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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蓝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45

起义军见强行攻打不见成效,派人伪装成逃难的难民,跑到城门外哀求进城。这是历代攻城战当中的惯用方式,但他们并非褴褛的装扮和呼喊的高亢声引起了守城士兵的怀疑。几问几答,难民中突然飞起几根抓城钩……让守城者惊出一身冷汗。起义军又写了不少《安民告示》用箭射入城内。董贻清是文人出身,自然明白此举比枪炮更具威胁,急命全部收缴销毁,任何人不得传阅。

针对于此,官军同时上演了心理战,在阵地前竖起招降旗,大书“投诚免死,给票回籍”的蜜糖丸。有人心动,施施然出来了,他的确给了“票”,后来,出来的人多了,怎么处理啊?制度不会记载这样的结果,我估计,多半就“撕票”了。这从来就是制度对待反叛者的不二法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董贻清从来都相信,资州的火神庙十分灵验,曾经保佑了他们,未被起义军攻破城池。他的手下心领神会,竟然把资州的火神塑像随营携带而来。他把这个神请进了井研的城隍庙,已经管不了火神是否高兴,自己双膝跪倒,“默祈庇佑,责以大义。”就在这时,攻城的炮火震撼五内,城垣已倒塌,幸好内城未垮,董贻清认为此乃火神保佑之功。一批手下心领神会,有人说,就在起义军的攻城地雷炸响之际,看见“有一二贵官在城督队,衣冠仪从甚多”。这无疑是一副兴奋剂,大家一听,“兵勇却而复振,御灾捍患,昭应如响”。

董贻清这一记载,很可玩味。也许就是在吹嘘自己有如神助吧。

但起义军不信这个邪,他们也请来了神仙。

“有贼僧在北门外叫骂往来,自夸火器不能伤,击之果若无事者。”面对如此狂妄的挑衅,董贻清有点拿不准了。

他手下有个叫赵汛的马弁说有办法破之。

赵汛首先找来一小坛白米,又派人四处收集沾满妇人月经的亵衣与便纸。这是一个深挖女厕所的艰苦工作,更麻烦还在于必须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不怕秽气缠身霉得长毛。这些繁琐的设备一一准备停当,赵汛向城下撒出了一把白米,他像发了鸡爪疯一般,高举沾满大红月经的亵衣疯狂抖动,把城下挑战的和尚身影远远罩住。这分明是掩耳盗铃的障眼法,赵汛还煞有介事念念有词,其实这些都是过场,在为后来的好戏做铺垫。不然的话,就将与参赞大臣、湖南提督杨芳的“马桶阵”一道,敢与日月争辉了。

赵汛早已经下令,让一个枪法好的兵勇躲在一旁,伺机扣动抬枪的扳机。

透过枪管的火药烟,那个自称刀枪不入的和尚应声而倒,像一条死狗四肢乱蹬。

为查看是否破了法术,又一个叫唐九皋的守城勇士站了出来。他飞身下城,找到血肉模糊的尸体,割下了妖僧的脑袋带回城内。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董贻清对此评论道:妖僧能饮符水作法,增人力气,显然是起义军的动力之一。但他又自言自语:“此等邪术自来皆有,原不足恃。”那么,他是否想过,自己在火神塑像前叩头如捣蒜,是否就是“大义”之举呢?

在起义军攻打雅安战斗中,眼看城门即将被起义军打破,绝望的知县何鼎勋把所有课银搬了出来,堆到大堂。须知擅自动用朝廷税收,是不容置辩的杀头大罪。何鼎勋愤然宣布:“有能杀一贼来献者,赏银十两;守城兵勇除例支盐折口粮外,能用枪炮轰毙围城贼匪者,亦一律给赏。不逾时纷纷报功至,予即以银与之。”有人提醒他:这一来,来领赏的人中多半有诈,他们会乱杀乱割一气,找些草民的脑袋来充数。但何鼎勋却讲了一句制度箴言:“即伪,亦可以作士气。”正是靠了这堆白花花的银子,靠了何鼎勋的高度理解,雅安城算是暂时保住了。

这就让我发现,所谓精神胜利法,古人其实比后人要睿智得多。不但要高呼口号,宣布神灵护体、天帝保佑,还要敢于冒丢脑袋的危险,敢于“出血”。一个子儿都不掏的胜利法,还可以生发倒转乾坤的伟力,估计是后来诞生的,反正清朝诞生不了。何鼎勋敢于承担责任,与后来的官员不可以道里计。[5]

这个时候,唐友耕并未闲着,他返回成都后,总督分析起义军立即攻打成都的可能性不大,见几个县城战事吃紧,命令他星夜开拔赶往犍为县。那又将是一场怎样的战斗呢?借用董贻清的一首回首往事的七言绝句《资州题壁》,似可昭示唐迥、唐友耕等人的未来:

当年叱咤走风云,

废垒江头尚夕曛。

傥向灞陵逢醉尉,

夜行休说故将军。

奸细如飘坠的枯叶蝶

川南丘陵山区常见枯叶蝶,而以峨眉山枯叶蝶最为知名。停息时,两面“三刀翅”紧紧收缩竖立,将身子深深地隐藏着,展示出翅膀的腹面。这种隐身术远远高于鸵鸟埋沙,因为它腹面全是古铜色,在秋天酷似一片枯叶,并且常常随着季节的更替而变化,色彩和形态都和树叶无异。一条纵贯前后翅中部的黑色条纹和细纹,很像树叶的中脉和支脉;后翅的末端拖着条和叶柄十分相似的“尾巴”,静止在树枝上,很难分辨出是蝶还是叶来。

枯叶蝶属于中华枯叶蛱蝶,它把姿色藏在老妇人一般的褶皱下,这是一种典型的《聊斋志异》式易容术。偶尔迎风飞起,终于让我目睹了那种埋名浊世的仪态,依然还有一种孤芳自赏、渐渐融入虚无的喟叹。

枯叶蝶的丽彩可与凤蝶媲美,大都为绒缎般的墨蓝,闪动的光,却有刀锋的犀利。

在大量有关李蓝起义军的记载里,我注意到奸细出没的频率极高,不仅是起义军爱用这一套,官军也不例外,不但用于刺探敌情,也用于监视官军的实际调度和作战情况。也许,奸细本来就是体制的运作程式吧。

在胡寿昌所撰《蒙寇志略》当中,提到1862年的深秋时节,在自己慰劳官军的途中,突然发现一个行人,遍体污泥,衣服褴褛,但他并不害怕部队,眼睛发出大光,这光芒泄露了他的身份,于是被更尖锐的眼睛认定是起义军的奸细。经过反复盘查,这个“细足”终于承认,自己是老湘军营的差役,奉节帅命令,探查敌寇实情以及防隘虚实,已经前后来了十几次。也许为了讨好胡寿昌,他说看到“如公严整,未易轻犯”。胡寿昌由此十分感慨:“余深服文忠公(胡林翼)之能用人,而尤虑防守之不密也。”

通过耳目予以打探实情,历来是骆秉章的工作方法。

1862年,初来四川的骆秉章深居成都,又如何运筹帷幄?必须发扬湘军细作制度的优良传统,而蜀地这些四处飞舞的枯叶蝶,更是他的眼目啊。果然,几天之后的一个午后,胡寿昌接到了骆秉章的札谕:“该令:速领所部勇队一千名,前往竹箐关堵御。”[6]得到这样的命令,熟悉军情的人都认为领导在胡乱指挥,但胡寿昌立即安排出兵。

显然,他不但看到了枯叶,他还看到了那藏匿在枯叶下的刀锋。

事实证明了骆秉章的判断无误。正当他们在庆贺打好了这个阻击战时,骆秉章的手谕又来到胡寿昌面前:“移防浦江‘一碗水’。”当年入冬时,就在“一碗水”击毙了剽悍的匪徒蓝二顺。当时起义军在渡过响水滩河道时被清军大炮轰击,人的碎肉块浮满了水面,臭了几年,无人敢吃河里的鱼。起义军抛弃的兵器,被收荒匠捞了几年也没有捞完……

骆秉章不愧为“经世致用”的儒生,他对《孙子》烂熟于心,从这一掌握信息的方法而言,他无疑使用了《孙子》当中“生间”的谍报学,“生间”就是能够活着回来报告情况的间谍。五类间谍中,彼此是相互关联、相互补充的。尤其以“反间”为“乡间”

“内奸”“生间”“死间”的根本。从骆秉章用兵可以发现,“间能”“间助”“间邻”等方法的运用,体现了他神机妙算、灵活变通的心机。

但这也不是什么高级机密,唐友耕就精于此道,农民也懂,只是没有骆秉章那样长袖善舞。

雅安知县何鼎勋深知,不但有骆秉章的耳目在四周巡视,蓝大顺的眼线也在四处飘浮,觊觎自己。他听说丁游击竟然是蓝大顺的老朋友,一方面对丁游击“晓以大义”,另外让他去劝降。这几乎是没有半丝把握的事情,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这一间谍策反行动,按照《孙子》的观点,是“五间”间谍方式中的“乡间”之计。所谓“乡间”,就是利用同乡、老相识关系去从事间谍活动。这一方式,官军、起义军均在采用,谈不上什么秘密。

丁游击去游说了半天,带回蓝大顺的一封信,慷慨陈词,甚至附上了一个对联:“杀贪官以救民,原为黎民造福;分豪户而济众,但愿大众归心。”对得不是很工整,但让何鼎勋心生疑点:既不投诚,则击而杀之,是杀贼也,非杀友也,忠义亦可两全矣。他追问:“何以终未出一战乎?岂不私于忘公乎?”这暗示了李蓝裹挟的众人里,有不少心态像丁游击一样的人。其实,丁游击与唐友耕一样,也是出自烟帮。这与后来唐友耕一度不愿对起义军赶尽杀绝,也是异曲同工。

针对奸细混入难民当中的情况,雅安知县何鼎勋的做法十分灵验:他不能拒绝在城外哀嚎不已的难民,放其入城后,立即着手编纂户口,相互指认。迅速把那些枯叶蝶式的“内奸”逐一撵出,净化了革命队伍。可惜这一做法,没有得到推广。

而在董贻清的《援守井研记略》中,来自起义军的奸细就不可胜数,60余日的战事日记,几乎隔三差五就有奸细出没,或劝降游说,或刺探,或传递告示,或为叛乱者带路,甚至抓住了一个叫李吴氏的女奸细。

这个女人颇有姿色,曾经是大户家的小妾。在起义军的刀锋霍霍之下,大户们抱头鼠窜,她连同家具被遗漏在某个记忆的死角,这也是妾的一种常规性命运。尽管蓬头垢面,依然掩饰不住她的风月姿容。她在一个逆风的豁口显身,她身轻如蝶,轻身而飞,杀戮的金风把她轻易带了起来,依然有莲蓬的韵。

这样,李吴氏被起义军一个头目看中而收留,一来二去,女人如蚂蟥附体,痒意适中,浓得化不开了。可见,漂亮者生存的概率的确比平庸者大得多,这也是历次战乱里美女不大容易直接送命的原因。当然,她们中有一些结局比死更糟糕。我们必须承认,漂亮与聪明的财富价值实际上是一致的,而且它更能让男人一目了然。漂亮可以使男人忽略一些致命的细节,或者她们具有一种改变自身劣势的魔力,让大家对她们寄予朦胧的亲近欲望,而忘记了一切危险。但是,对油盐不进的知县董贻清来讲,这个女人拥有美色竟然委身侍匪,就非杀不可。

起义军那个头目的鸦片瘾发作了,这历来是起义军、低级官军在女色、赌博之外的又一嗜好。为此,李吴氏冒着生命危险化装成难民,凑到城边找难民购买鸦片,顺便打探城内的守备情况。漂亮的李吴氏毕竟不是与难民在一个战壕生存的,她的粉红色缎子内衣散发香气,她的言谈、离奇举止立即被劳苦大众雪亮的眼睛识破。

对这样的妇人,不但甘心投敌,竟然不顾“家风”委身匪徒,大灭道统正气。董贻清的处理办法完全一致:就地正法。这就等于董贻清在承认处理战场奸细之余,还要维护道统的正义叙事。

这也从另外一个角度反映:正因为水深火热难以为继了,不然怎会有这么多穷人参与到刀头舔血的日子呢?

在我看来,董贻清还是读书太少。自号“活埋庵道人”的文人林茧,在其《荷牐丛谈》“东林中有依草附木之徒”条下记载说:“当谦益往北,柳氏与人通奸,子愤之,鸣官究惩。及归,怒骂其子,不容相见。谓国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节,乃以不能守身责一女子耶?此言可谓平而恕矣。”这是钱牧斋与大老婆生的儿子,儿子抓住继母柳如是偷人,兴奋地跑去告诉父亲,却被钱牧斋大骂一顿并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钱牧斋是明智的,他自命圣人之徒,饱读诗书,沛然正气,不料苟且却成了“贰臣”,这连圣人第一要义的“忠”已经大亏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要求柳如是贞守妇道?偷就偷吧,得过且过。就是说,国破家亡之际,士大夫钱谦益之辈尚不能坚节义,连柳如是也要红杏出墙,钱谦益自然要放她一马了。但董贻清不这样想,他自诩为保家卫国之“正朔”,在他眼里,区区乡村妇人一旦通敌,就是大逆不道,足见其阴暗心理。

如果李吴氏从了他,也许就是另外一番说辞了。

晚清国运飘摇,贵州官员朱逢甲有感于苗民的动乱与太平天国起义的此起彼伏,为统治阶级奉献出一部戡乱平定的奇书——《间书》。按照他的观点,“李吴氏”属于起义军“内奸”,但有方略者必然需要化“内奸”为“反间”,变不利为有利,由此观之,董贻清属于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角色,白白丧失了一个立功赎罪的好材料。

更有意思的记载还有不少。

战事胶着,城下的与城上的士兵,距离不过两三丈,彼此相貌都看熟了,第二天没见着,说不定还惦记着对方。这样的攻城与守城,像一个儿童游戏“击鼓传花”,鼓点在哪里停下,谁就掉了链子,那就不好玩了。所以,鼓点不能停。

某一天,起义军和守城官军彼此上下叫骂,叮叮当当在石头上敲打兵器,谁也不想再来真的,这可以让在远处瞭望战局的领导人觉得,都是一帮冒死的忠诚者。但光天化日之下,守城士兵谢吉超忘记了制度使命,竟然缒绳下城,与贼人哥们放下武器摆起了龙门阵,并互赠礼物。

董贻清闻讯大怒,立即问斩。

从这个事例也可以看出董贻清头脑简单,明摆着这是可以使用“乡间”计策,守城士兵谢吉超不但可能策反对方,而且可能将对方感化,化身为“内奸”,那对战局将起到积极作用。可惜,诸多像董贻清这样的低级官员,没有明白朱逢甲的苦心。与骆秉章比较,高下立判。

这完全是出自他笔下的真实记载,如此战地浪漫曲,可惜没有被习惯于宏大叙事的作家们留意,不然,汉语写作完全可以豹尾续貂。想着历史的场景,我对那些映射在刀光上的亲切交谈与美女买烟印象挥之不去。我如此记下了李吴氏和谢吉超的名字。我改写了勃洛克《十二个》的一段:我们要用子弹射击神圣的大清王朝——那坚强的,那农村的,大屁股的大清!……我们要叫所有的官人吃苦,我们要煽起世界的大火,那血中的世界的大火。

但情意,似乎还是战斗中的清凉剂。

《贼复至记略》中的“唐帽顶”手下

《贼复至记略》与《名雅遭贼记》为晚清无名氏手写本,于1978年由四川图书馆历史文献部沙铭璞先生偶然在藏品中发现,均为楷体抄写。涉及咸丰十年三月十四日至六月十六日蓝朝鼎起义军在名山、雅安的作战情况,堪称较为详备的战事日记。从语气上分析,作者显然非显赫官员,故意隐身“无名氏”,因此可以更自由地站在民间立场来看待战事双方的博弈。

作者历数提督占泰的种种畏缩之举、造成几所县城的相继失守,还特意记载了提督手下兵将的种种恶行。

一个叫杨复兴的人,贵州人,直属唐帽顶领导的兵勇。他是随唐帽顶在叙府一起反出起义军阵营投诚官兵的将领,朝廷赐予五品顶戴。唐友耕此时已经奔赴犍为县,杨复兴随提督占泰来到雅安布防。他来到大兴场,匪性难改,看见一所高敞的门第,以为遇到了肥猪,立即冲进去大肆劫掠。那是当地朱武举的家宅,这家人也不是吃闲饭的,立即与杨复兴动起了手。杨复兴大怒,哪里还有肥猪把豹子咬伤的道理!当场把年迈的朱武举打伤,裹挟细软扬长而去。

朱武举来到县衙喊冤。面对武举,都是同志嘛。提督占泰问明情况,面对这个哀求免死的杨复兴,沉吟半晌,毕竟面子过不去啊。他下令,立即斩决。

杨复兴虽然是唐帽顶手下,已经获得“朝廷赐予五品顶戴”,而迄今为止,杀人兢兢业业的唐友耕也未能获得这一赏赐,可见杨复兴的战功是显赫的,超越了其直接领导。但如果他打伤的不是同志朱武举,占泰大概不会秉公执法吧。可见官场的运作之术,占泰拿捏还是颇有分寸。

《贼复至记略》作者在此展开了一番议论:“唐帽顶者,原系贼子,因与蓝大顺不和,弃贼投诚占泰者。其人打仗颇出力,但所领勇半是贼子,打闹尤甚。”[7]整本书里,他几乎未对官军说什么好话,但对唐帽顶算是客气的,只是指责了疏于家教,由此可见,唐帽顶拼命三郎的名声不是冒功骗来的。

这样的情况,其实在当时绿营士兵里十分寻常,剿贼固然要剿,但万不可一下灭掉,这就等于把泡在一盆污水里的银子一起倒掉。他们不愿意失去发财、邀功的机会,不但是借机可以勒索地方、抢劫百姓,连起义军那边也有不少赎买俘虏的油水。士兵们抬枪向天空射击,用噼噼啪啪的响声来让置身温室中的领导悦耳,抢割老百姓的禾苗喂马……上梁不正下梁歪,占泰就是一个典型。他一再弃战,甚至被绝望的老百姓堵在雅安城门洞,请他回答为什么知道起义军要来攻城,反而要开拔到另外的地方?占泰王顾左右而言他,以“上峰有令”来搪塞。《贼复至记略》作者看得十分清楚,他写了《对向日葵忽念及占提台》七绝一首:

亭亭向日本真诚,

不戒而孚性自倾。

草木犹临酧照德,

不似今日占提兵。

诗歌的讽刺力度十足。他面对一株俯仰开合的向日葵,没有想起伟人的隆恩,葵花的女脸多么渴望临幸啊,因为这是她们的本性使然!作者竟然想入非非地讽刺起中层领导来。作者过于迂腐,未必明白,普天之下,“日”只有一个,心向伟人,不等于心系群众啊。既然置身“不似”草木的人间,那就只能让人寄希望于鬼神。其实,杨复兴既是唐帽顶的手下,更是占泰的手下。这样的士兵,这样污浊的军界,看来距离死期不会遥远。

什么时候可以祛除乌云让葵花见到隆恩?鬼知道!

大山坡与狮子山的藿麻

柔弱的植物,也具有足以致命的自卫武器。比如,你挨着一株茅草从下往上顺毛抓它,则平安无事,这叫“顺着毛毛抹”;倘若由上而下逆毛抓或触上毛芒,即如蜂蜇,奇痛难忍不说,轻则红肿,重则溃烂,这叫“逆了龙鳞”。我说的是荨麻茎叶上的蜇毛,用以杀伤来犯之敌而保卫自己的武器。在风中,它蛰伏如一片龟甲,纯洁如良民,无思也无畏。

1859年,四川的时局简直不是热锅上的蚂蚁了,而是猪群涌入了藿麻林。

清军没有力量抗拒山林火灾一样发作的李永和、蓝大顺起义军。数千官兵龟缩成都,以保护省城的名义既掩饰了他们的胆怯,也昭示了朝廷武备侧重于江南沿海、空虚于内陆的实情。晚清时节,金堂文人余澜阁在《蜀燹死事者略传》指出:“大宪以省垣为重,所有占军门泰,明都司耀光,唐守备友耕,各营俱调回省。”由此可见,当时唐友耕的职务,仅仅是一介绿营的守备。在清制中,“镇”下分“协”,协下设营,营的长官为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当时仅剩郭相忠和唐炯率领兵勇扼截要隘。地主富商绝望之余,只能挺身自救。有产者团结起来,出钱出力,筑寨办团,身体力行实现保家卫国的夙愿。

当时的四川总督有凤,属于典型的怯懦无能之辈,但他毕竟是咸丰皇帝的亲信,对继任者曾望颜的军事调度大为不满,不断上报危急的匪情。清廷急调驻藏大臣完颜崇实入川予以“查办”,也无济于事。此时直接的军事指挥官、四川省提督早成了替罪羊,最后改由占泰继任。而李蓝起义军一度仅距成都70华里,成都危在旦夕。清廷几经协调,最后决定改派湖南巡抚骆秉章抽调湘军一万余人入川援战。

但战事瞬息万变,不可能坐等素有“诸葛”之称的骆秉章安然运筹。李蓝大军开始自叙府(今宜宾)退却,开始流窜,转攻一百里之外的犍为县。叙府急派副将明耀光率领唐友耕前往解围。

犍为建县于隋代开皇年间,县治所在地几经变迁,于明代洪武四年移至今天的玉津镇,屈指算来已有640余年。犍为县城东临岷江,北枕凤凰山,西倚翠屏山,南俯铺展数十里的岷江冲积平原,直抵岷江与马边河汇流处的河口。从中国传统的堪舆学来看,这里确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晚清时期,县城内数十条大街小巷纵横交错,遍布富商大户、官宦人家建筑精巧的深宅大院,排列着货物充盈的商铺客栈、人声鼎沸的楼堂会馆,其繁华与富庶景象远在周边县之上。这也是自明、清以来犍为县一直有“金犍为”美誉的有力佐证。

谁也没有想到,藿麻成为了护卫城池的宝贝。

荨麻,俗称藿麻。古称毛藐或荨草。明代植物学大师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称:“荨麻,荨音寻。”又云:“荨麻又称毛薮。荨字本作薮。杜子美有除薮草诗,是也。”《辞源》说:“荨,草名。俗读如寻,本作薮”,又“荨麻,古谓之薮草”。“荨麻,……其茎有刺,高二三尺,叶似花桑,或青或紫,背紫者入药。上有毛芒可畏,触人如蜂虿蜇蠢,以人溺濯之即解,搔投水中,能毒鱼。气味辛、苦、寒,有大毒。主治呕吐不止。蛇毒,捣涂之。风疹初起,以此点之,一夜皆失。”因此,农民把它视为珍宝。用藿麻捣碎外敷,治毒蛇咬伤和风湿性关节炎等症,相当有效。

记得多年前,我尚在野外勘探队工作,关节炎很严重。一次在山里与一个农民偶然聊起,他从溪边扯起一棵叶阔如巴掌、布满白茸茸针毛的草对我说:“你的关节炎这草就可以治。”我认得这草是咬人的藿麻草。农民说别怕,它是咬人,但它更治风湿疼。他让我把双膝露出,正在犹豫间,农民挥起藿麻就朝我双膝“刷刷刷”地抽了十几下。在一种疼痛的凉意下,双膝红得就像上过一层土漆一般。这草的厉害我幼年就知道,平时碰到它比野蜂蜇了还痛,可是打到腿上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呢?农民说:有风湿疼处用它掠打不疼,正常之处碰上它就疼痛难忍。

从植物学角度而言,藿麻属荨麻科,为多年生草本植物,全世界有30个品种,中国有16种。植株高几十厘米,茎直立,有钝棱,叶两面疏生蜇毛,型似大麻,边缘如锯齿,蜇毛基部膨大,下部细胞壁钙质化,虽比汗毛细,却坚硬锋利,含复合生物碱毒素,人畜被刺则奇痛奇痒不已。但这样奇毒的野草居然可以食用,入药学名追风草,对常见的风湿性关节炎,取适当煎水洗患处治疗,用根煎水洗湿疹疗效更佳。

四川西南一些地方如自贡市的盐帮菜馆子,竟然别出心裁地推出“藿麻稀饭”菜品。我吃过几回,微微的绿色汤汁,弥漫着清香,藿麻的威力被驯服如处子,让人难以相信。它们还有一道菜——“藿麻煎蛋”。老板说,藿麻虽然凶猛,但最怕热水,放在热水里一煮,便无刺无毒了。做法是把藿麻剁碎,与鸡蛋搅拌下锅油煎,形同韭菜煎蛋,入口没有异味,略带清香。所谓一物降一物,这叫“歪人治歪草”,有法!

四川农村既有野生的藿麻,也有故意移栽的。针对小偷夜晚偷盗情况,农民们想出了一个妙招:在屋后种上藿麻,谁敢侵犯领土半寸,蜇你没商量。基于这样的经验,犍为县的士绅们开始在围绕犍为县城墙的地头,广为种植藿麻,但这种只能防卫宵小之辈的方法,对付饥肠辘辘、磨刀霍霍的起义军,却没有了神效。

犍为县城东门外有一个叫“大山坡”的地方,成为血战之地。

大山坡并非籍籍无名,仅仅是一个厮杀之地。宋朝绍圣年间,犍为有一个邵伯温,祖居河南洛阳安乐村,其父是大名鼎鼎的易学大师邵康节,与王安石、司马光诸君友善。邵康节纵览天象,对儿子说:“天将乱,蜀安,宜避之。”邵伯温不当官了,就选择了犍为境内的岷江一隅安家,并终老犍为。邵伯温把自己定居的地方也如洛阳一样,起名“安乐”,并在安乐窝养儿育女,著书立说。学术含量极高的《邵氏闻见录》等著述就是在这里完成的。邵伯温的儿子邵博、邵溥自幼在犍为成长,后在眉州、杭州等地做刺史。邵博很喜欢犍为、嘉州的风景,使他写出“天下山水之观在蜀,蜀之胜曰嘉州”的名句。犍为有安乐窝、邵子祠,大山坡上还有邵夫子坟,以及流传很广的邵夫子传说。我向村民打听具体位置,都说大山坡前有个叫黄花冲的地方,邵夫子的坟就在那里。当地民间有这样的谚语:“城南五里红花山,邵伯温墓对朱石滩。”翠屏山余脉正是在这里隆起一座高冈,东坡上约三四亩的一片,当地村民说,这即是黄花冲了。我找了半天,一无所获,估计早在历史风雷中碎为齑粉了。

民国时期,犍为县水码头福星门。

李蓝起义军行动迅速,一举攻占了犍乐盐场,获得大量资财,并吸收大批农民、盐工参军。为避开清军的追剿,蓝朝鼎率领起义军从五通桥竹根滩西渡岷江,南下宜宾县芗州一带。1860年1月7日,蓝朝鼎与李永和会合,突袭犍为县东南的箭板场,将清军都司但玉龙、守备余振海等部2500人截为数段,全部歼灭。起义军声势大振,四川提督皂升退守犍为县城。

2011年4月,我从乐宜高速公路的犍为南站出站,向右行五公里可以抵达清溪镇,向左行五公里可达玉津镇。清溪恰是诗仙李白登舟夜下渝州、走三峡的千年古镇,也是一座人口稠密、商业繁荣的岷江大镇。由于新建公路与古代石板官道线路不同,我绕道从玉津镇的富和乡12组,穿过茂密的竹林,沿一条窄窄的水泥路盘山而上,来到古战场大山坡。大山坡不过是一个红壤密布的丘陵斜坡,此地是清溪镇通往县城玉津镇的官道,也是南方丝绸之路的一段。以前有石板铺就的官道,荒弃太久,石板大多被当地人拿去建房,只有一小段还能看到当年的繁华。经一个涵洞穿过“乐宜高速”,行两公里来到一个坡顶,此地属富和乡11组地界,终于见到三块石碑,当地百姓称之为“三个碑”,风化严重,不但看不出上面的文字,而且碑也只剩一块相对完好,红色的砂岩抵挡不住风雨的侵蚀,估计一两年就将坍塌。这是记录当年出钱修路人名的功德碑,是向人们表明这条古道历史的唯一实物。

我发现,越是来到所谓城乡一体化如强弩之末的区域,那里的农业依然保持着固有的淳朴与一眼即可辨识的舒缓。一如美国人类学家高登维瑟曾经提到的一个词“内卷”:当某种文化的发展达到定型这种最终形态后,它趋于稳定以至于无法进行刷新。但地力赋予了农民一种希望,他们不指望跨越式的横财,他们只希望获得汗水点化的收获。

在层层藿麻林之下,藏着尸骨。

大山坡并无大山,毛竹密植的丘陵海拔高度约400米,山势圆润,红色页岩与土壤在修篁翠竹之间依稀可见,宛如大地的伤口。在明耀光统领之下,唐友耕连续与起义军在大山坡展开了一系列拉锯战。

面对咆哮而来的起义军,唐友耕并没有慌乱。他并不熟悉犍为县城周围的地形,他实地查看之后,注意到清溪镇边一个叫狮子山的地方。在故乡昭通,就有云横雾锁的狮子岩,在狮子岩下就是至今唯一的“朱提银”出土之地。在清溪镇一线,从小寺子到马庙的这一段马边河,两边均为悬崖峭壁,中间是奔流湍急的蛇形河流。而在距离马庙四华里的窄项子、吊咡坝一段,才有打阻击战的地理条件。

他决定把这个“狮子”,点化成一个坟场。

龙头山之东的狮子山,也称文豹山,海拔449米,形如一头雄狮与对岸的龙头山隔河相望。旧有文庙一座,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堪舆家认为绝非正脉,后来把文庙迁回到犍为城内。为何不是正脉?就在于此为兵家凶地。自张献忠占领四川后就发生过多次战争,内有五座古老的山寨,尤以狮子山以北1000米处的龟头寨最为著名,四周全是悬崖绝壁,崖脚四周翠竹簇拥,只有采药人要挂绳索才可攀援。三山犄角对峙,外人眼里充满狮舞龙腾龟相戏的谐趣,兵家则认为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口袋,是天赐的瓮中捉鳖之地。

双方交战,唐友耕本来兵少,故意怯战且退,逐渐把起义军大部分引入这个口袋,起义军杀得起兴,根本没有注意到伏兵。待起义军全部进入谷地,唐友耕的伏兵立即关门……此役起义军损失巨大。

我行走在狮子山山麓的荒草丛间。这一带杂草里也有刺麻,翠绿色,叶片上能看到小刺,手背碰触它的叶子,它像冤死的魂一般刺肿肌肤,痛半天也不见消肿!

我想起这种当地人称“藿麻”的东西,与“八大王”张献忠还有一段渊源。民国文人徐心余记载说:“川地有寒麻,叶如掌,背刺多而密,人触之,痛彻骨。(张)献忠距地出恭,误触其上,痛弗辍,怒甚,举刀向天誓曰:‘川人可诛,川草更可恶,他日倘手拥兵权,必使人不留种,寸草不生而后已’,后果如其言。”[8]其实,川语中的“藿麻”,就是“火麻”,即荨麻。张献忠的热屁股不幸贴到了四川“藿麻”的脸上,这叫屁股“摸了老虎屁股”,凶恶的“川草”让张献忠的尊臀红肿不已,杀人魔王鬼哭狼嚎起来:“他娘的,四川硬是连花花草草都要杀人。”这也应验了一句俗话:“藿麻草擦屁股——满地扑腾”,由此引发了一场前无古人的杀戮。可见,张献忠屠川简直是一根恶草引发的血案。这虽然是传说,但流传甚广,综合张献忠父亲在南充被恶霸灌马粪致死的史实来看,不排除他对四川的新仇旧恨。

饱受藿麻之苦的张献忠被附近一老农用草药陈艾、菖蒲熬水一洗,痛痒顿消。为报答老农之恩,张献忠叫老农家门口挂上菖蒲、陈艾作标记,他的兵就不会伤害他们。老农将此信息传给其亲戚朋友,于是一大批人免于被杀害。后来门前挂菖蒲、陈艾成为四川端阳节习俗的一个来源。

与其说李蓝起义军是大清朝廷肌肤上的“藿麻”,不如说唐友耕才是革命者挥之不去的“蜇人草”。现在,唐友耕恨不得浑身上下伸出锋利的蜇毛,把犍为城包裹起来。

犍为保卫战

李蓝输红了眼,开始集中一切力量猛攻犍为县城,他们要一吐被叛徒唐友耕打败的火气与傲气。

犍为县老城南北相距1260米,东西相距640米,城垣占地900余亩。县城周围用石条垒砌而成,城高6.4米,厚2.56米,周长2976米,共有城垛1737个,城墙外南、北、西三面有壕沟,清末逐渐淤塞。20世纪50年代末,那时城墙基本保存完好,灰黑色的城墙遍布齿状的城垛,城门上矗立着青瓦灰砖的城楼。所有城门自60年代开始撤毁这一封建堡垒的遗迹,至90年代当地筑堤修建滨江路时,终于全部撤毁,片瓦不存,如今自然看不到一座老城门了。

犍为城一直有“九门十三柱”的说法。从北门(又叫拱极门)开始,因连接北至嘉定府(今乐山市)的官道,北门城楼的壮观景象为众城门之最,其址位于今天的北街口;西门(又叫义正门,民国二十年更名为西安门),位于今天的凤凰路与西街相交处;南门因靠近犍为文庙外的南街口,所以又叫焕文门;东面濒临岷江,自南向北依次为奎星门(俗称矮门洞)、忠孝门(即正东门)、阳青门(俗称大土地)、犀江门(俗称水东门)、福星门(俗称火熄门)、嘉惠门(俗称新开门)。

李蓝起义军选择两个相对高度较低的西门和南门,不惜血本予以猛攻,复仇者的血气立即占了上风。他们从老百姓家里征集了所有的方桌和门板,选派一批敢死队队员,头顶方桌、门板,铺上棉被,埋伏在桌子下挖掘地道,逐渐靠近城墙。

犍为属于典型的江城,鹅卵石随处可见,要多少有多少,大者几百斤,小的像鸽子蛋,守城的官兵早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攻城者的“卵石雨”。无论多么坚硬的家具,自然无法抵挡鹅卵石的凌空打击。但守城军队人数少,加上烂家具在城墙下越堆越多,形成了有效的防护屏障。眼看着“方桌阵”已经顽强地推进到城根了,可是全城厕所已经掏干,“大粪汤”已凌空倾倒完,“秽气”并未能发挥它宗教般的巨大魔力,守城者只好责怪神灵们在“打晃眼”,没有坚持本职岗位。

起义军猛挖地道,猛挖体制的墙角,屹立千年的犍为城岌岌可危。呐喊声下,锄头终于在墙根刨出阵阵火星,取出几块条石后,他们埋下数千斤火药。一声巨响,木飞石裂,城墙倒下几丈。盘踞在老城墙石缝里的大蛇,被巨力甩到空中,烂成几节。

犍为县武庙大门,约于20世纪60年代摄。

守城者见“卵石雨”已经失效,紧急启动第二套守城方案:城中妇孺守着炉灶挥舞蒲扇,烧出一锅又一锅的开水。男人们排出几十个纵队,把这一锅又一锅的开水传至城墙。

迎头浇下,就像用沸水的瀑布,用来烫猪。

另外几支纵队,收集了全城所能找到的生石灰粉,迎头撒下,酷似天女散花,一座城池好像陷于茫茫仙界。

石灰一沾沸水,热气蒸腾,吱吱乱响。人在蒸汽中狼奔豕突,就像皮影戏。

死猪固然不怕开水烫,但城墙下是一个烂马蜂窝,活人立即惨叫成一片地狱,但依然冒着浇头而下的开水、石灰以及鹅卵石,拼死涌入缺口,这就是人海战术的好处。守城者大乱,就像打昏的兔儿,语无伦次,手脚无力。眼看起义军已经同时打破西门和南门。

就在胜利在望之际,唐友耕急中生智,施展出孔明的空城计。

作为诸葛孔明的函授学生,情急之中他命人从县城川戏班子找来道具,顾不得多说,只是命士兵穿上八卦道袍、天神红袍,急忙赶到已经失守的城门内的街道上。城墙到内城,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均为石板平地,这里成为了不折不扣的舞台。

几个心乱如麻的士兵手挥尘拂,踩着高跷,立即就是一副“身高过丈、虎背熊腰”的神话造型,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对眼皮下的起义军进攻毫不以为意。对于这一出“以天地为戏台”的演出,起义军见到了道貌岸然的众天神,关羽红脸,张飞黑脸,好像白袍赵云也来了,二郎神、寿星、福星鱼贯而出,八蛮将军、苗老三也是鱼贯而出,威仪不可方物。起义军觉得攻城之战激怒了神灵,这还得了?!

起义军立即惊退几里以避祸……

获得这个宝贵的时间差,唐友耕下令,立即取用街面石板堵住被炸毁的城门及城墙缺口。待起义军反应过来,缺口修复,唐友耕已是严阵以待。

双方均精疲力竭,一把锯子卡在榆木疙瘩上了,进退无据。当日深夜,唐友耕下令,凡是到城墙外,抢回或毁坏方桌、梯子、门板的士兵,每一个赏银五两。起义军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招,大量攻城器物遭到毁坏。

这一出心理战,对目不识丁的唐友耕来说,只能是来自大关县的傩戏以及各种传说的“神启”,他太明白底层社会对神灵的敬畏了。大关傩戏传入历史悠久,康熙六年(1667年),大关县吉利镇鱼田村曹家寨道士曹文广从四川学习傩戏返回家乡,便招收门徒,立坛开教,使傩戏在大关县境内日渐普及。傩戏的最大特点在于使用生动形象的木雕面具,通过化妆来表现和区分人物。唐友耕自幼唯一的形而上熏陶正是傩戏,由此铺就了他的价值观。

而在四川传说里,当张献忠从成都退至彭山县江口镇时,当地县令就命令人伪装出很多巨大的草鞋和超级粪便,构成“巨人”在此的痕迹,这在张献忠部队里制造出“鬼神震怒”的恐怖之相,以至于造成张献忠江口大败。由此不难发现,“巨人足迹”不但是巴蜀文化的独特印痕,更是汉文化的“踪迹”。处女华胥在“雷泽”无意中看到一个特大的脚印,好奇的华胥用她的足迹丈量了巨人的足迹,不知不觉感应受孕,怀胎12年后伏羲降生。“雷泽”就在阆中渝水畔,即嘉陵江边。从这些巨人痕迹的神话中吸取养分,唐友耕摸着石头过河,其活学活用俨然是“诡道”的实践者。

1860年1月中旬,起义军进攻犍为县城失利,乃东渡岷江,经龙孔场进至罗城场附近的铁山地区。铁山形如弯月,四面山丘如众星环拱。谁能料到,这里并未成为福地,很快又成为被刘蓉“水淹七军”的一大死地。

唐友耕以“人在城在”的大无畏气概和急中生智的诡道,让犍为城躲过一劫。这是被民国版《犍为县志》大肆渲染的“卫城”奇迹,可见唐友耕不是一味只知道刀头拼命。经过此役,清廷赏给他五品顶戴,升任千总。真是“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出”,朝廷这碗饭,算是吃定了。

洼岩腔

采访的当天,我希望能接一接“地气”,夜宿于清溪镇。下午我来到岷江老码头,见三两渔船靠在岸边,我就过去与渔民摆龙门阵。岷江水太少了,大片古怪的石头裸露在空气中,就像一个褴褛时代的女人。没有春光乍现的意味,而是不想细看。

近年岷江鱼类减少,职业渔夫已经很少了,他们懂鱼,但显然对两岸民俗知之不多。一个老人对我谈起“叉鱼子”。说是在县城北五里,有一巨石潜伏岷江之中,修长如鱼;山上一石横卧,三叉如刃,故名。冬春水涸时节,行船极险,所以有蜀江第一险滩之称。我查阅了随身携带的电脑,“叉鱼子”又名“蟆颐滩”。我决定马上去看看。果然见到岩上石刻有“蜀江第一”、“鼓浪吹波”、“朱霞九光”等摩崖大字。

邵伯温后裔邵墩,字冶塘,乾隆年间由浙来川访求先人遗迹,多次入山访樵询牧,查实邵伯温墓就位于县城以南的红花冲。于是移仆碑于祠,勘定坟圈四址,另撰墓碑,重为修葺。他写过一首五言长诗《叉鱼子》,对其险峻予以了入木三分的刻画。清代末年文人徐心余(1866~1934年)在其《蜀游闻见录》里记载:“车(叉)鱼子者,为川省著名第一险滩。滩为犍为县辖境,两头有犍为县立碑,严谕过往行人,抵滩时须将行李物件,登岸避之,滩过再登舟。而船家以烦琐故,往往不告客而径过之。失事者无日无之。……天方明,即抵滩,余披衣起,天寒甚,懒于登岸。迨驶近滩中,波浪翻腾,船几倾覆不可救。余在舱中,为浪所击,倾跌如翻斤(筋)斗者再,神已失,气已促矣。”

所谓万蛙不及一鳟,千鱼不及一鸹,当险滩以中流砥柱的姿态激起千堆雪时,它就像一个绝对的复仇者,不惜自己浑身被洞穿,也要对手粉身碎骨。

我回到码头,又与渔夫闲聊,他们谈到人子峡口曾有一处奇特天然岩腔的诸多传说,这引起了我的联想。

记得2010年我采访八十高龄的巴蜀文化专家冯广宏先生时,谈到古蜀开明时期的巴蜀文字里,有一个奇特的根据洼岩腔而创立的“氏”字,后来融入到汉字当中。冯广宏认为,这就是汉字借用巴蜀语言的证据。起因是,有一天他翻看《说文解字》,看到“氏”字,许慎的解释是,蜀人用“氏”字形容山上的石头将要裂开但还没有坠落的状态。不过,这种说法历来被学者视为谬误。

冯先生是从事水文研究的,为都江堰水利史的权威专家,十分熟悉地层结构。联想到四川江边砂岩与页岩相互层垒的地理现象,觉得“氏”字在甲骨文中的写法像一个凹形山洞的山坡,即四川人俗称的“凹崖腔”,山坡由砂岩和页岩构成,由于四川盆地独特的气候,较软的页岩很快被风化成山洞,上面砂岩因为压力过大便很容易坠落,经常伤到过往的行人,巴蜀人便根据山坡的形状绘成“氏”字的形状,以提醒行人。所以,《说文》云:巴蜀名山岸胁之旁著欲堕者曰氏。氏崩,声闻数百里。这个“氏”字只有蜀人才造得出来,尽管在古汉语中“氏”字与危岩丝毫无关。

值得一说的是,冯先生在学术界提出这个看法后,他偶然在《蒙文通文集》里看到史学大师早就有类似的见解,欣喜于这一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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