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圆桌足够大, 亲戚难得到场得齐全。
因为是慕与潇舅舅舅妈做东宴请,除了张家这边的亲戚,还有她舅妈那边的人。
那边的远亲慕与潇都不熟, 只能说见过,勉强对得上脸。
柳墨跟他们的关系别说八竿子,九竿子也打不着。
还在绍城上学时勉强见过两三面, 自从她在网络上有一定知名度以来,就没跟这些人打过半点交道。
加上柳墨决定来赴宴是心血来潮,慕与潇大舅没真打算请,柳墨一开始也没真想来。
因此那些远房亲戚毫无心理预期地碰上这位只在背后谈论过的大网红, 刚开始还没太好意思上来说话。
见柳墨一进厅里就跟家里人谈笑风生,性格十分好相处,才上来搭几句话。
等正式开席,坐下之后,一些不相识的长辈相当热络,热络到忍不住打听柳墨单身与否,急着给她介绍对象。
柳墨见怪不怪, 客气微笑:“多谢好意,我有对象了。”
那边柳国跟张俪不约而同地投来目光, 有点诧异,但更多的是失落和不满。
谈恋爱不算大事, 但是他们在这种场合才知道, 就有点尴尬了。
那边只好作罢, 转而问向柳国张俪, 什么时候办事, 说结婚可不能不请他们。
柳国两口子今晚刻意坐得离张萍远些,因此现在远远看着柳墨, 也摸不清她的意思,只好先答应下来。
这一出搞得慕与潇一点胃口都没有,偏偏她大舅还要疯跳出来,把没影的事情硬要问出个所以然。
柳墨轻描淡写地回绝“采访”:“没通知你们的时候,说明没到通知的时候,该让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就讲了。多问有什么意思呢?”
“年轻人谈个恋爱而已,还不至于摆在这么大的桌子上聊,大家安心吃喝,不劳操心了。”
柳墨站起来敬了他们一杯。
慕与潇大舅想上高度的,被拦下来了。
张萍暗戳戳地用手肘拐了慕与潇一下,慕与潇侧目去看,她却什么态度都没有,在那剔着鱼肉吃得津津有味。
就是看热闹鼓掌的意思。
慕与潇无语。
柳墨这话很不给长辈面子,慕与潇大舅跟柳墨爸爸的脸色都不好看,但是没人特别在意。
总会有人在这种场合打马虎眼,让场面看得过去。
最后他们退而问柳墨对象是做什么的,柳墨说保密。
一个年纪不大的亲戚开玩笑说上网搜一下就知道了。
柳墨淡笑:“网上的东西也能信吗,都是乱讲。”
慕与潇从场上大多数人的态度来看,他们冲浪速度一般,也没无聊到天天蹲着柳墨的绯闻看。
谁知道张萍那男朋友怎么个回事。
后来到了无聊的敬酒环节,男人嘛,总要找一些事情,好让自己看上去有存在感,享受主导场面的滋味。
这些人下了饭桌到社会里,可能什么都不是,但在饭桌上仗着年纪可以坐主位,迫使其他人给他敬酒说好听的话。
美其名曰,锻炼一下年轻人。
慕与潇这么多年也习惯了,虽然不喜欢,但也能走个过场。
轮到时就起身,程序化地给几位长辈敬了茶水,她要开车,就拒绝了酒。
“与潇谈朋友没有啊?”
果然一个都跑不掉。
她想说有的,实话实说是最简单的事,但前车之鉴尚在眼前。
刚才柳墨说完有对象,随即就被催婚了,搞得柳国也不是滋味。
她不想压在自己头上的力,移到她妈那里去,迟疑了。
张萍想法跟她一样,当即接话,“她还不急呢,现在忙工作,她们大城市里小年轻都不急着成家。”
“是吧柳墨。”
柳墨偏不接:“小姨,我挺急的。”
“你说这什么人!”
张萍在女儿耳边咬牙切齿。
慕与潇只好说:“我再看看吧。”
“不着急成家是可以,对象要谈一个吧?”
她大舅妈说。
慕与潇笑:“我会努力的。”
“潇潇这个条件,脱单不要太简单,我们这里不就有一个。”
于是她大舅妈的侄子,一个看上去就宅得没边的“老实男”被强行推出来,说实话慕与潇刚刚差点没看见他,存在感太低。
对方也是一脸尴尬,局促又惶恐,甚至没抬头看一眼慕与潇。
花了好一番力气,这茬才算过去,连加个微信先看一看这样的提议都被慕与潇否了。
她也不怕得罪她舅妈那边的亲戚,因为那个男生比她还不配合,还被骂了几句。
一群神经病开会。
到她表妹张琳琳那,仍旧是大学不许谈恋爱,要好好读书的古话。
总之,在场所有年轻人都被恶心完一遍后,他们长辈们开始互相恶心了。
针锋相对,你演我唱。
很热闹。
这次张萍参与度不高,没了心情,慕与潇能感觉出来,可能是因为她跟那个叔叔的感情可以确定了,后面得告诉家里人。
这时候低调些,比较稳妥。
也可能是,自己跟柳墨的事让她没了呛人的底气。
柳墨后半场吃得没什么滋味,一直在看手机,非常忙碌。
后来干脆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先走了。
她走之前跟很多人含笑打了招呼,唯独看也没看慕与潇一眼。
慕与潇才发觉她生气了。
她有点坐立难安,脸上茫然又惶惶。
张萍却看得很清楚,适时补刀,“从他们说要给你介绍对象之前,她表情就不对了。”
“你没发现?”
慕与潇那阵子真没发现,因为忙着把烫手山芋甩出去,而且那时候她是焦点,她特别怕频繁看柳墨显得奇怪。
所以,她没注意到,只知道坐下后柳墨就忙起来了。
她以为是工作方面的事,这她都习惯了,就没有多打扰。
“你发现你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故意晾着她呢,有时候不能太低微不是。”
“……”慕与潇服了,“你在这陪聊,我先走了啊。”
“不行!”
张萍果断拒绝了,但是表情却是纵容的。
饭都吃得差不多了,反正他们在聊天,慕与潇说完就溜了出去,打电话给柳墨。
一连打了三个,都被柳墨摁掉了。
她只好发消息问柳墨在哪,柳墨回了两个字。
“你猜。”
慕与潇想着她的语气,那种不把人当回事的语气,她已经很久没有从柳墨那里听到了。
她一边往停车的地方走,一边给柳墨发语音道歉,她也没有太多哄人经验,只能强调说自己不可能听话到去相亲。
停车的地方没有柳墨,慕与潇只好开回家,到半路时,她忽然意识到柳墨的性格,不可能在她家等她。
于是换了方向,去柳墨妈妈的屋子。
她没钥匙,到了以后就拍了张门的照片,跟柳墨说:[我在门口。]
柳墨回复:[我不在。]
慕与潇怔了片刻后,居然也信了,或者说她没有证据不信。
她想下楼,去楼栋另一面看看有没有光亮。
才下了几阶,颇有年代感的门被打开了。
柳墨眼睛换上了睡衣,表情淡淡地,俯视着她。
慕与潇扶着生锈的栏杆回过身,看见她才松了口气。
问她:“我能进去吗?”
“我说不能呢?”
慕与潇已经有点委屈了,但还是温和地说,“那我坐在这等你,等你想见我。”
“苦肉计。”
柳墨冷笑,门没关,转身进屋子了。
慕与潇快步跟上去,进去,关上门,很自觉地换了鞋,走进柳墨待的地方。
柳墨在书房写字。
她回来的路上还有心思给自己点了杯茶饮,打包的纸袋上被她用毛笔写满了草书。
艺术价值瞬间拉满。
慕与潇没看清写的什么,但特别想说能不能送我。
她家里其实不缺,柳墨兴致来的时候,有很多创作。
连她家冰箱上面都有毛笔字,她妈在那的时候曾经刻薄地点评:“也是显摆不够了。”
但是现在,她想接住柳墨情绪的产物。
柳墨疲倦地坐下,仰头看她,反而先问她:“你怎么了?”
慕与潇才露出不解,她就说:“你满头是汗。”
慕与潇后知后觉地擦了,轻声问:“我给你发的,你看了吗?你不要为那些人不开心,就当他们没事找事,好不好?我们也就偶尔吃这么一顿。”
“我为什么要为那些人不开心,那些嘴脸我又不是第一次见。”
柳墨目光变得凌厉:“我只是不明白你。”
“我?”慕与潇很快服软:“我肯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她心里感到畏惧,不是畏惧柳墨,而是畏惧这种陌生的时刻。
无论柳墨俯视还是仰视,担心受怕的都是她,她很怕自己会不再被爱。
而晚饭之前,她还觉得柳墨彻底属于着她,可柳墨先回来了,她就知道,有些事不那么坚实。
柳墨颔首,冷声说:“没有勇气出柜就算了,假装姐妹就算了,连说你自己有对象,你也不敢?”
慕与潇才知道问题出在这,“那是因为我看你被纠缠,不想他们也催我的婚,到时候又很麻烦。”
“所以他们给你当场介绍对象,不麻烦吗?”
“麻烦的。”
“但我一开始没想到。”
柳墨冷哼,“有人说上网搜的时候,你跟你妈吓得脸色都不对了。那一瞬间我想,如果有人搜出来问你,你一定会恨我。”
“我不会。”
她得出这种结论,让慕与潇没办法木讷,急切走到她面前弯腰,有点可怜地与她对视:“搜出来就按搜出来的面对,我承认我没有你勇敢,那个时候我考虑得太多了。但是我不会懦弱到那个地步,我又不能离开你了。”
柳墨扭过头去不看她。
她有点丧气,“就知道跟他们吃饭准没好事,以后不去了。”
“以后你爱去给他们做三好晚辈你去,我才不想去。”
柳墨冷然道:“都是群什么货色,做我的媒,喝我敬的酒,照照镜子,也配吗?”
之后她用绍城方言骂了句很难听的话。
只有在慕与潇面前,她可以口不择言地骂人。
“那我们都不去了。”
慕与潇不觉得粗鲁,好声应着说。
柳墨不信,“你还要考虑你妈呢,这辈子你都要跟他们绑着。”
“是,但也就特殊时节,平时他们打扰不到我们,哪怕我妈。”
柳墨忍了不少天,“如果你妈蛮不讲理,对我们的事强烈反对,你会怎么样还未可知。”
“没有如果,她还算……”
“所以我才庆幸啊!”
一件小事,把她心底藏着的不满一齐钩了出来。
慕与潇默了许久,“我是得考虑她,对不起。你可以不用理解我,但不要因此怀疑更多了,我们不是好好的,我保证坚定地选择你。”
“我为什么可以不用理解你?因为我不用考虑我妈的因素,我没有真正的亲人,你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是。”
慕与潇怔然,她怎么会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再哄下去了,因为这不是正常的恋人之间交流。
她站直了。
柳墨突然也冷静了下来。
牵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