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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孟喜、京房的《易》学思想

作者:许抗生/聂保平/聂清 当前章节:15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45

大致说来,汉代的《易》学衍变,可分别为三种倾向:一是以孟喜和京房为代表的今文《易》学,事实上也是立于学官的官方《易》学。他们注重以象数解经传,并且多从卦气层面解释《易》之原理,而在社会政治层面,他们又多讲阴阳灾异。后人称之为象数《易》学。二是以费直为代表的《易》学,因为著作的失传,从史家的零散记载可以知道,这派与《彖》、《象》、《文言》等对《易》经的解释传统密切相关,多有义理发挥。后世称之为义理《易》学。三是以黄老之学解释《周易》,《易》学与道家之学发生密切关联,代表人物为严君平等。(73)严格说来,这派已不是以《易》为主,而已成为道教的源头了。(汉代《易》学的传授谱系,见下章附表五。)

就现存材料来看,孟喜和京房的《易》学对后世影响巨大,尤其是流传至今的《京氏易传》,为我们了解汉代《易》学提供了很好的资料。

一、孟喜的卦气说

有关孟喜的生平,史书记载颇为简略。孟喜字长卿,东海兰陵人(今山东苍县),生卒年不详,主要生活于昭宣之世(约前90—前40)。“父号孟卿,善为《礼》、《春秋》,授后苍、疏广。世所传《后氏礼》、《疏氏春秋》,皆出孟卿。孟卿以《礼经》多、《春秋》烦杂,及使喜从田王孙受《易》。”但是,孟喜“好自称誉,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诈言师田生且死时枕喜膝,独传喜,诸儒以此耀之”。这样的举措,既有沽名之意,又有擅改师法的嫌疑,于是遭致同门梁丘贺的有力反驳,他揭发说:“田生绝于施雠手中,时喜归东海,安得此事?”当时有精通方技的蜀人赵宾也学《易》,“持论巧慧,《易》家不能难,皆曰‘非古法也’。”当他称受《易》于孟喜时,好自我称誉的孟喜很是高兴。(74)

昭宣之时,儒生参政有了更多的机会,孟喜曾举孝廉为郎,做过曲台署长,病免后又为丞相掾。但是,在为学注重师法的西汉,当博士有缺,孟喜因《易》学出众而被众人推荐时,“上闻喜改师法,遂不用喜。”不过,孟喜的《易》学还是传承了下来,他亲授的同郡白光少子、沛国翟牧子兄,后来皆为博士。

史称有《孟氏京房》、《灾异孟氏京房》、(75)《孟氏章句》等著作,但都失传,清人孙堂《汉魏二十一家易注》、黄奭《汉学堂经解》中有孟氏《易》辑本。

(一)四正卦

从现存的零星材料看,孟喜的《易》学主要有四正卦、十二消息卦、六日七分等内容。有关孟喜卦气思想最详细的一则材料是唐僧一行在《卦议》中所引,现摘录其具体内容如下:

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京氏又以卦爻配期之日,坎、离、震、兑,其用事自分、至之首,皆得八十分日之七十三。颐、晋、井、大畜,皆五日十四分,余皆六日七分,止于占灾眚与吉凶善败之事。至于观阴阳之变,则错乱而不明。

…………

当据孟氏,自冬至初,中孚用事,一月之策,九六、七八,是为三十。而卦以地六,候以天五,五六相乘,消息一变,十有二变而岁复初。坎、震、离、兑,二十四气,次主一爻,其初则二至、二分也。坎以阴包阳,故自北正,微阳动于下,升而未达,极于二月,凝涸之气消,坎运终焉。春分出于震,始据万物之元,为主于内,则群阴化而从之,极于南正,而丰大之变穷,震功究焉。离以阳包阴,故自南正,微阴生于地下,积而未章,至于八月,文明之质衰,离运终焉。仲秋阴形于兑,始循万物之末,为主于内,群阳降而承之,极于北正,而天泽之施穷,兑功究焉。故阳七之静始于坎,阳九之动始于震,阴八之静始于离,阴六之动始于兑。故四象之变,皆兼六爻,而中节之应备矣。(76)

据此,我们来具体分析孟喜的卦气学说。

孟喜认为,“坎、震、离、兑,二十四气,次主一爻。”这样的说法是他把历与卦结合起来而论的结果。按照古历之说,年有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按此推算,因每月有三十日,则一节气应合十五日有余,一候则五日有余。而按照《周易》的筮法,一月的日数,又等于筮法的七八九六之数的总和,故有“一月之策,九六七八,是为三十”之说。这样,“卦以地六,候以天五,五六相乘”,其意思是说,每月配五卦,每卦六日有余,每月有六候,每候五日有余,因为五为天数的中间数(“天五”),六为地数的中间数(“地六”),则五六相乘,正好为一月日数的三十。由此,“消息一变,十有二变而岁复初”,意思是说,一月有气候的阴阳变化(“消息”),一年十二个月即有十二个“消息”变化过程,此后,又是新的一年(“复初”)。

经过这样的推演,孟喜认为“坎、震、离、兑”有二十四爻,一爻主一节气,共主一年的二十四个节气。所谓“次主”,即依阴阳消息的顺序而匹合。但这样“主”的道理又是什么呢?

孟喜认为,坎卦居正北,其卦象本身是二阴抱一阳,这是阳气微萌,它表明坎的初六到上六的六爻分别与冬至(初六主配)、小寒(九二主配)、大寒(六三主配)、立春(六四主配)、雨水(九五主配)、惊蛰(上六主配)六个节气配应,也就是说,坎卦主管从十一月到正月的六个节气的过程,即是“坎运”的过程。而震卦居正东,东方为生气之始,其卦象为一阳负二阴,表明阳主于内,生气通畅,万物生生不息,而其爻从初九到上六分别配主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主管的是从二月到四月的万物丰大的节气过程。离卦居正南,其卦象为二阳抱一阴,表明阴气微萌于地下,没有聚集彰显出来。其诸爻配主的相应节气为夏至(初九)、小暑(六二)、大暑(九三)、立秋(九四)、处暑(六五)、白露(上九),相应的月份为五月至七月。兑卦居正西,卦象为一阴居二阳之上,阴气充盈而阳气群伏,与其诸爻相应的节气为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相应的月份为八月至十月,表明万物逐步萧肃,即所谓“天泽之施穷”。

由以上推演过程可以很明晰地看出来,坎、震、离、兑四卦的初爻分别配主冬至、春分、夏至、秋分,故说“其初则二至、二分也”。加上它们分别居于东南西北的四正位,孟喜把这四卦称为“四正卦”。

需要指出的是,筮法中有七八为少、九六为老的阴阳老少说法,孟喜认为坎卦的阳爻为七、震卦阳爻为九、离中阴爻为八、兑中阴爻为六,则坎之阳为少阳、震之阳为老阳,离之阴为少阴、兑之阴为老阴。按照阴阳老少之说,少者微弱未兴,老者兴起通达,则阴阳老少的说法与上述节气历程正相匹应。这些即是所谓的“阳七之静始于坎,阳九之动始于震,阴八之静始于离,阴六之动始于兑。故四象之变,皆兼六爻,而中节之应备矣”。

按照朱伯崑先生的看法,孟喜的这些推演,融入了《说卦》的八方四时说和《月令》中的四季配四方之说。而孟喜有所发挥的是,一方面他用奇偶之数和爻象解释这四卦,以阳爻奇数代表阳气,阴爻偶数代表阴气,把坎震视为阳气生息的过程,离兑是阴气生息的过程;另一方面他又根据阳进阴退的原理来说明四正卦所居的方位,即代表着阴阳二气在一年中的“消息”过程。这些正是象数之学的特征。(77)

由此可见,孟喜有关四正卦的理论中,融合了象、数、历的相关理论,通过自己的推演逻辑,把象数和历法结合到《易》学理论中。从功用而言,卢央在辨析四正卦的相关内容后评述说,四卦既主四正方位,也主四时,还主四方专王之气。这也就是郑玄注《易纬·乾凿度》“四维正纪,经纬仲序,度毕矣”所说:“四维正四时之纪,则坎离为经,震兑为纬,此四正之卦为四仲之次序也。”(78)

孟喜这些颇为复杂的推演,经僧一行整理制成以下《卦气图》(表一):

表一 卦气图

说明:表据《新唐书》卷二十八上《历志四上》,有改动,改动处在以“月中节、四正卦”另成一栏,合“侯、卦”为一栏,以便直观。

对此,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据《新唐书·历志》所论,除去四正卦后的其他六十卦,按照辟(君)、公、侯、卿、大夫的等级爵位分成五组(等),每组十二卦,以冬至所在月(十一月)为始,依月份次序排列,六十卦与月份的关系可以下表(表二)图示:

表二 五等卦表五等

说明:此表据前引《卦气图》而制。

上表中的十二“辟卦”为十二月之主卦。那么,上文的《卦气图》中的节气、候、卦在这样的五等卦中又是如何推演的呢?在孟喜看来,每月的月首是“节”,月中为“中”,二十四节气,因此又被分为十二“节”气和十二“中”气。这样,由于每卦主六日,自中气(即月中之日)配应公卦初爻开始,则从这个中气日开始经过六天的公卦主配后,顺次而来的是辟卦主配的六天,再依次到侯卦主配时,侯卦的内卦主配三天后当月即结束了,于是,侯卦外卦配主的另三天只能算到下个月的节气中。按此推理,每月节气之初的前三天是候卦的外卦主配。

按照上述推演,再来看十一月的大雪节气,由于未济是十月的侯卦,则十一月的大雪节气的前三天是侯卦中的未济卦之外卦主配,而后是大夫卦中的蹇卦主配六天,再是卿卦的颐卦配主六天,历经十五天而到十一月中气的冬至日,此时即由公卦的中孚卦的初爻主配,历经六天后由辟卦中的复卦主配,再经六天由侯卦的屯卦主配,此时,屯卦在十一月只能由其内卦主配三天,而后进入十二月“节”,其前三天由屯卦的外卦主配。这就是“自冬至初,中孚用事”的意思。由此,我们可以知道,侯卦在整个月份和节气的转变过程中发挥的是承前启后之功。

虽然如此,在上述《卦气图》中还有六十卦与七十二候的配主问题有待说明。在孟喜看来,每一节气有三候(初候、次候和末候),与之配应的卦即始卦、中卦和终卦。从图表中可以看出,初候二十四配公卦和侯卦,次候二十四配辟卦和大夫卦,末候二十四配侯卦和卿卦。这样,七十二候比六十卦多十二,六十卦却能主配七十二候的关键是,侯卦被分成了内外卦,即侯卦在五等卦中其实是二十四卦,换言之,即每个侯卦其实是主配二候的。

(二)十二消息卦

上述四正卦学说可以看做是孟喜对卦、历、数的整体性看法,进一步地,孟喜把辟卦的十二卦与十二月相配应,以说明阴阳的运行之理。

从《卦气图》中我们可以知道,十二辟卦(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代表的是相应十二个月的“中气”,十二卦中的七十二爻,代表了七十二候。但为何偏偏是这十二卦,而非其他卦呢?先看下表(表三)这十二卦的爻象和卦象:

表三 十二消息卦表卦

说明:此表参朱伯崑相关解说制成,朱说内容参见《易学哲学史》上册,第116—117页。

对此,孟喜的推演逻辑是:此十二卦中的阴阳二爻的变化,体现着阴阳二气的消长过程,也说明了自然宇宙的变化之理。具体说来,复卦的一阳居五阴之下,表明阳气始动,为冬至十一月冬至次侯,经由临卦的二阳渐长,万物萌发后,到泰卦的三阴三阳,表明阴阳和交,生物滋长,直至乾卦六爻全阳,阳气繁盛,万物丰茂。这一过程是阳气盛发阴气消匿。而姤卦一阴居五阳下,表明盛极而反,阳气始退而阴气始起,直至七月,否卦中的三阴三阳说明阴可敌阳,阴阳难通,剥卦中五阴一阳,表明寒气涌至,生物枯弱,终而坤卦全阴,初爻为小雪次侯,天地始冻。

通过如此推演,十二月卦所蕴含的阴阳消长之理配应一年的节气变化,说明的是“消息盈虚,天行也”的易理。

(三)六日七分说

孟喜的卦气说无论如何注重卦与节气的推演,最终都必然要落实到卦爻配日的层面,才可能解决六十卦三百六十爻主三百六十天与一年实际上有三百六十五天有余之间的不对称关系。那么,如何使得三百六十爻与三百六十五天尚有余之间的配主关系得到合理的解决呢?

古人四分历以一年约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西汉中后期行太初历,大致也如此。(79)而按照一爻配主一天,六十卦三百六十爻配完三百六十天后,余下的五又四分之一天也须被三百六十爻所分配。这样,把一天分成八十分,则五又四分之一天可得四百二十分。六十卦分此四百二十分,则每卦得七分,加上原来每卦所主的六日,总合起来,每卦配主六日七分。这样,孟喜通过引入当时通行历法,把他的卦气说落实到实实在在的历法层面,起码在逻辑上使得他的学说具有相当的合理性。

关于孟喜的卦气说,僧一行评论说:“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80)我们现在难以见到孟氏《易》学如何以人事来说明卦气,但从上述梳理可以看出,孟喜的卦气说不仅承继了前人的《易》说,还对后世《易》学的发展发生了深远影响。此见后文。

二、京房的《易》学思想

汉代有两京房,都是《易》学名家,前京房史家无传,为武帝时人(见《易》学传授表)。本处的京房(前77—前37),《汉书》有传,本姓李,字君明,东郡顿丘(今河南清丰县)人,好音律,并吹律自定为京氏。(81)之所以定为京,大概一是因为前有《易》学名家名京房,二是因为“丘之绝高大者为京”(此说据《说文》、《尔雅》),京字有超拔于众之意。按《汉书·京房传》记载,其师焦延寿曾评论京房说“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则京房改姓应为年轻时所为。(82)按本传所载,京房举孝廉为郎,后任魏郡太守。他颇有用世之志,不仅与元帝争论何以任贤问题,还与当时权贵石显、五鹿充宗等人抗争,以致遭陷入狱,“弃市”而亡。京房学《易》师从焦延寿,发展出八宫、世应、飞伏等易说,又精于灾异占卜,推陈出新地建立了纳甲等筮占理论,对考课律令也颇有研究。

京房的著作颇多,《汉书·艺文志》说有“《孟氏京房》十一篇,《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但没有确指此即京房之作。《隋书·经籍志》确指京房有《周易飞候》、《风角要占》等著作,皆失传。今可见之《京氏易传》三卷为论者常道,(83)其佚著之辑本见于清人孙堂《汉魏二十一家易注》、黄奭《汉学堂经解》等。

(一)八宫体系

《四库全书总目》对现存的《京氏易传》评论说:“其书虽以《易传》为名,而绝不诠释经文,亦绝不附合《易》义。上卷中卷以八卦分宫,每宫一纯卦统七变卦,而注其世应、飞伏、游魂、归魂诸例;下卷首论圣人作《易》,揲蓍布卦,次论纳甲法,次论二十四气候配卦,与夫天地人鬼四易,父母兄弟妻子官鬼等爻,龙德、虎刑、天官、地官与五行生死所寓之类。盖后来钱卜之法,实出于此。”(84)这一评说基本上说明了京房《易》学的内容架构。下面先看其八宫说。

京房不“诠释经文”,也不“附合易义”,而对六十四卦的顺序与作用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他把六十四卦均分为“八宫”,以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个重卦(“纯卦”)为顺序,以为各宫的本卦,分别统率各属本宫的其他七卦。它们之所以有统属地位,是因为每宫的其他七卦,都是由本宫卦的爻变而来,本宫卦每变一爻(或阳爻变阴爻,或阴爻变阳爻),即成此宫其他一卦。其变化的原则是:宫卦的上爻不变,(85)从宫卦的初爻顺次变到五爻,所成之卦分别为一世、二世、三世、四世、五世卦,而后再变五世卦中的第四爻成“游魂卦”,再变“游魂卦”的下三爻成“归魂卦”,加上本宫卦,即成一宫八卦。按照这样的原则变化,则八宫六十四卦的演变顺序成了以“乾”始而至“归妹”终,与《序卦》中的以“乾”始而至“未济”终的顺序不同。八宫六十四卦的演变顺次,可以下表(表四)清晰展示:

表四 八宫卦次表

说明:此表据惠栋《易汉学》之《八宫卦次图》补充而成。原图见惠栋:《周易述》(附《易汉学》、《易例》)下册,第580—583页。表参朱伯崑:《易学哲学史》(上),第121页,本处略有改变。

在此,有三点值得深究:

一是八宫的排列顺序问题。由表可知,八宫的“乾、震、坎、艮、坤、巽、离、兑”起于“乾”而终于“兑”,前四卦为阳卦,后四卦为阴卦。这样的排列序次,与《说卦》的相关思想有密切关联。《周易·说卦》曰: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这是人们熟知的乾父坤母、父母生六子的著名说法。京房认可这样的说法,但他从阴阳变化的思路出发,把《说卦》的顺序作了改变。他注“大有”卦说:“乾生三男”,“三男”即指“震、坎、艮”。(86)又说“坤生三女,巽、离、兑分长中下。以阳求阴,乾之巽为长女”。(87)按照他对坎宫归魂卦师卦的解释,“坎之变于艮,艮为少男,少男处卦之末,为极也。”(88)这是说艮为阳之极。进一步地,京房对艮宫中归魂卦渐卦作注说:“少男之位,分于八卦,终极阳道也。阳极则阴生,柔道进也。降入坤宫八卦。”这是说明艮为阳极之后,阳道生变而为柔道(阴道)。“阳极则阴生”,是《周易》的主旨之一,京房正是遵循这样的阴阳变化理路,来推演其八宫次序的。

二是京房以“游魂”、“归魂”来命名其宫卦中的卦名的道理所在。“游魂”之说出自《系辞》的“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按照京房引证的说法:

孔子《易》云:“有四易,一世、二世为地易;三世、四世为人易;五世、六世为天易;游魂、归魂为鬼易。”(89)

很明显,这是以“易”来涵括天地人鬼的说法。按照《周易》的天地人“三才”合于一卦,三才之道合于一体的古老思想,则京房引证此说,正是要说明他的《易》学理论的合理性。或者说,京房发挥以前的“三才”思想而发展出他的新说,以“游魂”和“归魂”来说明难以测度的“鬼易”。按照京房的理路,“游魂”卦是变五世卦的第四爻而成,但从本宫卦而言,则此一爻之变,实际上是恢复此宫卦的第四爻,亦即不变宫卦第四爻。以乾宫为例,其五世卦剥卦第四爻由阴变阳后,即成“游魂”之晋卦,此变以阴阳而言,即由其前的五阴之变而再变至阳,此阳虽精粹,但因为它位于外卦的四爻之位,意味着阳道还没得于正位,处于游离之态,故似游魂。这就是京房以“阴阳反复,进退不居,精粹气纯,是为游魂”注“晋”卦之义。(90)进而,变晋卦的下卦三爻即成大有卦,则大有的下卦恢复为本宫卦下卦(这其实是“游魂”卦的下卦变成了相反的卦),即乾已归位,故大有卦被称作“归魂”卦。其他七宫的情形,都可照此类推。

三是京房为何打乱了《序卦》中所说的顺序,只以爻变来推演六十四卦,却逻辑谨严。《京氏易传》的前两卷都是讲八宫六十四卦的,上卷讲“乾、震、坎、艮”四阳之宫,中卷讲“坤、巽、离、兑”四阴之宫。在此,我们仅以乾宫为例,把其中诸多解释阐发性的词语略去,留下一些结论性的说法,来看京房的推演思路。综略乾宫八卦如下:

《乾(纯阳用事)……阳极阴生,降入姤卦()→姤(阴爻用事)……五行升降,以时消息。阴荡阳,降入遯()→遯(阴爻用事,阴荡阳遁)……阴长阳消,降入否()→否(内象阴长,纯用阴事)……阴长,降入观()→观(内象阴道已成)……积阴凝盛,降入剥()→剥(柔长刚减,天地盈虚)……阳息阴专,升降六爻,反为游魂,荡入晋()→晋(阴阳反复,进退不居)……吉凶列陈,象在其中矣;天地运转,气在其中矣;乾道变化,万物通矣。乾分八卦,至大有复卦。六爻交通,至于六卦阴阳,相资相返,相克相生,至游魂复归本位为大有()。故曰“火在天上,大有”,为归魂卦→大有(内象见乾是本位)……六位相荡,返复其道。……阴阳交错,万物通焉。阴退阳伏,返本也。乾象分荡八卦,入大有终也。乾生三男,次入震宫八卦。(91)

在乾宫八卦中,因为乾的六爻“纯阳”,故“阳极阴生”,从而有了姤卦中的一阴荡五阳,此为“阴爻用事”。阴既然开始发挥作用,则阳的作用随着阴之作用的发挥,自然就会消退一些。此即“阴荡阳遁”。接着,阴之效用继续增强,以致否卦的内卦为全阴的坤,虽然其外卦仍是全阳的乾,但这已经预示出“内象阴长,纯用阴事”。到了观卦,六爻中是四阴二阳,“积阴凝盛”,阴道已经形成。进一步地,剥卦是五阴一阳,则是“阳息阴专”了。至此,正如上引张行成所说的道理,必须另有变化,不然变就到了尽头,哪能体现生生不息的“易”之理呢。京房根据“乾道变化,万物通矣”的基本道理,认为阳的作用应该复归,故有晋卦中第四爻变为阳,大有卦的内卦变为三阳之乾。此即“阴退阳伏”的“返本”过程。以上的推演,即是乾宫中的阴阳变化,其趋向是阴长阳消。

与乾宫八卦讲阴长阳消之理相对,坤宫八卦则是讲阴消阳长。然而,乾坤两宫这样的过程中,阴阳并不是无限地长或消,而是“阴阳代位”,(92)“阴阳交互”,(93)“阴中有阳”。(94)事实上,在《京氏易传》的八宫体系中,每宫八卦的世、魂序列,都在于说明阴阳消长的变化之道,并以此说明事物的往复变化之理,其模式是:从一世到五世是渐进过程,至游魂始变,归魂为归。

在此应该说明的是,与《序卦》那种从卦义推论六十四卦自成思想体系的思路不同,在京房八宫六十四卦的新卦序系统中,由于他以阴、阳为基础,以本宫卦爻的自下而上的演变为基本原则,使得我们从每宫八卦卦爻的渐次演进上,即可直观看出每宫之中本宫卦的爻变对于其他各卦形成的意义。也就是说,从符号系统看,京房所创立的以爻变排列新卦序的方法,可以更为简易直接地推演出六十四卦,这是符合《系辞》中所说的“简易”精神的。另一方面,八宫卦的新体系也更为清晰地展现了阴阳消长、生生不息的易之理。京房说:

八卦相荡,二气阳入阴,阴入阳,二气交互不停,故曰“生生之谓易”。(95)

上举乾坤两宫所展现的阴阳消长之理,从宇宙万物的变化层面看,即是这里所说的“二气交互不停”;从思想形成的理路看,即是以对立转化的思考方式,去说明宇宙和人世的变化之道。

(二)世应说

如果说八宫体系侧重于如何简易直接地理解《周易》的话,那么“世应说”则是京房通过对卦爻地位赋予新义,以说明人世之理。

按照以前的《易》说,关于爻位问题有“当位”、“应位”、“中位”等诸多说法,(96)京房大概从中受到启发,基于自己的世魂卦理论,而发展出世应说。京房注姤卦说:“定吉凶只取一爻之象。”(97)这是说,某卦的吉凶之义由此卦中的某一爻决定,即每卦都以其中某一爻为主,此为主爻。而有主即有从,即某卦的主爻一定有其从爻,这个从爻是“应”主爻而有,二者结合起来看,才能见某卦的特殊意义。那么,主、从爻是如何确定的呢?在京房的理论中,主爻即是世爻,从爻乃为应爻。如前所论,一宫八卦,各卦之变的依据是爻变。而依此爻变,即可确定世、应关系。具体来说:一世卦是宫卦的初爻所变而成,则初爻为世爻,四爻为应爻;二世卦因二爻之变所成,故二爻为世爻,五爻为应爻;同理,三世卦的世爻为三爻,应爻为上爻;四世卦与游魂卦都是四爻之变所成,故以四爻为世爻,初爻为应爻;五世卦五爻为世爻,二爻为应爻。所应注意的是,归魂卦内卦三爻皆变,以三爻为世爻,上爻为应爻;八纯卦以上爻为世爻,三爻为应爻。

京房在此世应关系基础上,又赋予各卦以现实的政治意义。在他的理论中,一卦六爻,从初爻到上爻,分别对应社会政治序列中的元士、大夫、三公、诸侯、天子、宗庙。下面略举几例,以说明世应说。

先看观卦():

威权在臣,虽大观在上,而阴道浸长。……诸侯临世,反应元士而奉九五。(98)

观卦为乾宫中的四世卦,故以四爻为主(世爻,诸侯),此即“诸侯临世”,初爻为从(应爻,元士),此即“反应元士”,合此二义即为“威权在臣”,意即虽然诸侯、元士能奉尚九五之尊的天子,但天子应注意这种奉尚背后的危机。

次看革卦():

二阴虽交,志不相合,体积阴柔,爻象刚健,可以革变。……诸侯当世,见元士。九五、六二为履正位,天地革变,人事随而更也。(99)

与观卦由乾道变化而来不同,革卦自坎演变而来,而坎又是“积阴以阳处中”,(100)故革卦虽然与观卦一样,四爻为主,初爻为应,但乾宫观卦的九五、六二是当位的,即便是“威权在臣”,也只需观其变,而坎宫的革卦中这二爻是不当位的,又因“爻象刚健”,故它们要“正位”,这就是“天地变革”的原因。

再看家人卦():

乾刚俱变文明,内外相应,阴阳得位,居中履正。……大夫居世,应九五立君位。……火木分形,阴阳得位,内外相资,二气相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101)

家人卦内卦为离火,外卦为巽木,此即“火木分形”而“内外相资”。其九五、六二的阴阳二爻各得其位,则为“居中履正”。家人卦在巽宫中为二世卦,六二大夫为主为世爻,大夫为臣,臣道阴顺,九五天子为应爻,主道为尊。如此,才有君臣、父子、兄弟的各安其位,各得其宜。

由上可见,京房的世应说,并非是主从爻的简单应对关系,具体到一卦的吉凶判断,以及其他诸多意义的阐发,都必须把此卦置于某宫中的背景下,必须从此卦阴阳消长、爻位变化等多个层面相联而论,才可明晰京房要表达的意味。而这与他的飞伏说又有很密切的关系。

(三)飞伏说

京房的飞伏说,后儒有比较清晰的解说。如宋人朱震在其《汉上易传》中说:

伏爻者何?曰京房所传飞伏也。乾坤坎离震巽艮兑相伏者也。见者为飞,不可见者为伏。飞方来也,伏既往也。《说卦》巽其究为躁,卦例飞伏也。太史公《律书》曰:“冬至一阴下藏,一阳上舒。”此论复卦初爻之伏巽也。(102)

这就是说,京房的飞伏说,以《说卦》之意看,《说卦》以巽有顺之义,但其终究还是归于不安之躁。故从卦义看,巽卦的顺之义中其实还隐藏着与顺相反的它义。以《史记·律书》之说,复卦()与冬至节气相匹合(参见上文表三孟喜《十二消息卦表》),其卦五爻为阴,仅初爻为阳,即所谓“一阳上舒”,而巽卦()的初爻为阴,与复卦初爻相对。又因复卦内卦为震,纯卦之巽内卦依然是巽,而《说卦》以震为躁,以巽为顺,二者义相对立。故相对于复卦中的“一阳上舒”为显为飞而言,则巽卦中的“一阴下藏”,即为隐为伏。

按照以上理解,京房的飞伏之说的原理可综合为:显见为飞,隐藏为伏;有为飞,无为伏;来为飞,往为伏。下面例举京房的若干说法,以见其意。如他以“与坤为飞伏”注乾,又以“与乾为飞伏”注坤,这是说乾之纯阳为显为有,此阳为坤所不见,按照其八宫卦推演的逻辑,则乾之阳后隐有阴,坤之阴中伏有阳,故乾坤互为飞伏。他又以“与巽为飞伏”注震,以“与震为飞伏”注巽,注坎离、艮兑也是如此。这些说明,八宫卦之间都隐含有对立意义的卦象。(103)至于其他各卦,朱伯崑先生认为京房是以五行爻位说解六位爻象,如京房注夬卦“与兑为飞伏”,是说夬为坤宫五世卦,由纯阴的坤卦下五爻变为阳爻而成,坤卦五爻为阴,同兑卦中上卦的九五阳爻,互为飞伏。(104)

关于京房的飞伏说,朱伯崑认为其目的“在于本卦卦爻象外,又增一卦爻象,以便于说明卦爻辞的吉凶”,同时也“更便于比附人事的吉凶了”。(105)林忠军以为它“以阴阳变化的规律为基础”,“使卦与卦的关系也发生变化,由原来的外在联系(阴阳两爻互易,使一卦变成另一卦)深入到内在的联系形式(阴阳爻互含,使一卦含另一卦),极大地丰富了卦爻关系的理论”,(106)并对以后的术数之学产生了影响。

(四)纳甲说

京房的“纳甲”之说,实际上包含“纳支”,是指把历法中的“十干”和“十二支”纳入《易》学之中,与卦相配而阐释易理、占筮吉凶。其理路是,八宫卦各配以十干,卦的各爻又分别配以十二支。由于甲为十干之首,故称“纳甲”;另配十二支,故称“纳支”。对纳甲之法,京房有明确说明:

分天地乾坤之象,益之以甲乙壬癸。震巽之象配庚辛,坎离之象配戊己,艮兑之象配丙丁。八卦分阴阳,六位(配)五行,光明四通,变易立节。(107)

这里的八卦都是纯卦。乾卦内卦纳甲,外卦纳壬,此即“甲壬配内外二象”,(108)而坤内卦纳乙,外卦纳癸。其他六卦,震纳庚,巽纳辛,坎纳戊,离纳己,艮纳丙,兑纳丁。据此,其他卦纳天干的方法是:八宫中的某卦总由内、外卦组成(此内、外卦指经卦),根据此卦所在之宫的宫卦所变之爻,确定此爻是在内卦还是外卦,而后据此爻所在的经卦来确定由此经卦组成的相应纯卦,某卦纳天干,即从相应的纯卦之所纳。如京房注鼎卦说:“阴穴见火,顺于上也。中虚见纳,受辛于内也。”(109)鼎卦为离宫二世卦,所变之爻为二爻,此爻由阴变阳,在鼎之内卦,而内卦为巽,巽纳辛,故曰“受辛于内也”。其他各卦,照此类推。

关于“纳支”说,其原则是:“阴从午,阳从子,子午分行,子左行,午右行。”(110)方法如下:乾卦六爻,从初爻到上爻,分别配子、寅、辰、午、申、戌;坤的六爻也依次由下向上配未、巳、卯、丑、亥、酉;震卦六爻依次配子、寅、辰、午、申、戌;巽卦六爻依次配丑、亥、酉、未、巳、卯;坎卦六爻依次配寅、辰、午、申、戌、子;离卦六爻依次配卯、丑、亥、酉、未、巳;艮卦依次配辰、午、申、戌、子、寅;兑卦依次配巳、卯、丑、亥、酉、未。

参照惠栋《八卦六位图》,综合二者成表(表五)如下:

表五 八卦六位表

说明:此表据惠栋《八卦六位图》之说(参见《周易述》下册所附《易汉学》,第575—577页),表引自《易学哲学史》上册,第128页,朱伯崑先生名之为《八卦纳甲图》,此处不从朱说,而取惠栋说。

需要说明的是,京房的易学理论中,还以二十八星宿配各卦六爻之位,这与“纳支”密切相关。略举几例说明:如注否卦说“柳宿从位降乙卯”,(111)否卦为乾宫三世卦,由乾卦渐次变内卦三爻而成,所变之爻都在内卦,内卦的纯卦为坤,坤内卦纳天干之乙,又因否卦是变第三爻而成,坤卦第三爻配卯,故说“从位降乙卯”。再如注大有卦说“轸宿从位降甲辰”,(112)大有为乾宫归魂卦,所变三爻位于大有内卦,是乾卦的归位,而乾内卦所纳天干为甲,乾卦第三爻配辰,则大有第三爻所成干支为甲辰。“轸宿从位降甲辰”,是说轸宿降位于大有的第三爻上。

古人的天文知识系统,由太阳在二十八星宿的位置来推知一年的季节变化,据《礼记·月令》所载,日在荧、奎、昴、毕、东井、柳、翼、角、房、尾、斗、婺女十二宿,分别与一到十二月相应。京房以宿配卦,以爻表月,这与他的“起月”“建侯”等学说息息相关,是更为繁富的阐说。在此略而不述。(113)

(五)五行说

古老的五行理论与《周易》的关系向来密切,《说卦》基于取象和取义两个路向,以乾为金,坤为地(即土),震象草木花开,故可配木,巽亦为木,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即土),兑有刚义,故配金。《说卦》这些思想是基于八卦的总体象义而有,还没有把五行与卦爻等联系起来立论。京房别创一路,把五行引入各卦当中,发展成他的五行说。大致说来,京房的五行思想主要体现在以下二个层面。

其一是五行爻位说。综合《京氏易传》可知,京房以乾兑为金,坤艮为土,坎为水,离为火,震巽为木。他说:“八卦分阴阳,六位(配)五行。”(114)可视为他五行爻位说原理,即以五行配八宫卦以及各卦的六爻。下面先列《五行四时十二月》(表六)和《五行六位》(表七)二表,以见其渊源概貌,再简略申述内容。二表如下:

表六 五行四时十二月表

说明:此表据《月令》及朱伯崑之解说而制成,朱说参见《易学哲学史》上册,第131—132页。

上表由《月令》的五行四时十二月说而来。按《月令》之说,春德在木,夏德在火,秋德在金,冬德在水,土居中央,其德广布于四季。由表可知,其中寅卯为木,巳午为火,申酉为金,亥子为水,丑辰未戌为土,这些是五行与十二支的关系。而据京房的“纳支说”可知,六十四卦各卦的六爻纳支,同此五行与十二支的理论结合起来,“纳支”其实也就是纳五行。

以乾坤两卦为例,其六爻纳支转化为纳五行的结果是:乾卦六爻自下而上,对应的分别是子水、寅木、辰土、午火、申金、戌土,坤卦六爻从初爻至上爻对应的分别是未土、巳火、卯木、丑土、亥水、酉金。综合其他六宫卦的六爻与五行十二支的配应关系,则八卦的五行六位关系,可由下表(表七)示明:

表七 五行六位表

说明:此表引自朱伯崑《易学哲学史》(上册),第131页,略有改动。

依此方法,其他卦的各爻也分别各有五行配应,故由三百八十四爻而成六十四卦之“易道”、“易理”,都可视为由五行关系组成。

以兑卦为例,来看京房是如何以五行爻位来解释卦的。其解兑卦说:

积阴为泽,纯金用体。……土木入兑,水火应之。二阴合体,积于西郊。……与艮为飞伏。……内卦互体见离巽,配火木入金宫,分贵贱于强弱。(115)

按照五行相生的古老说法,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与此相对,又有五行相胜(克)说,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这里的“泽”由古老的“兑为泽”之说而来,则“积阴为泽”是指水,此为兑之形与象,京房认为兑是“纯金用体”,其理在于:按照金生水之说,由金兑之“体”生水兑之形,正合相生的体用之义。由于兑与艮互为飞伏,而八宫体系中八纯卦上爻不变,再参照《五行六位表》所示,艮上爻配木,兑的初爻到上爻分别配应火、木、土、水、金、土,加上兑卦一、四爻应位,故说“土木入兑,水火应之”。兑卦二、三、四爻成离,三、四、五爻成巽,这是兑卦中的“互体”。而离为火,巽为木,艮为金,且艮是艮宫的本宫卦,故说“内卦互体见离巽,配火木入金宫”。诸如此类,即是京房以五行配爻解卦的方式,而在这样的过程中,他又把五行的相生相克说引入解卦的过程中。

其二为五行相生相克说。五行的相生相克之意被京房运用于解卦,其相生关系往往被说成是“资”、“合”等,如他解艮宫二世卦大畜,由于大畜是艮上乾下,其配五行后为乾金在艮土下,再加上大畜是以变本宫的艮卦六二之阴为九二之阳而成(“阳进阴止”),故他说“山下有乾,金土相资,阳进阴止,积雨润下,畜道光也”。(116)又如他解咸卦说:“土上见金,母子气合。”(117)咸卦上兑下艮,属兑宫三世卦,而兑金艮土,土又生金,加上此卦六二、九五应位,阴阳“二气交感”,故说“母子气合”。(118)但也有“合”中潜在着对立乃至凶的关系,如解旅卦说:

阴阳二气交互见本象。……火土同宫,二气合应。阴阳相对,吉凶分乎阴位。上九阳居宗庙,得丧于易。六五为卦之主,不系于一,凶其宜也。(119)

旅卦离上艮下,属离宫一世卦,离火艮土。这里的“本象”是指离上艮下,是火在山上有燃而不止的“旅动”之象。又因为在八宫卦中,离为阴,艮为阳,故说“火土同宫,二气合应”。旅卦中的离之初九为阳,在旅卦的第四爻,艮之下爻为阴,在旅卦的初爻,加上离为阴、艮为阳的缘故,故说“阴阳相对”。而旅在离宫,卦的主爻为六五阴爻,但离卦的世爻为上九宗庙,则此卦潜在地有二主,这就是“不系于一”。因此,即便离宫旅卦“火土同宫”,有火生土的应合关系,但因为“吉凶分乎阴位”(指六五阴爻),其结果往往是“凶其宜”。

与京房这种解旅卦以“阴阳相对”而暗含凶的情形不同,在解同人卦时,他认为五行关系有着决定性的意味。同人卦属离宫归魂卦,与坎飞伏。此卦乾上离下,乾金离火,即金在火上。京房解同人说:“上下不停,生生之义,易道祖也。天与火明而健,阳道正阴气,和也。”(120)离属阴卦,此卦中由“阳道”(乾)正之(“阴气”)。又由于火务上,乾务健,故说“上下不停”。但是,由于火克金,又因为同人卦的“归魂”是复归本宫的离,故与同人飞伏的是坎。而坎为水,水克火,因此,“火上见金,二气虽同,五行相悖。”(121)这类由五行相克来解卦的明显例子很多,京房以“刑”、“冲”等词语表述其意。如解震宫归魂卦随卦时,由于随卦下震上兑,兑金震木,金又克木,故说“金木交刑,水火相敌”。(122)

凡此之类,都是京房运用五行的“生”、“克”之意来解卦。值得注意的是,京房并没有简单以生、克关系来说明卦义,而总是在分析某卦中所蕴含的阴阳、五行、爻变、星宿等诸多因素后,再做相应的判断。也就是说,如果某卦中有五行相生的情形,但其他因素却影响了这种相生关系,则此相生关系并不能成为此卦主旨,如前所论的离宫咸卦,以及坎宫节卦。(123)同样地,如果某卦中有五行相克的情形,而其他因素弱化或消解了那种相克作用,则此相克之意也无法作为某卦的主旨。如解乾上震下的巽宫四世卦无妄时,由于乾金震木,京房说此卦是“上金下木,二象相冲”。(124)可因为无妄卦由巽卦的六四阴爻变为九四阳爻而成,这样的“变”是阳升阴降,故京房终而认为无妄卦是“阴阳升降,健而动,内见一阳应动刚。五行分配,吉凶半矣”。(125)由此可见,京房的五行说,在广泛运用八宫、飞伏等理论的同时,也把古老的阴阳理论深度拓展到他的五行解八卦的过程中,这不仅使得其五行说更具辩证意义,也为后人对“易者,变也”的易道和易理的理解,打开了新的视野。

(六)卦气说

京房《易》学思想中另一个为后世所注重的内容是卦气说。我们知道,京房《易》学最直接的思想资源是孟喜的《易》学,其卦气说既是对孟氏《易》学的继承,也是发展。(126)前文已对孟氏卦气说作了分析,这里仅就京房卦气说不同于孟氏说的地方,略作分析。

首先,与孟喜把坎、震、离、兑作为四正卦,而仅以其他六十卦三百六十爻配一年的天数方法不同,京房把这四正卦二十四爻也纳入一年日数匹配之中,即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配一年的天数。他说:“分六十四卦,配三百八十四爻,成万一千五百二十策,定气候二十四。”(127)其具体方法是:四正卦的初爻分别主二至二分,即坎之初爻主冬至,离之初爻主夏至,震之初爻主春分,兑之初爻主秋分,每卦各当七十三分;颐、晋、升、大畜四卦,每卦各当五日十四分,其之所以不是六日七分,是因为这四卦已各分出七十三分给四正卦;其余各卦当六日七分。(128)另一方面,京房把四正卦纳入一年的月份当中后,《说卦》中的八卦方位说也在他的卦气说中得以体现。(129)八卦所当月份为:坎当十一月,离当五月,震当二月,兑当八月;而乾主立冬当十月,坤主立秋当七月,巽主立夏当四月,艮主立春当正月。据此,可成京房的《八卦卦气图》如下(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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