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鸹滩(今盐津县)附近的寺庙。【美国】1903年威廉·埃德加·盖洛/摄
某日,来到叙府金流滚滚的金沙江边,望着碧绿澄澈的横江水汇入浑黄的金沙江,浑水很难摸鱼,可惜出路不但不是那条鱼,而且连想象的余地也断绝了。这条被清代刑部尚书王士祯称为“蛮江”的金沙江,它同样以“黑水”“马湖江”“丽水”等不同名字逶迤在历史的地表,灌注的却是一样的咆哮浊流裹挟着不断撕裂体制的铁血之力,尽管让文雅之士胆寒,就像王士祯所谓“波涛三百里,犹是怯兵澜”,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刀锋倒卷,“蛮江”也往往是“蛮子”们的葬身所在!
老鸹滩(今盐津县)峡谷,路边茶屋。【美国】1903年威廉·埃德加·盖洛/摄
绝望的黄夫人坐在江边鹅卵石上,讲了一番“大丈夫立建功名时不可失、勿以妾为念”之类的豪言后,转身,她绝不投入“蛮江”,成为咆哮江流的浪花,而是选择了符合传统伦理的自杀形式——投缳!
这一番描绘,笔者没有进行文学加工,而是《唐公年谱》为“尊者讳”的记载。想象一下吧,一个目不识丁且从未出过远门的乡下女人,随夫亡命天涯,可惜天涯竟然才距家乡区区几百里,她的苦痛与惊惧被大江的咆哮声所激发,她未尝不是一直渴望着尽快结束这痛苦的延续。
这时,唐友耕空了。
倾空自己,不是弃力不是弃智,要成为老实巴交的农民。倾空自己是把邪恶、善良以及未明的情绪全部倾倒出来,然后进行归类,然后再把它们分门别类地装回去。唯一的好处正是可以令一个人更接近事理。
唐友耕是一个喝水就可以打出一串酒饱嗝的人。他索性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轻身前进,自此毫无顾忌。
考察他的错综交叉的踪迹,我不时获得一些体悟。长期置身于耻辱之中的人,已经长出了日益强悍的道德厚茧。与其说是麻木不仁,不如说是一系列耻辱已经附着其心地之间成为了当事人的道德盾牌。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这种化攻击为防守的异化,等于是把攻城者的尸体和武器,用来加固自己的城墙,这不能不是一种峭拔其上的底层智慧。过于脆性的富裕阶级不明此理,只是在“不自由毋宁死”的二元对立中扭结,最后我发现多数“人上人”选择了跪地求饶,这叫“苟全性命于乱世”;极少数杀身成仁,就成了烈士。
但关键在于,底层智慧往往是有毒的;而有毒的东西,还容易让人上瘾。
……
咸丰九年八月初(1859年10月初),因为昭通“烟帮”向叙府一带走私烟土被官府发现。所谓“发现”,不过是一直走私烟土的“烟帮”这一次送上的贿赂数量甚少,大大令官府不满,那么,杀一儆百的方式不过是希望他们回到“知趣”的逻辑中来,但事情好像并不如此简单。著名历史学家、四川省图书馆馆长祝彦和在《蜀乱述闻》里称,朝廷“闻奉批照屯积例斩,于是其党聚众起事”[6]。其实,行帮本为较为团结的民间组织,闻名中外的天地会,最初就是闽广一带世代以肩挑负贩为主的苦力秘密组织,而天地会众人“结会目的,多为了遇事相助,免人欺凌”。这样的结社理由和起事的肇因,均是结社遭到毁灭性打击后,不得不高悬的异端旗帜。
于是,李永和、蓝大顺遂在大关的屯上起事。唐友耕“雪夜上梁山”,他的凶悍与复仇经历,以及他播散在负贩行帮里的名声,很快得到了兄弟们的钦佩,开始在蓝大顺的先锋营里充任“尖刀”。
李永和时年23岁。我从“瓜面长身,外和内暴”的稗史描绘里,大体能感受到他的一些特性。因之近水楼台的原因,他喜欢抽鸦片,而在川南、滇北一线,货贩子、马帮、挑盐匠等苦力均以为鸦片可以提神、缓解体乏,富人则腾云驾雾,超越女色、直捣瘾癖的最深处……这种习俗一直沿袭到1950年前,刘文彩在宜宾1920~1930年的十年淘金记,全仗鸦片暴利。至于说到他“贪淫酗酒”,证据则来自于“伪”左护国军政司、最具韬略的名山县人何崇政的“劝谏”:“勿食洋烟,勿贪酒色”等语。可见,也许鸦片的提炼水平低劣,纯度不高,李永和的癖好尚未登峰造极。因为全靠鸦片那腾云驾雾的缥缈托举的人性,女色对他而言是全然无色无味的。
李永和的性情显然与他从事的激烈反叛处于悖论状态。他生性并不好动,起义军里背后称他为“李半年”,这个近于四川话里的“刘玄德”,由此可见他被鸦片驯化出来的疏懒与迟钝。对立统一的原则暗示了蓝大烟杆的异军突起,就不是偶然的了。
大凡举事者,多少总要有点墨水。李永和为昭通洒渔河柳树湾人。他少时入私塾,因家贫而失学务农,后在昭通张铁匠家当学徒。其时习武,结识蓝朝鼎等众多豪杰。因农芜商敝,打铁显然打不出江山,李永和改行自组一支保镖队伍为滇川烟帮当护卫,居大关天星屯上为局。李永和力大无比,据说李家田的周围都栽满秧,牛无法进李家田中耙田,李永和便将水牛扛进扛出,至今洒渔河老年人中仍有“李短褡褡儿,力大如牛”的传说。
1903年的叙府城水东门。【美国】威廉·埃德加·盖洛/摄
在中国有很多奇妙的事情,比如革命往往始于头发。李永和自幼不满世俗,清朝时男性皆留长发辫,李永和却偏要剪发齐肩,故人称之“李短褡褡儿”。不满于长辫子,但总要把根留住,不然就授人以柄。这一高标个性的叛逆发型,竟成为后来起义军反清的标志——凡参加起义军者皆去长辫留短发。走在山道上,李永和散开那鬃鬣似的头发,落日穿过头发,披光的事物逐一遥远和澄清,幻象将被改编,成为边际的雾气与光亮。
身为不羁的勇者,李永和就像一头置身峻岭深处的怪兽,以一根短辫子搅起的微风,引发了一场持续十几年的血肉风暴。
大关县翠华山上于20世纪80年代重修的翠华寺,唐友耕即出生于此寺附近。 蒋蓝/摄
昭通学者邹长铭先生考证指出,蓝大顺又名蓝朝鼎,昭通市守望乡人。据蓝氏祖坟墓碑铭文记载,祖籍陕西,雍正年间迁至贵州威宁。乾隆二十年(1755年)后,蓝大顺的曾祖蓝元吉徙居恩安县城南八仙营,以耕种为业。后蓝大顺的祖父蓝发贵“因家道未遂,复移居威宁稻田坝迤北丘”。蓝大顺父辈有七个弟兄,弟兄长成,蓝大顺的父亲又迁回到八仙营蓝家湾。其祖父死后也归葬八仙营,现墓碑尚存。碑文记载蓝大顺一辈弟兄共24人,后来参加起义军并有姓名可考者除蓝大顺外,还有蓝朝璧、蓝朝宏。1857年为逃避战乱,谋求生计,李蓝二人参加“烟帮”——这是一个受鸦片烟商雇用,保护烟商逃避官府查缉、盗匪抢掠的行帮组织。因为有心计,更有武艺,他仗义疏财,扶弱济困而成为“烟帮”的管带。《湘军志》中也称他们“自托商贩,颇重身家,无反心”,“号为帮中巨擘”。[7]对这一考证,我有不同看法。这应该指的只是昭通蓝氏“朝”字辈豪杰。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如飓风卷残云。飓风固然携带让体制畏惧的暴力,也裹挟火种。李、蓝起义的根本原因则是地方官吏欲壑难填,他们承受不住了。起义之初只反贪官,不反皇上。叼着烟斗的斯大林讲了一句名言:“农民反对地主,拥护皇帝。”其实是农民为自己日后的造反大业预留了后路:推翻皇帝,最后自己也过一把皇帝瘾。他们心中只有来自封建宫阙的权力运行模式。陈胜吴广是如此,黄巢是如此,李自成、张献忠是如此,太平天国是如此,连孤陋寡闻、偏于青城山的王小波、李顺,也是如此。
据说,牛皮寨众头领轮番拜旗,磕头但不捣蒜,可惜旗帜睡而不起。只有李永和烧香焚香纸以拜,遂起风,“义旗刻张”,宛如张开的翅膀,大旗要把所有的旗穗连同李永和的一头短发在逆风里发射出去,变成一支支夺命的飞箭。该山后来被称为“拜旗堡”,至今尚存。
当时李、蓝就在山寨贴出一副对联表明了拳拳心迹:
圣主本仁慈,恨尔贪官污吏,败坏二百年基业;
皇天多眷念,凭我猛将雄兵,扫清十七省山河。
这个对联,是对宋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座右铭的仿写,可惜没有遇到明主。明主们看都不看后一联暗含的威胁,只看成是一群待价而沽的暴民枭叫。这种认识论错误,历来就是官场对待下人的套路,由此造成追悔莫及的后果。
据说,李永和、蓝大顺很喜欢利用对联的方式来传播理念,他们走一路,就命文书写一路门联。依靠传统文化的旧瓶,装的不是新酒,而是“毒药”。比如在川南一带张贴很多的门联是:
杀贪官以救民,原为黎民造福;
分豪富而济众,但愿大众归心。
这与后来在根据地铁山悬挂的门联“八灯照犀牛,此地实难求;若有人占此,胜过万户侯”有异曲同工之想,他们渴望“易无道为有理”[8],为造反到当家做主寻找伦理学的证据。
开始阶段,李永和较为言行一致,只杀贪官和勇于对抗者,而对清官则放其一马。如此忠奸辩证法在李蓝短暂的历史里记载甚多,也体现了起义军求贤若渴的需求。只可惜拼死效忠正统的官员们并不领情,他们只有用牺牲来回答这个算式。叙府庆符县县令武来雨就是一个典型。
牛皮寨
与太平天国繁琐的典章制度、词语称谓等等相比,李蓝起义军的口号显得过于简陋了,但“不交租,不纳粮,打富济贫”却如同乡村铁匠铺打造出的利刃,轻易就刮开繁琐礼仪,直捣百姓的内心。这与公元875年进士不第的黄巢提出的“均平”口号在伯仲之间,但前者却以更为实际的经济成本核算法,激发起了劳苦大众的斗志。
古时,籍贯往往成为流民们团结紧张的唯一理由,这个理由要胜过一切说教。同一籍贯可以排除异己,可以消弭龌龊,同饮一江水、同食一地粮、同说一腔音的地脉,从脚底的涌泉贯通到了每个人的天灵。
当然,例外也不是没有。民国版的《清朝野史大观》里有《骆文忠与洪秀全》一文,就记载了一个传闻:“骆文忠秉章粤之花县人,洪秀全亦花县人也,故老相传:文忠幼时实与秀全同塾。洪每言我他日长成必造反。文忠曰:‘汝造反我必平之。’洪藐之曰:‘竖子不足以平我。’文忠曰:‘我或不能,亦当举有力以代我。’后果如其言。盖当时中兴名将,出于文忠推荐保者为多云。”这固是传说,但同一籍贯、同饮一地水的人,用了两双迥然各异的手,一个是要掀起黑暗历史的盖头,一个却是要揭开造反者的头盖骨。
同样的道理,昭通人的籍贯被朱提江一以贯之,却是两番景观。在李永和拉起的这支起义军中,有“昭通派”和“威宁派”之分,“昭通派”归李永和、卯德兴等人节制,剽悍的“威宁派”归蓝大顺以及昭通籍的蓝朝鼎兄弟所统辖,李永和虽为最高统帅,也难于指挥全军。毕竟,腰杆不硬,说起话来就疲软。
为避清军锋芒,他们移至滇川交界的盐津县牛皮寨整饬队伍。此地山高林密,食物获取容易,便于休整。
牛皮寨位于盐津县境东部,距县城18公里,东南与四川省筠连县的廉溪、塘坝乡相连,西南与盐井镇接壤连襟,北邻兴隆、落雁乡。境内主要溪流有仓房河、岩洞口沟、岩方沟、杉木沟、四方碑、毛稗沟六条。其中以仓房河径流量最大,流经落雁乡保隆、共和村在滩头注入关河。境内最高处为东大山,海拔1376米;最低点龙茶村黄葛树,海拔420米,多数地区海拔在700~1000米之间。如今的乡政府驻地牛皮寨海拔1044米。
牛皮寨历史悠久,大约建于明末时期,青石板路、贞节牌坊、青瓦木房、龙灯舞狮、牛耕马蹄民俗痕迹,至今大部分尚存,为后人勾勒出这个位于秦五尺道上要津之地的历史风霜。
关于这个寨名,历来是叫“牛寨”,但特意强调“牛皮”的产出,可见地名蕴含民俗确为至理。2011年夏天,我来到寨子里,一位80多岁的老人告诉我,这里地气旺,植被茂盛,盛产黄牛,以前一些四川商人前来收购牛皮,再运输到其他地方赚钱。但根据我另外的走访,本地人也不是一味提供牛皮,手艺人也制作牛皮刀鞘和各种马具,这在冷兵器时代堪称一个不易衰落的买卖,“牛皮寨”的名字由此而来。
当然,本地还有一个有关牛皮寨来历的说法,说是为了调解民族纠纷,曾经在此杀牛剥皮盟誓而得名。[9]
透过巨大的桢楠浓荫,我绕过一片苦丁茶园,见到自由自在的乌骨鸡在满地啄食。我看见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村民告诉我这叫“真武小道”。一听就知道是旅游经济的产物,他们是在古道上加装了石板,真格的整成假古董了。牛皮寨侧旁的真武山又称云台山,山腰上以前有一座寺庙曰“龙兴寺”。此庙建于嘉庆三十八年。到乾隆五十八年改建为真武庙,到光绪二十二年,由乡人郭宪卿倡议募捐重修。李蓝起义军在牛皮寨扩充军力后,拜旗起义之地就位于真武山上的真武庙。真武庙嵌于山岩间,可谓凭虚倚险。经过历代的整修和完善,现已成为牛皮寨的一大胜地和休闲去处。
但牛皮寨的真武山,显然比不上叙府的真武山来得灵验。
一帮泥腿杆子明白,要找高人出谋划策。四川道教素有“北青城、南真武”之说,有人推荐叙府真武山的道士余老上师,乃得道高人,未卜先知,百算百灵。派人请来这位高人后,“老道建议有三:扩充队伍,建置营哨,申明号令。咸丰九年九月上旬,军队整编完毕,李永和统率,又聘叙州籍裁缝邓伯仁为“谋士”,全军分五“盘”(即“营”的编制):第一营蓝大顺、蓝二顺;第二营张国富、张弟才;第三营卯德兴、朱国迁;第四营周绍涌、郭富贵;第五营唐友耕,并担任先锋。每营辖四哨。九月初八,李、蓝起义军挥师入川。这是中国近代继洪杨起义、大理杜文秀起事后,农民战争又开辟的第三战场。”[10]手持降妖木剑的道士觊觎着权力场中的妖孽,念念有词;手持剪刀和划粉的裁缝盯住人民的腰肢,准备裁剪山河,由他们充任战略家和战术家本不奇怪。关键在于刀把子掌握在哪一个手上!
豆沙关的“五路并置”奇观:水道、铁道、小道(宽展为公路)、马道、高速公路。2011年蒋蓝/摄
按照不成文的分兵规矩,第一营战斗力最强,依次递减。处于“吆鸭子”的位置上,唐友耕很清楚,只有用更多的人头来说话。
李有明先生在《李永和、蓝朝鼎起义史话》里指出,大军到达豆沙关老鸦滩时,唐友耕方带着他的袍哥兄弟十八勇士从叙府急急赶来,加盟起义。其中有叙府人邓伯仁,传说中过举,破落后开始“跑滩”,当过裁缝。而孙惠是孝廉出身,老家就在盐井渡(即盐津县)[11]。如果这一记载可靠,那么我们可以发现,这个裁缝邓伯仁迅即成为了李蓝起义军的“谋士”,可见,唐友耕在为自己谋求出路之余,还为部队引进了军事人才。
南广河与庆符县
多年打熬出来的筋骨和身手,在刀头舔血的日子里迅速得到了验证,苦,不是白吃的。
咸丰九年十月初三(1859年10月28日),唐友耕随蓝大顺部由盐津县的豆沙关峡谷进入叙府地界。
豆沙关为滇北昭通境内第一雄关。两岸高600余米,当年关口通行处,最狭窄的只有三米宽。远望如石门,唐宋时期均称为“石门关”,元明时改为“罗佐关”(“罗佐”据说为守关将领的封号),清代以降始称“豆沙关”。名字也是由守关彝族将领“豆勺”的名字而来。600米高的绝壁凹陷处,至今可见僰人悬棺。无数英雄在此折腰,人马侧身而上,黄蝇、飞蛭、毒蛇、短狐、沙虱等汹涌而来……明朝四川巡抚曾省吾远征于此,留下了“九折宁非险,清时自坦途”的喟叹。
蓝大顺后人蓝炳元先生接受蒋蓝的采访。蒋蓝/摄
顺豆沙关而下,滩口密布,上流有豆芽滩,中有麻柳滩,下有老鸹滩(当地百姓至今称“老鸭滩”、“老鸦滩”,本文从民国《大关县志》之说)。民国时期的本地先贤周荃先生置身铁索桥畔,就写过一首七律咏叹老鸹滩的雄奇险峻:
老鸦滩畔水湾环,铁索桥横第一关。
商贾尽多滇蜀客,人民不别汉夷闲。
盐船乱接江头路,巡署斜撑市外天。
笑我自非题柱客,倒骑驴背且言还。
自古由滇北进入四川叙府的道路除陆路外,水路在冷兵器时代更为重要。从昆明越滇东北抵盐津老鸹滩,再至叙州府入大江。云南府至横江路段用牲畜驮运,约需22天。该路线开通历史悠久,宋代始以豆沙关为水运起点,元代开始沿横江河谷设立水站到叙州,清代用于运盐,又称“盐井渡道”,乾隆年间成为滇铜京运的动脉,每年滇铜转运入京达150多万斤。设于这一商路必经之地的老鸹滩关卡,据蒙自关1889年贸易报告册中引用Bourne的《中国西南旅行》一书所列,该关卡每年征收土货进出口税额达到关平银240000两,其中75000两是鸦片税所得,此外以盐课为多,“进入云南的货物主要是来自汉口的盐、原棉、土布、棉纱,加上烟草、布匹和洋纱。出口货物主要是鸦片、金属、烟草和普洱茶”。1896年初,法国里昂商会考察团途经老鸦滩,发现此地常住人口有1.2万人,城里虽然只有一条街,但商店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转口贸易十分繁忙,是云南省最找钱的厘金局。”[12]
可见,豆沙关、老鸹滩已经不仅仅是战时关卡,它更是川滇经贸锁钥,意义非同一般。
路过豆沙关,唐友耕也许知道,人生的一切,都没有重来的机会了。但是,云遮雾绕的前景,未必都是见不到阳光的阴霾。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反正缺口的刀,一样可以砍断脖子。
不信?就来试试!
四川的南部六县,民间简称“南六县”,即高县、珙县、庆符县、长宁县、兴文县、筠连县。位于川、滇交界山区,山高林密人迹罕至,一座座山峰圆润而秀丽,宛如并置的乳峰,让人联想起一些乡野间的风流韵事,这莽莽峻岭历朝历代以来就是占山为王者的理想主义飞地。“南六县”既有红壤页岩分布,也有喀斯特地貌和丹霞地貌,山里有许多经历亿万年的水流冲刷、演变而形成的溶洞,自然而然成为了体制异端的巢穴。当地老百姓把这些巢穴称为“毛子洞”,这些“毛子洞”有几处出入口,而且洞上有洞,洞下有洞,洞中有洞。有的洞在荒山野岭腹地蜿蜒数十里;有的洞分上下几层、含支洞几十个,洞吞没洞,宛若权力在运行中难以宰制权力的惯性与急停。利用如此有利的地理位置,李蓝起义军伸出了利齿。
位于潼南县石坝的蓝家老屋。2010年蓝炳元/摄
起义军蝗虫一般而来,筠连以北30里的高县,居民纷纷逃走。高县县城与庆符县城相距仅1 5华里,由于当时庆符县没有城垣,成为李蓝部队进攻四川的“扬名立万”的理想之地。咸丰九年九月十一日(1859年10月6日),县令武来雨拼凑了百十兵力出城迎战,结果不难预测,官军螳臂当车,大败而回。
南广河是万里长江的第一条支流,小小的支流却是古代中原封建王朝开拓西南边疆的一条重要通道,它沟通了云南东北部地区与长江和四川之间的物资往来。在庆符县一段称为“符黑水”,古代称为石门江,庆符县县衙就在修篁密植的深碧色的南广河边。清代当地举人樊鹏举夜游南广河,在月江渡口见河底一块圆形巨石在月光的照映下,洁白明亮,如一轮明月沉于河底,即兴题写“江心月白”四字,并于次日请石匠临刻于岸边石壁上,现“江心月白”仍清晰可辨。
已经废弃的高县师范,原为庆符县县衙所在地。 2011年蒋蓝/摄
但“江心月白”遭遇的现时却是“月黑风高”,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武来雨愁肠百结。
武来雨颇有文才,在老家山西留有不少墨迹,他与骚人墨客广有交往。他的老朋友徐继畲在山西同样深陷“捻匪”打击,目睹国家的没落而十分惆怅,并经常想到自己的死。武来雨知道后,特意寄给他一套寿衣,这使他无限欢喜。
显然,寿衣是一份寄托生死的情谊。
可叹的是,有谁会给自己送上一副寿衣呢?
谁都知道,第二天就是大限之日。在凄冷的当夜,武来雨咬破手指,指走龙蛇,血书满纸,然后贴在县署大堂粉墙。他写下的这份遗嘱其实是“献谏”,分析了李蓝“本系游民,无入川意衅”的初始,而“今年六月,宜宾县令汪觐光同汛弁千总将胡安邦、杨寡狗于新场骗至郡城正法,激变”。可见,过于托大的宜宾县令宰杀两个烟帮头目之后,成为滇北起义的导火索。人之将死,武来雨顾不了体制礼仪,痛斥首先“开门揖盗”的筠连县和挑起事端的宜宾县当局,这暗示了并非自己抵抗不力而造成的灾难性结果。他的忠告是:“贼至杀我眷口幸勿伤我百姓,死亦瞑目。”美妾子女见老爷已如此了,知趣地一一自尽。老妻不忍独自上路,准备与武来雨共赴国难。
武来雨身无长物,预感到自己到了无后人收尸的境地,他只能寄希望于“倘将来平定后,士民垂怜,觅我尸骸,择一善地”。毕竟是举人出身,想到死后之事,他的诸多愿望就诗意飘飞,不可遏制了:葬地“树深林茂,更植梅花数百株,筑屋数椽,穴葬其间,夫妻相依,建一牌坊,题曰‘清死节县令武听涛之墓’,则生生世世图报无穷矣”。写完,他穿好衣冠,端坐县署大堂服毒自尽。
第二天清晨,唐友耕等人从“毛子洞”汹涌而出,冲入县署,他们知道官府并无援兵,所以不急于拔刀,而是带有一点猫戏老鼠的意思。
士兵大喊:“武来雨死没死哟?没死就出来再与我们大战一百个回合!”喊了半天不见动静,一帮人试探着走入县衙,见武来雨在大堂端坐不动,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一个心急的士兵怒从心头起,你还敢跟老子装菩萨!他拔刀就砍。
南广河,左侧为著名的石门关。蒋蓝/摄
在此,历史的正常叙述被一种伦理的力道改变了方向。
晚清时节的金堂县文人余澜阁(字鸿观,号余浒村)辑录的《蜀燹死事者略传》刻画了这一历史细节:呼啸而至的刀,飞在半空突然折断,挥刀者被一股大力轰然送出,在十步之外跌倒,当场气绝。目睹奇迹的发生,于是群贼纳头便拜,“惊以为神,称好官者再。为之殓祭,筑高冢于大堂而去”。[13]历史值得玩味之处恰在于,是“群贼”赠送银两安置了武来雨的老妻返回原籍,并收殓了忠于职守的好县令,他的结局是:官场就是坟地。而他寄托于后人们浩大修葺工程的坟地,在如今的同一地理点位——高县庆符镇却早无点滴痕迹了。查《交城县志》,庆符县知县武来雨的家族来人扶柩回籍,在交城城南汾阳村的三官庙入土为安。
《蜀燹死事者略传》收录了宜宾官员詹文昶悼念武来雨的楹联:“极慷慨,极从容,读娓娓遗言,未拈斑管心先碎;亦英雄,亦儿女,看双双致命,不树梅花骨已香。”看来,他渴望的梅花阵,永远不会团绕他的魂了。
历史的偶然是难以解释的。就在武来雨自戕的当夜时分,一代大儒曾国藩却在屏声静气做他的自省功课。在《曾国藩日记》里,可以看到他在咸丰九年九月十一日当夜写下的日记:“余欲上不愧先人,下不愧沅弟,惟以力教家中勤俭为主。余于俭字做到六七分,勤字则尚无五分工夫;弟与沅弟于勤字,做到六七分,俭字则尚欠工夫。以后各勉其所长,各戒其所短。”
此话移之于数千里之外、在当晚凄风苦雨时分的武来雨,也许更为恰当:生前两袖清风,何来渴望死后大兴土木呢?
阳光将树影写在水上。蝉用金属的鸣叫将树影捞起,与修篁绞缠。一个回家的寡妇看见自己的长裙一角跌进了水洼……这些意象被河风播散,让我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2011年10月初,我再次来到清代庆符县的县衙所在地——已经成为高县师范学校的校址。如今师范已撤除,合并到宜宾旅游职业中学去了,院子里多为学校的退休老人在晾晒被子。一个坐在树荫下的老教师告诉我,县衙为一排朝向南广河的房子,早已片瓦不存,成为了一个干枯的荷花池。我猜,当时武来雨应该就埋葬在这池塘的位置。
2012年5月,今年88岁的江潮先生,约我到成都华兴街“悦来茶馆”,为我讲述了他祖先在李蓝大军进入四川时期的奇遇。他的父亲江梓怀曾经对他回忆说,祖父江继祖一度为盐源县知县,在刚转赴彭山县出任知县时,恰逢李蓝大军路过彭山,准备进攻眉山。当时彭山县的城墙形同虚设,根本不足以用以守备,知县江继祖准备好一把刀,用来自杀殉节。在这之前,起义军的间谍提供了密保:他们探听到江继祖是一个清官,因而李蓝起义军竟然决定穿城而过,对百姓秋毫无犯。已经准备以死报皇恩的江继祖事后得报,简直觉得是在做梦。但梦变成了现实,这反而成为遭到重创的眉山官员告发他“纵贼不打”的有力证据……
可见,清官之誉,危难时节不但有保命的好处,而且保全了彭山县的安宁。
知县江继祖的经历,是一个个案,看得出起义军初期还是言行一致的。
关河美女
关河自北向南依山而走,纵贯云南省盐津县全境,山脉分为东西两个领域。江东为凤凰山山系,其余诸山都是它的分支。凤凰山分支南行,层峦叠嶂相续成岭,绵亘于盐津、彝良之间。至白岩口转西北,走楠木坪、萱麻窝、牛耳坡,最后到达铙钵顶,即为盐津老街南面大山。其西北经桃子坝田包上,北起祝家山,西走放牛场,巉岩陡然上升,就像一个巨大的波浪忽然被雷霆击中,跌为玄武山。玄武山状若狮子,峰峦挺秀,圆洁浑成,也名狮山。
当地人相信,老鸹滩乃“五马归槽”之地。在老乡的指点下,我站在玄武庙前,发现还真有缓缓伸入关河岸的五座山:右侧是老街与红旗街包抄的一座山,左有豆芽沟方向山系,对岸右边是吊钟岩(古称石门山)的山尾,对面横亘一山,五座山都有明水隔断,并且“来龙”绵长。似五匹搬运山岳的猛马来此聚头饮水,明晃晃的关河宛如美女的丝绸腰带,瞬间就被那足以饮虹的渴欲抽干殆尽。
突破这个川滇的锁钥,顺流直下,躲在山脚下的叙府城,宛如毫无庇护的温床。唐友耕不会忘记,妻子曾经与自己一道出了老鸹滩,就再也没回去过。
1859年10月,李、蓝起义军俯冲而来,迅速占据四川省宜宾的吊黄楼、柏树溪、横江一带山口。六天之内连克周边筠连县、高县、庆符县等地。先锋唐友耕身先士卒,俨然是拼命三郎转世,深得蓝大烟杆青睐。
蓝大顺的嫡系部队具有家族式的血缘合作精神,作战远比李永和部凶猛,习惯采用一种名为“鹰肉翅”的布阵,选择地形两侧有利于藏身处设下埋伏。当中分派数千人佯攻,引出守防官军后,立即诈败,摧枯拉朽,官兵杀性一起,拼命追剿,队形绵延拉长,首尾无法相顾,蓝大顺的两侧伏兵猛然出击,像扯断裤带一般把官军断开,兜头包围,围而歼灭。这个简单的战术屡试不爽,以此取胜。
杜甫诗有“饥鹰未饱肉,侧翅随人飞”之句,这左右两翼斜插张开,宛如艳帜高张,左右开弓,滚滚向前。而最大的精神动力学就在蓝大顺战前的许诺:地雷破开城墙后,第一个攻入城池或堡垒的,就奖赏城中的美女。欺骗小孩子要用糖,欺骗成人在很长的历史阶段中使用的均是誓言,那种钉子都要咬断的誓言,尤其是包含“女色画饼”的誓言。而使用乌托邦主义的誓言,那其实是以后的发明。蓝大烟杆这一招承先启后的口水激励法,销魂的美学原则就让地主和政府依靠钱财赏赐所麇集的队伍难以抵御了。
必须承认,在那个具体的场域中,色情比钱财更锋利。
思想家西蒙娜·薇依指出:“死亡是给予人的最珍贵的东西。因此,大逆不道莫过于不善于使用它。死得不当。乱杀。除死亡以外,就是爱。类似的问题:胡乱享用爱,强行剥夺爱,均不可取。战争和情欲是人中间的两大幻想和谎言之源。两者的混合是最大的不纯。”[14]问题在于,这“最大的不纯”历来是战争中最有利的兴奋剂。
防守者的心里很清楚,关键是齐力防守,首先击毙起义军营垒的先锋百长,就没有再敢继续攻城的乌合之众了,所以寨堡也不能破。即便打破一两个寨子,收获也不会很大。显然,这个率先攻入城池的勇者,意义已经不在于一个人或几个美女,而在于他会催动整个阵势,发生革命性转向。
事情的两面性总是难以预计,尤其是当另一面亮出它的利齿时,对事物的反水之力会大得惊人。而这样的反水契机,我推测最大的可能性地点是被朱提江环绕的横江镇或捧印场,因为那里多巨商大富之家,历来是滇北、川南的锁钥,从老鸹滩顺流而下的水路必经横江,陆路唯有险峻的秦五尺道穿越江畔。1991年版《宜宾县志》载:“横江镇历为滇东北通叙府的水路冲衢,兵家必争之地。在元代和明代均为横江巡检司驻地,明代至清代已经发展成为商贸大镇,商旅不断,市场繁华。”1903年,美国著名的探险家埃德加·盖洛由上海到缅甸路过叙州横江镇,他发现,“这个地方有20座庙宇,一所由公共捐助建起来的学校,1000户人家,20家药铺,另有10家殡仪铺。福音堂里没有传教人员,但有80名登记在册的信众。”[15]由此可见横江镇的巨大规模和兴旺的人气。
蓝大烟杆回师横江、准备攻打叙府时,“先锋管带”唐友耕急于立功奋勇在先,成为先锋中的先锋。他就像最薄的刃,撞击着埋藏最深的骨头。打破一个城堡后,他急火攻心,率先冲入大户宅邸,他固然注意到深宅里的惊慌的“兔子”(这帮人称呼女子为兔子),但透过花容失色的哭泣声,他看见一条绿腰在屏风后水蛇一般逶迤。唐友耕排闼而入,从香气四溢的闺房搜出一个美女(显然,不是他手下士兵找到的)。在这种场合,女人必须哭泣,以泪洗面。美女更要裹蓝缎丝绸长裙,但不必哭得过于夸张,因为这容易败坏胜利者的胃口,招来杀身之祸。她必须昭示街坊邻居:自己是被迫从匪的。
但她姿色实在过于出众,长身玉立,从不抛头露面的肤色在胜利者的阳光下白如脂玉,惊恐褪去了美色的习惯性矜持,无须回眸,美人一抬头就引起了劫财士兵的轰动。那是一张过目难忘的女脸,女脸不但是介绍信,更是具有中土特色的鸡毛信,不用快马加鞭,早就在男人们的脑壳里横飞,更让他们魄散。
有些女人一辈子就是为一套奇妙的衣服而生的,无论她的凸凹与衰荣,似乎她总是在一个美丽的梦里左奔右突,尽管她未必是“套中人”。而有些女人则相反,好像就是为了裸奔而活着,她们让男人一见,所有的繁复装饰顿然汽化,套上浴袍也嫌累赘。因而,脱还是不脱,其实她们早已经定下了基调,不能事后去责怪她们中看不中用。
唐友耕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尤物。
唐友耕把她放倒,扛着就跑。他具有走四百里山路不歇气的腰力。他的弓拉得浑圆,发出折断的声音。女人的头部隐入奔泻的乌云,光只能从背部缓慢流淌。在小腹处,渐渐囤积,收缩和跳跃针芒的光,在缝合线周围定型,开始熔化和大面积密植,将身体的热气浮至表面,向明亮的中心麇集。针芒上伫立的舞蹈,弧度与椭圆的向心力,把蕴涵的热量,甩出来,为向腹部的迂回和猜测做好准备。
很久没有尝到肉味了,唐友耕蛰伏的欢娱之力被猛然唤醒,显得急不可耐。
经过提纯的蓝色,是长裙的下摆,飘垂的方向是作为对重力的抗拒,以不规则的收缩,展示缎子的品质。光线被褶皱弯曲,改变流向,逐渐渗漏,犹如在水银里浸渍。当无边的蓝从光深处剥落,就剩下一波一波的起伏,在酒力作用下荡漾在空气中。这是最柔软、最收敛的部位了,可以让缎子沉静,就像深渊的洞口,而真丝的鸣叫,是一根飞翔的羽毛,正在穿越肉体。
长发在唐友耕的头骨边缘环绕,发出砂轮磨刀的声音。那是松果腺充血的声音。就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蓝大烟杆的号令兵不顾一切冲入了他的临时洞房!
宣布停止。宣布上方有令,宣布女人必须带走。
对此,《蜀海丛谈》的描述是:“蓝闻之,强夺以去。”烧红的铁被横江彻骨的寒流醍醐灌顶,这让本就失去老婆的唐友耕倍感萧索。他一下子觉得没意思了。钱也好,命也好,皮肉之苦对于唐友耕而言不可能触及灵魂,但所有的皮肉之痛用一个火烫的尤物就足以熨平。突然,他裂开的天灵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光。
这一转折,就让我联想起一位名人的感叹:“人生只有两苦:一苦是想要而要不到;二苦是想要而要到了。”设想一下,无论哪一种苦,由于均高于裤带,处于蹈虚的位置,那都是吃惯了苦的唐友耕消受不了的。
《蜀海丛谈》对此的说法是:唐友耕“遂时思得间投入官军”。
这恐怕也是“地主阶级文人”周询以小人之心度“唐君子”之腹。因为从唐友耕功成名就后置身石榴裙红云、对妻妾随便杀戮的态度来看,他远远不会为了一个美女的得与失而摇晃立场。但一个尤物竟然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使其回到正朔立场,可以推测这个女人不同凡响的力道。美酒不是色媒人,美女才是他再次起义的触媒,让唐友耕向往沛然豪气萦绕的主流。他必须“大明”于是非。
美色竟然跃升成为了哗变之刀!
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晚清文人许指严(许国英,1875~1923年)精于旧学,尤娴清代掌故,善以短事衍成长篇,他在事涉清代时世掌故、揭露清朝统治的种种黑幕的笔记《十叶野闻》里,就记载了同样的一个美女引发的哗变。这里,恰好也有一个姓唐的人物:“唐将军者,河南人,谈者忘其名。嘉庆初,川、楚教匪作乱,唐在军屡立战功,军中获贼妻女,每赏军士。一日,获贼头目妻,国色也。唐请于主帅,欲得之。主帅曰:‘以赏兵则可;汝弁也,不可。’唐曰:‘不为弁,可乎?’主帅曰:‘不为弁乃可。’唐遂辞官,挈丽人还乡,年余无事……”[16]可见奖赏下属美女,历来是体制激励士气的不二法门,起义军将其妙法“拿来”,无可厚非。但这个“唐将军”显然比唐友耕更决绝,他爱美成癖,如蛆附骨,以“年余无事”的稳妥销魂技法,把美色消化得不剩一点儿骨头渣渣。
横江镇,图中西式建筑为肖席珍公馆。蒋蓝/摄
不妨假设一下,即便唐友耕抱得美人归,可是普天之下,哪里有他的三尺铺位呢?总不至于去睡山洞吧。
回头是岸。
但回头还有岸么?
刀锋就像一个缓缓提起的水闸,这些泥石流一般汹涌而来的血,把岸已经冲得很远,远得看不到边际。那么,唯有再提高闸门,让血的流量达到千年一遇,是否可以再把那个岸反冲回来呢?
时年20岁的唐友耕掂量着这个收支算式。古代男子20岁叫做“弱”,要行“冠礼”,即戴上表示成人的帽子。对唐友耕而言,他不是“弱冠”,他像叫鸡那样“强冠”而起!
蓝大烟杆怎么会预料得到,一个美女不但可以引发革命,而且一个美女甚至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但一个美女所激发出来的愤怒,已经不是火焰,而是滔天的金沙江。就像“横江”一词,江水竖立,让水冲垮江。江流不但要毁灭李蓝数十万大军,而且这疯狂的激流还与大渡河一道汹涌,让翼王石达开也折戟沉沙。
这样的美女之力,已远非那个自杀的黄夫人所能生发了,也非被高衙内所夺走的林冲美妻所能拥有,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最后只成为异端天界的天雄星。历史上,可能只有被刘宗敏抢劫的陈圆圆成为其知音。
但唐友耕是谨慎的。吴三桂可以“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他则像一个葫芦,猛烈摇动,连肚皮里的几颗葫芦子儿也不会发出一丁点声响。
2011年5月上旬的一天,我从柏树溪沿江而上20公里,到达横江镇。看到简陋的镇森林招待所门前有一小块空地,我就把汽车停在那里。横江镇人大主席团主席郑启友先生事后告诉我,停车的位置刚巧是20世纪20年代刘文彩曾经设置的“厘金局”所在地,主要是征收鸦片税。
顺一条土路行几十米可达横江镇古渡口,那是昔日川滇商货集散的重要码头。右侧不远处有一幢洋楼,石砌台基高九米,青砖青瓦楼四层,庞然屹立在关河畔,雄视河上过往经来的船只及对岸的楼坝镇。这就是当年雄踞金关二河、威震川滇两省的肖席珍司令的公馆。岁月悠悠,人世沧桑,早已人去楼空。尽管残败冷落,却依然能感受到它当年雄踞河畔的气势。
回到镇中心街巷,我发现镇内凡是道路交叉口就有一座大小各异的小楼,多为茶馆。我到一个交叉口的百年老茶馆坐定,黑黝黝的桌案,黑黝黝的面孔,几个老人明白了我的目的,谈起了一些往事……
花园庵的立场拷问
1859年10月15日,李蓝军队数万人包抄叙州府,由于缺乏重武器破城,围城两个月,就像蚂蚁奈何不了一头死牛,双方形成僵持。四川总督曾望颜调度兵马予以解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叙州府同知和宜宾县典史两个地方官,急不可耐,不相信群众的眼睛,冒险化装出城侦查情况。毕竟是官员出身,即便穿戴十分平凡,举手投足泄露出来的官味很快被起义军的哨卡发觉,蓝大顺所部将其抓获,关在起义军大本营附近的花园庵[17],准备审出个子丑寅卯来。庙宇原名华严庵,被老百姓喊讹了,喊成了“花园庵”,位于翠屏山山脚,是一座有相当规模的庙宇。两个官员信誓旦旦,一口咬定是商人,只是刚好在此路过。心细如发的唐友耕久走马帮山
路,阅人无数,从他们文绉绉的神情里就看出了异样。你两个龟儿子锤子才是商人!在护送烟土的数百里山路上,生意人老子见得比死人还要多。晚上,他像一块贴在土墙上的牛粪,潜伏在监牢外偷听。
这两个地方官是马守备、王典史,自知凶多吉少,不禁哀叹起来。怎么办哪?叙府城内怎么办啊?说说看,有没有脱身之计……唐友耕终于明白了两人的真实身份,他决定不再隐瞒。他现身,对看守说是特来巡查监狱情况,叫看守在外把风,不得进入。他立即进去,言辞恳切,慨然表明自己弃暗投明的愿望,望两位大人予以介绍、斡旋,并约定了下次碰头的地点。
他举起了刀。两个官员立即屁滚尿流。唐友耕把捆绑牢门的绳索用刀刃一点一点地磨,反复扭动,反复摇醒这抗拒的意志。直到牛皮绳像一个女英雄不屈的腰肢般开始离开主义的约束,并生发出本能的热力之际,他必须减速,不能发出一点点声音。与其说是放两个官员一条生路,不如说是唐友耕在为自己铺垫官道啊。牛皮绳毫无声息地断开,唐友耕鬼一样消失在黑夜。两位官员发现并非诈术,真是福星高照!立即逃遁,回到叙府城。
次日一早,起义军发现监牢人去室空,守卫以通敌之名立即被诛杀。唐友耕自感得意,自以为只有天知地知,却不知还有一双比自己更毒的眼睛刮着自己的脊梁。那是一双“肃反”的眼睛,那是一双可以高喊“看着我的眼睛!”而让世界立刻石化的美杜莎之眼。卯德兴精光缕缕,徜徉在黑空气里,它有的是耐心,安静等待唐友耕逾越戒条的那一步。它似乎在剥开自己的皮,在里面翻找反骨和米汤写成的变节书。唐友耕逐渐觉察到了这一蛰伏在黑暗里的威胁,他必须隐忍不发。他像一块跌进大江的鹅卵石,不但连一个气泡也不冒,而且迅速长出了一层绝妙的青苔!你查,你查个锤子!四川话的说法是:稳得起!就敢背死人过河。但卯德兴稳不起了,因为大战迫在眉睫,他不得不从盘旋的低空回到地面,他显得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