家左思的《蜀都赋》,后句出自汉代史学家班固的《幽通赋》,十二字涵盖撰集者的巨心和魄力,也寄寓着他对巴蜀弟子兼包九流、汇通四海的殷殷厚望。如果把它理解为“校训”,这大概可算古往今来所有书院、学校校训中最有气魄的一个了。至于成都范围内的名胜古迹,诸如洗马池、欢喜院、少城、浣花溪、锦官驿等等,他自然不会错过,留下了许多佳句。
1914年前,成都新西门通惠门。选自王笛《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
唐友耕有权有势,自然不会放过这些陪同名人“走一遭”的绝好机会。
王闿运的日记记述道:
“出城赴稚公草堂之约,城外泥淖,秋色无可观,唯溪水洹洹颇有凉意,无端感触,咏‘出门望佳人,佳人岂在兹’之句,正不必情事副风景也。至少陵祠,幕客至者九人,武有帽顶,文则馆师,为二客也,稚公二子均从,唯见其小者。中饭微雨,菊瘦而高,殊不及湘中。”[7]
从这深文周纳的行文可知,唐帽顶并不在王闿运邀集的游人当中,他显然是强行加盟的“客人”。我估计唐友耕之所以执意前来,他是利用这个交游机会来请王闿运吃饭,以便得到教益。在王闿运心目中,能够与他交谈的人甚少,“唯稚公、季怀可谈”,可惜知己并非能时时见面,他显得兴味萧索。再出成都南门,至宝云庵,访百花潭,终于在二仙庵遇到了尊经书院学生16人,院生之于老师十分尊重,他心情好转,当场赋诗:“澄潭积寒碧,修竹悦秋阴。良时多欣遇,嘉会眷云林。”
不知道在这儒者云集的场合,唐友耕有什么表现。我估计应该是颇为有趣的,一方面要岸然道貌,另外一方面又须体现虚心问道的表情。
这个戏,真不好演。
唐友耕的常久施善,自有报达。在《湘绮楼日记》中,我发现自此以后,他们之间的往来逐渐增多,后来几乎达到隔一两天必会晤的程度。王闿运办事,路过唐府,也要进去稍坐片刻,歇息一番,喝几盏茶再去办事,可见已到十分写意的地步。稍后,唐友耕正式升为四川提督了,大儒接到唐友耕请求,王闿运无论如何也要为唐帽顶正式写点东西了。
1905年,纪念骆秉章的骆公祠。 【日本】山川早水/摄
他在赠诗前的“题记”里写道:“四川提督久阙实任,牙门荒芜。唐泽坡新建旗竿,因题为贺,作绝句二首云——”
其一
锦城烟景静濛濛,
二月寒深花市东。
惟有戟门堪跂马,
旗竿吹雨识春风。
其二
三边无事鼓声和,
五丈高牙树。
不待晴光薰翠羽,
柳旗阴处飐春多。
从贺诗里可知,朝廷对唐友耕的提督任命是在1881年(光绪七年)初春下达的,唐友耕立即在提督府门前立起了壮硕的旗杆,可以想见他是何等“春风得意马蹄疾”。而在《湘绮楼诗集》里,这两首诗有了标题,叫《旗竿(杆)二首》。当年二月廿日的日记里王闿运补记:“昨见提督立旗竿(杆),挽架甚盛,作绝句二首。”诗里均以马为喻,暗示唐友耕脚下所指示的方向有多个,也就是将面临多个叉道。这分明是一种警策,只是不知道唐友耕能否在春风得意之际明白脚下蛰伏的危机。
王闿运离开成都尊经书院返回湘潭,时在1882年。新春之际,他给四川官员写了很多感谢信,他自然不能忘怀唐友耕。他的慰问信写得情深意长:
泽坡仁兄军门节下:
三年款聚,厚爱先隆,携取如家,求施不厌。别时既承早饯,又拜多珍,琼玖投难,但歌永好耳。新春受福,四境同康。节度从容,仍开高会。坐少一客,时复相思。
闿运顺水还湘,将春入室,家庭纷冗,酬接疲劳。亡子葬地尚无期,讲舍已将起馆。命中少暇,世上多缘,遥羡清尘,堪推整暇。西云可望,良讯时传。专肃申谢,叩颂双安,并贺年喜。[8]
从内容可以知道,三年来唐友耕对王闿运是礼数备至、尽力结交的。王闿运临行,唐友耕一早为他及其家人准备了丰盛的宴席。推想起来,应该必有锦江码头送别一幕。因为王闿运出入成都多次,均赖锦江。三国之时,诸葛亮送费祎出使东吴,因有“万里之行,始于此桥”的感叹,万里桥就此成为锦江文化的地标。无论是人头攒动的水东门货运码头,还是运送盐糖、布匹为主的合江亭码头,抑或因木柴而兴的九眼桥码头,浪涌人聚,千帆竞流,逐渐形成上起新南门、下达望江楼的庞大码头聚落。这一线均为锦江码头。
王闿运在光绪五年来蓉于年底返回湘潭时,唐友耕也来码头送别。当时王闿运向唐友耕借款“五百金”,用于支付尊经书院的公车费。其后日记里,记载了还款事项,但后来又向唐友耕借400两银子,自此王闿运飘然东还湘潭,未见还款。可见,唐友耕为尊经书院做了点儿贡献。
挥手作别。春水明媚凝脂,烟光梦田含翠。置身锦江码头,思接千载,知锦江之高义;逝者如斯,念崇丽之无尽。
自此之后,他们再未谋面。
从宋育仁在陕西街失窃案看王闿运断案
宋育仁遭到了什么“意外变故”?《湘绮楼日记》没有详细记载,但从王闿运的书信中就可以得知真实情况,并把四川提督唐友耕扯了进来。
宋育仁(1858~1931年),字芸子,号芸岩,晚号复庵、道复,四川自贡市仙市镇人(原属富顺县)。清末“新学巨子”,著名的维新思想家、一代杰出报人。宋育仁初读尊经书院时,约在同治六年十月左右(1867年11月),估计是学校住宿住不下了,只好住在陕西街的一家旅社里。某天突然被窃贼光顾,盗走了他本就菲薄的行囊和衣物,这让他大受刺激。王闿运得知后,在宴请中把此事告诉了唐友耕,这就引出了唐友耕蓦然对宋育仁嘘寒问暖送银子送衣物的后话。
从王闿运致宋育仁的回信来看,显然宋育仁写了一封给老师的致谢信,连同唐友耕送来的物品,根本不屑于开启,一并交到了王闿运家。从礼数上,王闿运对学生的处境深表同情,但对他某些天真的想法不以为然,加之他“语多悔愤”,更鉴于“儒者处世未能坦怀而多有物累”,于是写了这封长信予以开导。开头就讨论了由小及大之“贼”,王闿运宛如老吏断案,采用了顶针回环之笔法,烘云托月:
今世政废久矣,尝以数大臣共守江南名都而忽然被盗,又尝以七卿四相诸司数千百人共守一京师而忽然被盗。天下之有四川,四川之有省城,省城之有陕西街,陕西街之有客店,客店之有宋孝廉,宋孝廉之有衣箱,衣箱之有衣,诚不可云太仓之一米矣。一旦被盗,而曰有司之责,何其重视有司乃至于此耶?然既告之闿运,闿运固非有司之比也。遣一能缉捕者侦之,而唐提督乃与闻其事焉,非其无因而横相干也。唐提督侦之而惧我之穷其事,则谢曰是不可治,牵涉多矣。吾适有衣可偿,则未知盗者之即为唐提督所遣耶?抑别有有力者主之而不可诘耶?[9]
王闿运明知道这区区盗窃案与唐友耕无关,但他用了一个“大胆的假设”,直问宋育仁:如果这一盗窃案是唐友耕或者另外的大人物主使的,你又该怎么办呢?
接下来,王闿运自问自答,等于告诉了学生一种处世哲学:唐友耕看在王闿运面子上,为你送来了衣物,“受其衣,答其意;不独答其意,我之所求在此也。”那么“偿于盗与偿于官、偿于友、偿于路人,有以异乎?”既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那么唐友耕赠送的衣物,不但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是必须接受的。王闿运干脆挑明了实质:他不是重视你宋孝廉,而是重视我对他的看法。
因为唐友耕固然渴望结交儒者名士,你明白了这个目的,也应该投桃报李,而不应该一味谢绝,这就等于得罪了对方的一片好意。
但王闿运对宋育仁退回唐友耕赠送的数千银两却大加赞许。“辞其银,示之义;不独示之义,且以杜其后日无穷之求与一时自得之一意,以为凡武人、官人而有财者,必意揣天下之儒生、文人皆好利而忘义。故凡与世人交,不可受其铢两之赠,非矫激也,受之则彼轻我而交不终,亦全交之道也。……”
王闿运语气一变,总体分析了学生的举动:“两俱受之,两俱还之,如吾弟今日之所为,亦绰绰有裕。而至谓其无重士之道,与悔其往见之辱,这大谬于情,而亦不安于义。”
通篇数千字里,这是一段分量最重的训诫!
该如何安顿“情”与“义”?
因为宋育仁认为,唐友耕送礼之举是有违“重士之道”,而且他竟然认为,自己必然应该去武夫的官邸答谢,就等于让儒者受辱。王闿运毕竟清醒而豁达,又予以谆谆教诲。他认为,唐友耕的“重士之道”还是真实的,不要妄加比附,那些表面上比唐友耕看起来更为敦厚的君子,哪天发迹了,“一阔脸就变了”,说不定他们还不如唐友耕呢!
末了,王闿运提醒学生:“海内甚大,斗室甚宽,一日甚长,百年甚促,不求孔、颜之乐,而作窘迫之囚,盖其犹循俗情,未闻通论。”渴望学生将纸上学问与知人论世“打通”的希望,想来对宋育仁是振聋发聩的。
孟轲《孟子·万章上》就称:“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一介不取,取伤廉,这个意思很好理解;一介不与,与则伤惠。什么意思呢?“一介古来难取与,先生伤惠我伤廉”,但大人先生未必因为馈赠就伤及其庞大的储备啊,那正是他们的“义”之所在。宋朝诗人虞俦在《和郁簿述怀古风》里说,“平生一介重取与,邈祝不义如云浮”,显然也与宋育仁一样,均是书生之论。
从这些情况来看,贸然送礼的唐友耕还蒙在鼓里,尚不知由此引起了师生之间的一番议论。看来,他的送礼结交文士之举,也收到了意料不及的效果。由此,书生宋育仁才开始明白何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了。
宋育仁与老师的友谊一直保持到王闿运去世前夕。在王闿运保留下来的书信里,他与宋育仁的通信有10封左右,是尊经书院所有学生中最多的。
在成都民间传说里,唐友耕还慨然资助过不少落魄的武将与文人。在我看来,一个人变得比较从容地看待钱财,往往在于他早已经作为钱财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对象而历尽了磨难。非如此,那就说明他至今还在饱受钱财的侮辱与损害。
王闿运对钱的看法无疑是深得儒学中源的:“残年催迫,门无债主而囊有余金,此足傲曹国夫人,不独夸示画界钦宪也。”
可惜的是,弟子的狷介,并未扭转王闿运的交友眼界。见过大世面的他,长袖善舞,与唐帽顶依然打得火热。以至于他在日记里又感叹应酬之多,使自己不胜其累。那时王闿运的女儿们就像要与他作对一般,妻妾们生产的多为女儿,这让他的经济处境十分不妙,他有四子十女,因而有“多女累于多男也”的感叹,这个子女情况,与唐友耕很是一致。但王闿运坚持了儒者的最后底线,不接受官人的银子馈赠。他不时受邀到唐府,酒酣耳热之际纵横捭阖,纵议天下。他心雄万夫,在致宋育仁的信里曾经自谓:“青油幕看人面,未若鸦片灯前读我书。”让唐帽顶恍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渐知学术妙境。
我可以举一例:
《湘绮楼日记》光绪五年八月十一日(1879年9月26日)记述了一件事,说成都看守人、富顺籍拔贡出身的张芝,时为成都“看守人”,因为武断颟顸,估计要被逮捕法办了,就脚底抹油仓皇出逃。张芝摆下了一个迷魂阵,他让两个妾出门张扬,吸引官丁,“其少者美不可言”。这件事,在王闿运与唐友耕闲聊中,大儒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张芝“此人如驽马恋栈,不能远也”。第二天唐帽顶就来见王闿运,报告侦破结果:张芝果然在成都城附近,已经被抓获。为此王闿运特意记了一笔:“唐颇服余胸次之阔达。夜雨不寐。”受到恭维,夜不能寐,大儒也不能例外啊。
因此,唐友耕后来在家里做出决断,十几个子女不要习武,一律猛攻诗书,少闻窗外事,为此还聘请家庭教师辅导子女。
四川饱受战乱,文风保守,在西学东渐大势影响下,蜀地大儒们开始注重书籍的刊布,当时校对、刊印古籍之风在成都蔚然成风。受此影响,唐帽顶开始亦步亦趋涉足出版业了,那才是流芳百世的唯一途径。为此,唐友耕已经为每个子女准备了2000余亩的巨额田产,他解除了子女们一心读书治学无力治业的破产之虞。
唐友耕处于官场游戏规则制约之下,他总是以钱财和热情维系着自己上下左右的链环。不要说对丁宫保、王闿运之流,即便是贵州籍官员号召大家为修缮大儒王阳明在贵阳修文县境内的“阳明洞”,唐友耕也捐款200两银子。如今位于贵阳城东扶风山麓、始建于清嘉庆十九年(1814年)的“阳明祠”边,也刻有四川提督唐友耕的名字。
唐家致力于出版的名山事业
清代图书业在乾隆以前,无论是正统著作还是稗官野史一般而言皆有成书,记述未必得法但总可备参考,到乾隆以后内忧外患,一如梦魇,政府既无从容编述的人力,更无庞大的编修费用,太平天国、捻军、李蓝起义与清军多年拉锯战对财政消耗太大了。在这一背景下,曾国藩、骆秉章总督幕府军师黄彭年、李庆云等先后设立书局,纂集案牍,以保存国故;王闿运入主成都尊经书院后,蜀学开始复兴,传播新式学术理念的书局也逐步在成都涌现。唐友耕涉足图书业,显然是受到了这两股风气的左右。
而黄彭年的经验之谈恐怕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他曾经说过类似“翻底牌”的一句箴言:“刻书最易传名。”
晚清成都“天才学者”刘咸炘曾经在《推十书》里提出过一个富有深意的观点:“夫蜀之多文,以江源也。而峻谷急湍,奔趋出峡,渟回涟涣,乃在五湖。滔滔东流,人文亦随之不返。天耶,人耶?亦可慨矣。”[10]这明示了蜀地作为人文发兴之地而匆匆流逝的历史性脉络,加之连年兵灾,蜀地文脉枯萎,读书人头脑冬烘。《唐友耕年谱》里承认,正是着眼于此,唐友耕才慨然涉足图书雕版。
唐友耕晚年居住成都,在骆秉章“释兵权”的暗示下,解散了自己亲手组建的数千振武军。在大儒王闿运影响之下,唐友耕着手刊布的古籍,是大型古代文学总集《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等7种。
我能够见到的证据,是围绕清代著名学者赵翼笔记《陔余丛考》的版本。此书43卷全16册,先有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庚戌阳湖赵氏湛贻堂刻本,后有光绪年间“大关唐氏寿考堂藏版”。馥笙张选青校正、心舫唐友忠参阅。唐友忠就是唐友耕的弟弟。
来历是:乾嘉之际阳湖赵氏湛贻堂所刻《瓯北全集》板片,在光绪年间归滇南大关唐氏寿考堂后,继续印刷。《陔余丛考》卷末署名“心舫唐友忠参阅”,这是一种风雅的“附骥”之举。唐友耕在成都期间,曾重刻《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内封署“寿考堂藏版”。这似乎可以认定,唐友耕光宗耀祖的具体工作,是由弟弟唐友忠率先开始推行的。
文化的接力棒传过来,光大这一名山事业的是唐友耕的六子唐鸿学和九子唐鸿昌。
著名历史学家任乃强在《华阳国志校补图注》长篇前言的第八部分《道咸以来之翻刻与校勘》里提到:
“唐百川本名鸿学,后以字行。云南大关厅人,四川提督唐友耕第六子,捐班道员。曾任四川官印刷局局长。其父在时,营粹英堂书肆于成都,刻有《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百川继之,刻有《怡兰堂丛书》。又为(四川)布政使许涵度刻《三朝北盟会编》。颇治目录、版本、校雠诸艺。卒于一九四四年前后。晚年闲居,以校勘《华阳国志》自娱。用二酉山房刻本为底本,每得一条,书签贴于文上,或朱或墨,凡约三百条左右。大抵采辑《初学记》、《太平御览》引文及《函海》与《汉魏丛书》本异字。随得随贴,未及竟业而死。其底本八册用木匣精装,现归四川省图书馆。原贴似用口津,今全脱落,颇有零乱。人以其贡献不大,未甚注意。本书校注每亦采之,凡称‘唐笺’者是也。”[11]
这个记载,可以从民国傅崇矩编纂的《成都通览》中的《候补各官姓氏·候补道》一栏里得到佐证,我终于发现了“唐鸿学百川”的名字位列其中。可见,唐帽顶在与官场文人互利互惠的濡染中,一心要在文化码头上岸。不过我查阅了成都众多史料,依然未找到有关“粹英堂”的进一步资料,倒是发现了数十种以“滇南唐友耕”之名刊布的古籍,范围遍及经史子集。至今我在古籍拍卖的网站上,尚能见到“滇南唐氏”民国精印本的频频亮相。
这里仅举一个近年我看到的例证。
我在2002年6月19日《中国文物报》一版上见到一则报道,北京中贸圣佳拍卖公司由日本有邻博物馆征集到米芾的《研山铭》,此事在国内外书画界、拍卖界引起强烈关注。启功先生在鉴定《研山铭》后感慨良深,说此铭还有一件“姊妹篇”,现藏重庆博物馆。“姊妹篇”即罗聘等合作的《研山图》卷。
该卷的内容颇多,是诸多内容的合装卷。主要有翁方纲小字隶书《宝晋斋研山考》、罗聘之子罗允缵绘《宝晋斋研山图》、研山拓本、罗聘等绘《合作研山图》。其中最重要的是研山拓本和翁方纲考证。《研山图》卷钤有“怡兰堂书画印”藏印,显然这一国宝为云南大关人唐鸿昌、唐鸿学所得。上面还有“治园所藏”与“王缵绪印”,后来又为民国时期四川西充人、军阀王缵绪所得。王瓒绪自称王安石后人,齐白石特为王缵绪治印“半山后人”。1949年,王缵绪在四川率部起义,将此卷捐献与当时设在重庆的西南军政委员会文教部。1951年在重庆筹建西南博物院,该卷遂为博物院所得。1954年,西南博物院改为重庆市博物馆,该馆珍藏至今。
该卷的珍贵在于:因米芾研山亡佚,赖此卷研山拓本得其概貌,可与米芾《研山铭》、苏氏易去之研山“图”相辉映、佐证而成“完璧”,是研究米芾研山的珍贵资料;翁氏考证详尽,且其小字隶书颇为难得;罗聘等合作研山图,艺苑佳话;齐白石刻印,亦添佳色也。
公允地说,唐百川的治学水准远在其父之上。他精于版本校雠,其批注的《世说新语》本等广为大学图书馆庋藏。我考证过四川官印刷局情况,于1890年开办,地点就在成都东玉龙街。唐百川出任四川官印刷局局长,利用条件印制了多部《怡兰丛书》,也是以“滇南唐氏寿考堂”名义陆续点校古籍刊布于世。
唐老九的眼睛
唐友耕另外一个儿子唐鸿昌(字少坡,一字少公)在家族大排行第九(《年谱》记载称“七子”),是唐友耕与李夫人于光绪七年(1881年)所生,可谓老来得子。唐鸿昌后常以“唐九”、“老九”为名号,他在成都大邑等县有父亲分赠的良田2000余亩。老九很聪明,深得父亲喜爱。他幼年时,唐友耕特意为小儿子延请了专馆老师邱春生,邱春生曾经在江浙、福建奔走多年,与大书画家赵某有交往。在先生影响下,唐鸿昌开始对书画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爱好,渐入门津。自然了,他对生计却毫无心计,全力以赴浸淫于搜集古籍字画与金石古碑,甚至不惜倾其家产。古语“穷不习武富不读书”,到他这里才终于发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呢?他十几岁就介入书画市场,但江湖骗子多多,让他吃尽苦头。唐鸿昌写得一手绝好的书法,于书法而言是早已登堂入室,足可维生。为开阔视野,他游历于北京、天津、上海等地,与书画名家切磋,细心揣摩古画真迹,由此胸襟大开。到30岁年纪,唐鸿昌的阅历已经炉火纯青,大凡所谓的名家书画,经他一看,立现原形。
1902年前,四川衙门影壁上的瑞兽绘画。
他晚年寓居成都,以鉴定字画、金石为生。但他从来不会因为区区鉴定费而随口迎合,这又让他得罪了不少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晚年时节,他曾言自己鉴定眼光的一番来历:“我这双眼睛,是2000余亩田地换来的!”这是一句概括力极高的话,远非如今牛皮哄哄的碌碌鉴定家们能望其项背。我考察其介入过的不少作品,诚言不虚。
所以,民国初年的成都,巴蜀书画界不能不承认,所谓的名人字画,必得要经过两双眼睛的鉴定:一双是老九唐鸿昌的,一双是沈少成的。
这里,还有一个趣事。
民国时期,成都童子街有一家叫“赏古斋”的装裱行,老板老金跑滩多年,为人诡诈,用成都话讲叫“秘头儿”,这个词专指那种藏龙卧虎之辈。当时成都的警察厅张厅长喜欢字画,尤其对“清初四王”的作品志在必得,为了区别于后来的“小四王”,所以又称为“大四王”。“大四王”虽都以摹古为能事,但各人的面貌也有所区别。厅长先后弄到了王廉州、王烟客、王麓台的作品,独缺王石谷。金老板何等精明,立即答应效劳。
他的效劳,不过是制作精良的赝品。老金是搞装裱的,可以找到老纸、老墨、老印泥,他又请了两个作伪高手,细心揣摩王石谷笔法。这幅长八尺、宽近三尺的作品完成后,他又放到箱子里,熏上几个月,让画褪去“火气”,显得古意盎然。但厅长懂得起,一定要请成都的“两双眼睛”到场,他们开口才算数。怎么办?
沈少成本来就是张厅长的门客,老金拿银子当眼罩,把他牢牢罩定。这自然没有难度,沈少成的眼睛等于是摆设。而这个唐鸿昌却难以对付。老金打听到,某天唐鸿昌要去大邑拜访朋友,据说要过了中秋才回成都,他一走事情就好办了。这个时机万万不能再错过。
作伪是一个细致的系统。老金在成都存古巷安排了一家所谓的浙江籍的官宦之后,多多打点,一场戏开始上演。万事齐备,老金请沈少成、厅长一行前来官宦之家看货。存古巷是和金泉街垂直的小巷,可以一直通到锦江。存古巷里有好几处雕梁画栋的建筑,著名的“水井坊”就在附近。来到一栋四合院内,家具、陈设无一不散发出只有官宦之家才能散发出的特殊气味。主人是一位60多岁的老太太,举止文雅,操着江浙口音。来到书房,取出包装甚为严密的古画,缓缓打开,大家屏住呼吸,厅长眼睛都亮了。沈少成沉吟半晌,不断点头,官宦的后人哀叹家道中落,只好出卖祖宗的遗产。老金赔笑,不断叹气。啊啊,买吧,机不可失,才2000大洋!厅长入其彀中,慨然付款。
几天里,厅长沉浸在喜悦中,以他的眼光,平时这事就该过去了。但也许是宠爱有加,他反反复复地看,又找出画册里王石谷的作品,逐渐感到了一丝不安。为什么?他觉得这幅八尺大画太便宜了。他私下让亲信暗中打探,唐老九何时回来。
中秋早过了,好像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有一天厅长问沈少成:“我想请唐老九喝茶,顺便问问手头的一些古画。”
“厅长是不相信我么?我看过的东西,绝对错不了。再说,这个唐老九行踪飘浮不定,好像在省外,没有回来啊。”
厅长一听,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唐老九听到这个传闻,他也很想开开眼界,一览王石谷的真迹。厅长以前与唐老九并不熟,因为有沈少成在当中碍着,干什么事都是隔的。一会儿听到门房报:“唐九爷到了!”
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盘子脸,黄须落落,有点未老先衰,他手提拐棍,另外一只手还拿着叶子烟杆,缓步而来。
这是成都金石书画鉴定、收藏家袁愈高先生提供给我的。在其早年购买的一批印谱原件中,除《沈贤修印谱》之外,尚有署名《何氏藏珍》的印谱,其中有唐友耕儿子唐鸿昌(少坡)的题款。
唐鸿昌(老九)题款
唐老九站到王石谷的作品面前,看完画作,再看题款、印章,看完之后默不作声,用奇怪的眼光盯住厅长。看得厅长心头发毛:
莫非我也成了歪货?厅长会意,屏退了左右。
唐老九问:“花了多少银子?”
“2000大洋。”
“应该说,这还是花费了不少功夫的。可以!”
唐老九找了一个静僻处,取下水晶眼镜,点起叶子烟,对沈少成说:“这些笔法,你有!”
“九爷这是什么话?”
“我是说,王谷石的皴法,你画得出……”说完,唐老九打了几个哈哈,走了。
一晃,三年过去了。
厅长还是厅长,老金还是老金。厅长继续找老金买字画,老金不断寻找出宝贝。一天厅长来到童子街的“赏古斋”,恰好老金不在。在客厅里,厅长见到一个老太太,尽管一晃而过。他总觉得眼熟。一问,伙计说,这个老太太就是金老板的丈母娘。
“啊啊,我明白了。一帮狗日的!”
厅长回到警察厅,立即下令查封“赏古斋”,逮捕金老板。审讯了大半天,一惊一乍,金老板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全部招供了如何设局的过程。金老板只好卖了乡下的田地来偿还这笔孽债。脑袋算是保住了,可是名誉扫地,已经很难再在成都书画界混饭吃了。而让厅长愤怒的,还不在于这钱,而是大人的面子。几个鼠辈就可以欺骗自己三年,那么自己那些古人字画,还有多少是真的呢?他越想心里越不舒坦……[12]
由此可见唐老九的艺品和人品。
另外,唐鸿学、唐鸿昌锐意搜罗典籍书画与金石文物,为近世蜀中收藏界巨擘,也是近世蜀中屈指可数的版本目录学家、出版家、书画鉴定大家。
兄弟两人与民国初年四川文人雅士、官员、寓公广泛交往。2012年5月,唐家后人对我回忆说,因为唐老九手里有一部宋版《淮南子》,军阀杨森决定用黄瓦街上的一座公馆予以交换,但被唐老九婉拒。在他们的交往史中,不乏如曾佑生(姓曾名敏,字佑生,四川广汉人,民国时期四川地区碑帖拓片收藏大家,兼擅椎拓,民国时蜀中汉砖拓片多出其手。生前和易均室先生均居玉泉街)、李鸿裔(1831~1885年,字眉生,号香严,又号苏邻,四川中江人。官至江苏按察使、布政使衔。罢官后,家住苏州。精书法,著《苏邻诗集》)、林思进(1873~1953年,字山腴,号清寂、清寂翁,室名清寂堂、三十六松馆等。四川华阳人。30岁中举,后即东渡日本,回国后授内阁中书,著名的古文学家,诗与赵熙齐名,并称“林赵”)、芮善(字敬予,民国四川画坛领袖)、徐无闻先生及其父亲徐鸿冥以及黄宾虹、张大千等名士,在一定程度上也促进了文物古迹的存留。
我见过唐鸿学、唐鸿昌兄弟收录、秘藏古本上的题跋,这些秘本也引起了吴虞、徐无闻等先生的注意。徐无闻堪称“20世纪四川书法的殿军”,是一位在众多领域都取得很高成就的学者、诗人、书法家、篆刻家。尤其是《白石道人歌曲》六卷,别集一卷,宋代姜夔撰,此本经清大藏书家鲍廷博以墨、朱、黄三色笔全本批校,满纸燦然,其文献、版本价值无庸赘言。此本原为大藏书家大关唐百川兄弟的云南大关“怡兰堂”所藏,复经唐氏读校;后归徐无闻先生舅舅“太平崔氏谦益堂”堂主崔之雄所有;1987年由徐无闻先生谋划、影印刊布行世。在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这部《鲍廷博手校张奕枢本<白石道人歌曲>》影印本之前,刊有徐无闻撰写的长篇跋语,指出:经过专家“按谱试弹”后,认为与一般传本之旁谱比较而言,“音节最谐”,应该最为接近白石原谱。
秘本《荒书》的刊印过程
要刊刻古籍,必要掌握可靠的秘本。这里谈谈明末清初四川思想家费密《荒书》的问世记。
费密(1623~1699年),字此度,号燕峰,四川新繁人。出身于书香世家,祖父嘉诰为四川大竹县训导,父经虞为云南昆明知县。他六岁从师读书,好学穷理,深得长辈的赞赏。20岁时,张献忠率领的农民起义军进入成都平原。费密参加了当地地主李国祥组织的武装,在高景关与张献忠军队对峙,后被打得大败。他只身去昆明投靠父亲,途中又被山寇掳劫,幸为父亲赎回。几经挫折,终于得到镇守嘉定的明将杨展任用。杨展为抗击大西军队的名将,被投降张献忠的军士所杀,费密也被俘。1652年费密辗转回到故乡新繁,见祖传房屋已成灰烬,遂北行到陕西沔县定居。在沔县,他谢绝了当地总兵官的重金聘用,而专心研究医学。1657年,他又携家到江苏扬州。当时海内名流钱谦益、屈大均、万斯同、朱彝尊、孔尚任等都与他交往密切。为了不断增长学识,他于1673年徒步数千里专程到河南卫辉苏门山问学于儒学名士孔逢奇,得其真传。次年春他又到浙江与思想家吕留良切磋学问。费密一生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后葬于泰州野田村。
费密遗书三种。民国庚申大关唐氏成都刊本、线装三册、纸本。此包括费氏《弘道书》、《荒书》、《燕峰诗钞》三种著作。
同治三年三月十二日,奏谢补授云南提督事。典藏单位:国立故宫博物院图书文献处。
费密的身世,记录在如今新都龙藏寺所收藏的一块涉及其家族的“歌碑”上。费密一生坎坷,由于身后萧条,著作一直没有流布,以致他在学术上的贡献和地位无法广为当时学术界所识。民国初年,费密的主要著作《弘道书》终于刊刻流通于世,自此费密的学术思想才渐为人了解。
刘智鹏《费密著述考》[13]指出:
编年史记《荒书》,起自明崇祯三年(1630年),止于康熙三年(1664年),记录张献忠祸乱全蜀过程。费密很重视《荒书》,希望以此书参与《明史》的编撰。后来,由于坊间已有传闻,《荒书》逐渐成为读书人渴望一睹的秘本。然而,这时心情怪异的费密却谆谆嘱咐两个儿子“但藏吾书,勿以示人”。费密死后,《荒书》遂一直被秘藏起来。费密两子也曾为《荒书》作过一些校补,但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刊行。到了雍正五年,《荒书》传到费密的孙子费藻手上。费藻鉴于原书“久贮敝笥,多朽蠹”,于是重新缮写成帙。抄写完了,依然放着。
时间佐证了《荒书》无可替代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