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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罗德岛骑士

作者:马千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59

阿卡已沦为一片废墟,让·德·维利耶率领他的同僚们跌跌撞撞,总算逃出生天。1291年的塞浦路斯俨然是一座巨大的难民营,如何安置从圣地来避祸的基督徒,则令亨利二世感到颇为棘手。回忆往昔光辉岁月,从圣地劫后余生的医院骑士(据说此刻仅剩7人)环顾四周,不免有形影相吊的凄凉之感。好在塞浦路斯国王依然倚重他们的力量和威望,他赐给医院骑士团利马索尔(Limassol,又名Lemesos)以西的科洛西城堡(Kolossi Castle)及附近的甘蔗种植园和糖厂。中世纪的蔗糖在贵重程度上与香料齐名,因此这可谓一份厚礼。拥有科洛西城堡的医院骑士团总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并且获得了修复经济的依靠。[1]

三大骑士团在耶路撒冷王国的覆灭中都遭受了重创。条顿骑士团不像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那样富有国际色彩,他们选择离开东地中海区域,将总部设在威尼斯,并专心经营波罗的海的领地;而后两者则将总部迁至塞浦路斯,依旧遥望着对岸魂牵梦绕的圣城。不过,寄居塞浦路斯的两大骑士团对未来的战略存在明显分歧。圣殿骑士团尚且控制着毗邻圣地的鲁阿德岛(Ruad,艾尔瓦德岛的旧称,位于塔尔图斯港以西约3公里处),他们的目光投向了陆地,一心要以鲁阿德岛为桥头堡,反攻叙利亚,重建黎凡特的十字军国家;而医院骑士团将注意力转向了海洋,两百年来,他们一直以关怀朝圣者为己任,此刻,他们决心为欧洲前往圣地的基督徒船队提供力所能及的庇护。在这些船队中,除了朝圣者,亦有不少基督教商人,医院骑士团对他们的援助使自己在欧洲拥有了不少拥趸,这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日后医院骑士团与圣殿骑士团的命运。1293年春,雅克·德·莫莱(Jacques de Molay,1243—1314)被选举为圣殿骑士团第23任大团长,他对自己悲剧性的命运一无所知,眼前百废待兴的窘况让他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往欧洲寻求援助之路,这将花费他整整三年光阴。而医院骑士团大团长让·德·维利耶却显得颇为从容。他坐镇塞浦路斯,向骑士团欧洲各个分部发出号令,要求他们立即尽一切可能输送作战人员、物资和经费—截止到1302年,塞浦路斯的医院骑士团武装骑士(可能含部分军士)的数量,终于从最初的7人上升至80人;1300年左右,医院骑士团还首次任命了海军司令,标志着它的海上力量也得到了加强。相较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之所以能够在较短时间恢复元气,很大程度是因为经济结构上的差异:长期以来,医院骑士团的收入更依赖各种地产,而圣殿骑士团则积极投身金融业,但在13世纪末的乱世,不动产更能提供稳定的收入。据编年史家马修·帕里斯(Matthew Paris,1200—1259)称,1250年左右,医院骑士团位于欧洲本土的庄园达到了1.9万座,而圣殿骑士团只有9000座。

◎ 位于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列伊达(Lleida)的医院骑士团埃斯普卢加卡尔瓦(Espluga Calva)城堡

◎ 位于塞浦路斯利马索尔西部的医院骑士团科洛西城堡,现存遗迹重建于1454年

医院骑士团得以重整旗鼓,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在欧洲已经打下了根基。除了法国这个传统的后盾以外,骑士团在伊比利亚半岛也变得举足轻重。早在1134年,第二任大团长雷蒙就曾经亲赴阿拉贡,为骑士团争取到了大批地产。1157年,巴塞罗那伯爵拉蒙·贝伦格尔四世(Ramon Berenguer Ⅳ)也许诺赠予他们一些领土(甚至包括计划向异教徒夺取部分的十分之一)。四十年后,葡萄牙国王桑乔一世(Sancho Ⅰ)将塔古斯(Tagus)河附近的一片土地交给医院骑士团葡萄牙分团长,并允许他们在此修筑要塞。在13世纪,医院骑士团与阿拉贡王室的关系也变得越发密切。绰号“征服者”的阿拉贡国王海梅一世(Jaime Ⅰ,1213—1276年在位)曾经屡次东征西讨,从摩尔人手中夺回了大量国土,他对医院骑士团阿拉贡分团长福卡尔基耶的休(Hugh of Forcalquier)十分宠信,视之为左膀右臂。他在一封信件中甚至这样写道:“在获得海外的医院骑士团大团长首肯后,我认命休为我国医院骑士团分团长。我深爱他,他也敬爱我。”在攻占马略卡岛的战役中,原本答应前来助阵的休因故姗姗来迟,此刻马略卡已然陷落,但海梅一世依旧力排众议,将一部分该岛土地作为“战利品”赐给休和他的医院骑士,虽然他们根本没有参与战斗。与此同时,医院骑士团在中欧的势力也有所扩展。1247年匈牙利国王贝拉四世(Béla Ⅳ)为了抵御蒙古人及其他异教徒的进犯,同意将瓦拉几亚(Wallachia)的一块土地划与骑士团作为殖民地,条件是后者提供一批骑士为匈牙利提供防卫。不过,对这些后方基地的作用也不宜过度高估。13世纪后期,随着医院骑士团在同穆斯林的征战中屡屡受挫,他们开始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阿卡的陷落正式宣告他们彻底丢失了圣地最重要的城堡和采邑。在欧洲,骑士团不得不奉行一种明哲保身的策略,尽量不参与欧洲国家之间的战事—也许伊比利亚半岛是个例外。但即便阿拉贡这个长期的盟友,在13世纪末期也开始公开抱怨医院骑士团未能提供强有力的军事支援。为了更好地管理医院骑士团在欧洲各国的分部,这一时期它的组织架构也进行了重大改组。最终,骑士团按照成员所属的地区和母语,划分出七大“语言区”(法语区、普罗旺斯语区、奥弗涅语区、英语区、意大利语区、西班牙语区和德语区,15世纪后,西班牙语区又细分为卡斯蒂利亚—葡萄牙语区和阿拉贡—纳瓦拉语区),每大区设一位“皮利耶”(法语pilier,源于拉丁语“pila”,本意为“支柱、栋梁”)作为最高领导,而大团长的决策均需征求各皮利耶的意见。这样的改革既顺应了医院骑士团的国际性,又保障了它的行政效率,从而稳定了全团的军心。根据1302年的统计,在塞浦路斯的80名医院骑士中,来自法语区和普罗旺斯语区的人最多(各15人),其次是西班牙语区(14人),人数最少的是英语区,仅有5人。

医院骑士团深谙自身实力的局限,不愿轻率地发起反攻(虽然他们也曾配合圣殿骑士团以鲁阿德岛为基地袭扰叙利亚沿海,但并无一蹴而就的幻想)—真正致力于光复圣地的,还是罗马教皇。尼古拉四世热忱地期待并鼓动新一轮十字军东征,然而应者寥寥。旷日持久的西西里晚祷战争令教廷名声受损,并使它与神圣罗马帝国的关系趋于破裂。英王爱德华的注意力依旧放在苏格兰境内,同时因法国北部英王领地的纠纷,他与法王腓力四世的关系也开始紧张(这揭开了英法百年战争的序幕)。腓力四世深陷西西里战事的泥潭,由于军费开支浩大,财政几近破产,而且他一向致力于驯服国内桀骜不驯的诸侯,增强王权,自然难以他顾。那不勒斯国王查理二世一心想要夺回西西里,而意大利各商业共和国则忙于同埃及马穆鲁克王朝恢复贸易。拜占庭皇帝一方面要应付土耳其人越来越大的军事压力,另一方面还要提防巴尔干的保加利亚人与塞尔维亚人。只有塞浦路斯和亚美尼亚,由于处在对抗穆斯林的最前线,对十字军满怀期望,不过他们的目标是自保,而非主动招惹强悍的马穆鲁克王朝。伊尔汗国在1295年登基的合赞可汗领导下,一改昔日亲基督教的国策,将伊斯兰教定为国教,从而令十字军丧失了东方最重要的盟友。看来,一场类似于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远征是注定要胎死腹中了。[2]

尼古拉四世去世后,新教皇卜尼法斯八世(Bonifacius Ⅷ,1235—1303)[3]励精图治,希望重振宗座的权威,于1296年颁布《教俗敕谕》,规定不经教皇允许对教会征税者将一律处以绝罚。此举激起了急需扩大财源的法王腓力四世的强烈不满,双方的关系逐渐变得剑拔弩张。1301年腓力逮捕了教宗派往法国的使节,作为回应,卜尼法斯八世在第二年颁布《神圣一体敕谕》,宣称教宗权力高于世俗王权。在外交谈判破裂之后,法王发兵于阿纳尼俘虏了教皇。法国要求宗座立刻退位,而卜尼法斯宁死不从,法军将领夏拉·科隆纳冒天下之大不韪,竟掌掴了教皇,此后更是将他囚禁三天,多次拷打,恣意侮辱—最终卜尼法斯在1303年10月11日伤重不治(一说含恨自尽)。腓力四世用暴力罢黜了一任教皇,不到两年后便推举出一位俯首听命的法籍教皇即位,是为克雷芒五世(Clement Ⅴ,1264—1314,1305—1314年在位)。腓力开创了恶劣的先例,整个欧洲一片哗然,但并没有某一国君主敢于为此同法国兵戎相见。卜尼法斯的悲剧意味着教皇权威的急剧衰落。此后为了便于控制教皇,腓力四世勒令克雷芒将教廷从罗马迁至法国南部小城阿维尼翁。教皇从此沦为“阿维尼翁囚徒”,任人摆布,直至1377年方迁回罗马。

“阿维尼翁囚徒”的出现,使得以教廷为主导、发起十字军夺回圣地的希望,变得越发渺茫。在此背景下,塞浦路斯王国又发生了严重的内讧。亨利二世对两大骑士团在塞浦路斯的壮大深感忧虑,下令禁止骑士团购买新的土地,同时对他们征税(虽然教皇明确表示骑士团应享有免税的特权)。1306年,心怀不满的圣殿骑士团参与了部分当地贵族的叛乱,他们宣布废黜亨利二世,并推举他的兄弟阿莫里为王。而医院骑士团审时度势,选择继续与亨利站在一起。在这场内战中,两大骑士团再次发生冲突,医院骑士团的科洛西城堡及糖厂亦被圣殿骑士夺取(直到1313年方才归还)。塞浦路斯的动荡让医院骑士团深深感到了寄人篱下的痛苦,开始寻求新的土地作为自己永久的大本营。他们的视线,落在了爱琴海的明珠—罗德岛[4]之上。

◎ 医院骑士团第25任大团长富尔克·德·维拉雷,欧仁·戈耶(Eugène Goyet)绘于1843年

早在大团长纪尧姆·德·维拉雷(Guillaume de Villaret,1296—1305年在位,即前文曾提到的昔日圣吉勒分团长)当政期间,苦于在塞浦路斯处处受限,便有意在爱琴海寻觅一座岛屿作为骑士团未来的总部所在地。随着纪尧姆的离世,这项使命交予了他的继任者(也是他的侄子)富尔克·德·维拉雷(Foulques de Villaret,1305—1319年在位)。富尔克可算作医院骑士团史上富有争议的人物。以往的两百余年中,大团长往往依靠其幕僚共同统治,权力亦受到骑士团议会的制衡;但富尔克依靠叔父的提拔迅速成为骑士团内一颗政治明星,他追求一言九鼎,喜欢独断专行,更像一位东方式的君主。爱琴海东部的罗德岛历史悠久,土地肥沃,物产丰富,长期是拜占庭帝国的领土。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期,热那亚人曾短暂地夺取它,但旋即被拜占庭收复。然而在13世纪晚期,随着拜占庭的式微,其对罗德岛的统治渐渐分崩离析,该岛已沦为了海盗(其中甚至不乏穆斯林)的乐园。即便如此,进攻罗德岛也必然要冒与拜占庭开战的风险,何况医院骑士团对该岛的情况并不熟悉,他们缺乏必胜的把握。然而就在第二年,一位热那亚海盗维尼奥洛·德·维尼奥利(Vignolo de Vignoli,他从拜占庭皇帝安德罗尼库斯二世处租借了莱罗斯岛作为自己的基地)主动来到塞浦路斯拜会富尔克·德·维拉雷。维尼奥洛提议与医院骑士团共同出兵瓜分罗德岛及其附属岛屿,并承诺让骑士团领有主岛。由于维尼奥洛浪迹爱琴海多年,对罗德岛的风土人情、地形地貌了如指掌,他的相助给予了富尔克急需的信心。这年6月,一支由4艘战舰组成的医院骑士团舰队驶向罗德岛,船上共载有35名骑士、约500名步兵及少量土科波。稍后他们与维尼奥洛的2艘战舰会合,共同登陆罗德岛。据说富尔克事先向罗德岛派出了一批间谍,他们带回了守军的详细情报,但即便如此,岛上希腊人的抵抗依旧超乎骑士团的想象。围攻演变为一场拉锯战,直到这年11月他们才拿下了岛上的第一座要塞—菲勒莫(Philermo)城堡。关于它的夺取众多史籍留下了不同的记载,传统上人们认为医院骑士团在此上演了新版“木马屠城记”:若干骑士披上了羊皮,在当地希腊人的帮助下,混迹于傍晚返城的羊群中,趁着夜色打开了城门……尽管他们的计谋获得了一定成效,罗德港本身却依旧坚不可摧,令骑士们一筹莫展。然而富尔克已无退路,只能率部咬牙坚持,这场围攻似乎迟迟看不到希望,胜利遥遥无期。[5]

同年,教皇克雷芒五世不愿生活在卜尼法斯八世的阴影之下,他渴望有所作为,并试图发起新一轮十字军东征。为此,宗座召唤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团长前往教廷,商议东征事宜,此外,他还希望能促成两大骑士团的合并,从而整合他们的力量,一致对外。圣殿骑士团大团长雅克·德·莫莱正在法国,1307年5月,他正式拜见了教皇;医院骑士团团长富尔克·德·维拉雷正忙于罗德岛战役,较晚抵达。雅克·德·莫莱对与医院骑士团合并持抵触态度,他关注的是邀请教皇出面澄清最近关于圣殿骑士的流言蜚语。近两个世纪以来,关于他们的一些负面传闻早已在欧洲大陆不胫而走。阿卡陷落之后,这些非议达到了新高度。圣殿骑士团长期扎根于圣地,在多年与穆斯林的交往中,难免受到后者一些风俗习惯的影响。由于同穆斯林作战时常有被俘的危险,为了应对敌人的侮辱甚至刑讯逼供,他们还发展出了一套特殊的入会仪式及“训练方法”。在欧洲民众看来,难免离经叛道,甚至有异端的嫌疑。1305年,法王腓力四世就曾郑重要求克雷芒五世对这些“传闻”展开调查。在1307年的会晤中,面对教皇的质询,雅克·德·莫莱亲口承认了某些在骑士团内部施行超过一个世纪的宗教密仪。这些闻所未闻的内幕据说令教宗烦躁不安,忧心忡忡。莫莱之所以选择坦白,是因为他本人其实也担心这种风气的滋长会脱离控制,于是希望教皇出面调解,以免它演变为丑闻。震惊的教皇表示他将向法王发出邀请,让法国政府参与调查,以正视听。雅克·德·莫莱自忖骑士团与法兰西关系良好(法国王室甚至曾一度将自己的圣库交由圣殿骑士团管理),也就未加反对。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此举最终引狼入室,为骑士团敲响了丧钟。

腓力四世仪表堂堂(绰号“美男子”),但在治国方面却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多年来,他一方面致力于驯服国内诸侯,一方面与英格兰、佛兰德交战,导致财政拮据,王室濒临破产。面对巨额债务,1291年和1306年,腓力先后两次暴力洗劫了法国境内的意大利银行家与犹太商人。这些曾经的债主被以莫须有的罪名迅速逮捕,进而没收财产,驱逐出境,令法王的债务一笔勾销,也让他在欧洲的金融界名声扫地。圣殿骑士团在金融银行业与意大利人、犹太人齐名,也是法国的债权人,腓力四世早就觊觎他们的财富,教皇的邀请给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法王提前派出大批密探和间谍打入骑士团内部,搜集各种“证据”。1307年10月13日星期五清晨,腓力四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下达了逮捕圣殿骑士团主要成员的著名密令,罪名包括宗教仪式不端、亵渎十字架、不恰当的亲密行为、偶像崇拜,甚至同性恋。遍及法国各地的骑士团成员几乎同时遭到了法王派出的密探的逮捕,共有超过2000人沦为阶下囚。圣殿骑士团猝不及防,未做任何抵抗便束手就擒。在整个法兰西,只有24位骑士在第一轮抓捕中逃出生天,其中重量级人物仅有圣殿骑士团法国分团长维利耶的杰拉德一人。圣殿骑士团几乎可算作被一网打尽。

◎ 腓力四世将圣殿骑士送上火刑柱,15世纪插画,现藏于大英图书馆。注意该图中骑士的黑色制服更接近医院骑士,而圣殿骑士通常着白衣红十字,这一微妙的错误恰恰彰显出15世纪圣殿骑士团的形象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故画家用熟悉的医院骑士团的制服取而代之

1307年10月19日,对圣殿骑士团的审判正式开启。25日至26日,经受严刑逼供后的雅克·德·莫莱接受了公开质询,并当众认罪。他的供词立即被记录下来送往教廷,以作为铁证。在抓捕行动仅仅两周以后,腓力四世便终结了圣殿骑士团多年积累的声望,他们“认罪伏法”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各个基督教国家。虽然在法王的宣传机器运作下,很多法国人对圣殿骑士团的遭遇拍手称快,但很多欧洲的有识之士依旧从中嗅到了阴谋的气味。例如但丁便在他的名著《神曲》中尖锐地抨击腓力四世对圣殿骑士团的迫害,甚至将他比作钉死耶稣的罗马总督彼拉多:

“我看到那再生的彼拉多残忍无比,甚至这样还不能使他满足,却不法地张起贪婪的帆驶进圣殿。”[6]

克雷芒五世并不希望圣殿骑士团覆灭,他们被捕认罪的消息令教廷深感震惊。教皇组织的秘密调查倾向于认为虽然骑士们的某些行为和仪式离经叛道,但“可能悖德,未至异端”。然而寄人篱下的克雷芒五世不敢忤逆腓力四世,明知雅克·德·莫莱冤屈,也只能选择弃卒保车。1312年的维埃纳天主教大公会议上,克雷芒五世发布一系列敕令,正式解散了圣殿骑士团,并将它的大部分资产转与医院骑士团。1314年3月18日,末代圣殿骑士团大团长雅克·德·莫莱在巴黎被送上了火刑柱。[7]

大约在1307年春,医院骑士团大团长富尔克·德·维拉雷踏上了前往欧洲的旅途。虽然名义上,此行是为了响应教皇合并两大骑士团的号召,但富尔克对此阳奉阴违,他的主要目的还是为陷入胶着状态的罗德岛战役募集粮草、经费和兵员,并寻求教廷的支持。然而抵达欧洲后不久,便传来了圣殿骑士团遭到集体逮捕并认罪的晴天霹雳。虽然医院骑士团与圣殿骑士团竞争多年,但后者的遭遇还是令富尔克有唇亡齿寒之感。或许有一天,同样的厄运也会降临在医院骑士团身上,因此,富尔克更加笃信,拥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领地从而免于世俗君主的欺辱,实在是生死攸关。好在克雷芒五世并不希望医院骑士团也步上圣殿骑士团的后尘,他发布敕令,正式认可了医院骑士对罗德岛的主权要求。富尔克此前曾向拜占庭派出使团,希望安德罗尼库斯二世皇帝能够将罗德岛和平转让(作为回报,医院骑士团将提供一笔年金和军事支援),却遭到了断然拒绝,现在教皇的敕令让他们对罗德岛的进攻显得名正言顺。此外,富尔克以骑士团未来的税收作为担保,成功地向佛罗伦萨银行家借到了巨额贷款,进而顺利地在欧洲招募了一大批佣兵。这些生力军跟随团长于1308年投入到罗德港的围攻之中,改变了攻守双方的力量对比。同年,拜占庭皇帝派出了一支援军驶向罗德岛,却因为风暴被迫在塞浦路斯上岸。他们尽数被当地亲医院骑士团的贵族拿捕,塞浦路斯人将这些俘虏转交给骑士团,他们中的不少人被成功策反,成为劝降罗德岛守军的说客,这对希腊人的士气造成了严重打击。1309年(一说1310年)8月15日,罗德港守军终于难以为继,向医院骑士团开城投降。至1310年,罗德岛全境皆处于骑士团的掌控之中。医院骑士团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园,建立了罗德岛医院骑士团国。[8]

攻占罗德岛之后,医院骑士团迎来了一系列转机,实力蒸蒸日上,甚至超越了昔日根植于圣城的鼎盛岁月。1310年,篡位的塞浦路斯国王阿莫里被刺,亨利二世重新即位。出于对医院骑士团的感激,他对富尔克委以重任,令医院骑士团在塞浦路斯岛权倾一时。两年后,教皇正式解散圣殿骑士团,并将他们的一批财产和部分人员转给医院骑士团,令后者的财力人力明显提升。[9]联想到同期条顿骑士团也面临着异端和巫术的指控,教皇对医院骑士团的确恩宠有加。最重要的是,医院骑士团将总部迁至罗德港,开始在罗德岛建立起稳固统治,再也无须担心像圣殿骑士团那样遭遇某位君主的“突然袭击”,故而能够安心发展,从长计议,最终奠定了在罗德岛两百余年的基业。

攻占罗德岛后,富尔克·德·维拉雷继续带领部下开疆拓土,短短数年中,医院骑士团的领土北至莱罗斯(Leros)岛,南至卡斯特洛里佐(Castellorizo)岛,事实上控制了十二群岛中的大部,甚至在小亚细亚西南海岸也建立了据点(在那里他们的主要对手是突厥人的门特瑟酋长国)。虽然罗德岛最为引人瞩目,但其余小岛也不乏价值。例如,尼西罗斯(Nisyros)岛的特产是斑岩(一种坚固的建筑材料);莱罗斯岛盛产大理石;锡米(Symi)岛则以美酒和海绵驰名,同时它还拥有十二群岛中最熟练的造船工人……即使一些无人小岛也被骑士团利用起来,他们在那里构筑了一系列瞭望台,得以随时掌控穆斯林海军的动向。

◎ 十二群岛所在位置(图中红色部分),面积最大者为罗德岛

罗德岛原本已沦为海盗的巢穴,但在医院骑士团的打造之下,它重新焕发了生机。与炎热干燥的巴勒斯坦相比,罗德岛气候宜人,土地肥沃,据说它得名的由来便是岛上随处盛开的玫瑰花丛。经过多年在圣地的艰苦鏖战后,骑士们更愿意把这里当作休养生息的“花园”。而罗德市则成为爱琴海地区重要的贸易港口,来往于欧洲和黎凡特的商船纷纷在此靠岸、补给、中转货物,医院骑士团则为他们提供安全保护。罗德岛的商业日渐繁荣,骑士团也从中获益良多。经济状况的改善使他们能够不断扩建自己的舰队,有了医院骑士团海军的武装巡弋,爱琴海附近一度猖獗的穆斯林海盗望风而靡。在为基督教船队护航的同时,医院骑士们也会顺势袭击穆斯林的商船,劫掠他们的货物。安纳托利亚曾经的霸主罗姆苏丹国自13世纪中期遭受蒙古入侵以来就开始每况愈下,1307年终于彻底覆灭,其昔日的领土分裂为一系列穆斯林酋长国,它们常常互相攻伐,难以对出现在家门口的医院骑士团做出反击。即使是刚崭露头角的奥斯曼土耳其人[10],此刻在奥斯曼一世的带领下几乎将全部注意力倾注于陆地上的扩张,尚不足以对罗德岛构成威胁(直到1319年,奥斯曼人才发动首次海上攻势,占领了朗戈岛)。1312年,医院骑士团海军在阿莫尔戈斯(Amorgos)岛附近一度重创了土耳其人的舰队,几乎将它们全部俘获,令各路对手闻风丧胆。14世纪初安纳托利亚的乱局给医院骑士团的发展提供了良机,富尔克·德·维拉雷用他的铁腕和武功令部下们在爱琴海站稳了脚跟,对比同时期圣殿骑士团的遭遇,富尔克凭此足以名垂青史。

◎ 富尔克·德·维拉雷曾经避难的林都斯城堡

然而,渡过最初的危机之后,富尔克的刚愎自用与穷奢极欲越来越令团友们难以忍受。终于,长期的不满酿成了医院骑士团历史上空前的内乱。1317年,骑士团议会在审查账目时发现富尔克曾大量挪用、挥霍公款并用于馈赠自己的亲信、扈从。面对如此严重的指控,大团长竟显得漫不经心,似乎自己是一位专制君主,无须对幕僚的质疑做出回应。一批高级骑士忍无可忍,竟试图在夜晚将他们的大团长暗杀于卧榻之上。在得到自己管家的通风报信后,富尔克·德·维拉雷仓皇出逃至罗德岛东部的林都斯(Lindos)城堡避难。但骑士们不愿善罢甘休,他们很快赶来将城堡包围得水泄不通。对峙期间,叛乱者甚至选举出自己的团长莫里斯(Maurice de Pagnac,曾任医院骑士团制衣官),于是医院骑士团在两个世纪中首次同时出现了两位大团长。一场分裂甚至内战看上去迫在眉睫,为了避免昔日兄弟刀兵相见,双方同意共同前往阿维尼翁寻求教皇的仲裁。时任教皇为约翰二十二世(John ⅩⅩⅡ,1316—1334年在位),他无法认同通过叛乱上台的莫里斯,唯恐开启恶劣先例;但他亦明白富尔克已经完全失去了民心—最终,1319年教皇宣布莫里斯的当选无效,稍后又说服富尔克主动辞职。约翰二十二世旋即安排自己信赖的前医院骑士团普罗旺斯分团长埃利翁·德·维尔纳夫(Hélion de Villeneuve,1319—1346年在位)担任大团长一职。为了安抚莫里斯,教皇将半个塞浦路斯医院骑士团分部交由他管理。富尔克则被降职为骑士团卡普阿(Capua)分团长,但即使在这个位置上,他也得不到下属的支持。教廷只好赠予一笔退休金让他重归故里,富尔克作为一名普通骑士在法国泰朗(Teyran)默默无闻地度过了余生(去世于1327年)。

富尔克的退位充满了戏剧性。他一度是骑士团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1299年在叔父的提拔下开始总管骑士团海军,1301年成为大司令官,两年后又升为副团长,并在1305年正式接过了叔父的衣钵。他短期内的飞黄腾达难免让人嫉妒,也使他的统治根基不稳。从第一任大团长杰拉尔德开始,医院骑士团高层便保持着某种协商、合作的传统,他们许下的“绝财”“绝色”“绝意”三愿,也要求生活简朴、安贫乐道。然而这些传统却被强势自负的富尔克·德·维拉雷破坏无遗。虽然在乱世中攻取罗德岛需要一定程度的独断专行,但在危机过后,团长在性格与执政上的缺陷便开始让大部分团友如鲠在喉。富尔克的退位宣告了一个特殊时期的结束,而教皇对新团长的任命也让他重新恢复了对医院骑士团的影响力。[11]

◎ 医院骑士团1978年发行的纪念埃利翁·德·维尔纳夫的邮票

埃利翁·德·维尔纳夫作为罕见的由教皇亲自任命的大团长,在任期的前十三年长期驻跸在法国南部,紧邻阿维尼翁的教廷(虽然罗德岛依旧是骑士团总部所在地),直到1332年,他才启程前往罗德岛。其中主要原因倒不是大团长贪图欧洲安逸的生活,而是他必须处理大量棘手的事务—攻占罗德岛及十二群岛欠下的巨额外债,转移吸收圣殿骑士团财产面临的重重阻力,还有欧洲各国君主对医院骑士团的误解和仇视……埃利翁长袖善舞,将这些危机一一化解,令骑士团拥有了稳固的后方。在罗德岛前线坐镇的骑士团大司令官阿尔布雷希特·冯·施瓦茨布格(Albrecht von Schwarzburge)也不负众望,于1319年指挥骑士团海军重创了来犯的土耳其人舰队,暂时消除了后者对罗德岛的威胁。埃利翁上任之初,便对七大语言区皮利耶的职务进行了明确划分:原则上,法语区皮利耶担任大医师长,奥弗涅语区产生元帅,普罗旺斯语区产生大司令官,英语区是土科波利尔,西班牙语区则是制衣官,意大利语区负责执掌海军,耐人寻味的是,唯独德语区没有固定职务。返回罗德岛后,埃利翁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抗土耳其人、保护基督徒航线上。罗德岛对岸的门特瑟酋长国并无强大海军,难以威胁骑士团,然而它的邻居艾丁酋长国(Beylik of Aydin)的海上力量却不容小觑。其第二任埃米尔乌穆尔(Umur,1334—1348年在位)绰号“雄狮”,为小亚细亚西部枭雄,他致力于扩充舰队,拥有当时土耳其人中最强大的海军,常常四处劫掠,严重威胁着罗德岛骑士与威尼斯的商业利益。教皇克雷芒六世(Clement Ⅵ,1342—1352年在位)对此同样忧心如焚,他委托君士坦丁堡拉丁宗主教阿斯蒂的亨利(Henry of Asti)组织一支十字军,以对抗艾丁酋长国的扩张。埃利翁·德·维尔纳夫响应号召,派出了6艘战舰加入联合舰队,威尼斯人提供了20艘战船,而教皇国与塞浦路斯王国各提供了4艘。这支远征军在1344年成功击败了艾丁海军的主力,进而开始围攻后者的重要港口、历史名城士麦那(Smyrna,故本次行动也被称作“士麦那十字军”)。由于乌穆尔的轻敌大意,同年10月24日,士麦那港口区宣告失守,不过卫城尚在艾丁人的掌控之中。阿斯蒂的亨利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竟选择在城外开阔地进行盛大的弥撒仪式作为庆典,不料遭到乌穆尔的突然袭击,损失惨重,亨利与若干高级将领一同殒命。所幸第二年克雷芒六世组织了一批援军挫败了乌穆尔的反攻。数年的反复争夺让双方都精疲力竭,最终在1351年艾丁酋长国承认了基督徒对士麦那的占有(但其卫城仍由土耳其人控制)。克雷芒六世将士麦那交予医院骑士团管辖,从此他们在小亚细亚西部拥有了一座繁荣的良港(直到1402年它被帖木儿攻占)。[12]

埃利翁·德·维尔纳夫在1346年去世,他的继任者是医院骑士团14世纪的传奇人物迪厄多内·德·冈佐(Dieudonné de Gozon,1346—1353在位年,继位前任骑士团大司令官)。他出生于法国南部隆格多克(Languedoc)地区一个贵族家庭,在医院骑士团漫长的历史中,唯他具有“屠龙者”这一绰号,埃利翁也因青年时代屠龙的壮举青史留名,并被无数后辈骑士奉为楷模。

故事发生于1332年。这一年,埃利翁·德·维尔纳夫刚刚从法国抵达罗德岛,他面临的首要难题不是土耳其人的威胁或穆斯林海盗的袭扰,而是一只肆虐乡邻的怪兽。在罗德市郊外约3公里的圣司提反山附近的一片沼泽中,据说栖息着一头巨龙。它常常以周围居民的牛羊为食,甚至偶尔还有牧童沦为它的美餐。目击者们描述它不仅体形硕大,而且身披厚厚的鳞甲,几乎刀枪不入。曾有几位骑士相约进入沼泽为民除害,不料却一去不返。罗德岛居民因此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性格稳重的埃利翁·德·维尔纳夫不愿让自己的部下以身犯险,严令禁止他们私自外出猎杀恶龙。年轻的迪厄多内·德·冈佐无法公然抗命,但私下走访了不少目击者,他们描述中的怪物的尖牙、长尾和鳞甲是人们前所未见的。迪厄多内没有贸然出手,反而请假回到了欧洲老家。在他父亲的城堡里,心思细密的迪厄多内根据调查中怪物的形状和尺寸,制作了一具模型。他敏锐地意识到怪物的软肋是它缺乏鳞甲的腹部,便每天特意训练自己的两只猎犬攻击模型的这一位置。

◎ 迪厄多内·德·冈佐

当自己的猎犬已驾轻就熟之后,迪厄多内·德·冈佐便与这些特殊的“战友”乘船重返罗德岛。为了避免冒犯大团长,他特意不在罗德港靠岸,而是选择一处偏僻的海滩登陆。快接近圣司提反山的沼泽时,他留下自己的两位侍从等待消息,策马与自己的猎犬直捣恶龙的巢穴。战斗打响后,按照骑士作战的惯例,迪厄多内发起了冲锋,却发现自己的长枪和短剑对怪物的“铠甲”几乎毫无用处,而他的坐骑在龙尾的攻击下,惊慌失措,竟将主人掀下身去。千钧一发之际,迪厄多内的两只爱犬死死咬住了恶龙的腹部,并将它拖拽得仰面朝天,他抓住机会用剑刺入龙的腹部,一番缠斗后,终于结果了“罗德岛梦魇”的性命。

在侍从的帮助下,迪厄多内·德·冈佐砍下了恶龙的首级,策马返回罗德市大团长宫报喜。虽然战友们都激动地向他道贺,然而,闻讯的埃利翁·德·维尔纳夫却一脸阴沉。在大团长看来,自己初至罗德,迪厄多内的举动不啻为以下犯上,公然挑战自己的权威。埃利翁·德·维尔纳夫训斥迪厄多内·德·冈佐说,由于他违反了团规,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出路—要么开除出团,要么降格为见习骑士。大团长的乖谬之举引起了轩然大波,聚集的骑士团团友和普通市民群情激奋,纷纷为自己的英雄请命。最终大团长也不得不表示让步,赦免了迪厄多内·德·冈佐的“罪过”,而后者立刻成了罗德港街头巷尾歌颂传唱的主角。十四年后,迪厄多内被一致选举为医院骑士团第27任大团长,算得上水到渠成,名至实归。

◎ 贝尔纳德·罗捷[13]笔下迪厄多内·德·冈佐屠龙的壮举,他本人曾在罗德岛一土耳其人家中观摩过类似壁画,据此创作了这张画作

在西方文化传统中,“屠龙者”一直在民众心目中享有崇高地位。《圣经》中的大天使米迦勒、基督教圣人圣乔治,乃至中世纪广为流传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里的男主角特里斯坦,都曾有过屠龙伟绩。对于在罗德岛重新白手起家的医院骑士而言,迪厄多内·德·冈佐的故事具有难以估量的精神价值,它令骑士团在爱琴海甚至地中海的敌友之间名声大噪,振奋了罗德岛人的民心士气。迪厄多内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也符合欧洲传统中对骑士的憧憬,吸引了更多年轻人慕名而来。他也因此在整个14世纪的医院骑士团历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14]

◎ 罗德岛圣乔治教堂壁画,上部右侧下跪者为埃利翁·德·维尔纳,下部展现了大天使米迦勒与圣乔治屠龙的事迹。贝尔纳德·罗捷临摹

在现代读者看来,屠龙的故事可能有些荒诞不经。但历史上,迪厄多内·德·冈佐的确曾手刃某种凶悍的“怪物”,因为他的战利品“龙头”曾长期展示于罗德港城门,甚至在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也是如此。至于它是蟒蛇、鳄鱼,还是某种巨蜥,今天已无从考证。美国著名女作家伊迪丝·华顿(Edith Wharton)曾在她的游记中提到,其朋友的母亲于1829年在罗德市昂布瓦斯(Amboise)门亲眼见过迪厄多内·德·冈佐砍下的“龙头”。[15]据说它看上去既像马又像蛇,下颚已经缺失。但遗憾的是,1837年这只“龙头”神秘地失踪了,否则今天的生物学家或许能为这桩历史悬案画上圆满句号。

虽然埃利翁·德·维尔纳夫算得上励精图治,但迪厄多内·德·冈佐继承的并不是一个民康物阜的骑士团国,而是触目惊心的账本。1343年,深陷对法战争(即英法百年战争)漩涡的爱德华三世拒绝偿还多达136.5万弗罗林(Florin,一种意大利金币)的外债,导致他最大的债主意大利银行佩鲁齐(Peruzzi)与巴尔迪(Bardi)在1343年、1346年相继破产,并酿成了席卷整个欧洲的金融危机。医院骑士团作为它们的重要客户,最终损失也达到了36万弗罗林。[16]祸不单行的是,黑死病也在此期间于地中海肆虐。一方面经济状况一落千丈,另一方面士麦那战事仍在继续,迪厄多内领导全团节衣缩食,总算在任内终结了旷日持久的士麦那十字军远征,令骑士团成功领有了这座重要海港(尽管经费紧张,骑士团海军依旧于1347年4月在伊姆布罗斯岛外歼灭多达百艘土耳其战舰)。虽然已成为医院骑士团历史上的一代传奇人物,但他在位时间毕竟只有短短七年,其雄才大略恐怕难以尽数施展。迪厄多内的部下定居罗德岛已有两代人之久,随着骑士团国蒸蒸日上,骑士生活也更加安逸,圣地时期锐意进取的斗志开始慢慢消退。加之适逢金融危机,没有强力外援,他们不再渴望冒险扩张。很多欧洲人士并不知晓内情,对医院骑士团的“怯懦”颇有微词。例如,意大利大诗人彼特拉克(Francesco Petrarca,1304—1374年,以十四行诗见长,被誉为人文主义之父)就曾写道:“罗德岛,信仰之盾,却毫发无伤,苟且偷生。”原本教皇应是十字军运动的轴心,然而14世纪宗座的威望也已不复当年。这一时期领导基督徒反击的重任,最后落在了年轻的塞浦路斯国王彼得一世(Peter Ⅰ of Cyprus,1328—1369)肩上。

当彼得一世于1358年即位时,阿卡的沦陷已经过去了超过一甲子,光复圣地的梦想似乎遥不可及。但在宗教热忱与雄心壮志方面,彼得一世可与一个世纪前的法王“圣路易”媲美,他还仅仅是一名弱冠少年时,便亲手组建了“宝剑骑士团”,宣誓以收复耶路撒冷为己任(塞浦路斯国王名义上仍具有耶路撒冷国王的头衔)。彼得登基不久,亚美尼亚王国位于安纳托利亚南部的重镇科律克索(Corycus)由于被周边诸土耳其酋长国环绕,为求自保,主动向塞浦路斯新王表达了归顺之意。彼得谨慎的父亲休四世(Hugh Ⅳ)早年曾断然拒绝了科律克索的类似请求,但胸怀大志的彼得一世欣然收下了这块烫手山芋(自此塞浦路斯王国在安纳托利亚南部有了一块自己的根据地,直至1448年)。科律克索的易主在小亚细亚掀起了一阵波澜,各土耳其埃米尔对塞浦路斯刮目相看的同时,也将它视作心腹之患。而彼得一世的回应则是组织了一场规模浩大的远征,目标直指安塔利亚(Antalya,今土耳其第八大城市,位于安纳托利亚西南沿海)。1361年,他召集了封臣,一支庞大的舰队(共120艘战船)已整装待发。罗德岛的医院骑士团作为塞浦路斯的盟友与近邻,大团长罗歇(Roger de Pins,1355—1365年在位)审时度势,亦派出了4艘大型桨帆战舰(兵力在千人左右)加入彼得一世的海军序列。此外,教皇英诺森六世也投入了2艘战舰,甚至一些地中海海盗也慕名前来“共襄盛举”。8月24日,经过狂风暴雨般的强攻,彼得一世的基督教联军成功夺取安塔利亚(他们据守该地直至1373年),从而获得了自“士麦那十字军远征”后黎凡特基督徒的又一场大捷。

彼得一世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战果,他的梦想是彻底光复耶路撒冷王国,但仅凭塞浦路斯一国之力无法实现这一计划。从1362年起,彼得一世踏上了周游列国、合纵连横的旅途。塞浦路斯国王的第一站是罗德岛,罗歇与医院骑士被彼得一世的雄才大略所打动,首先应允加入十字军的队伍。1363年1月,他抵达威尼斯。威尼斯人虽与马穆鲁克王朝存在贸易关系,但早前克里特岛(威尼斯领地)发生叛乱时,塞浦路斯曾鼎力相助,于是也表态愿意出兵。是年3月,彼得一世来到阿维尼翁觐见教皇乌尔班五世,他描绘的宏伟蓝图让乌尔班不禁心潮澎湃,后者稍后安排彼得与法王约翰二世会晤。两位国王在4月共同领取了十字架,象征着新一轮十字军东征揭开了帷幕。彼得一世并不满足于法兰西一国的支持,他旋即拜访了勃艮第、佛兰德与莱茵兰,广交盟友,又在伦敦与英王爱德华三世把酒言欢。在爱德华三世的宠臣亨利·皮卡德的安排下,期间更上演了五王(法王约翰二世、英王爱德华三世、苏格兰国王大卫二世、丹麦国王瓦尔德玛四世与塞浦路斯国王彼得一世)齐聚的盛事。觥筹交错之间,诸位基督教世界的重要君主就远征黎凡特达成了共识。意气风发的彼得又于第二年来到神圣罗马帝国,帝国皇帝查理四世也同意与麾下诸侯一并参战。这年冬天,彼得一世心满意足地返回威尼斯,规模浩大的十字军预定在第二年夏天启程。

然而,与欧洲这些老练的君主相比,彼得一世还显得有些稚嫩。不论约翰二世(他于1364年驾崩,即位者为查理五世)、爱德华三世,抑或查理四世,他们信誓旦旦地许诺与当年对伊尔汗国使臣的表态并无二致,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彼得一世翘首期盼着,但三大君主的御驾亲征从未成真。诚然,陆续从英法两国有一批批志愿军前来,但其中大多为无名之辈,值得一提的不过日内瓦伯爵艾梅、蒂雷纳子爵威廉·罗歇等区区数人。热那亚人在最后时刻也打了退堂鼓(虽然他们也象征性地派出了少量船只)。在彼得一世看来,称得上忠贞不贰的唯有教廷、威尼斯与罗德岛骑士了。

尽管有种种不如意,彼得一世依旧执着地推行着自己的远征。在幕僚的建议下,他明智地将目标锁定为埃及最重要的商港亚历山大。为了达到奇袭的效果,他甚至对威尼斯共和国与乌尔班教皇也守口如瓶—在东征前夕,教皇还应威尼斯的请求,特许6艘商船前往亚历山大,可见其保密工作的成功。1365年6月,彼得一世带着粮草、战马、兵员与教皇特使皮埃尔·德·托马,抵达罗德岛。按照计划,罗德岛是本次十字军的集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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