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见羽梨这么说以后, 韩归眠罕见的没有继续回嘴。
她安静地在亭子里面坐了好一会儿,期间一直没有说话。
沉默到羽梨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离开。
“蠢货?蠢货!你走了吗蠢货?”
她讽刺的声音变得疑惑, 偏科之后,又化作嘲笑:“还真以为你的那好哥哥, 是什么正人君子啊。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也就骗骗你这种大小姐, 还指望他给你报仇……哈, 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他会为你报仇?”
“都是蠢货, 都是蠢货~”
羽梨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而韩归眠自始至终,都没有反驳。
她沉默地听着, 等到羽梨安静下来, 她这才离开亭子, 缓缓地往回走。
她回到了月息的院子前面。
却没有回去, 反倒是钻进长长甬道之中, 一个人艰难前行, 最后畏畏缩缩的, 又爬上松树枝。
脚下是万丈深渊。
头顶乃悬崖峭壁。
她坐在松枝之上, 因为现在已经夜深,只有依稀月光, 能够让她看见一点景物, 但更多的,只是黑暗。
她就这么坐着。
不说话, 也不动弹,好像灵魂已经出窍。
柏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现在也不适合开口,便自顾自地休息起来。
“呜呼~”
惊呼声如雷电般飞过,打扰了韩归眠的思索。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得一道虚影,踩在长剑之上,意气风发。
“他不是不会御剑吗?”
韩归眠仅仅凭借一道虚影,便认出来人。
主要也是不久前才交谈过,声音还没有忘却。哪怕对方出声短促,但还是能够辨认出来。
在意识到对方究竟是谁之后,韩归眠更加失落。
“他也会御剑了啊。”
只是这句话,没有更多的内容。
她依旧在松枝上坐着,尽量忽略天边正得意人影,安静地从夜半之时,坐到天将熹微。
霞光乍破,阳光刺透黑暗,在幽谷之中荡漾。
峭壁后的场景,逐渐分明起来。
绿意盎然,流霞白云。
偶有飞雀掠过,自在遨游。
韩归眠呆呆地看着眼前场景变化,许久之后,阳光已经落在她身上,她这才慢慢悠悠,将自己思索一整晚的结果,说给峭壁后的空谷听。
“我还不想死。”
被一只扁毛畜牲威胁,也太丢人了一点。
她松了松筋骨,因为僵坐一整晚,现在骨头都已经僵硬。
现在也急着站起来,而是揉了好一会儿的关节,这才扒着松树,颤颤巍巍回到甬道里面。
调整心情。
等她出现在月息面前的时候,已经与过去想差不多。
韩归眠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月息姐姐,你现在要去哪儿啊?”
“眠儿,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衣服都已经被露水打湿,受凉了吗?”月息先关心韩归眠一通,将人往屋子里面带,帮着她洗漱后,这才回答韩归眠的问题。
“最近伤员有点多,药不是很够用,我需要去药园里面采点药。”
“我和你一起吧。”韩归眠笑起来。
她已经换下湿漉漉的衣裳,此时站在月息面前,由着她用灵力,为自己烘干头发。
“反正我闲着也没事。”
“可你昨晚没有回来?是不是有心事?”月息蹙眉,善解人意地问。
“和扁毛畜牲吵架去了。”韩归眠笑嘻嘻地说。
“扁毛……嗯,你说的是羽梨么?”
“除了她还有谁?”
“吵架不要紧,可是吵一整晚,嗓子受得了吗?”
“不是有月息姐姐给我备的药么?受得了的。”
月息见状,无奈地笑起来,继续问:“那你一整晚没休息,不累么?”
“不累,越吵越精神。”
“真不去休息一下?”月息担忧地问。
“不去不去!”韩归眠绕到月息身后,用手推着月息,两人一起离开院子:“走吧,我去帮你采药。”
“那好吧。”
月息拿韩归眠没有办法,便只能在一大早,两人一起出现在药房里面。
“眠儿,你看,现在要采的是这种五叶锯齿状植物,你拿着这株,对比着采一点就行。”月息递给韩归眠一株药草。
韩归眠接过,点头之后,也就跟着忙碌起来。
一边采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月息姐姐。”
“嗯?”
韩归眠看着手里的药草,面前便是要摘的东西,却两眼空空,“你天天过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无聊?”
“我觉得很充实。”月息忙碌地摘着草药。
回答过后,又过了一会儿的时间,这才反应过来,担忧看向韩归眠。
“眠儿可是觉得无聊?”
“是有一点。”韩归眠甩着手里的药草,兴致缺缺。
“我听绛蟾说,现在有许多人等着你回去,为他们炼器,要不然?”
“也不要。”韩归眠立即拒绝:“好不容易出来放风,我才不要回去,累死累活的,几乎要把我给热化。”
月息为难道:“只是你在这里待着也无聊。”
“要不然这样吧。”韩归眠精神起来,带着兴奋,看向月息:“月息姐姐,你让我哥把藏书阁权限给我,我去看一点秘闻八卦,也涨涨见识?”
“这……”月息面露为难。
韩归眠见状,眼珠子一转,立即又换了说辞:“而且我最近,炼器的时候,总觉得缺了一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所以我想去看看,查阅一下,看看能不能改变一二。”
“如此么?”月息拧眉,半晌之后,微微点头。
“我待会儿去试一下,只是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帮你讨到。”
“当然可以!”韩归眠笑起来,整个人像是小太阳:“我哥哥如此爱你,只要是你主动提及,哥哥当然会同意。”
“少胡说八道。”
月息笑起来。
她又低下头,继续去采草药。
而韩归眠有了月息的承诺,不再继续偷懒,反而激动起来,不多时,便采了满满一箩筐的东西。
月息看见了,都觉得惊讶。
“怎么采得这么快?”
韩归眠道:“我平时炼器,需要用到这些东西。辨认起来很快,动作就跟着快了点。”
月息闻言,笑起来。
“看来在之后,你可得常来我这里跑。闲来无事,就帮我打打下手,也让我少忙碌一会儿。”
“只要月息姐姐能帮我要来权限,别说是打下手,就算是让我当你小药童,我也没有二话!”
“那可不敢。”月息笑起来,眉眼之间皆是愉悦,“你可是鸿晴阁的少阁主,要是给我当药童,岂不屈才?”
“什么屈才不屈才的,全看我愿意不愿意。”
月息笑得犹如冰雪消融,美不胜收。
“好了,看你这模样,那你帮我把东西带回去吧,我去找你哥,免得真让你给我打下手。叫其他人看见了,指不定觉得我耽误了你,暗中记恨我呢。”
“谁敢记恨你?我哥不立即劈了他?”
“行了行了。”
月息笑着,将摘来的药草递给韩归眠,并细心嘱咐。
“你背回去,随后在院子里面等我就行。”
“好勒~”
韩归眠笑吟吟的,在送走月息之后,她前后各背着一个背篓,面无表情地走在清源宗小路上。
一路上,有许多清源宗弟子和她打招呼。
她不冷不热地点头。
因为人太多,后半段路,隐约开始不耐烦。
好在继续往前,便是月息的地界。那些清源宗弟子们,要去练习的话,是不需要往这个方向走的。
所以后半截路,倒是轻松许多。
韩归眠回到院子里面,将身上的背篓卸下来,盯着瞅了好一会儿后,自顾自地忙碌起来,将刚采来地草药晾晒起,满满当当地铺在院子里面。
韩绛蟾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韩归眠忙前忙后的模样。
他看了一会儿,这才缓缓走近。
“看来你已经改正了。”
韩归眠听见对方的声音,面上五味杂陈。
不过抬脸的时候,倒是笑得明媚:“哼,我需要改正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错?”
“你这臭脾气。”韩绛蟾已经习惯了对方。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后往院子里面走了两步。
“听月息说,你想要去藏书阁,是因为炼器受阻?”他手指夹着头上垂下来的丝绦,面有所思。
“嗯。”韩归眠站起来,耸耸肩。
“最近炼器报废率高了许多,还炸了不少炉子。所以心烦得很,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精进的法子。”
“这事,怎么没有听父亲母亲提起过?”韩绛蟾看向韩归眠。
“你是清源宗掌门,这点事情,怎么敢劳烦你。”韩归眠撇嘴。
哪怕是心底还有怨气,可是在面对韩绛蟾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表露自己最真实的情绪。
“那也是你哥。”
韩绛蟾将丝绦撇至身后。
而后,无奈地从灰色大袖之中,抽出一支白玉简。
“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权限与我相当,可以上四十九层。但是要注意,里面有不少区域的藏书过于机密,我在权衡之下,只给了你三天的权限。在三天后,你如果还想要去的话,你需要告诉我,你打算看什么,我再重新为你制作白玉简。”
韩绛蟾认真地交代:“这也是清源宗其他长老的意思。”
韩归眠在看见白玉简的时候有多兴奋,在听见韩绛蟾这番话后,就有多不痛快。
“你们是在防贼吗?”
虽然不痛快,但还是接过白玉简,只是少不了唧唧歪歪。
“三天,我找书都要找半天,其他时辰,我就住在里面么?不吃不喝,和你们一样修仙?”
她将白玉简塞入衣袖之中,嘴上还没停下。
“你们是修炼之人,不吃不喝没什么。我可只是个凡人,要是不吃饭,不得饿死?四十九层,上上下下,又是那么多时间——一堆小气鬼,就知道为难我。”
“眠儿,不得放肆。”韩绛蟾打断了韩归眠的抱怨。
他眉目清正,没有一点私心:“到时候,我再给你送新的玉简来。”
“行吧行吧。”
韩归眠不满意,也只能同意。
毕竟能够搞到这白玉简,都是亏了月息。
这已经是月息能够做到的极限。
若是自己去求的话,估计又会被扔下山,勒令不许让自己进清源宗来吧。
韩归眠泄气,语气也无精打采:“知道了,那我就不麻烦韩大掌门了。”
生分又别扭的称呼,很明显,她还在生气。
“你啊……”
韩绛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正道魁首、几近仙人的男子,现如今,也只能挽起袖子,将手轻轻放在韩归眠头顶,揉着那毛茸茸,轻声道。
“脾气莫要这么大。”
心头的怒火,因为韩绛蟾久违的亲近,几乎消散。
韩归眠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她一溜烟地躲开,捂着自己脑袋,有些不知所措:“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那你之后,便听话一些。”
韩绛蟾收回手。
宽大的灰色袖袍,将他的手遮住。
披帛从半臂垂下来,垂到地上。
“有什么问题,和你月息姐姐说就行,知道吗?”
“知道啦——”
韩归眠将声音拉长。
也不等韩绛蟾再回应,她将手塞进自己袖跑内,捏着白玉简,一溜烟地跑出去:“那现在,我去看书咯。”
迫不及待。
都顾不上和韩绛蟾多呆一刻钟。
虽然是兄妹之间难得亲近,但是对于目前的韩归眠来说,确实没有去藏书阁第四十九层重要。
要知道,多待一会儿,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她一路小跑,不敢停下来。
目标明确,直接冲上第四十九层。
而附着在她身上的柏凝,也是罕见的,享受了一把清源宗掌门人的特权。
可以说,自韩归眠进入第四十三层开始,她便在每一层楼,都甩下一滴黑水水滴。等到抵达第四十九层柏凝几乎快没有多余的水滴可以甩出去。
一滴都没有。
若是再分出去的话,她的意识,估计也得跟着离开。
那可不行,至少要有依托、存放意识的载体。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柏凝并没有着急,而是安安静静跟在韩归眠身边,任由她在书架之间乱窜。
可以说,第四十九层的书架,和第一层相比,少了不是一点半点。
柏凝看了眼,粗浅估计了一番,发现第四十九层,不过十个书架。
每一个书架上面,都有对应的木牌。
几乎只是一眼,她便看见了【荧惑】书架。
可惜,韩归眠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柏凝作为附着在她身上的水滴,也只能被迫离【荧惑】越来越远。
没关系,她已经进入第四十九层,之后有的是机会。
柏凝一点不慌,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韩归眠很快,便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连着抽出五六本书卷,就堆放在自己脚边,也不另外去寻个地方,靠着书架,盘膝而坐。
一本接一本地看起来。
她看进去之后,便入了迷。
午饭、晚饭似乎都感受不到饿。
若不是天色已晚,她昨晚也没有休息,估摸着她能够继续看下去,不浪费一点的时间。
可惜的是,她不过是个凡人,没有修仙者的体质。
必须要睡觉。
韩归眠揉了揉眼睛,将困意赶出去。
“算了。”
眼睛发涩,实在是难受。
虽然心有不舍,但还是撑起身子,摇头提神:“明天再来吧。”
她说着,将所有的书卷放回原地。
而后,拿着白玉简,在重重禁锢限制之下,离开藏书阁。
离开藏书阁后,她踩着月色,一路往月息的院子走去。
途径柏凝和凌木碰头交谈的地方,柏凝这才能吸收一部分之前洒落在此处的黑水,充盈自身后,留下些许印记在花栖枝裙摆处,自己啧闪回到生死海上。
啊——
死水涌入她的身体。
刚刚的虚弱感、不安感,已经成为过去式。
柏凝满意地点头,而后左右打量,并未发现花栖枝的身影。
想了想,又悄然离开。
还是莫要打扰对方的好。
这次,她直接到四十三楼。
虽然此处,并没有记载困着自己尸体藤蔓的相关介绍,但是——不让旁人看见的,多少有点好东西吧?
闲着也是闲着,她不如借机,掏空清源宗老底!
说干就干,柏凝凝聚身形,在空无一人的四十三楼,随意抽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奇闻异事啊。
柏凝看了看书的解说语后,犹豫半晌,还是翻开来。
一目十行,却不曾想,还有特殊发现。
【半月山庄】
看着书卷上的字迹,柏凝放缓自己看书的速度,捧着书卷,仔细研读。
和凌木说所,几乎没有差别。
书中记载的是,半月山庄之中,本来皆是凡骨,虽然和各界人士打交道,接受典当。可是经营多年以来,都无人可以倚靠。哪怕有势力愿意提供帮助,每年也需要上缴一定的费用。
在这种情况下,半月山庄之人,发自内心地期盼着,家中能有人求仙问道,至少给家族依仗。
而好巧不巧,半月山庄偶然之间,收到了旁人典当的天枢炼魁术残页。经过仔细研读对比,知晓功法不俗,凡人亦可修炼。
在发现这个消息的时候,山庄之人欣喜若狂,都以为自己即将能够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所以在接下来,长达三百年的时间里面,半月山庄加大典当业务,也派人出去打听,几乎散尽一半家财,这才凑齐了天枢炼魁术全本。
只是它还没有来得及修炼证明,天枢炼魁术便被之前照付半月山庄的势力——椒华小榭(月息家中人)所知晓。
需注意的是,椒华小榭也并无人修炼,都是凡人。
只是他们祖上,曾经出过修真之人,所以和修真者或多或少的,会有一点点练习。
哪怕后面家道中落,再没有多余的天才问世,也因为过去的事情,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望。旁的不说,至少凡间之人都相信他们,能够和仙人交谈、对话。
所以这些年来,也因为祖辈荫蔽,捞了不少的油水。
油水越捞越多,对于再出一个修真者的渴望,就越发不可收拾。
所以在半月山庄集齐天枢炼魁术完本的时候,第一个坐不住的,便是椒华小榭。
之后的事情,便无需赘言。
毕竟半月山庄的残破景象,是柏凝亲眼所见。
那陈列在山坡之上,密密麻麻的木碑,是柏凝亲自访问过。
而且——墓碑与墓碑之间距离极近、无法填埋尸体的猜测,也是柏凝在对比之后,自己得出来的结论。
可以说,事情真相早已经知晓。
只是她到现在,才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
也明白一场贪欲,造就两庄惨案。
柏凝突然开始好奇。
在半月山庄出事的时候,花栖枝有多大?
是和月息差不多年龄,还是要更小一点?
应当是更小一点吧。
毕竟要是再大一点,那残破的建筑,应当也遮不住她的身形。
……那,她亲眼看着自己家人惨死么?
后来呢。
她又是怎么生活的?
柏凝继续往后看,看了一点无关痛痒的点评后,这才翻到最后。
“椒华小榭将半月山庄围困,搜寻三月有余。并未找到天枢炼魁术完本,后持续追捕数十年,认定天枢炼魁术乃半月山庄谣言,不再派人驻守查寻。”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段文字的旁边,居然还有小字批注。
“可惜可惜,若是再留意一点,或许不会被花栖枝屠尽满门。”
他们在为椒华小榭的人,没有将半月山庄的最后一个活口——花栖枝斩尽杀绝,而感到可惜。
柏凝看着这一幕,良久之后,伸出指尖。
灵力在指尖凝聚,而后,在书卷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我可惜你个天道亲娘,放什么狗屁!修真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骂完之后,柏凝心情舒畅了许多。
只是当她再看见上面的文字之时,还是免不得呼吸停顿片刻。
“围困搜寻三月”、“追捕数十年”。
这都是月息家里人,曾经做过的事情。
那会儿的花栖枝,应当也只是个凡人吧?
在被围困的三个月里,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吃什么?
喝什么?
每天担惊受怕,有如惊弓之鸟。
而且——椒华小榭的人,为半月山庄之人收尸了么?
应该是没有的吧。
不然的话,花栖枝不用自己在后山,为他们立衣冠冢。
那他们的尸体呢?
是被烧死,还是就这么对方着,由着苍蝇啃食、驱蛆虫滋生。
这一幕幕,花栖枝是否有看见呢?
或许有吧。
不然的话,她不会在墓园里面,长跪不起。
柏凝想到那被黑袍笼罩着的女子,突然之间有些可惜。
如果当时有人救了她,她会不会没有那么绝望。
又或者。
如果当时,柏凝没有救月息,她是不是已经得到拯救?
可是,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