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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阿卡风云

作者:马千 当前章节:15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59

阿卡[1],巴勒斯坦沿海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自公元前15世纪起便已见诸史籍。1104年鲍德温一世征服该地后,它便一直是耶路撒冷王国的重要港口和门户。十字军残酷地清洗了城内穆斯林人口,在耶路撒冷王国时期,它的主要居民是欧洲的天主教徒、中东的东正教徒以及犹太人。对此时的穆斯林而言,阿卡充满了异域风情。巧的是,阿卡一词源自古埃及语,原意便是“异邦人的城市”。

群星璀璨的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已经画上了句号,它成功地挽救了耶路撒冷王国,令其大体上保住了巴勒斯坦沿岸的富庶地区。以阿卡为首都的第二耶路撒冷王国丧失了圣城及内陆大部分国土,已不复当年的荣光。大部分欧洲的援军业已归国,幸而停战协议得到了萨拉丁及其继承人的遵守,耶路撒冷王国总算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所谓福祸相依,香槟伯爵亨利二世以阿卡为统治中心,自然要利用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凭借与伊斯兰国家的和平关系,阿卡逐步成为连接东西方的贸易枢纽,日渐繁荣。此后的近一百年里,劫后余生的耶路撒冷王国大体坚持了这项国策,不再独自发动军事冒险,而是以贸易立国,并利用伊斯兰国家间的矛盾左右逢源,一度也有了中兴的迹象。

◎ 今天的阿卡老城

然而,香槟伯爵的地位并不稳固。作为第二耶路撒冷王国的首任君主,因时局动荡,他一直未能正式加冕,很多穆斯林仅仅轻蔑地称他为“阿卡国王”。前国王吕西尼昂的居伊虽然迁居塞浦路斯岛,但对亨利的“篡权”一直耿耿于怀,当他于1194年去世后,他的弟弟耶路撒冷王国统帅阿莫里正式加冕为塞浦路斯国王,阿莫里同样对亨利的宝座虎视眈眈。不少臣民质疑亨利执政的合法性,另一些则希望他能一蹴而就,早日还都耶路撒冷,这让亨利有些不堪重负。他与教会的关系一度紧张,耶路撒冷宗主教伊拉克略去世后,1194年,圣墓教士团选出了凯撒里亚(Caesarea)大主教艾马(Aymar)为新任宗主教,并将结果送往罗马以求得教皇西莱斯廷三世的确认。此举触怒了亨利,因为教士团竟完全没有征求这位耶路撒冷“国王”的意见。一气之下,亨利下令逮捕了整个教士团,他的冲动立即犯了众怒,甚至他的密友也纷纷前来劝谏,而教皇也发表了措辞严厉的谴责。最终在他的书记长、提尔大主教若西亚斯的建议下,他收回了成命,释放了全部教士并向他们道歉,为了安抚艾马,他还赠予宗主教的侄子一片阿卡附近的采邑。尽管亨利为了修复和教会的关系不遗余力,但教会似乎并不太领情,因为宗主教艾马依然拒绝为他举行加冕典礼。令人欣慰的是,亨利同圣地的世俗贵族间的关系尚算和睦。一方面因为他是“狮心王”理查的外甥,而理查在十字军中德高望重;另一方面,亨利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中身先士卒,立下了不少功勋,得到了战友们的尊敬。当地贵族的领袖伊贝林的巴利安和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都是他的忠实盟友,亨利也投桃报李,对他们委以重任。然而,在贵族阶层中其实也存在隐忧。塞浦路斯的吕西尼昂家族一直希望能卷土重来,他们在阿卡的比萨人中找到了同盟,后者因为亨利对热那亚人的偏爱而怀恨在心。1193年5月,比萨人甚至密谋夺取提尔并将它献给居伊,但计划被亨利所识破,耶路撒冷君主逮捕了元凶,并将阿卡市内定居的比萨人人数限制在30人。比萨人的回应是一场叛乱,并劫掠了阿卡与提尔之间的村镇。针锋相对的亨利二世决心驱逐王国境内的所有比萨人,一场内乱似乎迫在眉睫。千钧一发之际,耶路撒冷王国统帅阿莫里出面调解,甚至愿意用自己的自由来换回对比萨人的宽恕,医院骑士团大团长若弗鲁瓦·德·东容(Geoffroy de Donjon,1193—1202年在位)也替阿莫里求情。权衡再三,亨利选择了与比萨人和解,他们在阿卡的社区也得以恢复。[2]

总体来说,香槟伯爵亨利在耶路撒冷王国的危难之际完成了他的使命。1197年,由于一桩意外(从阳台窗口失足坠下),亨利二世不幸殒命,他的遗孀伊莎贝拉第三次改嫁,新郎正是塞浦路斯国王阿莫里,史称吕西尼昂的阿莫里二世(Amalric Ⅱ of Lusignan,1198—1205年在位)。在两任君主的统治下,第二耶路撒冷王国总算站稳了脚跟,但不和的种子已经播下。由于中央王权的衰落,各地贵族,尤其是两大骑士团的地位迅速上升。另一方面,医院骑士团与圣殿骑士团、比萨人与热那亚人、贵族与教会之间,长期存在着矛盾与摩擦,在衰弱的王权面前,它们很难得到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些内斗与党争虽然未像居伊在位时那样剑拔弩张,却在此后一个世纪如梦魇般困扰着阿卡王国,成为这个表面繁荣的国家皮肤下的毒瘤。

阿卡不仅成为耶路撒冷王国的政治与经济中心,也是一座军事重镇。三大骑士团均以该城为自己的总部,甚至一些较小的骑士团,如圣托马斯骑士团(St. Thomas of Acre)、圣拉撒路骑士团(Order of St. Lazarus)[3],也纷纷以阿卡为大本营。因此,阿卡也可算作名至实归的“骑士之城”。

耶路撒冷的丢失对十字军国家或许是沉重的打击,但医院骑士团实力尚存。很多古老的十字军贵族失去了他们的封地,但医院骑士团保住了大多数圣地的据点,其三大城堡中,仅贝尔沃城堡陷入敌手。此外,医院骑士团大部分地产和农庄都位于欧洲本土,尽管耶路撒冷王国遭受重创,但骑士团的欧洲分部仍能源源不断地向它输入资金、人员与物资,令它迅速恢复元气。虽然1191年理查率领的十字军收复阿卡之后,医院骑士团才将总部迁移至此,但早在1110年(阿卡被十字军占领仅六年后)他们便在阿卡得到了地产。1149年耶路撒冷女王梅利桑德赠给骑士团一座阿卡教堂,而到了1169年,德意志朝圣者特奥德里希(Theoderich)抵达阿卡时,明确记载了城内的医院骑士团分部,并对它的华美不吝赞美之词。

来到阿卡的医院骑士团不遗余力地扩建修缮昔日的分部,以使它与自己的地位名实相符。在城内的骑士团建筑中,最负盛名的(也是迄今保存最为完好的),当非它莫属。阿卡医院骑士团总部大体上由大团长宫、圣约翰教堂、庭院及若干附属建筑构成。其庭院占地达1200平方米,如同那时的修道院构造一样,位于整个团部的中央。它的东北方是医院骑士团的马厩(或储藏室),该马厩面积超过1100平方米,高达6.5米。著名的大团长宫(也被称作“骑士厅”)在它的南侧,一楼是储藏室,二楼则是团长的居室,其建筑面积超过1500平方米。底层的储藏室由15根巨型石柱支撑,内部则是华丽的哥特式穹顶,每个穹顶跨度达7米,而高度竟有8米,令人叹为观止。我们从这座巨型储藏室的规模也可以推测出当年阿卡医院骑士团之兴旺程度。东南角是圣约翰教堂,在西南角则是医院骑士团的餐厅—它长30米,宽15米,高达10米,内有3根石柱,直径为3米……医院骑士团的餐厅在阿卡同样享有盛誉,以至于耶路撒冷国王和贵族经常在此举行宴会和庆典,而非国王自己的王宫。虽然因医院骑士起誓“绝财”“绝色”“绝意”三愿,他们的团部没有繁复奢靡的装饰,显得朴实无华,但它的雄壮气势还是给每一位到访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4]

◎ 阿卡医院骑士团总部考古复原图,来自:Adrian Boas, Archaeology of the Military Orders, p.52

◎ 阿卡医院骑士团总部餐厅

◎ 阿卡医院骑士团总部庭院

◎ 骑士堡外墙

1202年,一场剧烈地震给医院骑士团带来了惨重的损失。他们的“掌上明珠”—骑士城堡在天灾[5]中受到了严重破坏,几乎被夷为平地。所幸此时的医院骑士团财大气粗,意气风发,他们继扩建阿卡的总部之后,又开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重建骑士堡。全团上下为此投入了巨额人力物力,当新骑士堡竣工时,它当之无愧地冠绝圣地,并俨然成为医院骑士团的一面旗帜。新骑士堡以坚固的石灰岩构建,坐落于小山之上,地势极为险要。在原有骑士堡的基础上,医院骑士团增建了第二道城墙,从而形成了所谓“双重城堡”(或称“同心圆城堡”)的结构,仅外墙的高度就达9米。作为城堡底座的山丘经过人工打磨,西、南、北三侧呈现陡峭的斜堤状,而东部近乎垂直,那里的城堡入口通过一条狭长的石桥与外界相连。外城墙与内城墙相距约25米,中间还有护城河相隔。此外,内外城墙还得到了多座巨型城楼的掩护。新骑士堡的设计充满了巧思,陡峭的斜坡与狭长的石桥能最大限度抵消敌人的兵力优势,即便敌军侥幸攻破了外城墙,得到护城河保护的内城堡也足以坚守,算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双层城墙、巨大的体积、高耸的塔楼,足以令人望而生畏。在骑士堡的兴盛期,这里驻扎着约60名骑士和2000名守军,医院骑士团以它为中心,进可攻,退可守,控制了周围大片土地,并向他们的穆斯林邻居征收赋税;同时,骑士堡也是的黎波里伯国的一道安全屏障。1212年德意志旅行家维尔布兰德(Wilbrand)如此评价他所见到的新骑士堡:

“这座城堡高大坚固,拥有双层城墙,并有若干塔楼环绕。它坐落在一座山岭之上,属于医院骑士团,也是整个国家(的黎波里伯国)最雄壮的城堡。它负责抵御山中老人(即阿萨辛刺客团领袖)和阿勒颇的穆斯林君主可能的进犯。每年从附近征集的税收达2000马克,而周边土地的农作物则有500车之多。每天晚上都有4名医院骑士与28名士兵负责执勤,除了驻军,城堡内还有居民1000人。骑士堡储存的物资足够它独立支撑五年之久。”

◎ 骑士堡内部的壕沟

大约十年后到访的穆斯林地理学家雅古特(Yaqut)的评论则显得言简意赅:“每个人都说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城堡。”

新骑士堡不仅是医院骑士团引以为傲的要塞,亦是他们展现实力、款待宾客的外交场所。许多贵族名流曾经在这里驻足停歇,因城堡的巍峨而对骑士团刮目相看。例如,1218年,参加十字军东征的匈牙利国王安德鲁二世(Andrew Ⅱ of Hungary,1177—1235)到访骑士堡,参观之后他不禁心潮澎湃,将城堡比作“基督徒领地的钥匙”,并当即允诺从自己的国库中拿出100马克赠予医院骑士团作为年金。此外,骑士堡也为团中的青年才俊提供了施展才能的平台。尼古拉·洛格勒(Nicolas Lorgne)在13世纪50年代曾经长期担任骑士堡堡主,在位期间他大刀阔斧地进一步完善城防,加固了城墙并修建了一座暗门。由于经营骑士堡的出色业绩,他得到了赏识,于1269年被提拔为医院骑士团大元帅,最终在1277年被选举为医院骑士团第21任大团长。[6]

尽管在圣地的事业蒸蒸日上,医院骑士团依旧渴望有朝一日能光复耶路撒冷,重返圣墓。在他们看来,《雅法和约》不过是权宜之计,新的十字军东征终将到来。事实证明,他们在西方的确不乏志同道合者。1199年,香槟伯爵特奥巴尔德三世(Theobald Ⅲ,Count of Champagne,1179—1201,耶路撒冷国王亨利的兄弟)在他位于埃纳河畔的城堡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比武竞技,邀请了法国的诸多贵族共襄盛举。之后领主们谈到了圣地的形势,对耶路撒冷的沦陷哀恸不已,群情激昂之下,法国人推举特奥巴尔德三世为领袖,准备发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夺回圣城。他们将这一消息火速送往了罗马,罗马教皇英诺森三世大喜过望,表示全力支持。然而,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惨烈尚殷鉴不远,英王、法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对亲自领军都感到意兴阑珊。最终,出征的队伍仅仅由一批法国的地方贵族挂帅,和上一次群星璀璨的十字军相比,未免有些黯然失色。雪上加霜的是,1201年特奥巴尔德三世英年早逝,法国十字军顿失领袖,士气与组织均受到打击。不过,教皇还是毅然推行远征计划。吸取了以往的经验教训,十字军准备绕开险峻的安纳托利亚内陆,由海路直接向阿尤布王朝的心脏开罗进军。这一野心勃勃的方案无疑需要强大海军的支持,十字军在热那亚共和国吃了闭门羹,所幸热那亚的对手威尼斯共和国表示愿意合作,他们许诺可将最多3.5万人的军队送往东方。由于缺乏西方大国的加入,十字军未免有些囊中羞涩,长途海运耗资不菲,因此对威尼斯他们只能唯唯诺诺,尽力满足后者的要求。时任威尼斯执政官的恩里科·丹多洛(Enrico Dandolo,1107—1205)已经95岁,且双目失明,但他却是威尼斯共和国史上知名的政治强人。丹多洛内心深处对远征埃及并无兴趣,他的目标是衰落中的拜占庭帝国。早在1171—1172年,由于威尼斯与拜占庭在商业利益上的积怨,曼努埃尔皇帝下令逮捕了帝国境内的全部威尼斯人并没收其财产,此举导致了两国关系的全面破裂。1173年丹多洛曾作为特使出使君士坦丁堡,目睹同胞的凄惨遭遇,恐怕在他心中便已播下仇恨拜占庭的种子。直到1186年,两国才重新签署条约,名义上结束了敌对,但拜占庭依旧是威尼斯在东地中海进行商业扩张的劲敌。丹多洛自1192年当选威尼斯第42任执政官后,便谋划着削弱拜占庭的势力,第四次十字军的出现给他提供了绝佳机会。在他的威逼利诱下,1203年,约2万人的十字军进抵君士坦丁堡城下。适逢拜占庭王室内斗,伊萨克二世与其子阿历克赛四世引狼入室,邀请十字军帮助自己争夺帝位,却无力偿付“报酬”。最终,在威尼斯人的怂恿下,十字军反戈一击,从君士坦丁堡相对脆弱的海墙攻入城内,终结了拜占庭帝国的统治,并残酷地劫掠三日。这是君士坦丁堡数百年的历史中,首次被外敌攻破,而所谓的“外敌”,竟是自己的基督教“兄弟”。对埃及的远征就这样戏剧性地转变为对拜占庭的突袭,并取得了丰硕的“战果”—威尼斯共和国瓜分了拜占庭约八分之三的领土,而法国十字军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建立了拉丁帝国(亦称罗曼尼亚帝国)及附属的雅典公国、亚该亚公国,佛兰德伯爵鲍德温(Baldwin Ⅰ,Latin Emperor,1172—1205)成为拉丁帝国首任皇帝。虽然教皇英诺森表示强烈谴责,甚至对十字军领袖施以绝罚,可惜木已成舟,无力回天了。

◎ 骑士堡正门石桥

第四次十字军的发难导致了拜占庭帝国的急剧衰落,并在东正教与天主教之间,制造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此后的数个世纪中,信奉东正教的希腊人一直对西方天主教徒怀有深深的敌意。[7]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十字军运动最初就是响应拜占庭的要求而诞生的,多年以来,拜占庭大体是十字军的盟友,在希腊人看来,这是不折不扣的背信弃义。虽然站在威尼斯人或法国人的角度,也能找出种种理由,但客观上看,拜占庭帝国几百年来已经是欧洲抵御穆斯林入侵的屏障,如今这道“防火墙”俨然千疮百孔。在十字军的统治下,昔日拜占庭帝国的欧洲领土事实上已沦为殖民地,希腊东正教会也下降为罗马天主教会的附庸。虽然教皇一度对十字军洗劫君士坦丁堡表示痛心和谴责,但他很快便认可了既成事实,甚至明知君士坦丁堡大牧首约翰十世尚在人世,依然批准了威尼斯人扶持的托马斯·莫罗西尼担任君士坦丁堡拉丁礼宗主教。拉丁帝国也投桃报李,1206年拉丁帝国第二任皇帝亨利(1176—1216)同意将麾下贵族收入的十五分之一贡献给罗马教会。虽然分赃已经完成,但不论是拉丁帝国还是威尼斯共和国,都不足以独自肩负昔日拜占庭的重任。十字军暂时获得了大量领地,可从长远来看,他们对抗穆斯林的难度反而增加了。拜占庭并未彻底覆灭,流亡至小亚细亚西部的贵族建立了尼西亚帝国,他们身怀国仇家恨,一心要驱逐拉丁帝国的势力,光复拜占庭,从而成了十字军的死敌。(最终,君士坦丁堡在1261年被尼西亚帝国收复。)[8]

◎ 第四次十字军攻入君士坦丁堡,欧仁·德拉克罗瓦(Eugène Delacroix,1798—1863)绘制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期间,医院骑士团基本上置身事外。拜占庭帝国曾经也是医院骑士团的盟友,他们一度共同远征埃及,结下过生死情谊。但面对拜占庭的灾难,骑士团态度超然,在精神上则更倾向于自己的天主教盟友。当尘埃落定,拜占庭的大片领土被威尼斯与拉丁帝国瓜分之后,医院骑士团与圣殿骑士团也得到了自己的战利品。拉丁帝国皇帝亨利在给教皇英诺森三世的信件中解释说,十字军占领君士坦丁堡的决定得到了医院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的一致认同,他们均相信此举有助于团结基督徒共同对抗萨拉森人(如果第四次十字军真的怀有这样崇高的意愿,那么最终也事与愿违)。为了显示拉拢,亨利将自己国土中的若干领地与城堡赠予三大骑士团,令医院骑士团的势力首次进入昔日拜占庭帝国的欧洲领土。亨利的“大度”其实暗含私心,他深知自己帝国统治的脆弱,希望将骑士团的利益引入其中,让后者为他分担守境安民的重负。1210年,为了争夺品都斯山脉的一座城堡,医院骑士团一度与当地的拉丁主教起了冲突,尽管主教向教皇发起了投诉,但骑士团最终还是拒绝归还。这段历史插曲表明医院骑士团的确已卷入拉丁帝国的内部事务。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圣殿骑士团对在希腊发展势力兴味索然,于是他们的领地后来被拉丁皇帝收回。[9]

虽然在拜占庭的土地上处处刀光剑影,此时的阿卡王国却大体保持着和平。1205年,阿莫里二世去世后,年幼的公主玛利亚继承了王位,并由伊贝林的约翰担任摄政。约翰处心积虑地维护同阿尤布王朝的外交关系,避免将自己弱小的王国卷入战火。1208年,玛利亚已经17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举国上下都渴望在欧洲为她寻得一位出身高贵的如意郎君,来到圣地领导阿卡王国。伊贝林的约翰派出使节前往法国,请求法王腓力二世推荐人选。最终选中的是布列讷伯爵之子约翰(John of Brienne,1170—1237)。当他于1210年携带300名骑士风尘仆仆地赶赴阿卡之时,形势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一年7月,阿卡王国与埃及阿尤布王朝的停战协定即将到期,苏丹派遣使节表示愿意续约。伊贝林的约翰就此召开了御前会议,摄政本人倾向于维持和平。医院骑士团大团长介朗·德·蒙泰居(Guérin de Montaigu,1207—1228年在位)和条顿骑士团大团长赫尔曼·巴特均表示赞成,但圣殿骑士团大团长腓力却鼓动教士团高声反对,最终,和平协议未能通过。布列讷的约翰尚未踏上自己的国土,就要面临战端重启的险境。阿迪勒苏丹对此颇为愤怒,他的回应是派出王子穆阿扎姆(Muazzam)领军频频扰边。虽然两国并没有爆发全面战争,但阿卡王国明显感到了压力。布列讷的约翰勉强保障了首都的安全,在1212年通过艰苦斡旋,向阿尤布王朝争取到了五年的休战期,但双方的信任已经被破坏。不久后,玛利亚女王也离开了人世,留下她与约翰唯一的女儿伊莎贝拉二世。作为摄政的约翰预感到,五年后王国很可能将面临外敌大举入侵,于是再度遣使前往教廷求援。

英诺森三世一直为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功亏一篑懊恼不已,接见阿卡王国的使臣后,他立即着手动员新一轮十字军东征。作为13世纪最强势的教皇,英诺森三世精力充沛,志向远大,他向欧洲各地派出布道和游说的特使,并亲自主持了拉特兰第四次大公会议。[10]超过500名主教列席此次盛会,会上教皇极力鼓动各基督教国家齐心协力拯救十字军王国于水火,并再度夺回耶路撒冷。虽然英王、法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名义上都积极响应英诺森的倡议,法王腓力二世甚至表态将贡献出国库的四分之一作为十字军军费,但几位君主都忙于巩固自己的权力,无暇亲征。踏上圣地的诸多贵族中,地位最显赫的,当属匈牙利国王安德鲁二世。1216年7月英诺森教皇在佩鲁贾猝然离世,未能亲眼看到他所号召的十字军成行,好在继任者洪诺留三世(Honorius Ⅲ)接过了前任的衣钵,督促各路诸侯、贵族踏上征途。1217年,欧洲十字军在安德鲁二世的领导下抵达圣地,塞浦路斯国王休也立即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虽然阿卡王国国王布列讷的约翰认为自己是本次十字军当之无愧的领袖,但安德鲁与休并不听命于他。慑于十字军的声势,埃及苏丹阿迪勒选择了退兵以避其锋芒,阿卡总算是转危为安。不久后,人们发现安德鲁的圣地之行更像是朝圣观光,他将主要的精力放在了收集各种圣物而非筹划攻城拔寨上。几个月后,安德鲁借口身体有恙启程返回匈牙利,所幸此时新一批欧洲十字军陆续到来,让他们重新恢复了士气。经过协商,将领们决定暂不攻打耶路撒冷,而是发挥本方海军的优势,从海路进攻埃及的重要港口达米埃塔(Damietta),进而威胁阿尤布王朝首都开罗。令十字军始料不及的是,对达米埃塔的围攻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1218年7月围城开启序幕,直到第二年11月,经历了极为惨重的损失后,十字军才最终夺取该城。期间教皇特使佩拉希奥·加尔瓦尼(Pelagio Galvani)携带士兵、补给和资金前来增援,并取代布列讷的约翰成为第五次十字军事实上的领袖。

◎ 美国国会大厅中的英诺森三世浮雕

达米埃塔(该城距开罗约66公里)失守后,开罗已然门户洞开。新近即位的苏丹卡米勒(Al-Kamil,1177—1238)遣使求和,他开出了极为诱人的条件:只要十字军交还达米埃塔并班师回国,阿尤布王朝将割让耶路撒冷及萨拉丁当年从十字军国家夺取的大部分土地,并送上10万金币。以布列讷的约翰为首的本地贵族不禁喜上眉梢,他们深知尼罗河已经开始泛滥,强攻开罗并无把握,能够和平地收复圣城足以让人心满意足,医院骑士团也赞同这样的妥协。可惜佩拉希奥·加尔瓦尼和他的教士团拒绝一切和谈,他们认为胜利近在咫尺,一心要彻底铲除埃及的异教徒,何况据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大军已在路上—圣殿骑士团则和加尔瓦尼站在一起。意见的严重分歧几乎导致十字军的五分四裂,最终,加尔瓦尼作为教皇的代表,以“绝罚”相威胁,迫使贵族们无奈地接受了渡河进逼开罗的方略。一部分贵族拒绝这样的冒险,他们作为守军留在了达米埃塔。

偏执、鲁莽的佩拉希奥·加尔瓦尼尝到了苦果。虽然十字军的人数接近5万之众,但他们很快困顿于泛滥后的尼罗河水网,卡米勒趁机派出水师切断了十字军的补给线和退路。到了1221年8月,加尔瓦尼终于意识到全军已经陷入重围,而粮草至多能维持二十天,于是在8月26日,他决定率全军趁夜色撤回达米埃塔。但这次撤退组织杂乱无章,条顿骑士团愚蠢地纵火焚烧无法带走的辎重,结果向敌人暴露了本方的位置和意图。很快,恐慌就像瘟疫一般蔓延开来,而穆斯林也即刻发起了追击。撤退演变为彻底的溃散。尽管布列讷的约翰和他的亲兵作为前锋杀开了一条血路,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作为后卫部队成功挫败了埃及的努比亚追兵,但还是有大批机动力不足的步兵被杀或被俘,而整支十字军舰队及它的补给也几乎损失殆尽。到了8月28日,绝望的佩拉希奥·加尔瓦尼不得不向卡米勒求和。埃及苏丹大度地放过了这些瓮中之鳖,条件是以达米埃塔和八年停战协议作为交换。不久前,十字军刚拒绝了用达米埃塔换取耶路撒冷的提议,讽刺的是,现在他们只能用手中的战利品去换回自己的身家性命。第五次十字军就这样虎头蛇尾地偃旗息鼓了。[11]

第五次十字军东征期间,医院骑士团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们的舰队曾搭载着攻城梯,尝试着从水路夺取达米埃塔的城墙;他们的投石机就架设在达米埃塔对岸,亦是攻城的主力。在8月26日梦魇般的撤退行动中,殿后的医院骑士团英勇杀敌,挽救了许多战友的生命。然而却有很多关于他们的流言在十字军中不胫而走。有人说医院骑士团内心中并不支持进攻阿尤布王朝,对十字军的围城多加掣肘;还有人表示因为骑士团倾向于同卡米勒和谈,他们有通敌叛变的嫌疑。幸而教皇洪诺留三世信任医院骑士团,他公开表示了对后者的支持,强调骑士团为本次战役在人力、物力上付出良多,他们的品行无可指摘。传言的产生可能是因为初来乍到的欧洲十字军总希望一蹴而就,并对异教徒有着近乎偏执的仇恨,而医院骑士团历来行事稳重,在圣地经营多年后,他们更希望不战而屈人之兵,并且明白应当谋求同穆斯林的和谐相处,否则十字军国家注定无法长期生存。[12]

此后,基督徒又先后发动了四次十字军东征,大多乏善可陈。绰号“圣路易”的法王路易九世(Louis Ⅸ,1214—1270)先后两次领兵东征,均遭败绩,他一度被埃及苏丹俘虏,让法兰西蒙受了奇耻大辱,最终在突尼斯客死异乡。英国王太子爱德华组织的第九次十字军也无功而返。只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第六次十字军取得了一定成果。因为种种延宕,腓特烈未能及时加入第五次十字军的行列,对它的功败垂成,他深感自责。布列讷的约翰亲自来到欧洲求援,他向腓特烈许诺,只要皇帝决意领军踏上圣地,就将自己的女儿伊莎贝拉(也是未来的耶路撒冷女王)嫁给他,从而让腓特烈有望获取“耶路撒冷国王”这一尊贵头衔。作为耶路撒冷国王的女婿,腓特烈表态愿意跨越地中海,为基督徒夺取圣城,但为了稳定国内局势,他向教皇请求给予两年的准备时间。可新近即位的格列高利九世不愿意等待,督促腓特烈立即出兵。皇帝上了船,但舰队刚驶出码头便遭遇了暴风骤雨,军中疫病流行,腓特烈打起了退堂鼓,在奥特朗托港重新上岸。格列高利将此举视作公然忤逆,一怒之下,将腓特烈逐出教会。神圣罗马帝国与教皇国之间随即爆发了武装冲突,教宗甚至一度出逃罗马,令整个基督教世界扼腕不已。

眼看第六次十字军东征就要胎死腹中,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阿尤布王朝的新任苏丹卡米勒与他的两位兄弟穆阿扎姆、阿什拉夫(Ashraf)正在争权夺利,后者分别领有巴勒斯坦与叙利亚的领土。为了占据上风,卡米勒派出使臣希望腓特烈能够给予援助。腓特烈敏锐地感觉到这是天赐良机,虽然缺乏教会的支持,他还是在西西里自行宣布再次踏上征途。1228年,腓特烈终于抵达阿卡。然而他在圣地却遭受了冷遇,由于皇帝被开除教籍,他的十字军身份并未得到广泛认可。不仅耶路撒冷宗主教和当地教会拒绝为他祝福,医院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尽管内心也渴望腓特烈的相助)作为教皇的部属也不得不与之若即若离。只有条顿骑士团出于同胞的情谊,加入了腓特烈的军队。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部队主要由德意志人和意大利人构成,兵力并不充足,实际上不足以征服巴勒斯坦,但他善于虚张声势,亦是个称职的外交家。腓特烈充分利用了卡米勒对兄弟阋墙的恐惧,希望从埃及苏丹处以和平换取丰厚的报酬。整个冬天,两位君主都在谈判。最终,双方商定停战十年五个月又四十天,阿尤布王朝归还昔日萨拉丁夺取的耶路撒冷、伯利恒、雅法等地,但基督徒必须尊重耶路撒冷城中穆斯林的信仰自由,保留清真寺。于是,多次十字军在战场上未能达成的目标,被腓特烈二世在谈判桌上“轻描淡写”地实现了。1229年5月17日,腓特烈进入耶路撒冷,并驻跸于圣墓教堂旁昔日医院骑士团的医院内。第二天,他来到圣墓教堂进行弥撒,人们为他准备了一顶王冠,但没有一位教士出席,自然也无法由耶路撒冷宗主教为他加冕。于是腓特烈自行将王冠戴上了头顶,就这样成了新一任圣城的主人。稍后,在医院骑士团医院,腓特烈举行了第一次御前会议,此前医院骑士团大团长贝特朗·德·特西(Bertrand de Thercy)一直率部远远地尾随腓特烈,这时终于列席会议,表达了对新任国王谨慎的支持。

虽然腓特烈的成就非同小可,然而,耶路撒冷并不稳固,这座古城被萨拉丁拆毁了城墙,四十余年后依旧未能修复。因此,它几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随时有可能被外敌再度夺取。腓特烈因自己的功绩终于获得了教皇的谅解,他并不愿在耶路撒冷过久停留,当年6月,他启程返回了意大利。留下了一批自己信任的贵族和官僚,以自己的名义治理新生的耶路撒冷王国。[13]

腓特烈二世并未整顿圣地盘根错节的各派政治势力便仓促回国,于是,看似“中兴”的耶路撒冷王国很快因内部争端而走向支离破碎。腓特烈与伊莎贝拉二世女王唯一的儿子康拉德二世(他的母亲在产后一周因产褥热离世)理论上是耶路撒冷王国的合法君主,但他一生从未到访圣城,更多的是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意大利国王驻跸在欧洲。腓特烈在圣地安排的代理人理查德·菲兰杰里(Richard Filangieri)利用他的军队占据了贝鲁特和提尔,但由于皇帝已经同他的前岳父布列讷的约翰反目,菲兰杰里一直无法染指阿卡。该城于1232年成立了自治公社,伊贝林家的约翰被选为市长。为了争夺对耶路撒冷王国的主导权,两派进行了长期的内战,史称“伦巴第战争”(War of the Lombards)。医院骑士团、条顿骑士团、比萨共和国、安条克亲王(亦是的黎波里伯爵)博西蒙德五世站在腓特烈皇帝一边,阿卡市、圣殿骑士团、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则支持伊贝林家族。医院骑士团曾经长期与圣殿骑士团同舟共济,此时却几度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在医院骑士团的秘密配合下,1243年理查德·菲兰杰里一度潜入阿卡,准备通过一场里应外合的政变,为主公夺取这座城市。然而他的行踪被当地贵族发现,他的同盟纷纷遭到逮捕,贝鲁特领主伊贝林的巴利安甚至以重兵围困医院骑士团阿卡总部,时间长达六个月。当时,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纪尧姆(Guillaume de Chateauneu,1242—1258年在位)[14]正在迈尔盖卜堡指挥对穆斯林的战事,无暇顾及阿卡城内的同袍,最终,骑士团不得不屈辱地表示道歉,并许诺不再支持菲兰杰里。同年,康拉德二世到了亲政的年纪,在父亲的授意下,他公开要求耶路撒冷王位。阿卡的贵族虽不敢否定康拉德二世的王权,但也不愿神圣罗马帝国的势力在圣地坐大,便推举前耶路撒冷王国女王伊莎贝拉一世之女艾丽斯作为康拉德的摄政,实际上剥夺了他的权力。艾丽斯上台之初为投桃报李,当即下令逮捕提尔的理查德·菲兰杰里。伊贝林的巴利安亲自率领自己的部队及热那亚、威尼斯盟友向提尔进军,虽然该城城防坚固,但市民在夜里悄悄为巴利安打开了城门。菲兰杰里和他的兄弟洛泰尔坚守市中心的城寨达一月之久,但最终还是不得不签署城下之盟。提尔的攻占宣告了腓特烈的势力被彻底逐出圣地,稍后,耶路撒冷与亚实基伦也转入了艾丽斯手中。本地贵族笑到了最后,这是圣殿骑士团政治上的胜利,也是医院骑士团痛苦的挫折。然而,康拉德依然是名义上的国王,耶路撒冷王国不得不面临君主长期不在国内坐镇的窘况,而君主的权威恰恰是它在乱世中生存所急需的。[15]

◎ 腓特烈二世会晤埃及苏丹卡米勒

长达十年的内斗无异于自毁长城,所谓耶路撒冷的“光复”,被证明不过是昙花一现。内战没有赢家,王国各派贵族皆元气大伤,也令外敌有了可乘之机。

卡米勒苏丹在1238年去世后,阿尤布王朝与耶路撒冷王国的停战协定也旋即到期。他的两个儿子阿迪勒(Al-Adil)、萨利赫·阿尤布(Salih Ayyub)为了王位爆发了激烈的争斗,最终,大马士革的萨利赫进入开罗流放了阿迪勒从而登上了苏丹的宝座。但他的叔叔萨利赫·伊斯梅尔(Salih Ismail)却趁乱窃取了大马士革的统治权。为了生存,伊斯梅尔向耶路撒冷王国抛出了橄榄枝,两家正式结盟,共同对抗埃及敌人。面对危机,萨利赫·阿尤布整军备战,并雇用了因成吉思汗的入侵而流亡中东的花剌子模人作为外援。在萨利赫·阿尤布的鼓动下,一万花剌子模军队蹂躏叙利亚之后,于1244年7月进犯耶路撒冷。虽然耶路撒冷宗主教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紧急召唤圣殿骑士团与医院骑士团大团长前来守城,但两位大团长匆匆布置一番后,竟擅自离开了耶路撒冷。这对守军的士气是个致命的打击,耶路撒冷的城墙虽刚刚仓促修复,但并不足以坚守。7月11日,花剌子模人突入城区。守军顽强地进行了巷战,然而大势已去。留在城中的医院骑士团耶路撒冷修院长(Preceptor)与圣城的法兰克官员在突围中壮烈殉国,于市中心城寨死守的部队迟迟未能盼来援军—经历了“伦巴第战争”内耗的阿卡,似乎对耶路撒冷的安危空前的冷漠。最终他们不得不在8月向花剌子模人投降。逃离圣城的6000名基督教难民中,平安抵达雅法的竟只有300人。花剌子模雇佣军将圣城几乎洗劫一空,他们破坏了圣墓教堂,杀死了那里的修士修女,甚至将历代耶路撒冷国王的遗骸挫骨扬灰。当他们心满意足地与埃及军队在加沙会合时,身后的耶路撒冷已是一片废墟。

耶路撒冷的再度沦陷让十字军国家如梦初醒,而埃及人、花剌子模人的兵锋同样令大马士革、霍姆斯、卡拉克等地的穆斯林统治者如坐针毡,他们共同组建了一支大军,准备收复失地。1244年秋,各路基督徒军队云集于阿卡,可谓军容鼎盛。耶路撒冷王国的贵族提供了约600名骑士,由提尔领主蒙费拉的腓力和雅法伯爵沃尔特领军;医院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也精锐尽出,他们各提供了超过300名骑士,由大团长亲自领兵(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纪尧姆带来了351人,圣殿骑士团大团长阿尔芒的部下则有347人),条顿骑士团、圣拉撒路骑士团亦派出了自己的部队,不过规模稍逊;安条克公国、的黎波里伯国提供了援军,甚至耶路撒冷宗主教罗贝尔也加入了队伍以鼓舞士气。再加上大量军士与步兵,此次出征,在规模上可与1187年的哈丁会战相提并论,此外还有穆斯林盟友相助,十字军将领因此踌躇满志。与他们对阵的,是5000名埃及士兵以及约1万个花剌子模人。

1244年10月17日,两军在加沙附近的拉佛比(La Forbie)村爆发了会战。原本霍姆斯埃米尔曼苏尔·易卜拉欣(Mansur Ibrahim)建议全军构建工事,守株待兔,他断言游牧习气浓重的花剌子模人不会轻率地强攻坚固阵地,而一旦花剌子模人偃旗息鼓,埃及人也将独木难支。原本此计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很多十字军将领也表示赞同,但1187年哈丁会战的一幕竟不幸重演。耶路撒冷王国统帅之一的雅法伯爵沃尔特坚持认为本方兵力占优(这并非事实),主张一鼓作气拿下对手,甚至生擒萨利赫·阿尤布。最终,主攻派占了上风。于是耶路撒冷—穆斯林联军以基督徒为右翼,以卡拉克部队为左翼,以大马士革、霍姆斯人为中军,列阵迎战。

与埃及人交战,联军尚能旗鼓相当,但花剌子模骑兵以惊人的机动性从三支部队的缝隙穿过,对穆斯林中军发起了突袭。曼苏尔·易卜拉欣率部拼死抵抗,但大马士革人骇于花剌子模人的声势,竟不战而逃。卡拉克领主纳西尔目睹此景,也步上了大马士革人的后尘。绝望中的易卜拉欣只得抛弃基督教盟友,率部突围而出。在解决了左翼与中路后,花剌子模骑兵开始向十字军所在的右翼合围。基督教骑士们以惊人的勇气战斗至最后一刻,但一切已是徒劳。数小时后,这场血腥的屠杀结束了。耶路撒冷王国军阵亡人数超过了5000人,提尔大主教萨日内斯的彼得(Peter of Sargines)遇难,雅法伯爵与的黎波里伯国统帅沦为阶下囚。骑士团的损失尤为惨重:圣殿骑士团大团长阿尔芒阵亡,他的部下仅幸存33人;条顿骑士团只有3名骑士成功突围;圣拉撒路骑士团全军覆没;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纪尧姆被俘,325位骑士战死。三大骑士团的精锐基本损失殆尽。纪尧姆被押解至埃及,度过了整整六年的囚徒时光,在这场空前的危机里,圣地的医院骑士团由耶路撒冷分团长让·德·罗内(Jean de Ronay)代理主事,他成功地团结了残余的骑士团成员,让这一历史悠久的组织免于分崩离析。

蒙费拉的腓力与耶路撒冷宗主教罗贝尔率残部撤往亚实基伦,他们尚喘息未定,便迎来了埃及—花剌子模的追兵。所幸亚实基伦一直由医院骑士团驻守,骑士团将它的城墙修缮一新,此刻发挥了力挽狂澜的作用。埃及人缺乏攻城设备,最终被坚城所挫败。另一路花剌子模骑兵带着雅法伯爵进抵雅法城下,他们威胁守军说,若不开城投降就当众绞死伯爵。沃尔特虽然对拉佛比会战的惨败负有责任,但此时他展现了贵族的血性,高声叮嘱自己的部属,无须挂怀他的生死,切不可向花剌子模人屈服。最终后者也不得不无功而返,出于对沃尔特的敬意,他们并没有处决他,沃尔特伯爵最终死于囚徒生涯中。

1244年的拉佛比会战,是继哈丁会战后,耶路撒冷王国最惨痛的失败。从第三次十字军以来,王国所恢复的元气与锐气,几乎被这场失利一扫而空。从此,耶路撒冷王国再也无力光复圣城,只能龟缩于巴勒斯坦海岸,苟延残喘,真正沦为了“阿卡王国”。三大骑士团遭受的打击尤为巨大。13世纪,医院骑士团在圣地的骑士总数很少能超过500人,拉佛比一战损失之巨可见一斑,虽然骑士团的欧洲分部尚能提供人员补充,但他们缺乏一线作战的经验,而培养一位合格的骑士,需要不菲的金钱和漫长的时光。拉佛比之战后整整二十年,医院骑士团在圣地的骑士兵力才再次恢复到300人上下。埃及的萨利赫·阿尤布苏丹利用这场大胜,重新征服了大马士革,阿尤布王朝得到了再次统一。此消彼长,耶路撒冷的安全环境也大幅恶化了。但花剌子模人并没有笑到最后,埃及苏丹对他们并不信任,花剌子模人于是四处游荡劫掠,不久后便被阿勒颇的穆斯林领主所击溃,退出了历史舞台。而萨利赫更加倚重自己的马穆鲁克禁卫军,大约二十年后,他们将成为医院骑士团的劲敌。[16]

第二耶路撒冷王国时期,医院骑士团不但面临着越发严峻的安全形势,也渐渐卷入了圣地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中。在12世纪,虽然与圣殿骑士团存在竞争,但两大骑士团大体还保持着和睦与合作。进入13世纪后,两者的关系明显恶化了。圣殿骑士团曾经夺取了昔日将迈尔盖卜堡售予医院骑士团的的黎波里领主的一座城堡,后者于是向医院骑士求援,医院骑士团派出的援军一度同圣殿骑士兵戎相见。圣地的修士团目睹此景,忧心忡忡,他们恳请教皇介入调解。最终在教皇的仲裁下,两大骑士团才载戢干戈。

1201年,安条克亲王博西蒙德三世去世后,圣殿骑士团支持他的次子的黎波里伯爵博西蒙德四世即位,但医院骑士团却支持他的长孙雷蒙德·鲁彭(Raymond Rupen,1196—1222)。理论上说,雷蒙德的继承权要高于博西蒙德四世,但他的母亲是奇里乞亚亚美尼亚(Cilician Armenia)王国的公主,而他本人此时年仅5岁,无法亲政。安条克的贵族与教会担心亚美尼亚摄政的存在会影响公国的独立和他们的地位,因此更倾向于让29岁的博西蒙德四世登上王座。但雷蒙德获得了亚美尼亚的鼎力支持,甚至教皇英诺森三世也承认了他的继承权。两派势力一度旗鼓相当。然而,博西蒙德四世在安条克城内的支持者占据了上风,他于当年进入公国首都,宣告登基,由此,爆发了持续近二十年的安条克即位战争。两派势如水火,教皇的斡旋也无济于事。在亚美尼亚与医院骑士团武装的支持下,雷蒙德·鲁彭在1216—1219年曾经夺回王位,但很快为安条克市民所摈弃,他们诚邀博西蒙德四世回国“拨乱反正”。雷蒙德·鲁彭不得不狼狈出逃,去投奔亚美尼亚国王利奥一世。在利奥去世后,为了夺取亚美尼亚王位,雷蒙德又卷入了新的宫廷斗争,最终败给了利奥的公主,客死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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