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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圣城陷落

作者:马千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59

当耶路撒冷的使团出发之时,他们对即将面临的危险一无所知。伊贝林的巴利安因为临时有个人事务需要处理,便叮嘱使团其余成员按原计划行进,而他将于次日在隶属于圣殿骑士团的拉费夫城堡(La Fève,位于今天的以色列默哈瓦农场)与之会合。1187年4月30日,使团成员们顶着烈日翻过山丘策马驶向拉费夫城堡,而与此同时萨拉丁派遣他的长子阿夫达尔(al-Afdal,约1169—1225)作为使臣会见雷蒙德伯爵,称需要派遣一支侦察部队进入巴勒斯坦,要求获得伯爵领地上的军事通行权。雷蒙德被与萨拉丁的密约束缚了手脚,虽然预感其中有诈,但也无法公然反对。伯爵应允了萨拉丁的要求,但提出了一项附加条件:穆斯林军队的通行时间仅限于第二天(5月1日)白昼,而且不得骚扰乡邻。他旋即派出信使通知自己领地的人民穆斯林军队过境的消息,要求他们禁闭城门以自保。就在此时,雷蒙德意外地得悉了耶路撒冷使团已经上路的消息,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虽然的黎波里伯爵内心深处对居伊的登基依旧耿耿于怀,但他是个正派的贵族,并不希望自己的同袍遭遇不测,何况医院骑士团团长罗歇也在队伍当中。雷蒙德也派出了一名使节去警告使团提防萨拉森人。

第二天清晨,雷蒙德在自己的城堡雉堞旁惴惴不安地看着萨拉丁麾下大将穆扎法尔·艾德丁·库布里(Muzaffar ad-Din Gökböri,1154—1233)的前锋部队掀起滚滚烟尘,消失在视野中。这支队伍的兵力多达7000人,所谓“例行侦察”显然只是个幌子,更令人忧虑的是,雷蒙德发现其中不少士兵隶属于萨拉丁的精锐部队—马穆鲁克部队。看上去,这更像是一场针对耶路撒冷王国的大规模入侵,而那支为调解国王与伯爵的矛盾而来的小小使团,则必将首当其冲。

是日夜,驻扎在拉费夫城堡的使团从雷蒙德的信使处得知了萨拉丁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费夫城堡是圣殿骑士团位于耶路撒冷王国中心地带的重要堡垒,平日里驻扎有50—60名骑士,粮草补给也相当充裕。医院骑士团团长罗歇主张据险固守,静观其变;但圣殿骑士团团长杰拉尔德却热血上涌,因不愿背上消极避战的恶名,下令召集附近所有圣殿骑士团成员在城堡集结。适逢圣殿骑士团元帅(Marshal)[1]马伊的雅姆(James of Mailly)正在约5英里外的卡库(Kakun)村,他率领约90名骑士赶来与团长会合。第二天清晨,又有40名骑士抵达。拉费夫城堡的总兵力合计约140名骑士(其中医院骑士约10人)。杰拉尔德大声鼓动部下说,只要向萨拉森人发动一场奇袭,必然能够大获全胜—丰厚的战利品在等着他们。圣殿骑士群情激昂,纷纷请战。罗歇和医院骑士虽然有不同想法,但是势单力薄,也不好公然反对。于是全体骑士(除了个别行动不便的病患)一起出发去寻找萨拉森人,雷蒙德的使节并没有告知他们敌军的具体规模,他们不知道,此行已经是羊入虎口了。

这天早晨,当两大骑士团的骑兵登上拿撒勒(Nazareth)附近的小山时,他们发现了大批正在克雷森泉(the Spring of Cresson)饮马的萨拉丁部队。目睹对方惊人的数量,罗歇及雅姆均建议杰拉尔德暂时撤退,避其锋芒。对此,杰拉尔德暴跳如雷,他不顾情面地嘲讽医院骑士团团长和自己的元帅,甚至辱骂后者太过于“爱惜”自己俊美的头颅。马伊的雅姆充满豪气地回应说:“我将像一名勇士那样在战场捐躯,而您却会作为叛徒逃之夭夭。”—不幸的是,竟一语成谶。

在杰拉尔德的激将法下,骑士们借着地势开始向山下的敌人冲锋,而穆斯林士兵已经严阵以待。十年前蒙吉萨战役的奇迹最终没能上演,骑士团缺乏鲍德温四世这样的强人坐镇,也缺乏足够的步兵掩护(只有300名步兵)。与其说克雷森泉之战是一场战斗,不如说它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最后,十字军这支数百人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诚如雅姆所说,他英勇地抵抗至最后时刻,直至被敌军的人海所压倒。医院骑士团团长罗歇与他并肩战斗,胸部被长矛刺穿,也壮烈殉国。一共只有3名骑士(一说4人)逃出生天。其中居然就包括力主出击的圣殿骑士团团长杰拉尔德。无疑,他应该为罗歇和雅姆之死负责,如果当时有现代的军事法庭的话,他理当被绳之以法。可惜死者无法控诉,就这样,杰拉尔德恬不知耻地保住了性命与地位,而雷蒙德伯爵的忠实战友、备受尊重的医院骑士团长却青山埋忠骨,陨落在克雷森潺潺的泉眼之侧。

杰拉尔德受了伤,一路狂奔,逃回了拿撒勒城。此刻巴利安对前方的惨剧还毫不知情,他按照约定来到拉费夫城堡却发现它几乎空无一人。疑窦丛生的巴利安继续向太巴列方向前进,却意外地撞见了一名克雷森之战的幸存骑士,他将噩耗告知了巴利安一行。与此同时,雷蒙德伯爵在自己的城堡亲眼看到穆斯林军队“如约”班师,然而让伯爵肝胆欲裂的是,穆扎法尔麾下骑兵的矛尖上,赫然扎着一颗颗圣殿骑士、医院骑士的头颅……雷蒙德后悔不迭,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2]

事发仓促,但伊贝林的巴利安显示了自己的稳重和远见。他没有浪费时间怨天尤人,迅速进入拿撒勒,与杰拉尔德会晤,邀约他与自己共赴太巴列,完成同雷蒙德修好的外交使命。此时的杰拉尔德惊魂未定,他以自己负伤为借口,拒绝离开。巴利安一方面派人请求自己的妻子玛利亚·科穆宁集结一切可用兵力,另一方面与提尔大主教若西亚斯继续前往雷蒙德的城堡。所幸,雷蒙德已经幡然悔悟。他热情地接待了使团,与他们共同哀悼耶路撒冷王国的重大损失,并当即表示撕毁与萨拉丁的一切协定,和国王居伊、女王西比拉重归于好。耶路撒冷王国的内战终于得以避免,的黎波里伯国、安条克公国均先后表示听命于耶路撒冷国王。然而代价是惨痛的,十字军国家的再次团结也显得为时已晚了。

◎ 克雷森之战,让·科隆布绘制

克雷森之战撕破了阿尤布王朝与耶路撒冷王国之间最后一层和平的假面具。萨拉丁从大马士革、阿勒颇、摩苏尔等地集结了一支规模空前的大军(超过3万人),兵临耶路撒冷王国边境。居伊国王也将医院骑士团团长罗歇的阵亡视为对王国的重大挑衅,他下令发起总动员,要求各地的领主封臣率部与他在阿卡会合。圣殿骑士团与医院骑士团在克雷森之战中损失惨重,他们摩拳擦掌,渴望复仇,几乎是精锐尽出。圣殿骑士团为了一雪前耻甚至动用了英王亨利二世当年为了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贝克特(Thomas Becket,1118—1170)之死而给予的一笔赔偿金。[3]除了雷蒙德三世与巴利安之外,安条克亲王博希蒙德三世也表示愿意出兵相助,他派出自己的儿子雷蒙德亲自领军,由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三世指挥,后者还是博希蒙德之子的教父。

至6月底,阿卡城下已经集结了整整1200名武装骑士、大量本地的土科波(Turcopoles)轻骑兵,以及超过1万名步兵,可谓军容鼎盛。[4]耶路撒冷宗主教伊拉克略原本被要求亲自携“真十字架”前来助阵,但他却以身体不适为由加以推托,最后负责保管“真十字架”的重任交给了阿卡大主教。与此同时,萨拉丁也举行了自己的阅兵典礼,并对军队的指挥权做了具体部署:他本人指挥中军,他的侄子塔基丁(Takieddin)负责右翼,而穆扎法尔·艾德丁·库布里负责左翼。萨拉丁的大军在加利利海附近扎营了五天,以便打探收集十字军的情报。7月1日,萨拉森人终于开始行军,萨拉丁分出一半兵力进攻雷蒙德伯爵的封地太巴列,希望以此一探十字军的虚实。雷蒙德此时正在阿卡军中,太巴列城很快便沦陷了,他的妻子埃丝基瓦率领少量守军退入城堡死守,并派遣使者向自己的夫君及国王求救。

战争已迫在眉睫。阿卡城中,居伊国王召开了御前军事会议。雷蒙德伯爵首先发言,他表示,考虑到圣地夏天炎热干燥的气候,形势显然有利于防守而不是进攻,他建议耶路撒冷军队以逸待劳,后发制人,等待萨拉丁的军队被酷暑所消耗之后,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何况安条克公国的援军也在途中,时间在耶路撒冷王国一方。考虑到雷蒙德自己的封地和妻子正遭到围攻,他的这番见解更显得难能可贵。与会的大部分权贵和骑士闻之动容,纷纷赞成雷蒙德伯爵之言。但伤愈复出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尔德·德·雷德福特并没有吸取克雷森之战的教训,个人恩怨蒙蔽了他的双眼,他大声斥责雷蒙德为懦夫和小人,甚至指控他有叛国通敌的嫌疑(虽然居伊国王早先已经表示既往不咎)。沙蒂永的雷纳德军事经验更为丰富,他未必不知雷蒙德的建议的合理之处,然而作为一介武夫,他脑海中萦绕的全是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而且杰拉尔德与他同属“太后党”,雷蒙德却是“贵族党”的领军人物,于是雷纳德也表示附和。居伊优柔寡断的缺陷在这次会议上一览无余,他原本已经倾向于采纳雷蒙德的意见,却被最后发言的杰拉尔德与雷纳德所左右。此刻医院骑士团由于团长意外阵亡,群龙无首,导致雷蒙德失去了有力的盟友[下一任团长阿门戈尔·德·阿斯帕(Armengol de Aspa)要到第二年才被选出]。他无法说服国王,最终,国王决定部队开拔,向太巴列进军。

7月2日下午,耶路撒冷王国军主力在赛佛瑞亚(Sephoria)一带扎营,这里水草丰盛,易于补给,如果十字军以此为基地,恐怕萨拉丁也不敢冒险来攻。然而,当晚埃丝基瓦伯爵夫人的信使找到了他们,通报了前线的危局。于是居伊再次召开了军事会议,商讨对策。很多贵族出于骑士情怀,希望出兵搭救被围困的埃丝基瓦。此时最有资格发言的非雷蒙德伯爵莫属。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建议按兵不动。伯爵再次强调,目前的营地占尽地利,应当以逸待劳,诱使萨拉丁主动进犯。他自忖并非无情无义之人,但为了王国的生死存亡,雷蒙德说,封地和妻子都可以牺牲。伯爵的这番演讲震惊全场,人们为他的“大义灭亲”之举而折服,会议持续到了深夜,最后,居伊宣布采纳雷蒙德的意见,在赛佛瑞亚静观其变。

不幸的是,会议结束之后,居心叵测的圣殿骑士团团长杰拉尔德又悄悄回到了国王的营帐,他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一方面“控诉”雷蒙德之前的叛国行为,另一方面则强调如果见死不救将会令刚刚登基的国王尽失颜面。吕西尼昂的居伊一小时前还对雷蒙德的顾全大局赞不绝口,此时却又一次倒向了杰拉尔德。他派出传令兵,通知各位将领,明天黎明时分,向太巴列进发。

通过打入基督徒阵营的奸细,萨拉丁已经获知了居伊的作战计划。耶路撒冷军队北上救援太巴列,哈丁(Hattin)几乎是他们的必经之地。萨拉丁只留下了少量兵力围困埃丝基瓦,自己率主力部队来到哈丁设伏,并提前占据了这里的水源。巨大的圈套已经设好,就等着请君入瓮了。

1187年7月3日清晨,耶路撒冷国王居伊率领耶路撒冷王国军主力、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土科波骑兵以及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的部队,共2万余人[5]踏上了征途。的黎波里伯爵作为本地领主,按照惯例担任先锋。居伊国王负责中军,左右两翼则分别交给雷纳德与巴利安指挥。6—9月是巴勒斯坦的无雨季节,白昼内陆气温最高可达44—46摄氏度。行军过程中,十字军所受的煎熬可想而知。雪上加霜的是,他们沿途未能发现水源,将士与战马都饱受干渴之苦,这反过来进一步拖慢了行军的速度。一路上,穆斯林轻骑兵不断地偷袭他们,由于机动性的劣势,十字军亦无法加以追击。到了这天下午,十字军终于抵达哈丁高地,这里有一座高约30米、满是怪石嶙峋的小山,被人们称作“哈丁之角”(Horn of Hattin)。圣殿骑士团向国王诉苦说,他们再也坚持不住了,需要就地休整。一些有见识的领主向居伊谏言说,这里是死地,不可久留,应该一鼓作气,抵达加利利海。但居伊目睹士卒疲惫不堪,又动了恻隐之心,他同意了圣殿骑士团的请求,下令在哈丁之角宿营过夜。此举几乎将这支大军送入了坟墓。在前方的雷蒙德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禁痛心疾首地喊道:“上帝啊,战争结束了,我们会葬身于此,王国也即将倾覆!”性命攸关之际,雷蒙德做了最后的努力,他请求国王在哈丁之角前的斜坡下扎营,因为据他所知那里有一口水井。不过上帝对雷蒙德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当大军安营扎寨之后,将士们纷纷涌向水井取水时,却发现它竟然已经干涸了。

萨拉丁正静静等候着他的猎物,当斥候报告了居伊宿营的位置之后,他难掩心头之喜,决意发起总攻。当天夜里,他的部队悄然收拢战线,将哈丁的十字军团团围住。在饥渴中难以入眠的耶路撒冷王国将士,已经可以清晰地听见附近穆斯林军队的祷告声,想到厄运即将到来,不禁肝胆俱裂。当天深夜,一小队十字军也曾勇敢地尝试突破穆斯林的包围网,寻找水源,但萨拉丁早已严阵以待,将其全部歼灭。为了加剧基督徒的痛苦,萨拉森人甚至在附近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用烟雾和热浪去折磨他们。

黎明之后(7月4日),萨拉丁的突击终于开始了。在晨曦中,耶路撒冷王国的步兵们发现,在穆斯林军队的背后,就是水源。干渴几乎让他们失去了理智,这些缺乏纪律的步兵徒然地发起了一场自杀式的冲锋,旋即遭到萨拉森人的分割包围,大部阵亡,剩余的都做了战俘。

在损失了大部分步兵之后,看上去剩余的十字军已然穷途末路,然而,耶路撒冷的骑士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面对萨拉森人优势兵力的合围,他们以惊人的勇气和毅力一次次打退了敌方的进犯,给萨拉丁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不过在持续的消耗之下,居伊也明白死守哈丁之角只会导致全军覆没。他转向雷蒙德伯爵,请求他杀开一条血路,去寻找援军和补给。虽然对圣殿骑士团的顽固与国王的犹疑痛彻心扉,雷蒙德还是接受了这一艰巨甚至自杀性的任务。他和自己的亲兵以雷霆之势冲下哈丁角,等着他们的是萨拉丁的爱将塔基·艾德丁(Taki ed-Din)。雷蒙德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出人意料的是,塔基·艾德丁认出伯爵的旗帜后,竟指挥部下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通道。当雷蒙德将信将疑地通过后,塔基又再次合上了包围网。这显然是出自苏丹的授意,萨拉丁历来对雷蒙德颇为敬重,不忍这位贵族命丧于此,便放他一条生路。与此同时,伊贝林的巴利安与西顿的雷纳德(Reynald of Sidon,约1130—1202)也奉命从另一侧突围。和雷蒙德不同,他们是真刀真枪地杀出了一条血路。但此后,再也没有人能逃出生天了。

在绝望的处境中,十字军依旧殊死抵抗,准备玉石俱焚。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和沙蒂永的雷纳德围绕在国王和“真十字架”的周围,而国王则将自己醒目的红色营帐移至哈丁山顶,以鼓舞士气。他们的顽强让敌人也肃然起敬。萨拉丁的王储阿夫达尔日后回忆说,战役的最后时刻,十字军一度发起了反冲锋,甚至威胁到父王的营帐,令萨拉丁为之变色。其后他目睹十字军受挫,先后两次高呼胜券在握了,萨拉丁却冷静地告诫他,只要居伊的王帐未倒,他们便没有失败。但是,援军毫无踪迹,疲惫与饥渴最终压垮了耶路撒冷的骑士。居伊的营帐被推倒,“真十字架”被抢夺,阿卡大主教为保护圣物而殉国。当穆斯林士兵冲入居伊的营地时,发现国王和麾下的贵族骑士们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有人因脱水已经昏迷。他们甚至连交出自己佩剑(表示投降)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时,萨拉丁才欣然下马,拜倒在地,感谢真主的眷顾,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 今天的“哈丁之角”

战俘中的贵族被一一带到萨拉丁帐前,其中包括耶路撒冷国王居伊、耶路撒冷统帅阿莫里、沙蒂永的雷纳德、托隆的汉弗莱、圣殿骑士团团长杰拉尔德、医院骑士团元帅威廉·博雷尔(Willianm Borrell)、蒙费拉侯爵威廉五世(William Ⅴ,Marquess of Montferrat)等。萨拉丁给予居伊很高的礼遇,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甚至赠给他冰镇玫瑰水解渴。然而面对雷纳德,萨拉丁却忍不住怒火中烧,他亲手砍下了这位老将的首级。居伊不免有些瑟瑟发抖,萨拉丁却平静地安慰他说:“雷纳德是咎由自取,而王不杀王。”

萨拉丁饶恕了王国大多数被俘的贵族,但医院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的数百位骑士遭受了厄运。苏丹对两大骑士团恨之入骨,对帐前超过200人的骑士团俘虏,他下达了最后通牒—要么改宗,要么死亡。没有一名骑士屈服,威廉·博雷尔以下上百位医院骑士团成员慷慨赴死;圣殿骑士团方面,唯一的幸存者是大团长杰拉尔德,因为萨拉丁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自克雷森战役后,医院骑士团再次遭遇重创,他们不仅失去了大团长,也痛失最高军事指挥官威廉·博雷尔,真正地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处决骑士团俘虏一事的确有损萨拉丁的侠义之名,不过,此前在与穆斯林交战时,两大骑士团也一贯对俘虏不留活口,因此在萨拉森人看来,此举并非杀俘,而是伸张正义。

◎ 雷纳德被萨拉丁亲手处死,来自提尔大主教威廉的《编年史》插图

打扫战场之后,萨拉丁的军队押解着数量庞大的俘虏班师大马士革。其中的贵族虽然沦为阶下囚,但处境还算体面,一方面是因为萨拉丁不愿有辱斯文,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能换回大量赎金。普通士兵及家属则下场凄惨,他们被廉价地贩卖为奴。通常的行情是每个壮丁售价3第纳尔(伊斯兰世界通行的金币),据说甚至有幸运儿用一双草履便换回了一名战俘。[6]哈丁会战之后,耶路撒冷国王与大部分精英被俘,“真十字架”陷落敌手,王国主力几乎全军覆没,萨拉丁面前已经没有旗鼓相当的敌手,唯一的障碍便是零星的十字军要塞与城镇。伊斯兰世界取得彻底胜利的曙光已在眼前。7月5日,埃丝基瓦率部向萨拉丁投降。后者慷慨地释放她返回的黎波里伯国,与丈夫雷蒙德团聚。稍后萨拉丁移师耶路撒冷王国重镇阿卡。驻守阿卡的将领为王室总管乔斯林三世,此君长于钩心斗角,却拙于闭境自守,目睹萨拉丁的浩大军容,他很快(7月8日)便献出了城池。

征服加利利地区之后,萨拉丁的部队开入了巴勒斯坦。首当其冲的城镇为重要港口提尔。很多哈丁战役的幸存者正云集于此,大大增加了守军的力量。提尔三面环海,城防坚固,在第一轮攻击受挫后,萨拉丁决定绕开这块硬骨头,他很快拿下了西顿—但日后他会为放过提尔付出惨重代价。

至8月底,基督徒尚能掌控的城市仅剩下耶路撒冷、提尔、的黎波里、安条克、加沙、亚实基伦与若干孤立要塞,局势岌岌可危。亚实基伦的守军显示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面对居伊和杰拉尔德的劝降,他们断然拒绝。其抵抗令萨拉丁手下两位埃米尔殒命,不过到了9月4日,这座城市也陷落了。在加沙城堡,由于大团长杰拉尔德亲自劝降,驻守的圣殿骑士无法回绝,他们违心地打开了城门—杰拉尔德的苟且偷生至此总算显现了一些“价值”。

现在,萨拉丁眼前的目标就是伟大的耶路撒冷了。他并不愿意让这座宗教名城遭受战火的摧残,派出使节以宽大条件要求守军投降。当时驻守圣城的权贵为耶路撒冷宗主教伊拉克略,虽然他一生留下了不少污点,但也不愿意做出卖圣城的犹大。尽管宗主教颇有骨气地表示愿与耶路撒冷共存亡,但他完全没有战争经验,显然难堪大任。就在此时,从哈丁战场突围的巴利安突然进入耶路撒冷,顿时被军民们公推为城市的救星。其实巴利安此行是为接回妻子儿女而来,向萨拉丁说明来意后,后者慷慨地打开封锁网让他返回圣城,条件是只能在城中停留一日。面对市民的盛情挽留,巴利安不忍抛弃自己的国民。他颇有骑士风度地派出信使向萨拉丁道歉,表示他不能违背良心,苟且偷生。而萨拉丁展示了令人瞠目的气度,他不仅原谅了巴利安的“背信弃义”,甚至派出卫队护送巴利安的妻子玛利亚及儿女前往提尔避难,以便让巴利安在守城时没有后顾之忧。据说当巴利安的家属悲伤地途经萨拉丁营帐时,苏丹还流下了怜悯的眼泪。

◎ 哈丁会战后,萨拉丁检视俘虏

虽然时局空前不利,但巴利安还是竭尽所能地动员防御的力量。此时耶路撒冷已经涌入了大量难民,其中大部都是妇孺之辈,可供作战的兵员寥寥无几。此外,城中的骑士除巴利安外,竟只剩两人(大部分已经在之前的哈丁会战中损失了),虽然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总部还有一些成员留守,但他们大部分都欠缺军事经验。为此,巴利安将城中所有年满16岁的贵族子弟,甚至还有来自富商家庭的30个人,统一册封为骑士。在萨拉丁彻底合围之前,他尽可能收集了粮草,筹措战争经费。医院骑士团贡献出了自己的积蓄,圣墓教堂甚至捐出了它的银器,每一个能够战斗的男子都被武装起来,耶路撒冷上下同仇敌忾,发誓要捍卫基督徒的荣誉和尊严。

9月20日,萨拉丁开始从城市的西北方发起进攻。经过五天鏖战,他一无所获,伤亡惨重,不得不转移阵地。守军一度以为萨拉森人已经知难而退,但9月26日,萨拉丁再一次出现在橄榄山一带,他选择在耶路撒冷城墙的薄弱之处,采用挖掘地道的方式来突破城防。至29日,耶路撒冷城墙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守军的士气依旧高涨,他们以狂热的激情奋战在城墙的突破口附近,誓死不退。然而,以耶路撒冷薄弱的兵力,是无法长久维系这一条战线的。宗主教伊拉克略向军民发表了演说,他表示,虽然奋战至死能够光荣地成为殉道者,但城中大量妇孺必将沦为奴隶,遭受非人折磨,为了他们妻子儿女的福祉考虑,宗主教建议做有条件的投降。和杰拉尔德不同,巴利安是一员理智的将领,虽然历来与宗主教政见不合,但此时他也支持这一决定。9月30日,巴利安只身来到萨拉丁的大营,代表耶路撒冷王国,与萨拉丁进行最后的谈判。

最初萨拉丁表示由于耶路撒冷人先前自行关闭了和谈的大门,他此时只能接受无条件投降。巴利安威胁说,如果不给予基督徒尊严和宽大的条件,他们宁可鱼死网破,摧毁圣殿山的伊斯兰圣迹,杀死所有的穆斯林囚徒。虽然巴利安的恫吓有虚张声势的成分,但萨拉丁无法承担毁坏圆顶清真寺与阿克萨清真寺的风险,他最终做出让步,同意以10万第纳尔作为赎金,让圣城约2万名天主教徒能够携带个人财产自由离开(东正教徒与埃及苏丹关系和睦,他们并不愿背井离乡)。可即使加上医院骑士团的资金,巴利安手上总计只有3万第纳尔,于是他决定用这笔钱赎回城中最贫苦的7000人,剩余的居民则只能自筹资金为自己购买自由了。

10月2日,守军放下了武器,萨拉丁凯旋进入耶路撒冷。此时距布永的戈弗雷攻下圣城,已经过去了八十八年。旧耶路撒冷王国的时代结束了,萨拉丁成了伊斯兰世界的英雄。虽然萨拉森人的部队军纪严明,对市民几乎秋毫无犯,但对天主教徒来说,这是苦涩的一天。很多十字军的后裔已经在这里繁衍生息了数代人之久,欧洲对他们而言似乎遥不可及,耶路撒冷反倒是自己挚爱的故乡。医院骑士团不得不离开圣约翰医院及教堂,而圣殿骑士团也撤出了他们位于圣殿山上阿克萨清真寺的总部,他们中的很多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重返故地。

难民被分为了两支,7000人由耶路撒冷王国出资赎回自由,另外的1万余人则需要自己缴纳金币,否则将被送往奴隶市场,而5—10第纳尔的赎金对很多平民来说,不啻为天文数字。宗主教伊拉克略为自己缴纳了10第纳尔,而他的行囊中却满载着各种金银细软,穆斯林士兵也对他的厚颜无耻瞠目结舌。[7]目睹很多基督徒因无力支付赎金沦为奴隶,萨拉丁的兄弟阿迪勒(al-Adil)恳求苏丹赐给他1000名奴隶作为战利品,随后他高声宣布还他们自由。伊拉克略、巴利安也纷纷效仿,他们一共解放了1200人。最后,萨拉丁宣布他将释放剩余所有奴隶。一座像耶路撒冷这样的大城被攻陷后,竟几乎无人被变卖为奴,在那个年代,此举足以彰显萨拉丁的高风亮节与过人气度。

向海岸线跋涉的耶路撒冷难民被分为了三队,一支由巴利安和伊拉克略率领,一支由圣殿骑士团护送,第三支则交给了医院骑士。提尔与的黎波里因为人满为患拒绝接收他们,最终难民历经千辛万苦,在安条克找到了安身之所。

虽然法兰克人离开了,但圣城的基督徒区依然存在,昔日备受压迫的东正教徒取代了天主教徒的位置(医院骑士团得名的圣约翰教堂今天已是东正教堂)。不过考虑到围城期间双方伤患众多,萨拉丁特许10名医院骑士团修士留在圣约翰医院治疗病人,骑士团的其余修士大部分进驻他们的各个城堡,而修女们则被送回了欧洲的分部避难。此后圣约翰教堂旁的古老医院一直运作至16世纪才宣告废弃,但它已经不再属于医院骑士团所有了。有人建议萨拉丁摧毁圣墓教堂,但他明智地予以拒绝,实际上,耶路撒冷改换门庭后它仅仅被关闭了三天就重新开放,甚至天主教朝圣者在缴纳赋税后,也被允许进入圣墓教堂朝拜。但另一方面,萨拉丁摘下了阿克萨清真寺上的十字架,清除了一切圣殿骑士团的痕迹,在那里举行了盛大的宗教仪式,以赞美真主对他的眷顾。

耶路撒冷的失陷给十字军留下了惨痛的回忆,但其中也间杂着温情的历史插曲。托隆的汉弗莱之母斯蒂芬妮(Stephanie)得知儿子被俘之后,向萨拉丁表示愿意交出自己治下的两座城堡,以换回爱子。萨拉丁欣然应允,并先行释放了汉弗莱。意想不到的是,当斯蒂芬妮亲自去卡拉克城堡与蒙特利尔城堡劝降时,面对主母,守军却大义凛然地表示拒绝。由于未能实现诺言,斯蒂芬妮强忍伤痛又将汉弗莱送回了萨拉丁处,萨拉丁对斯蒂芬妮的言信行果颇为感动,几个月后,他做出了惊人之举,在没有得到任何赎金的情况下,释放了汉弗莱—即使是西方的历史学家,对此也赞不绝口。而卡拉克城堡与蒙特利尔城堡最终也未能幸免,它们坚守了一年之久,但还是因为饥馑而不得不打开城门。[8]

离开耶路撒冷的巴利安最终抵达的黎波里,与家人团聚,为了保卫圣城,他已竭尽全力,因此感到问心无愧。雷蒙德伯爵的情况却与之相反,由于民众并不了解哈丁会战的来龙去脉,他们纷纷指责伯爵为逃兵甚至“国贼”,心力交瘁的雷蒙德很快一病不起,在1187年底撒手人寰(其爵位由教子雷蒙德四世继承),屡受重创的医院骑士团也失去了一位忠实的朋友。平心而论,雷蒙德确实比居伊更适合管理这个王国,他悲剧的一生体现了在圣地土生土长的第二代、第三代法兰克人与初来乍到的欧洲“圣战者”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前者已经学会了与本地不同民族、不同教徒共存共荣,而后者却想着用剑和血去宣扬“上帝的荣光”。“太后党”的鲁莽与偏执酿成了哈丁会战这一场大祸,并几乎葬送了整个耶路撒冷王国,然而受到千夫所指的却是雷蒙德(当然与萨拉丁秘密缔约确实是伯爵人生的一大污点)。

在成为埃及、叙利亚、阿勒颇等地的苏丹之后,萨拉丁俘虏了耶路撒冷国王,攻占了圣城,完成了毕生夙愿,可谓春风得意。拜占庭皇帝依沙克二世听闻萨拉丁获胜的消息后,背弃了与耶路撒冷王国多年的盟约,转而与苏丹修好(平心而论,萨拉丁的确对东正教徒不薄)。环顾圣地,残存的的黎波里伯国与安条克公国已经孤立无援,似乎没人可以阻挡萨拉丁的铁骑了。

不过,在千疮百孔的十字军国家腹地,还伫立着不少两大骑士团的城堡,它们像一颗颗楔子令萨拉丁头疼不已。1188年,经过了近一年的混乱之后,医院骑士团终于选出了罗歇·德·穆兰的继任者—阿门戈尔·德·阿斯帕。面对风雨飘摇的时局,阿门戈尔采取了一种保守但稳健的政策,命令成员们进入堡垒死守,以拖待变。骑士团的要塞也因此成为残破的耶路撒冷王国抵抗萨拉丁的中坚力量之一。

医院骑士团在1186年刚刚斥重金购买了迈尔盖卜(Marqab,亦称Margat)城堡,它距离海岸线仅2公里,扼住了通往的黎波里的要道,经过医院骑士团的整修和改建,它拥有了整整14座高耸的塔楼,并成了骑士团叙利亚地区的总部。1188年7月,萨拉丁亲征的黎波里伯国时,途经骑士城堡。城堡中的医院骑士已经严阵以待,但萨拉丁目睹了它的坚固雄壮后,选择知难而退,他的军队直接绕过了城堡。医院骑士团苦于兵力捉襟见肘,无法发动追击,甚至无法威胁穆斯林的补给线。幸运的是,西西里国王的舰队正拱卫着的黎波里,萨拉丁既无法强攻,也不能予以封锁,最终不得不选择撤退。在返程中,萨拉丁的部队顺带攻下了多座城镇,但托尔托萨(Tortosa,塔尔图斯的旧称)的圣殿骑士团守住了自己的要塞,而横亘在萨拉丁行军路线上的迈尔盖卜城堡则给他制造了很大麻烦。苏丹也曾尝试攻下这座巨型城堡,却多次受挫于它的坚城之下,不得不悻悻而去。

在1187年至1189年萨拉丁的扫荡行动中,两大骑士团都表现出了高昂的斗志。相较而言,医院骑士团更胜一筹,因为曾有个别圣殿骑士团的城堡在重围之下向萨拉丁主动投诚,但医院骑士团即使面临绝境,也决不投降。在这些可歌可泣的战役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医院骑士团贝尔沃城堡之围。

由大团长吉尔贝1168年购买、兴建的贝尔沃城堡一度给医院骑士团留下了苦涩的回忆,它被认为是1169年导致骑士团破产的罪魁祸首之一,但此时它却成了抵抗萨拉森人的中流砥柱。从1187年7月至1189年1月,贝尔沃城堡面对萨拉丁的重兵围城,坚持了十八个月之久。萨拉丁的秘书伊马德丁·伊斯法哈尼(Imad al-Din al-Isfanani,1125—1201,也是波斯历史学家)曾这样描述这场惨烈的围攻:

“由于事先已经对城堡进行了长期围困并且准备充分,主帅马哈茂德(Mahmud)认为我方已经胜券在握。城堡中的医院骑士并未主动出击,他据此认为敌人已经士气低落,濒临崩溃。因此,马哈茂德难免有所轻敌,对困难也估计不足。

“在闪瓦鲁月(Shawwal,伊斯兰教历法中一年的第10个月)的最后一晚,月黑风高,冷雨刺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马哈茂德认为敌方不可能采取什么行动,整座大营的将士都昏昏沉沉,很多人进入了梦乡,连哨兵也在打盹。然而,拂晓时分,贝尔沃城堡中的骑士竟发动了一场反击。我方猝不及防,几乎无法组织任何有效的抵抗。当马哈茂德和亲兵从沉睡中惊醒时,发现医院骑士已经闯入了自己的营帐。马哈茂德抓起手边的武器殊死一搏,但最终还是被蜂拥而来的骑士刺倒。医院骑士团在我方大营如入无人之境,直到日出时分,他们才满载虏获的大量战利品返回到城堡之中……”[9]

然而,一两次大胆的反击并不足以扭转战场的局面。1188年前后,驻扎在医院骑士团三大城堡(骑士堡、迈尔盖卜堡、贝尔沃堡)中的兵力总计也不超过2000人,即使取得了一些战术上的胜利,他们也很难派出部队去扩大战果。贝尔沃城堡依旧处于重围之中,在这一年年底,大团长阿门戈尔·德·阿斯帕派出了一支援军,企图替贝尔沃城堡解围。但这支弱小的队伍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盟友,势单力薄,被守株待兔的萨拉丁主力一举歼灭。可能是出于对医院骑士团的钦佩,或者是希望与骑士团达成某种“和解”,萨拉丁并没有像哈丁会战那样对待被俘的骑士,而是保全了他们的性命。稍后,在1189年1月5日,经过一次血腥的总攻,贝尔沃城堡陷落,残余的骑士团武装也沦为了战俘。

◎ 迈尔盖卜城堡遗址

虽然贝尔沃城堡最终失守,但一场场旷日持久的围攻战也令萨拉丁的部队身心俱疲,穆斯林产生了厌战情绪,很多士兵离家已逾两年,归乡心切。安条克亲王博西蒙德三世借机代表安条克公国与的黎波里伯国向萨拉丁主动求和(他的长子雷蒙德四世继承了的黎波里伯国的爵位)。萨拉丁答应了博西蒙德的恳求,条件是两大十字军国家正式承认穆斯林新近征服的战果。

于是,席卷南黎凡特的兵火暂时告一段落。安条克公国与的黎波里伯国得以幸存,不过它们的国土已然是残山剩水,所能掌控的重要城市只有安条克、的黎波里与港口圣西梅翁(Saint Simeon)。此外,基督徒控制的重要据点还包括圣殿骑士团的托尔托萨城堡与医院骑士团的骑士堡、迈尔盖卜堡;南方则孤悬着海滨重镇提尔,它可算作耶路撒冷王国浩劫之后仅有的幸运儿。

在与北方的十字军国家媾和后,萨拉丁重新将目光转向了提尔,他深知此城的战略意义,现在正因一年前放过这座城市而感到追悔莫及。穆斯林并无黎凡特一带的制海权,只要提尔掌握在基督徒手中,他们就能保留从海路获得欧洲援军的希望,耶路撒冷王国便存在绝地重生的可能。该城位于一座半岛上,三面环海,仅仅通过狭窄的地峡与大陆相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由于战乱期间涌入了不少难民,提尔的人力也较为充足。一年多以前,尽管拥有地利,但目睹萨拉丁接连攻城拔寨后,当时掌管提尔的西顿的雷纳德失去了勇气,准备向苏丹面缚归命,他甚至已经提前在城头升起了两面萨拉丁的王旗,以示归顺。萨拉丁似乎认为提尔已经是囊中之物,并没有及时出兵占领全城。而那时,一个历史插曲阴差阳错地改变了整个耶路撒冷王国的命运。

1187年7月14日,蒙费拉的康拉德(Conrad of Montferrat,约1146—1192)[10]从君士坦丁堡出发,乘船缓缓驶入阿卡港。康拉德此前一直为拜占庭帝国效力,但不久前因卷入一桩命案,不得不逃离拜占庭首都,他携少量亲信骑士,准备前往圣地避一避风头。由于那个年代落后的交通与通讯,康拉德此刻对哈丁会战的惨败,对自己父亲蒙费拉侯爵威廉五世的被俘一无所知。当他的船只驶入港湾后,康拉德发现情况似乎有些异样—码头上并未响起以往通报船只到来的钟声。稍后,一艘港口官员的单桅帆船前来登舰检查,康拉德发现阿卡码头的长官居然换成了穆斯林。他乔装为普通商人,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后者告诉他,阿卡已经在四天以前,向萨拉丁投降了。康拉德立即起锚逃离了阿卡,驶向提尔,提尔人像耶路撒冷人对待巴利安那样热情地迎接他。提尔军民早先对西顿的雷纳德的投降政策颇有腹诽,只不过缺乏一位德高望重的领袖来统率他们。而康拉德早年为拜占庭帝国效力期间,曾立下了不少战功,于是人们自发地拥立他为提尔的城防司令。雷纳德遭到罢黜,城墙上的萨拉丁王旗被投入了护城河。几乎一夜之间,萨拉丁的外交努力便化为乌有。康拉德刚过而立之年,精力充沛,性格坚毅果敢,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他并不畏惧萨拉丁的威名,经过实地考察,他对提尔防御上的优势了然于胸,市民在康拉德的鼓舞下纷纷加入守城的队伍。更加幸运的是,提尔作为耶路撒冷王国的重要贸易港,驻有大批意大利商人,国难当头,这些平日里似乎一毛不拔的富商对康拉德慷慨解囊,在金钱和舰队方面鼎力支持。1187年夏天萨拉丁曾挟哈丁会战之威兵临提尔城下,听闻守城者为蒙费拉的康拉德后,苏丹还特意派出被俘的康拉德之父蒙费拉侯爵威廉前去劝降,甚至威胁说如果康拉德抗命,就杀死老侯爵。但康拉德展现出超人的坚强,他不为所动,拒绝听命。而萨拉丁也没有处死蒙费拉侯爵,率部转而向亚实基伦进军,并顺利攻克该城。1187年11月萨拉丁再次进攻提尔。但提尔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康拉德甚至有机会派出新任提尔大主教乔西乌斯(Joscius)乘船前往欧洲求援。萨拉丁精心筹划了一场水陆两栖攻击,陆军经过地峡攻打提尔城墙,而由10艘战舰组成的舰队则准备突破提尔的港口区。然而,由于地形过于狭窄,穆斯林军队完全无法发挥人数上的优势,他们在提尔的护城河外一再受挫。与此同时,穆斯林的舰队也被经验丰富的意大利水手所挫败,他们舰队的半数船只被基督徒水师所俘获,不得不狼狈而逃。随着冬天的到来形势对穆斯林越发不利。在萨拉丁大营中举行的战争会议上,苏丹麾下的埃米尔们纷纷表示不能再打下去了。萨拉丁在1188年的新年前后,解散了自己半数的军队,率领剩余部队深入内陆,去攻克基督徒掌控的各个要塞。提尔在康拉德的领导下,奇迹般地逃过了一劫。

至1189年初,虽然萨拉丁在十字军国家中鲜逢对手,战果丰硕,虽然在哈丁之角与圣殿山他已经为穆斯林一雪前耻,虽然耶路撒冷王国看上去千疮百孔,命不久矣,但提尔依旧掌握在基督徒手中,耶路撒冷王国依旧保留着火种。医院骑士团坚信教皇与欧洲的基督教国家不会抛弃他们,而萨拉丁不知道,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已箭在弦上,留给他攻城略地的时间,不多了。[11]

◎ 1187年萨拉丁对提尔的围攻,让·科隆布绘制

1187年夏末,提尔大主教乔西乌斯渡过了半个地中海,抵达西西里国王威廉二世的宫廷。威廉此前已经风闻了一些可怕的传言,而它们不幸得到了乔西乌斯的证实。一连四天,威廉二世换上了粗布衣衫,闭门谢客,以示哀悼。此后他迅速行动起来,暂停了与拜占庭帝国的战事,派出一支由50艘战船组成的舰队及300名骑士,火速驰援十字军诸国(正是这支舰队,在1188年帮助的黎波里挡住了萨拉丁的围攻)。与此同时,乔西乌斯也启程前往罗马,向教宗汇报来自东方的噩耗。在接连得悉哈丁的灾难与阿卡的陷落后,心力交瘁的罗马教皇乌尔班三世(Urban Ⅲ)在10月20日撒手人寰。接任的格里高利八世(Gregory Ⅷ)稍后又遭受了耶路撒冷沦陷这一晴天霹雳,他匆忙派出信使将圣地的悲剧传遍基督教诸国,并尝试发起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但他的努力还未见成效,本人就因病追随乌尔班而去。拯救圣地的重任便落在了新教皇克雷芒三世(Clement Ⅲ)肩上。克雷芒一面与神圣罗马帝国帝国皇帝腓特烈·巴巴罗萨修复关系,一面派出提尔大主教乔西乌斯前去调停英格兰与法兰西两国。多年以来,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Henry Ⅱ)视法国为眼中钉肉中刺,而此时的法王腓力·奥古斯特(Philip Augustus,即腓力二世)也是有为的君主,渴望与亨利二世一较长短,两国激战正酣。此前英王已经从安条克主教处得知了圣城陷落的噩耗,有意东征。当乔西乌斯在法国北部小城日索尔(Gisors)会晤英法两国君主时,他们进一步听闻圣地基督徒的惨状,不禁热泪盈眶,当场决定化干戈为玉帛,共同组织十字军,去支援东方的基督教兄弟,收复耶路撒冷。为了筹集经费,英法两国决定增加赋税,并称之为“萨拉丁什一税”,虽然这笔税款在某些地区(尤其是苏格兰)遭到了抵触,但它还是为两国的东征提供了一笔巨款。佛兰德伯爵腓力早年曾接受鲍德温四世的款待,也表示愿意加入,三方商定英格兰十字军佩戴白十字,法国佩红十字,佛兰德佩绿十字,一同出征。然而,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尚未筹备完毕,1189年1月,亨利二世的长子理查(即未来的“狮心王”理查一世)起兵叛乱,甚至与法王腓力二世联合,对抗自己的父王。教皇克雷芒多次派人调解,但收效甚微。内战一直持续到当年7月,以亨利二世病故、理查一世登基收场。英法两国再次鞬櫜干戈,两位年轻的国王(理查一世31岁,腓力二世23岁)意气风发,相约共赴圣地,成就一番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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