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四川省社科院李有明研究员对此有精到的考证:卯德兴立即赶上起义军指挥部所在地——真武山,向几大头领大声指出,唐友耕面含诡谲之气,不适宜充当攻打叙府城的先锋。但这相面之术的结论如何能成为军事会议的议题?“顺天王”李永和安抚了几句,认为攻城计划已经下达,无须再费周折了。
咸丰九年冬月初九(1859年12月3日)清晨,唐友耕率先锋营离开花园庵,突然加速前进,丢开卯德兴的后续接应部队。他明白,那是个不死心的盯梢者。唐友耕驰马直奔叙府城西门月城,他远远看见了民众的大救星——叙州府知府史致康身着官服,正在月城墙头徘徊张望!唐友耕不断甩马鞭,马蹄在石板路上碰出了火星。卯德兴发觉不妙,唐友耕怎么走官道进城了?他急马追剿,连喊带叫,渴望挽狂澜于既倒。卯德兴从马背起身,黑鹰一般直扑下来,可惜只抓住了掉在最后来不及进城门的邓伯仁[18]。
在此,《唐公年谱》夸耀了唐友耕的伟力,说他只带走了“十八勇士”。这的确是一个诱人联想的数字,古有十八般兵刃,遥想崇祯十年的冬天,李自成率众围攻成都,因实力悬殊,攻城失败,后又在梓潼遭到明朝总兵左光先伏击,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灭,李自成仅率领部将刘宗敏等十八骑勇士突围逃入陕西的深山之中。这十八勇士是火种,也是大明的劫数,不但可以撒豆成兵,而且还要直捣龙庭。
实际上,唐友耕带出来二百余名兄弟,那应该是昔日“帽顶”
手下的铁杆兄弟伙。面对这批强盗,叙州府知府史致康、守将明耀光分析认为,这极可能是低劣的“诈降术”。我在费行简《近现代名人小传》里查阅到,明耀光为湘军的江忠源手下的掌旗官,曾经被太平军俘虏过,并被授予“副检点”。后来也是弃暗投明,回归组织。因为在太平军队伍中待的时间较久,他“颇悉攻守事”。他岂止熟悉攻与守,显然更熟悉起义军的种种招数。明耀光就对唐友耕说:既然如此,为明心迹,你就出城与李蓝决一死战吧。
被迫出战,这只能说是缺乏主见的底层人士的试金石。看看崇祯皇帝对此的态度吧。面对烽火四起的盗寇,他就反复强调“寇亦我赤子,宜抚之”,他认为,“小民失业,甚至迫而从贼,自罹锋刃。谁非赤子,颠连若斯,谊切痌瘝,可胜悯恻……”“若肯归正,即为良民,嘉与维新,一体收恤。”如此宽宏大量,可为什么还是要丢掉江山?权力在嗜杀成癖与妇人之仁之间摇摆,在“招抚”与“剿抚”之间犹豫,结果是终为弃暗投明者打开了一道试探性的窄门。
唐友耕默默接受了这个很不公平的血战。阿弥陀佛,终于找到组织了!这是组织的考验。他不惜血本全力以赴,他要把自己的肝胆掏出来,不但要告诉那些乱党,我与你们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肝胆皆是夺命的飞蝗石;还要告诉那些端坐在城头的老爷们,我的肝胆是敲响军鼓的槌子!
天已经越黑越矮。唐友耕说,自己的刀和长矛钝了,他要磨刀。由于松弛,出于无政府状态下的黑夜容易制造偏见。就像这个黑暗中的磨刀人,已经把刀口磨歪。但唐友耕依然不紧不慢地磨,用全身力气推动刃口,磨刀石被刮出了一层骨粉。偏见的确又让一些人因此获得了上好的利刃。
第二天一早,唐友耕提刃上马,一脸铁青。
蓝大烟杆怎么看得起这个手下的叛徒?他们称叛徒为“反草”、“变妖”,“变妖”之人,与老主子见面,总是放不开手脚的。但唐友耕雄心万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要彻底亮出自己憋藏着的反骨。
唐友耕还对部下做了什么样的思想工作就不得而知了,他仅靠几百人的兵力,就向蓝大烟杆的先锋大营发起了自杀式冲锋。
在相继牺牲宜宾叙马营千总赵三元、宜宾抗匪“勇目”陈正魁前后,金堂文人余澜阁在《蜀燹死事者略传》里,特意记录了叙府这一时期的危急情况:陈正魁武功精湛,“九月十九,滇贼李永和围叙郡,陈君登陴守御,城屡陷,俱获保全。自唐公友耕来归,连日随攻西门外各贼垒,克之。继攻花园庵贼巢,唐公攻其南,君攻其东。始与贼巷战,君挥矛直前,贼不支,败和入垣内,闭门拒战。君乘胜跃入,力战方酣,将扑入中营,忽内放巨炮,中君左目,受伤犹呼勇弁上前杀贼。东路唐公,藉公声势,两路夹攻。破贼捷闻,而公已死矣,尚怒执长矛不倒。弁等负公尸,回葬翠屏山麓。”[19]
余澜阁使用了一个颇具深意的古词,比附于唐友耕之“来归”。其实,远古传说有一兽名“来归兽”,身材矮小、目赤如胭脂,具有猫头鹰打穿黑暗的怪眼,指长而细。足扁平,掌心及足下有细密的茸毛,行无声。兽耳小,不善言,属于口吃者。但皮肤极白,于日光之下极为刺目,夜则隐有磷光,凶猛堪称“人狼”。唐友耕的挺身“来归”,与其说仿佛一管神奇的鸡血,注入行将倒闭的官军体系之内,不如说是以一腔“来归兽”之碧血,我以我血荐轩辕,立即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回阳之力。
狭路相逢勇者胜。大义灭亲的革命者唐友耕把蓝大烟杆击退数十里,斩获无算,革命起义军遭受到自牛皮寨起事以来的最大损失。可见重要的问题是要教育农民,肃清叛徒。但围城僵局由此打破,叙州府知府史致康、守将明耀光目睹了战况,没有冒功,如实请示川督府,授予唐友耕五品功牌,以管带录用。
唐友耕的一生,乃是通天血路的一生,他几乎没有遇到贪功的领导,这不能不说是晚清四川官场的奇迹。
“帽顶”的词源学
我们需要特别注意“唐帽顶”的由来。作为历史比较语言学的组成部分,“唐帽顶”宛若一面铜镜,折射出异常丰富的地缘文化。镜子透过空气而顾盼生辉,镜子将尘埃乱舞的身影相互赠予和加冕。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全部的自我地图与想象力互嵌于一种不再增值的往返中。这个隐喻既不适合于情意深重的父子,也不适合高烧状态的情侣。它有临水自照、临水自爱的意思。
历史学家唐振常先生在1999年完成的《读〈湘绮楼日记〉一得》里指出,王闿运《湘绮楼日记》里反复提到了“唐帽顶”,他幼年在成都文庙后街“唐宅”生活时,老是听大人们挂在嘴边,以为说的是“唐毛剃(儿)”,以讹传讹,甚至认为这个人是剃去了长头发而投降清廷。至于这个“唐毛剃(儿)”的真名,倒没有人去认真追究[20]。
在《湘绮楼日记》里,王闿运注意到了“唐毛剃(儿)”的别致,他以为是百姓称呼官职的“帽顶”别称。这其实是湖南人王闿运不明白川地民俗所致。从官场语言学角度而言,“帽顶”绝非雅称,实与土匪、棒老二、滚刀客、耗子精、干滚龙、冒壳子属于一类,俨然是衣裳角角儿要扇死人的“大脑壳”。
但在巴蜀民间,“帽顶”有着绝大的威力,因为杀人越货是其专业,备受民间豪客们的激赏。由此可见历来被视为“民脆”的蜀人,其实骨子里一直涌荡着暴力的狂喜。
“嘓噜”是地方会党中的一个重要组织,又称“嘓噜子”或“嘓噜党”,乾隆初已达高潮,属于在川、陕、鄂、黔等广大地区民间流行的半武装的秘密组织。“党”并非他们的自称,而是被外人贴上的标签。有学者认为它起于明代的矿工、棚民,系哥老会前身,而后来扬名天下的“哥老”一词估计即由川语“嘓噜”演变而来。“嘓噜”基本上是由无业流民中的强悍之徒组成的极端暴力集团,精通武术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他们的行为做派,清廷朝报总结为“学习拳棒……三五成群,身佩凶刀,肆行乡镇”[21],由于组织纪律极强,并不亚于曾国藩治军的《爱民歌》的严格,“先约遇难不许散帮。遇追捕急,公议散去,始敢各自逃出;如未议而一二人先散者,众共追戮之。”“嘓噜”除了本组织的军事活动外,还参加了太平天国、义和团运动,而四川近代以降飓风四起的暴动,实源于这种民间组织的推波助澜,说他们是当时斗争运动的时代先锋并不过誉。
“嘓噜”的长老就叫“老帽”,也叫“帽顶”或“冒顶儿”。其管事之人叫大武、大满……呼各兄弟叫伯伯、叔叔。“伯叔相遇,不敢亵语,如犯之,拔刀相向,甚于调其妻妹。”[22]这种称谓上的极度尊重,反而对其不羁的匪性具有良好的约束力。轻贱人命,作战勇敢,成就了他们的江湖名望。张之洞《蝤轩语》:“蜀人谓匪首为帽顶。”成都民间文史学者蒋维明在《冉天元别传》里就考证指出:四川白莲教起义军首领“冉天元被同伙推为小帽顶”。傅崇矩的《成都通览》特意收了此词:“袍哥即烧香结盟之会党也,流于匪类者谓之会匪,普通之名词皆称袍哥,或曰袍几哥,又曰帽顶。”
咸丰六年(1856年),四川秘密会党在成都、华阳、邛州、新津、彭县等地活动频繁,俨然“第二政府”也。清廷谕令严加镇压,先后将会党首领李麻子、陶三婆子、白帽顶、高山帽顶、王二矮子、陶尖脑壳等54人逮捕、处死。
面对民事鼎沸的四川,四川总督丁宝桢在镇压“匪患”札文中对此深感忧郁:“军兴以后,又益以游勇散弁,从中勾结,匪踪横行,实遍全省。即以成都十六属而论,以前枪杀之案,年中具报者不下数百起,而隐匿者尚多。甚至还有一二十里内亦劫案迭出,附省如此,外属可知。而其中尤有难言者,匪众日以劫杀为事,而官不能治,于是地方粮富,知官之不能卫民,遂不畏官而畏匪。始则畏匪,继乃通匪,迨日久习惯,而富家大族之子弟,遂至有用钱捐当帽顶之事,于是匪势日盛,民气益蹙,几于不可收拾。”这是否验证了明末清初人欧阳直公在《蜀警录》中提出的箴言“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是有更深的地缘性所致?
这就让我们发现,当时社会上已经有富家子弟出钱“捐当帽顶”,所谓官匪一家,所谓富绅、土匪、官员集于一身,这基本上可以看出“唐帽顶”的来历。这个在蓝大顺部队里已经赢得“顺天王先锋”之称的唐友耕,进入官场体制后依然自称是“大哥”,尽管他的凶残已经获得了背后的“帽顶”之谓,但见面了,他还是那个笑呵呵的“大哥”啊。
1911年9月,龚宝琛致盛宣怀函说:“昔随左文襄公西征,见有部下蜀军十营,官弁勇丁,无一不系会匪。全军哨弁见营主,营主谒统带,皆莫不以大哥呼之,而不闻有称大人者。此蜀产之(深)根固蒂也。”[23]作为在四川落地生根、跃然为本地特产的“嘓噜”党人,宛如一把三刃刀:
你不用,它自会成为反抗群体的生力军;
你一旦引为知己,它注定会糜烂军事、毁坏官场制度;
你用暴力予以剿灭它,它会暴涨刀锋,剁断你握刀的手!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不即不离地、小心翼翼地使用,让这些亡命之徒在刀光剑影中去消磨,消磨对手,消磨长毛,消磨一切异己分子。以“嘓噜”消磨“嘓噜”,让两片石头磨盘彼此仇恨,一阵空磨,咕咕咕,是否会消磨出一个皇天浩荡的天地呢?
锤子才会!
可见啊,“嘓噜”是远比流民、“臭老九”麻烦得多的群体。
既然此生进不了天堂,那就不妨更彻底地切入地狱,以一种把地狱打穿的血气,一举成为地狱中的“大帽顶”。在古代,代表政权的招安使者均尊称为“天使”,一旦“天使”拔冗来招安,极端的恶力反而会令儒雅的“天使”刮目相看。
曾任四川省人民政府参事的傅渊希先生在梳理四川哥老会的历史时,特意提到了大关县的唐帽顶。他历数了川地哥老会的种种规矩、礼数后,指出——
“这些袍哥,是真正的汉流,是复汉反满的。但在四川袍哥中还有极少数扶持满清的,那就是咸同年间的唐帽顶。唐帽顶者,名友耕,绿林出身,早在川、滇边区拖匪棚,自称大哥,江湖人称唐帽顶。后来被四川总督招安后,为清室效力,官拜提督之职,连他在川、滇边区组织的袍哥也变了质。唐帽顶的袍哥组织名叫‘会事’,因为他投满之后,避免用‘汉流’两字,但仍与‘汉流’往来,专搞破坏活动。我们川东一带的袍哥,与川南相距不远,比较知其底蕴,和他们‘会事’是水火不相容的。假若有‘会事’来我们码头上‘出言语’,我们是不‘接条’(理睬)的,而且还要给予批评,说他们‘会事’就是‘姊妹会’。像这种事情,我曾听我父亲说过多次,现在叙南一带的老人,我相信还有知道的。”[24]
文中提到的“姊妹会”,也是清末的民间组织,姊妹会多是有一定声望的士绅之妻妾组成的妇女组织,在地方上主持红白喜事、调解家庭纠纷,但婆婆妈妈,哥老会中人自然看不起,类似于如今民间调侃某人是“妇委会主任”或“耙耳朵协会主席”。傅渊希先生将唐友耕所领导的“会事”指责为“姊妹会”,足见当时哥老会对其的藐视。学者李有明还特意指出了唐友耕带到起义军阵营的十八勇士,都是袍哥:“这一伙人口头上最爱讲点什么‘子曰’、‘学而’、‘非礼勿动’、‘仁义道德’的,可干起事来,行踪诡秘、反复无常。在这一带,名声并不好。”
上文提及,唐友耕在起义军里还有一个名字叫“唐老幺”,这其实进一步印证了他的袍哥历史。袍哥内部排行分五个等级,分别称为头排、三排、五排、六排、十排。排行中无二、四、七、八、九。二是不敢僭越关羽(民间称关羽为关二爷)。四是桃园结义如有赵子龙在当为四弟,故虚此席。七据说是叛徒,瓦岗寨的罗成,行七。八、九忌杨家将八姐九妹之称。
十排统称老幺,有凤尾老幺、执法老幺、跑腿老幺之分。凤尾老幺是有家资的年轻后生,可“一步登天海大哥”。执法老幺多为凶神,袍哥传堂把守辕门,制裁叛徒充当杀手就是此辈。跑腿老幺如茶堂馆、赌场杂务均是。
可以说,唐友耕不但是阵前反戈的“光辉榜样”,还是袍哥的叛徒,更是蜀地地缘文化的集大成者。古来铁血者,必不会顾及部下生死。其狡黠、一踩八头翘、果决、血性、残忍、奉权力为人生指南的品格,竟然还可以成为不倒翁么?
劫人曰寇,杀人曰贼,在外曰奸,在内曰宄。历史总是如此令人玩味,唐友耕不但是一个不倒翁,而且善于治兵,打了无数胜仗。在他一生大小上百场战斗里,我就没有找到一次惨败(有少量的败仗)的记载,就连粉饰较少的地方志里也没有片言只句。我们不能说他的仕途基础全是靠累累白骨支撑起来的,电光火石之间,他不是靠兵书而是靠绵绵不绝的江湖智慧使之化险为夷。
我站在横江码头,巨大的鹅卵石匍匐着接住了低垂的白云,云的羽翼在开合中犹豫不定,卵石像云孵化的蛋。它们吸纳了黑暗时代太多的毒素,均死在排毒的中途。江边浣洗衣服的年轻妇人勾腰,手臂有竹子一般的清健,长发如柳轻点碧波,江流不断将她们的苗条腰身带走,岁月急忙弥补着这样的亏空。当她们立起身子,她们佝偻着,俨然已是臃肿的老妇……远处的几条小渔船忙活了半天,好像一条鱼也没有捞到,一张乾坤网铺天盖地被抡圆,沾在网口的水又下起了一场毛毛雨……我想起刚才茶馆里的老人吟唱的关河号子《饭歌》:“云南下来昭通府,盐巴放在碗头杵;甑子蒸干饭,锅头煮豆腐;偷偷切坨老腊肉,包给情哥吃晌午……”听起来颇有昭通一带流行的民调“打鼓草”的意味,这样的舒曼情调必须与澄澈的江水相依,不然就辜负了唱者美得忧伤的心事。而民事如歌,江水款款,随之而来的滚滚浓血将打破这一山村的静谧,尸体会使江水倒流,彻底改变这歌曲的底色。
时间是一条越流越宽的河,往事在彼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当它们逐渐成为河沿的植被被完全遮蔽时,我在红尘的生存,不过是把回望的土台,垒得更高一些罢了。如此,我就更远地遥望历史……
透过清澈江水浮起的一层水汽,对岸是云南水富县楼坝镇,那个古老的破门楼消隐在一株巨大的黄葛树之后。水中的青天湛然无咎。上善若水。天道酬勤。道法自然。得道多助。是什么在为唐友耕之辈点燃圣灯?
我想,一个人持续修炼一生,结果就是能够在平常与极端的氛围里无碍地转换,但他把重心悄悄移偏于极端的一翼。
历史为何?历史何至于此?
* * *
[1] 马应良《清咸同年间昭通回民抗暴斗争记》,《昭通文史资料》第1辑,第230页。
[2] 转引自傅奠基《昭通地名文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年7月版,第63页。
[3] 马应良《清咸同年间昭通回民抗暴斗争记》,《昭通文史资料》第1辑,2004年编印,第230页。
[4] 网络版《关于“搬不完的昭通,填不满的叙府”一说的来历》。
[5] 马应良《清咸同年间昭通回民抗暴斗争记》,《昭通文史资料》第1辑,2004年编印,第231页。
[6] 佚名辑《清代野史》第4卷,巴蜀书社1998年9月第1版,第2155页。
[7] 《昭通史话》,昭通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印本,2000年第1版。
[8] 任昭坤、龚自德《四川战争史》,四川人民出版社2009年12月第1版,第219~220页。
[9] 傅奠基《昭通地名文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年7月版,第103页。
[10] 《昭通史话》,昭通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印本,2000年版。
[11] 李有明、蒙绍鲁《往事存稿》,四川民族出版社2004年3月版,第64页。
[12] 《西南一隅——法国里昂商会中国西南考察纪实(1895~1897)》,云南美术出版社2008年8月第1版,第56页。
[13] 《清代野史》第4卷,巴蜀书社1998年9月第1版,第2159页。
[14] 《重负与神恩》,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11月版,第84页。
[15] 《扬子江上的美国人:从上海经华中到缅甸的旅行记录(1903)》,山东画报出版社2008年2月版,第153页。
[16] 陈力主编《中国野史集粹》第5卷,巴蜀书社2000年第1版,第895页。
[17] 在叙府城北,今人民路广场以东。
[18] 李有明《往事存稿》,四川民族出版社2004年3月第1版,第69~70页。
[19] 佚名辑《清代野史》第4卷,巴蜀书社1998年9月第1版,第2161页。
[20] 《唐振常散文》,浙江文艺出版社2000年10月第1版,第202页。
[21] 《大清高宗实录》第203卷,“乾隆八年四川巡抚奏章”。
[22] 《三省边防备览》,卷十一。
[23] 顾廷龙等编《辛亥革命前后·盛宣怀档案资料选辑之一》,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5月版,第161页。
[24] 傅渊希《漫谈哥老会与重庆老关口之占领》,载《四川保路运动风云录》,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75~176页。
唐友耕像顽强的疱疹缠住了李蓝大军
奇人何崇政和他的祖坟
2011年初春的一天上午,我来到名山县城外,把车停在一个树林中的空地上,顺着泥泞不已的小路,我艰难地往上行走。寒风阵阵,雨雪让我的嗅觉变得格外敏锐——
持续一周的雨雪,今晨不再摇摆
透过树梢,隐约可见一个女人
用尽了所有服饰和风月
才安然老去
我在雪景中想起不远的桃花
想起磨损严重的老电影
想起了艳阳的梵高
用湿淋淋的农鞋踩低天际
以及老年博尔赫斯
颤抖的手掌擦亮的汉碑
就像我注视陡立在鼻梁的雪
开花,又在一根火柴上凋谢
雪景的黎明
与穿过雪景的月光
同样在马槽留下水迹
这让秘密
看起来
如同草料
当一滴飞雨追上另外一滴飞雨,当一支响箭追上另外一支响箭,以“飞行强奸”的突兀方式完成大灌顶仪式。我还是不能相信,那在发霉的殿檐上,怎么会长出一朵小花!
前不久,我从四川大学图书馆借出晚清名山县知县胡寿昌所撰的《蒙寇志略》一书,胡寿昌自署“愚溪山人”,在柳宗元笔下,愚溪的纯洁秀美与自己的高尚情操、文学才华彼此呼应,把愚溪不能有益于世的惋惜和自己抱负不能施展的抑郁融合在一起,字里行间蕴蓄着自己被埋没受屈辱的愤懑、不平和抗议。很显然,胡寿昌以此自命,也是大有心绪之人。此书于光绪十六年(1890年)刊刻于成都,数万字篇幅全部记载的是李蓝起义军攻打雅安、名山、丹棱、洪雅、眉山县的战事,围绕小小的名山县一地,胡寿昌忠实地记录了一系列大小血案。
1860年李蓝大军横扫巴蜀之际,胡寿昌当时年仅30出头,在同行王崇昆眼中,他俨然英姿飒爽,气度不凡。在得知被授命为名山县知县后,感恩戴德。他慷慨自许,认为受命于危难之际,国家寸土决不可弃,与同时被授命为丹棱县知县的王崇昆歃血为盟,结为兄弟。道理十分简单,既然均为战事惨烈、防备形同虚设的小县之长,唇亡齿寒,不能不互为依托。
两个知县到任后,“招集流亡,备器械、练图勇,为守御计。无日不往返函商,有令必回。”[1]尽管拼死抵挡,奈何起义军如山洪一般汹涌咆哮,因为无力立即肃清境内敌军,被清廷撤职。骆秉章入蜀后,臬司杨重雅认为,这两个人为人处事“异于流俗”,极力向骆秉章推荐这一对“城隍庙的鼓槌”,终于又得到起用。当然,这已经是名山战事之后的事情了。
在李蓝大军占据宜宾吊黄楼一线,刀锋直指犍为、名山时,《蒙寇志略》中特意提到一个本土人士:何崇政。
熟悉一点巴蜀武术历史的人知道,峨眉派亦刚亦柔,一派玉树临风。南宋时期,已经眉毛纯白的德源长老“白眉道人”,他模仿山猴动作,创编出一套猴拳,一直流传至今。德源长老还把峨眉山僧道的武技资料搜集起来,编写了《峨眉派拳术》一书,这是目前找到的有关峨眉武术的最早文字资料,是峨眉派武术发展成熟并自成体系的标志。在这个谱系里,何崇政具有承先启后之功。
在一般的历史记载里,何崇政被人称为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记室”(相当于随身秘书),说他兵败脱难后,削发为僧法号“湛然”,来往于川西、川东等地,以哥老会的组织形式结交八方豪杰继续反清,曾经在峨眉山主持多年。他撰有《峨眉拳谱》一书(亦称《拳乘》,今留有残本),成为峨眉派武术理论奠基石,开篇有诗“一树开五花,五花八叶扶。皎皎峨眉月,光辉满江湖”的概述。这其中“一树”指峨眉武术,“五花”指巴蜀的五个片区,而“八叶”则指四川武林中的“僧、岳、赵、杜、洪、化、字、会”八个门。“五花八叶扶”意味着五个不同地区的流派和八个拳术门派互相影响,互为依托。
《峨眉拳谱》出自他手不假,在巴蜀武林中被尊为经典。但何崇政既非太平军,更非翼王石达开的“记室”,而是地地道道的本土异端。显然,与唐友耕一样,他也是一个正宗的流氓无产者。
《崇庆县志》记载说,何崇政是蒲江县干溪保人,为落第秀才。我估计还是胡寿昌的记载更为准确。他的《蒙寇志略》言之凿凿,何崇政生于清咸丰年间,名蒲,出生地在与名山县接壤的何家山。少年时代就膂力无穷,精通武艺,加上为人“豪侠好义,急人之急,远近恶少争附之”。咸丰六年(1856年),何崇政参加府试,因针砭时弊,遭到主考官的指斥和鞭笞。他一度得到术士李御风的“神授兵书”,于是心存异志。咸丰九年(1859年),李永和、蓝朝鼎揭竿而起,何崇政一方面满怀对制度的愤懑,另一方面知道属于他的时间开始了。
这就像献宝的卞和一样,他得到的回报,是体制的当头棒喝。晚清《名山县志》记载说,何崇政一心报国贸然来到官营,上书《平洪杨策》,请咨送江南大营效力。当时川人向荣为主帅,知府蔡步钟以“违制笞之”。尽管他慷慨陈词,渴望制度能够理解他保家卫国的赤胆忠心。但这样的陈述均被官人理解为一种利用危局讹诈政府的伎俩。看来蔡步钟也并没有打错,因为按照清制:士子不谈国事。
历史大错被蔡步钟就此铸成,他为此必须偿付巨量的鲜血才能赎清。
被乱棍打出,何崇政报国之心不死,他直奔前线而去。他在快到宜宾的路上偶遇四川提督马天贵。何崇政拦住军队高呼“献策”,奉上《擒蓝李策》。马天贵看着这个一身褴褛的强人,口出大沿,咋咋呼呼,官威受到冒犯,下令“笞之”。何崇政缺乏卞和那样的耐性,他愤激到了极点,走出门来,何崇政仰天大喊一声:“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立马掉头直奔李蓝起义军营垒。起义军多为胸无点墨的农民,从天落下一个能文能武的人才,不禁喜出望外。为展示自己远非纸上谈兵之辈,何崇政决定在叙府石梯桥一带,策划安排了一场甘蔗林的伏击战。他的计谋很简单,就是将怀里的《擒蓝李策》改为《擒天贵策》,连设伏地点也没有变。他守株待兔,等待好收成。
面对极容易隐蔽兵马的甘蔗林,提督马天贵十分轻敌,他遭到了一场伏击战。他往开阔地跑,一步蹈虚陷入另外一侧的水田,动弹不得,被围上来的起义军砍成烂肉。由于一举击毙四川提督马天贵,续战又擒副将张万禄、都司余振海,连歼大员,起义军像吃了炸药一样,挡之者死。要知道,这是李蓝大军入川以来击毙的最高级别官员。
这一下,何崇政火得不行,出任起义军的“军政司”一职,不少人投奔其麾下。何崇政精于枪法和棍法,因此在军中常教士兵习武,深孚众望。新任四川提督蒋玉龙手下能人太少,尽管都是一副化悲痛为力量的样子,但在名山县被起义军打得十分狼狈。
曾经上书《平洪杨策》的何崇政,对当时天下形势自然熟知,他对“蓄谋窥川”的石达开也不会没有耳闻。由此,《名山县志》所载的蓝大顺“通款洪杨”和“拜何崇政为护国军政司”两者之间就显出了内在联系。可以认定,“通款洪杨”也就从此成为李蓝起义军的既定方针。何崇政给起义军的建议是,应该联络四川南部一带的“嘓噜”党,使之成为生力军。这样,“嘓噜”、土匪、强盗、商人纷纷加盟到反体制的营垒中,连名山县的文生邓凌霄也加入进来,这让名山县知县甚觉丢人。他未必知道,丢人是小事,跟着,丢命的事情随时就将发生。
成都蒲江县大塘镇洪福村三组何李氏墓碑背面,载有起义军于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夏天在蒲江、邛崃一带活动的情况:
“……庚申年蓝贼扰蒲江,至邛州攻城不克,自州到名山。名山人‘何马蚁子’带数百人投蓝贼。至辛酉年,何贼伙人数千来札蒲江。是年六月初旬,忽来峰顶漕札营。六月十六夜,我父在宋山碥避躲,被贼人掳去。至六月二十七日,贼等撤营去名山。于七月二十一日,分数千人迭回卻攻邛州,闻有大兵到州,不果。是夜,我在场上店内借宿,为贼所获。复札骑龙山。至二十八日,贼回名山大营。……至八月初八晚,贼令次旱撤营,各归本营。……是夜,贼令西营打前队,至古城桥,见对山(疑为“围”)众多。至新店子场口,我就此等父,未几,上杀至,我亦同贼走挐坝场,过数里逃出……”[2]
这一来自民间石碑上的记载,以鲜活的口语充分证明了“何马蚁子”为害“桑梓”的行为,也说明了战事给民间带来的巨大灾难。
雅安知县何鼎勋的两本围城笔记可以佐证《蒙寇志略》的真实性,并弥补了记载的简略。他指出:在攻打名山县城时,“何马蚁子”对父老乡亲宣告——“名山系我桑梓地,先人之墓庐在,予不敢扰。有妄取民间之一草一木者,悉叱令送还。名人安之,备渐弛。”[3]
这其实是一出烟幕弹,起义军于咸丰九年五月八日突入名山县。这涂炭桑梓的行为,更让当地人发狂。
蓝大顺与蓝朝鼎北上入陕后,何崇政的起义军成为川西的一支独立军。1861年春,各州县衙趁蓝大顺率部北上围攻绵州之机,秋后算账,捕杀曾跟随起义军的农民及其亲属。为振李蓝军威,何崇政提出“吃大户、杀赃官”口号,蒲江、邛崃、大邑、崇庆一些乡镇的农民群起响应。其时,清廷再次调兵围剿,估计“何马蚁子”的读音关系,官府竟喊成了“红马蚁子”。何崇政对此一笑置之,来了个将错就错:“龟儿子些怕红,我们就是要红!”于是下令扛红旗、戴红标,坦然接受“红马蚁子”称号。5月,何率起义军进入崇州隆兴场,准备待机攻取州城。州人副将张联陞率官军团勇,在中和场组织防御,被起义军打败。越日,起义军迂回到西河坝,知州董钧令民众守城,调乡团屯于城外。这时,在嘉定的袭侯杨炘(名将杨遇春之孙)闻讯,率兵赶回崇庆增援,同张联陞联合守城。11月兵分三路攻起义军,“名将之后”杨炘阵亡于金龟桥,各军士气大减,起义军乘胜攻城。内应谭八在城堞瞭望,中流弹负伤,被官军发现后立即诛杀。内应已失,州城防守严密,起义军只得退兵。这年冬天,清廷调提督胡中和率楚军配合各州县兵勇,对起义军分割围剿。何崇政率主力与楚军大战于大邑县城西,终因寡不敌众,就此下落不明。
《蒙寇志略》记载了一桩“不雅”之举。当地绅士冯朝杰、杨廷梁等人献计,何崇政如此难以对付,实乃本邑耻辱,“是其忘亲背祖,大逆灭伦,罪宜根株尽翦。从来讨叛逆者,必先发其祖墓,冀可一鼓成擒。”既然牛啃南瓜找不到地方下口,胡寿昌与提督蒋玉龙就秘密动手了。他们连夜带领500名士兵,黎明时分来到何家山掘开了何崇政的祖坟,雪亮的锄头伴随第一缕阳光倾泻而下。这是何崇政的父母合葬墓地,地下有石埂,宛如土龙盘踞,隐然有王者之气。打破棺椁,满棺白浆流出,飞出无数野蜂。制度中人对此的评价是“地脉天矫,峰峦凶恶,养成戾气,非吉壤也”。
这远不是当地腐儒凭空臆想出来的举措。一是有挖祖坟的历史传统,二是李蓝战事期间,官军就曾经为之。
在中国文化中,挖人祖坟是最狠毒的。当年李自成攻入朱元璋的龙兴之地——凤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掘了皇帝的祖坟。崇祯皇帝怒不可遏,以牙还牙,派人掘了李自成的祖坟。李自成知道后,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在互掘祖坟的暴力循环中,彻底践踏伦理让暴徒们获得了大快感。即使在近现代,挖人祖坟、断人龙脉的事件也数不胜数。这本是一种严重有违于伦理的行为,但制度显然已经黔驴技穷了。花县知县牟崇龄收到上谕后,即奉命急将洪秀全的祖坟掘毁。但即便如此,太平天国一役,死亡就达几千万人,何曾有半丝作用呢?!
但体制中人怒极攻心,就挖过李永和母亲的坟。
1903年,美国探险家埃德加·盖洛到达云南大关县的大旗山下,就是关河和洒渔河的交汇地岔河。岔河旁的麻柳湾是李永和的祖坟所在地。盖洛从当地人口中得知,异端李短褡褡的祖坟被官府侦知,“狂喜之际,官府光顾了这个河岔口,掘坟毁尸。这样一来,龙脉已毁,这个家庭的气数就断绝了!此后不久,反叛势力被除掉,这位大头领被杀了。”[4]
如果说打开所罗门王的锡瓶是放出了魔鬼,那么国粹化的开坟掘墓,则是让阴魂在朗朗乾坤普照下蒸发遁迹,可万一阴魂又附寄在哪一个泥腿杆子身上,迅速在脑后堆积出“反骨”,那又如何是好啊?
就好像与李短褡褡“同甘苦、共命运”一样,官府发掘何家祖坟后,据说何崇政的起义军逐渐式微,打仗多方掣肘不利索了。单是一次战斗失利,就在名山县3800余名起义军被擒,损失战马1385匹!其实,他依靠智谋出任蓝大烟杆的军师,占据名山县两个月,先后转战于青神、蒲江、大邑、雅安、荥经、天全等10余州县,献计擒斩了清军重要将领张万禄、余振海等人,尽管何崇政部的起义军在名山陷入四面楚歌之境,但何崇政还是逃脱了。他混入湘军果左军胡元廷军门营内,改头换面,名字变成了“昆山”。当骆秉章的缉捕批文发到胡元廷手中时,何崇政已远走高飞了。
名山县县治图。选自民国十九年版校注本《名山县新志》
胡寿昌一直惦记着这个让他寝食不安的恶人何崇政。他承认,何崇政是他的心病。在他主政三道堰、游子堰等水利设施的清淤工程时,突然得到了何崇政投射在水面上的鸟影。
何崇政伪造记名提督胡中和的行军关防令,跑到宜宾的屏山县调动军队。得到这个信息,胡寿昌认为何崇政是准备与宋士杰余党继续为乱,这反而佐证了何崇政亡命江湖继续谋求反清的真实情况。胡寿昌会同张子民太守,设法羁縻住何崇政,秘密与叙州太守朱海门张开大网。他在《蒙寇志略》里提到重要的一句话:“送郡城讯明正法”,把何崇政的脑袋传遍他犯下罪行的各州县。显然,这里出现了记载问题,要不是何崇政冒功,就是所杀的那个何崇政是个冒牌货。
除了说何崇政被官府击毙之外,地方志里还有三说:一说“后起义失败,不知所终”;一说“后来降清廷”,这显然是污蔑;一说竟然成为了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记室”,翼王行踪飘浮,这最不可能。我分析,何崇政芒刺一般回到了民间的山野,身形一抖,就成为了一片枯叶。他在峨眉山落发为僧,法号“湛然”。他常居云遮雾绕的白龙洞,偶尔山风催发酒力,山魈鬼叫,虎豹的吼声震落蝉鸣,他会打几路拳法疏通筋骨,这才有了精研武术、演绎《峨眉拳谱》的后事。也就是说,峨眉武术固然源远流长,但以派别崛立武林,却是从何崇政开始的。
唐友耕率振武军到达名山县的时间,是在石达开的先锋“赖剥皮”赖裕新率军入川的时候,唐友耕主要是在邛崃、蒲江、名山、雅安要隘之处设卡防堵。他听到胡寿昌对何崇政的叙述,颇不以为然。须知,唐友耕精于枪法,他很想会会这个神乎其神的何崇政。可惜的是,历史没有为他安排这个对决机会。
由于战事代价惨重,凡是被起义军入侵的州县,骆秉章逐一提议罢免,这涉及二十几个州县的官员。但他还是清醒的,对那个热血青年、名山县知县胡寿昌记忆犹新,称其“才识兼优,长于吏治,晓畅军事,洁己爱民”,奏请功过相抵,这是唯一的一个得到“恩眷”的地方官。胡寿昌因此被委派为唐友耕部等四路军队提供后勤供给。刚刚经历战火的弹丸之地名山县,为此提供了两万名军人的口粮,可见百姓负担之重。当时的驻守情况是,记名提督胡中和驻扎泸定桥,湘果营将领萧庆高驻扎飞龙关,湘军将领何胜必驻扎飞仙关,唐友耕驻扎汉源富林驿。
富林驿是汉源通达西昌的要津,必然要经清溪峡等地,此道是南方丝绸之路的一段,相传诸葛亮南征平夷时曾路过此地,当地有孟获城遗址,也有“平夷堡”、“镇南桥”等可以钩稽历史的小地名。这是南下的交通要冲,战事频繁而惨烈。石达开的先锋赖裕新曾率军用布匹作桥成功渡过大渡河,在纵切幽暗的清溪峡与唐友耕等部激战,在越巂深沟(汉源县河南公社)被彝兵劈空而下的滚木檑石砸成肉饼……
拉锯战中的精神胜利法
董贻清(?~1872年),字叔纯,江苏阳湖县(今武进)人。道光癸卯举人,出任青神知县,后以军功历任知府,一度署理资州直隶州(今四川资中),后任保宁知府等。他诗词功底深厚,有《偶存集》传世,与伍肇龄等一起参与《同治直隶绵州志》的编撰。由于李蓝大军进逼资州当时所属的井研县,井研为通达省城的要隘,故董贻清奉令赴井研防守。战事倥偬之中,他写有一本史料价值极高的《援守井研记略》,记录了李蓝攻城略地当中的民生与异事。自咸丰九年三月初一抵井研始,止于五月十九日董贻清知母病请急止,逐日记述。是书收录其《偶存集》中,有同治十一年(1872年)刻本。
1841年春,道光皇帝派杨芳为参赞大臣,随靖逆将军奕山赴广州防剿英国侵略军。杨芳没有考虑实际的战斗部署,他从民间搜罗了大量马桶,摆成浩大阵势,指望以“秽气”来破除洋枪利炮的威力。这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笑柄。其实这个个案并不好笑,吕纯阳诗云:“二八佳人体似酥,腰悬利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根据这样的身体巫术,所以我们还看到了使用女人亵衣、内裤、裤带等来破敌的朝廷紧急预案,这些战术虽然没有在四川上演,但在井研县的保卫战过程中,也有同一级别的巫术频频亮相。
时任资州知州的董贻清率领四县兵勇赶至井研县防堵,与起义军狭路相逢,两军激战于城东的凤凰山,起义军的凶悍显然更胜一筹,官军被迫退入县城,弹丸小城迅即被起义军围成铁桶。起义军环山扎营,军旗如豹子嚣张的舌苔舔舐着崖烟。昼夜轮番进攻之下,南门城楼完全轰毁。城内兵民以柜台、土石筑内城防堵,如此苦撑60余日。起义军在城西掘地道、掷火弹并辅以云梯、吕公车攻城,在三官楼、翠屏山置大炮轰击南门,还是屡攻不克。楚军将领萧庆高率部来援,双方又激战于翠屏山,起义军伤亡惨重,最后撤离井研。
这是自李蓝大军攻击叙府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仗。当时的四川提督占泰一再畏缩,采取了一种奇怪的拖延战术。知道敌情,他故意慢吞吞地赶去,对方早已经转战另处。在李蓝连续攻击浦江、邛崃、井研、眉山、洪雅、丹棱、名山、雅安的交错战中,提督占泰几乎没有正儿八经打过一场硬仗。他俘获了起义军小头目,对方私下勾兑,他竟然拿银子换人。这就是说,战争是一种生意。
居住在县城,为讨好他,内心惶惶不安的知县们,还要尽其所有招待好。酒肉一多,色情就直窜脑门。色字头上一把刀,但刀就在手里,有何惧哉。占泰的手下甚至发展到强抢民女和财银的事情,这进一步加剧了情况的复杂和危急。在当时,不但民间有讽刺占泰的歌谣,就连起义军也开始肆意侮辱这个怯弱之辈。
指望这样一个提督,怎么可能解县城之危?
这几乎是绝望的两个月,董贻清用尽了一切办法苟全性命。他命令掏干城内所有厕所,架起大锅煮成沸腾的“大便汤”,从城楼迎头浇下,整个城楼立即陷入“沼气蓬勃”的热浪中。他下令征集百姓家中的棉被,浸满水分后,在城楼一线悬挂起来。连被盖芯子也来不及扯下的棉被,五颜六色,就像过冬之前老百姓暴晒的家当。他不惜以被众人误以为“艳帜高涨”的道德损失来保全一城的安宁。
在粮食仅够维持三天的情况下,董贻清祭起了“献米赏功、多者荐官”的精神胜利法。一些大户激动了,拿出了最后深埋的粮食,换取了一纸官文。他们未必知道,纸上许诺的一切,前提是你必须活着。而且,委任官也要活着。
民间人士纷纷献计,有人看见起义军在城外山间伐木,改进云梯,一旦灵活的云梯建成,势必进一步威胁县城。董贻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招募勇士,连夜坠城而下,纵火烧毁了几十架云梯。民间习武者拿起武器,自发参加战斗,他们看见官军缺乏火药,有人立即告之,自己有几十斤硫黄埋在南门外,几个勇士挖出来,以解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