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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视频

作者:秦淮洲 当前章节:6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5

“喂。”

视频通话时说“喂”是一件很傻气的事, 说完她就意识到了。

懊恼,不清楚自己怎么紧张成了外星人。

果不其然,柳墨在那端先笑了。

被慕与潇吻过的眼角眉梢里, 都是柳氏独家的笑意。

乍看温柔娇媚,没有攻击性,一旦细看, 就能看出笑容带着挑逗,还有小小的恶劣。

从前,慕与潇兴许会觉得,柳墨又在欺负、取笑她了。

揪住一个小点, 就要逗得她无地自容才肯罢休。

但是现在不会了,她不会那样去想柳墨。

现在她发现,柳墨不爱欺负人,有限的恶趣味也藏得很紧实。

柳墨从不盛气凌人,对谁都和颜悦色。

哪怕直播时黑粉指着她鼻子骂,编排她的私生活,她也没有厉色。

工作时, 对待韦安如,她都是温柔体贴。

慕与潇之所以感受到“非善意的欺负”, 看到另一副面孔,似乎仅仅因为自己是慕与潇。

只要她不想, 柳墨一点也欺负不到她头上。

甚至, 柳墨现在会主动让她“欺负”。

亲密关系里, 柳墨是承受更多的一方, 纵容和撺掇着她的孟浪。

柳墨还没下高铁, 列车似乎停在了某个站台,周围稍有杂乱声。

柳墨估计犯了困, 一笑就想流眼泪,她用指尖轻轻拭了拭眼尾。

她手上的银戒,在镜头里一闪而过。

慕与潇下意识跟着摸了下自己的眼尾,想到昨天晚上,夜话时,柳墨捧着她的脸,亲几下,又抚摸她的眼睛跟鼻梁。

“很奇怪,做梦的时候,我梦到的潇潇都有戴眼镜呢。”

“也不奇怪。”

她自己又改口,给了解释:“毕竟戴眼镜的你,我看了十来年,大多记忆都是那时候的。而不戴眼镜的你,跟我相见还不到一个月。”

“你也会梦到我吗?”

慕与潇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快地跑起来。

“我怎么不会梦到你。我也没有那么可怜,我的梦里不能都是我妈,嘉云,不能都是那些让我放不下的事,都是悲伤和离别。我也会梦到你,梦到很开心的时光。

有一次,我梦到我们坐在屋顶,蚊子特别烦人,从四面八方出现,你点了一盘蚊香放在我脚边。起身的时候,被我不小心一脚踢翻了,拖鞋上都是蚊香灰。我一脸不耐烦,但听到你在笑,我问你笑什么,你不说。”

在柳墨轻柔如梦语的回忆里,慕与潇朦胧惊喜之外,竟然尝到了一股浓烈的惆怅滋味。

很快她想明白,那多半是因为柳墨梦到的她们的过去,曾经一度也是再也得不到的。

离别深藏在那些美好的梦当中。

今天安如问,柳墨从前喜欢不喜欢她,现在又喜欢不喜欢她。

她其实心里清楚,从前跟现在,都是喜欢的。兴许不多,可不能说没有。

正如柳墨那晚所说,如果柳墨不喜欢,压根不需要跟她有来往,有任何亲密的举动。

包括今天晚上主动打这个视频电话。

但她当时没说。

笃定地跟朋友说,心里白月光级别的女神一定喜欢自己,是一件自信到离谱的事情。

虽然她不介意被安如笑,但也想要点面子。

其次,她也能敏锐地感知到,柳墨喜欢的她,更像是记忆里的她。

读书时期的慕与潇,戴着最普通的镜框眼镜,学生气很重,看着乖巧到是太听家长话的小孩。

又不太会说话,迟钝且没脾气、没个性。

这些特征,不影响她学习交友,不影响她还算个好看的人,也有早恋的苗头找上过她。

但是,影响她被柳墨注意到。

她一度这样以为。

现在的她不能说是大变样,但是人总会长大,27岁跟20岁的时候,总不可能气质不变。

就说柳墨,柳墨也变了。

现在的柳墨不全是她曾经认识的柳墨了,变得更难琢磨,又更容易让她丢盔弃甲。

好在她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她深知,哪一个她都是她。

只要有一个角度是被柳墨喜欢的,那也值了。

只不过,她得做好心理准备,当柳墨发现她跟从前太不一样,并且不可重置时,会不会又索然无味起来?

她并非杞人忧天,只是在任何时候,心里都有一个最坏打算,能保证她遇到任何糟糕的事,都能坦然接受。

所以她没办法跟韦安如“她喜欢我”。

她心思颇重,却只在柳墨的几声笑里。

待到柳墨笑完,她也收回了思绪。

柳墨离终点站还早,半躺在舒适的座位上,以一个特殊的视角,喝着果汁看着慕与潇。

她被剪过的长发此时披散下来,使她看上去年轻又清秀,不难想象,可能她刚刚还在睡觉。

柳墨的五官清丽水秀,一眼就能看出是江南人。

精致但不小家子气,很符合古典美人的审美标准。

慕与潇由此生出些莫名的兴奋,起初大抵只是,这么好看的人,跟她居然有些渊源。

接着这兴奋感发展得更深了些,她开始琢磨,她认识的柳墨,是那个红得不得了的书法家柳墨。

这样的视频通话,是她的专属。

她小号加进去的那个书法学习群,柳墨只出现过一次,帮一个学员解答了课程相关的问题。

那天助教估计吃饭去了,好久没回,她看见,随手就回复了。

耐心,又亲和,还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引出来一大批学员。

慕与潇看到群消息的时候,是昨晚柳墨在她家洗澡的空档。

慕与潇推算了下时间,那时她在做饭。

这种感觉很奇妙,被很多人喜欢的柳墨,在她家回复别人。

虽然柳墨只回了那几句,但群里一直很兴奋,聊天欲望极强。

多半是发现柳墨原来真的会看群消息。

大家一直在聊,慕与潇则选择继续潜水,昨晚她跟柳墨很忙。

柳墨终于开口,“你下班了,吃饭了吗?”

“还没有。”她说。

“那等你做好饭要什么时候了?”

慕与潇想了一下说:“昨晚做的饭跟菜都没吃完,放冰箱了,我加热一下就好。”

“哦,对。”

柳墨想起来了,昨晚慕与潇做了四菜一汤,虽然控制了量,但丰盛得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她揶揄起刚才的朋友圈:“所以,还没吃饭,就先爱上书法了?”

慕与潇虽然发出去前就做好了被所有人看见和询问的心理准备,但是被当事人贴脸调侃,还是有几分羞赧跟窘迫。

也只是一刹,之后,她认真说:“是,我现在觉得书法挺有意思的。”

柳墨笑容更甚:“有的人认识我十几年了,还看过我写字不止一回,现在才觉得书法有意思。这都不能说出去,说出去我的招牌要砸了。”

慕与潇点头,开玩笑说:“作为优秀的书法文化传播者,那么多学员和粉丝,结果身边没人想学。这好像是不能说出去。”

柳墨又笑,“所以啊,你要好好学。”

列车启动,车厢内安静下来,柳墨的声音也更轻了,小声问她:“你发的朋友圈没有屏蔽家人吗,我看见你舅妈点赞了。”

“我没有屏蔽。”

慕与潇很少发朋友圈,分享欲不强。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她都只想私自揣着,顶多跟身边人聊一聊,不想储存到所谓的社交平台上去。

她难得一发就是全体可见,无伤大雅的事情。

如果有部分人不能看的内容,那说明不应该发出去,会有隐患。

不过柳墨问了,她才意识到,她的朋友圈涉及到了另一个人,不应该完全由她做主。

她有些后悔,“不好意思,我忘记问你一声。我发的内容会给你带来麻烦吗,如果会,哪怕一点,我可以立即删掉。这个没关系。”

“不用删。”柳墨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我不会有麻烦,只要你不担心有困扰就好。我只是怕你忘记屏蔽,跟你说一下。”

“没有困扰。”

慕与潇说着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瓶果汁。

她看柳墨一直在喝,也有点馋。

“27岁的成年人,应当有朋友圈自由的权利。”

“是是,潇潇长大了。”

柳墨就是有把事实说得像玩笑的本事。

慕与潇拿着冰果汁,略微无奈地看她一眼。

柳墨抓住她这幽怨又可爱的一眼问:“你会想我吗?”

“什么?”

慕与潇因为坐下的动作,没听清楚。

“我们在一起两个晚上,今晚不能在一起,你会想我吗?”

柳墨说得更详细。

“想的。”

慕与潇答完,本能地加了句:“当然想啊。”

怎么会不想,她又不是没心没肝的人,那么多愉快又沉醉的时光。

结束以后,还是会馋。

柳墨被她取悦到,又问下去:“想我什么?”

慕与潇后知后觉地感觉出来,这通视频跟往日她妈妈打来的视频一样,没有核心重点,也不会速战速决。

交流本身就是重点,说再多别人看来无聊的废话,都是有意义的。

“想我们吃饭,聊天,写字。”

“还有吧?”柳墨又露出那种笑意。

慕与潇也不回避,正色说:“还有,但不方便说。”

有乘务员走过去,柳墨压着声音笑了笑。

“昨晚被我闹得都没怎么睡,你今天补觉了吗?”

“午饭后我有睡一会。”

“嗯,今晚早点睡,你要养一养精神,你现在一副……被吸干元气的样子。”

后面半句话,柳墨都恨不得用气音说了。

但慕与潇听得清清楚楚。

她想到今早,安如也说她黑眼圈重,顿时采取了柳墨的建议。是要好好养一养的,憔悴总不是很好看的样子。

“我会的,你也是,再忙也要好好休息。”

“好,好啦,不能再聊了,怕吵到别人消息。我到了给你发消息好吗?”

慕与潇很克制地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一声。”

“对你,怎么都方便。”

她见慕与潇似乎没听明白,表情平淡,“跟你报备行程这件事,只要你想听,永远方便。”

慕与潇遽然感觉到,在遥远的那一断,有东西扔过来,套住了她的脖颈。

柳墨说是愿意跟她报备行程,其实,是用一种方式把她给捆住了。

这种陌生的感受,不使她无助或迷茫,她像生来就有承受和适应这种状态的能力。

“好,等你消息。”她明朗地笑。

在等待柳墨平安到达的过程里,她开始学习书法课程的第一讲。

第一讲是入门课,柳墨穿着一袭新中式上衣下裤,看着十分优雅。

讲了书法相关的基础知识,比如区分书体,如何避开练习篆体的一些坑,以及书写工具的购买和使用,字帖的选择和资料推荐。

最后才是练习部分,小篆的基本功是画线条,建立跟笔墨的熟悉度。

柳墨的示范跟讲解只有几分钟,慕与潇按要求,画线条画了两张纸。

她自认为是个手稳又会写字的人,况且这些线条看上去淳朴简单,无非就是横平竖直,画画蚊香罢了。

画蚊香圈的时候,她想到柳墨跟她说的梦。

柳墨也会梦到她,也会想她,怀念过去。

柳墨梦到了她们的过去,不过多少有加工的成分,比如慕与潇就不记得她们在屋顶点过蚊香,顶多会拿蒲扇上去扇一扇。

但是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外婆倒是帮她们点过。

看着简单的练习,她完成得十分吃力。

横竖都歪,蚊香圈画得像符咒。

她愈发佩服柳墨,柳墨写字时风轻云淡,彷佛将那些笔画架构在一起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还能气定神闲与人谈话。

但轮到她,她必须集中注意力才可以笨拙地面前完成那些笔画。

写完,她身体感觉到筋疲力尽,但是精神却很放松,像从心流状态里被释放出来。

张萍发来语音,问她柳墨是不是还在她家。

她回复,说柳墨今早就走了。

她妈把视频又打过来。

她妈多半想了一天,此时问她:“潇潇,你是不是觉得妈妈一直以来做得都不对,斤斤计较,吵来吵去,害得你跟柳墨关系也不好?”

慕与潇平静地说:“不是。”

“妈妈没有做得不对,恩恩怨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在上一代就存在,是他们的不公平对待和糟糕教育造成的问题。这些年,妈也受了很多委屈,站在我们的角度,我们没有一点错。”

慕与潇与她妈妈统一战线,这是她们母女关系的底线之一。

共情她妈以后,她才轻声说:“只是柳墨是无辜的,她也基本跟那两个人断绝关系了。偶尔给家里转钱,不是为了孝顺谁,其实是给那个小表妹。她一直想着嘉云,总是放不下。”

张萍听了感慨,“柳墨那孩子是不坏,又优秀,又漂亮。妈只是有点偏见,再加上她对你,以前态度真不怎么好。”

“是,以前不算好,因为她对我也有偏见,我们两家关系不好。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很多年没见,再见面感觉挺谈得来的。妈妈接受我跟她来往多一点吗?”

慕与潇轻声询问,彷佛她妈妈的态度很重要。

张萍很吃这一套,立即回答:“只要你不吃亏,妈妈不管你们。妈妈考虑事情都是为了你,你说开心我们就开心。”

“我也希望妈多为自己。”

慕与潇暗示说:“如果有聊得来的人,其实可以好好交朋友。”

她不认为,人如果落单,如果寂寞,就应该立即去寻找配偶。

她不鼓励感情的随意建立,但她接受她妈有新的生活,新的家庭,再远离原本的家长里短。

孩子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侧,而慕与潇明白自己迟早有一天,真的会让她失望。

慕与潇曾经很害怕这一点,她不想她妈被她的选择伤到。

但是其实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无非互相去背负。

接受不接受子女的选择,都是父母的课题,孩子本身无法干涉。

张萍顿感局促,她一直没有张开口说这件事,没想到女儿先提了。

“谁跟你乱说了没有?”

慕与潇摇头,她早有感觉。上次回绍城,那个点在公园遇到,其实是个信号。

之后每次聊天,其实张萍都有说漏嘴的时候。

还经常含糊其词,比如总用“我一个朋友”作为开始聊一件事,而没有具体到“王阿姨”“李叔叔”。

听上去,这个朋友就是慕与潇不认识的。

慕与潇今晚突然提,倒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跟柳墨的发展,才去怂恿张萍恋爱,开始一段新感情。

而是,她感觉到她妈犹犹豫豫,忍了太久。

自己先揭开,大家都轻松。

十点二十,柳墨发来消息,说到站了。

与此同时,一张明月高悬在楼宇之间的照片。

慕与潇也把自己的书法练习发了过去,像个认真的学生。

名师发了句语音过来。

“不错不错,第一次练习就能写得这么好,潇同学果然手稳。”

“再接再厉。”

也不知道柳墨身边有多少人,她堂而皇之地开自己玩笑。

慕与潇回复收到。

“我会继续手稳的。”

这天下午,慕与潇接到了新的采访任务。

她跟韦安如研究过客户资料,打算前去采访。

那边直接给了家庭住址,说是没办法出门。

慕与潇按了门铃,等了片刻,来开门的人让她觉得很熟悉。

韦安如则心想,最近几次都怎么回事,客户全是大美女。

女人直接忽略韦安如,只从上到下打量慕与潇,目光傲人,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慕与潇?”

慕与潇认出了人,也被看得不大舒服,抿紧了唇,“是。”

“我叫费娴。”她抬起下巴,自报家门。

“费小姐好。”

慕与潇冷淡却礼貌道:“我们来找阳婕霞女士,请问您跟她什么关系?我们方便直接跟她对话吗?”

费娴有些不能忍受:“柳墨没跟你提过我吗?”

慕与潇说:“没有。”

“看来柳墨跟你提起过我。”

韦安如打了个喷嚏,心想哪儿来的火药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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