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扬雄、桓谭的儒学思想第一节 扬雄的思想创构及其对儒学的弘扬(1)
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生于公元前53年,卒于公元18年。扬雄五世祖扬季官至庐江太守,在元鼎(前116—前111)年间避仇溯江而上到了蜀地,而后世世以农桑为业。自扬季至于扬雄,五世都是单子独传。
扬雄少而好学,博览群书,但不为章句。因为有口吃缺憾,故沉静好思,“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2)青壮年时期,扬雄志趣辞赋,读屈赋而长流涕。
扬雄四十余岁到长安后,待诏承明殿。公元前11年正月,随成帝游甘泉宫,作《甘泉赋》,讽谏游幸奢侈。三月,随成帝游龙门、华山等处,作《河东赋》,劝谏皇帝做实事。十二月,随成帝打猎,作《校猎赋》以为讽谏。此间,任黄门郎,与王莽、刘歆共事。
公元前10年秋,作《长杨赋》,讽谏官僚游猎而误农民秋收。公元前3年,匈奴单于来书要求于次年正月来京朝贺。扬雄谏说哀帝,“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3)
哀平之间,曾经共事的王莽、董贤已位至“三公”,而扬雄历经成、哀、平三世却没得到升迁。王莽篡位后,因“耆老”而转任大夫。但清贫自守,好古而乐道,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于是,仿《周易》作《太玄》,仿《论语》作《法言》。后来,人家嘲笑他著作而不得禄位,他作《解嘲》辩解;又有人认为《太玄》不好懂,便又为文辩解,号曰《解难》,说:“孔子作《春秋》,几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遗言,贵知我者希,此非其操与!”(4)
史书说,扬雄家素贫而嗜酒,门前冷落。刘歆看他时,笑话他说,“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向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5)扬雄笑而不应。
扬雄的著作,除上面提到的外,尚有记述西汉各地方言的《方言》和其他文、赋、箴等。明人辑有《扬子云集》。清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收其赋、箴等四卷。司马光的《太玄集注》和汪荣宝的《法言义疏》,是研究扬雄思想的佳著。
一、《太玄》的基本结构和思想
扬雄在《解嘲》中说,司马相如、东方朔等先贤都用才于当世,但“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6)中国古代士人都讲究用进退藏的生存之理,扬雄如此说其著作《太玄》,实际上是他自觉自己作为一个不能用世的儒者,只能退而求其次,以《太玄》作为自己追求“通天地人”的努力。
(一)《太玄》的基本结构
《太玄》仿《周易》而作。《易》以卦为基本单位,《太玄》以“首”为基本单位。从二者的构成看,《太玄》仿《易》之“爻”而作“赞”,仿“卦”作“首”,仿《彖传》作《首辞》,仿《爻辞》作《赞辞》,《太玄》每“首”下从“初一、次二”到“次八、上九”的“九赞”与《周易》每卦中的六爻和爻辞相类。另一方面,类似于《易》之经、传的分野,《太玄》又仿《象辞》作《玄测》,仿《序卦》作《玄冲》,仿《杂卦》作《玄错》,仿《文言》作《玄文》,仿《说卦》作《玄数》,仿《系辞》作《玄莹》、《玄告》等,来进行补充阐释。
两汉之际《易》学以孟喜、京房的卦气说为主,而卦气说又以卦与历法结合立论。大概此类方式在当时颇为流行,《太玄》中也参合了历法。与当时的《太初历》以八十一分作为一日之数相仿,《太玄》以八十一“首”应之。这样,与《易经》只有六十四卦不同,《太玄》是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七百二十九赞,每“家”为一首,每首有四“重”。在方、州、部、家、赞之间,以“三”相生。扬雄的编排思想,可能与《礼记·王制》中的官制有关,这种官制,有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其中也以“三”为相生之数。
值得注意的是,扬雄在为《太玄》的“首”命名时,也受《周易》的影响。下面以《太玄》“首”名在前、《周易》卦名在后的方式,详举其例,以见二者的的意义相通处。如:周与复,少与谦,上与升,差与小过,增与益,交与泰,从与随,进与晋,释与解,乐与豫,争与讼,更与革,断与夬,敛与小畜,盛与大有,居与家人,遇与姤,大与丰,逃与遯,常与恒,度与节,减与损,聚与萃,积与大畜,视与观,晦与明夷,穷与困,割与剥,成与既济,失与大过,将与未济,难与蹇,养与颐,凡此等等,都是明显的字义、词义相通。即便有一些“首”名与卦名有明显差别,但其义经由扬雄自己的解释后,或征诸《周易》的说法,二者还是有很大的相通处。如“童”首与蒙卦,《玄错》云“童无知”,(7)则童首与蒙卦相类;又如“交”首与泰卦,由于《周易》说“天地交,泰”,则交首与泰卦匹类;再如“礼”首与履卦,由于《序卦》说“履者,礼也”,则礼首与履卦相匹。其他如“格”首与大壮卦、傒首与需卦等,(8)循此路向,都能得到较为顺畅的匹类解释。
正如京房对《周易》的结构进行重新解释一样,无论《太玄》与《周易》有多少相类处,扬雄发挥思想的创造力,构建出一个从符号到阐释语言都区别于《周易》的“太玄”体系,正可显现出西汉儒者可贵之处。
(二)《太玄》的思想创构
《太玄》的思想路向,以扬雄自己的话说,是“善言天地者以人事,善言人事者以天地”。(9)从《太玄》的主旨看,扬雄是想通过对《周易》的形式模仿之后,以自己构建的符号及其阐释来表达自己对宇宙与人生的思考结果。
1.《太玄》的符号
从基本原理看,《周易》以阴阳二爻(、)为基石,而《太玄》则以“、、”为基石。二爻本身象征阴阳,在每卦中都有其特定含义,而“、、”则义无定指,在《太玄》中多是“三”之义的符号表征。扬雄说:
玄有二道,一以三起,一以三生。以三起者,方、州、部、家也。以三生者,参分阳气,以为三重,极为九营,是谓同本离末,天地之经也。(10)
扬雄可能受老子“三生万物”的影响,而以“三”来论“玄道”。在扬雄看来,“三”是存在之间相生和谐的原理称谓,由三三之重而至“九”的无穷演化,是天地人的共通之理。
由此看来,与《易》的每卦由六爻组成,每爻都有所指不同,《太玄》的每首由“、、”中的任一画或两画或三画组成四画(四重),扬雄并没有说明各画本身在“首”中的意蕴,而代之以“九赞”阐论“首”之义,就可以理解了。
2.“九赞”
“九赞”之“赞”,类似于卦之“爻”。按司马光的解释,它是“明圣人顺天之序,修身治国,而示人吉凶者也”。(11)而从《太玄》本身来看,每首的“赞”之所以为“九”,是与扬雄对“三”的理解息息相关的。从“历”上说,因“三”生的关系,“玄”有七百二十九赞,赞有昼夜之分,一赞表半日,则二赞合为一日,得三百六十四日半之数。扬雄又以“踦”、“嬴”二赞补足一天,以足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之数。但是,一年实际上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则扬雄这样的补足之举,仍免不了过或不及的矛盾。即便如此,也不能抹煞《太玄》在建构自己的理解模式时,其深层所涵蕴着的“天人”关系。
按照扬雄自己的解释,《太玄》中每“首”的“赞辞”都与三类基本原则相关,《玄掜》说:
玄之赞辞,或以气,或以类,或以事之骫卒。谨问其姓而审其家;观其所遭遇,劘之于事,详之于数,逢神而天之,触地而田之,则玄之情也得矣。(12)
很显然,扬雄明确指出“赞辞”的根据有三类:气、类、事,即,阴阳之气的消长与五行之气的生克关系;事与物的比类相从与相对;人事的委曲终始及其蕴含的道理。由于“首者,天性也”,(13)则“谨问其姓而审其家”的意思即是要求明晰了“首”的意义后,才能进一步地具体运用“赞”,而这样的运用,又必须根据实际情形来分析其中的道理,进行吉凶判断。因此,赞辞本身的内容如何显得尤为重要。
扬雄对赞辞内容的排列也有说明。他说:
逢有下中上。下,思也;中,福也;上,祸也。思、福、祸各有下中上,以昼夜别其休咎矣。(14)
这是说,九赞之位分下中上:初一、次二、次三在下,是思;次四、次五、次六居中,是福;次七、次八、上九在上,是祸。进一步地,思、福、祸又分下中上,初一为思之始,次二为思之中,次三为思之极;次四为福之初,次五为福之中,次六为福之终;次七为祸之始,次八为祸之中,上九为祸之极。这样的编排“九赞”,简单说来就是:下三赞明“思”,中三赞论“福”,上三赞论“祸”。下面仅以“中首”为例来说明以上内容。中首的“首”辞、“赞辞”和“测”辞全文如下:
中,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乎中。
初一,昆仑旁薄,幽。《测》曰:昆仑旁薄,思之贞也。
次二,神战于玄,其陈阴阳。《测》曰:神战于玄,善恶并也。
次三,龙出于中,首尾信,可以为庸。《测》曰:龙出于中,见其造也。
次四,庳虚无因,大受性命,否。《测》曰:庳虚之否,不能大受也。
次五,日正于天,利用其辰作主。《测》曰:日正于天,贵当位也。
次六,月阙其抟,不如开明于西。《测》曰:月阙其抟,贱(或作“明”)始退也。
次七,酋酋,火魁颐,水包贞。《测》曰:酋酋之包,任臣则也。
次八,黄不黄,覆秋常。《测》曰:黄不黄,失中德也。
上九,颠灵气形反。《测》曰:颠灵之反,时不克也。(15)
从源头上讲,由于扬雄以“中”为冬至之初,阳气潜生于大地之中,汉人以土色为黄,故此“首”的首象是“阳气潜萌于黄宫”。从“首”义而言,“中”首相类于“中孚”卦,“中”为“心”,“孚”为“信”,故此“首”的首象之义是“信无不在乎中”。司马光注“初一”的内容说:“昆仑者,天象之大也;旁薄者,地形之广也。……一者,思之始也。……以其思而未形也,故谓之幽。……君子思虑之初,未始不存乎正。”(16)“次二”中所说的“神”,即指“心之用”,而“二”赞正处于“思之中”,是可善可恶的“玄”际,欲善即可能为善,欲恶即可能为恶,故说“善恶并”。“次三”是说思虑正而有决断,刚健而行,故此“赞”之象为“龙”,吉而有成(“造”)。这是前三赞的“思”。至于第四“赞”,“庳”为下,按照司马光的解释,“四当夜,小人也,而逼于五,不度其德,进取狂简。……夫性命,理之至精者也,非小人之所得知也,故曰‘否’。”(17)依此,则所谓的“福”之初的“次四”,是要人明白自身的定位,否则是无法安身立命的。也正因为此,“次五”之中才有“日中”阳胜的“当位”之福。然而,六为“极大”(其意见后引文),故“次六”中说,月圆(“抟”)之极明而衰与月初之晦暗而明的道理是一样的。范望注“酋”为“就”,司马光以“酋”有“秋杀”义,“次七”中的“酋酋”可引申为治理众臣义。又依司马光解释,君主之心,执法无私,如火之烈烈;宽以容众,如水覆万物。只有如此,才是君王任臣的要则。(18)“次八”是说,没有“中”德的话,即会丧失“秋收”之功。由于“灵”为“心之主”,“上九”所说“颠灵”是指人失其根本,而“气形反”是说根本既失,预示一切都要复归于初。
对于《太玄》“九赞”的内容,扬雄又从阴阳消长的层面给予规律性阐释。他在《玄图》中说:
一至九者,阴阳消息之计邪!……故思心乎一,反复乎二,成意乎三,条畅乎四,著明乎五,极大乎六,败损乎七,剥落乎八,殄绝乎九。生神莫先乎一,中和莫盛乎五,倨剧莫困乎九。
自一至三者,贫贱而心劳。四至六者,富贵而尊高。七至九者,离咎而犯灾。五以下作息,五以上作消。(19)
“九赞”中一到九的序列演进,实际上是阴阳消息的征兆。因此,“九赞”说明的是事物进程中的序列和程度。就人而言,初一到上九的演进,预示的是贫而劳神、富而尊高、犯灾获咎的遭遇。九赞这样的序列意义初看起来有些机械甚至庸俗,可从《太玄》的内在逻辑来看,并非如此。由于“赞”分昼夜,每首之赞的奇数表征昼和阳,偶数表征夜和阴,则实际上“赞”还是以阴阳为出发点的。(20)
3.“玄”的新义
一般说来,老子论“玄”理离不开“道”,庄子说“玄”意离不了“自然”。扬雄却有所不同,在文艺类作品中,他注重“气”的原始性,如他在《覈灵赋》中说“自今推古,至于元气始化”(21),这似乎意味着他丢开了“玄”而将元气看做宇宙之始。不过,在《太玄》中,扬雄思想的创造力再次从他对“玄”的论说中得到证明。大致说来,扬雄从以下几个层面来赋“玄”以新义。
首先,“玄”似“无”而非“无”。扬雄试图通过以“无”论“有”的方式来说明“玄”的存在和效用。他说:
玄者,幽攡万类而不见形者也。资陶虚无而生乎规,神明而定摹,通同古今以开类,攡措阴阳而发气。一判一合,天地备矣;天地回行,刚柔接矣;还复其所,终始定矣;一生一死,性命莹矣。(22)
“攡”为“张”之义。这段描述值得重视的有以下几点,一是“玄”是所有存在(“万类”)得以生发(“攡”)的潜在源头,但却寻不到它发挥作用的任何迹象(“不见形”)。这是总概“玄”义。二是“玄”无空间性,“玄”不是“虚无”,却比“虚无”更原始,因为它具有“资陶”虚无的功用,而且这种作用的发挥还有其规则可寻,即“玄”本身也是有“道”的。这是说明“玄”本身并不因为有“玄”之名而意味着它不可认知。三是“玄”无时间性,因为它虽然有分别万“类”之功,却是“通同古今”的,它不仅于古今之间是同一的,而且还使这“同一”得以“同一”。四是它开启了“神明”,并使神明本身具有规则。这是说“玄”开启了认知之门。五是它推化阴阳以生发出元气。这是说“玄”是有形之物生成的原始动力。由此五点可知,扬雄试图从“无”的理路来证明“玄”的存在和效用。
其次,“玄”似“有”非“有”。扬雄从以“有”明“无”的角度来论说“玄”的功用。他说:
日月往来,一寒一暑。律则成物,历则编时。……是故日动而东,天动而西,天日错行,阴阳更巡,死生相樛,万物乃缠,故玄聘取天下之合而连之者也。缀之以其类,占之以其觚,晓天下之瞆瞆,莹天下之晦晦者,其唯玄乎?夫玄晦其位而冥其畛,深其阜而眇其根,攘其功而幽其所以然也。故玄卓然示人远矣,旷然廓人大矣,渊然引人深矣,渺然绝人眇矣。(23)
这就是说,无论万物的边界律则(“有”)如何复杂难辨,无论万物的新陈流变(“有”)如何地难以捉摸,“玄”都能照亮它们的所在,并且在明晰其边界律则之后,追溯出它们何以如此的根源。不仅如此,“玄”本身即在那些边界处和律则中,甚至,“玄”即是泯合它们之间差异的那个“所以然”之理。
再次,“玄”在“用”中。扬雄明确从“用”的角度来论证“玄”之用具有超越性。他说:
玄者,用之至也。……莹天功明万物之谓阳也,幽无形深不测之谓阴也。阳知阳而不知阴,阴知阴而不知阳,知阴知阳,知止知行,知晦知明者,其唯玄乎!(24)
“玄”在“用”中,这是《太玄》的基石。扬雄认为,阴、阳的作用虽然深妙,但它们往往局限于自身的作用而无法观照彼此和有利于彼此。“玄”不一样,它知阴阳而不停滞于某一方,当止则止,当行则行,所以是“用之至”。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扬雄才在“玄”前加个“太”,以示其极致之意。
最后,扬雄复归古老的论证路向,以“道”之名来说明“玄”对人世的意义。扬雄认为,“阳交于阴,阴交于阳,物登明堂,矞矞皇皇”(《交首》),如果阴阳能够和谐交会,则人世就会呈现出盛美景象。如其他儒道人物一样,扬雄也认为必须由天及人,对“玄”的认知才具有更多意义。他说:
夫玄也者,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兼三道而天名之,君臣父子夫妇之道。(25)
贯穿于天地人三道的“玄”之用,在人世的终极体现即为“君臣父子夫妇之道”。有关扬雄这种由天及人的论“玄”趣向,桓谭的评论可谓中肯。他说:
扬雄作《玄》书,以为玄者,天也,道也,言圣贤制法作事,皆引天道以为本统,而因附续万类、王政、人事、法度,故宓羲氏谓之易,老子谓之道,孔子谓之元,而扬雄谓之玄。(26)
实际上,扬雄有关“玄”的看法,是他“和同天人之际,使之无间”思想的体现。(27)如他在《玄告》中说:“玄者,神之魁也。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人以心腹为玄。”(28)由此可见,扬雄对“玄”的理解并没有超越《周易》、《老子》中的相关思想。更多时候,扬雄是把儒道思想结合于《太玄》和《法言》中,这是他有别于当时儒家经学学者的地方。例如,扬雄把《老子》的“自然”之道与《周易》中的“因革”思想结合起来,认为有所作为的人“贵其有循而体自然”,(29)又说,“争不争,道之素也”,(30)“毅于心腹,内坚刚也。”(31)这种清静而刚毅的儒道兼综的君子品格,扬雄在《法言》中有更充分的论说。
二、《法言》对儒家思想的弘扬
《汉书·扬雄传》说,扬雄对先秦道、法、名诸家非毁儒家的情形非常不满,又由于当时主流形态的今文经学家也“各以其知”解读经典,以致“诡辞”、“小辩”遮蔽了圣人之道,迷惑了大众。对于那些来向他问学的人,扬雄常常辨析这样的道理,并据《论语》的样式,著成十三卷《法言》。
(一)对先秦诸子的评价和吸收
宣、成之后,今文学者往往皓首以穷一经,知识和视野变得越来越窄。扬雄则不同,他自小就博览群书,又经历了人世的冷暖,到了他作《法言》的时候,已经五六十岁了。这样的人生让他对先秦诸子思想有深度感悟。
对于道家和阴阳家,扬雄认为:
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搥提仁义,绝灭礼学,吾无取焉耳。(32)
或曰:“庄周有取乎?”曰:“少欲。”“邹衍有取乎?”曰:“自持。至周罔君臣之义,衍无知于天地之间,虽邻不觌也。”(33)
在扬雄看来,“道也者,通也,无不通也。”(34)老子的“道德”之理,庄子的“少欲”之途,以及邹衍的“自持”操守,他都是认可的,也是他可以通达的。史书说他清静自守,未尝不是对这类思想“受用”的结果。很显然,扬雄所认为的这些学理,实际上与儒家是相通的。加上他明确排斥老庄思想中与儒家主旨无法融合的“绝圣弃智”之类的思想,则扬雄这类说法,实际上是他自觉地以“通”的方式来援道入儒。
对于法家,扬雄认为:
或问:“韩非作《说难》之书,而卒死乎《说难》,敢问何反也?”曰:“《说难》盖其所以死乎?”曰:“何也?”曰:“君子以礼动,以义止,合则进,否则退,确乎不忧其不合也。夫说人而忧其不合,则亦无所不至矣。”或曰:“说之不合,非忧邪?”曰:“说不由道,忧也;由道而不合,非忧也。”(35)
韩非子讲求法、术、势,最终却死于采用其说的秦国之政。扬雄认为,韩非子的死与其书没有关系,而与其“道”有关系。由于韩非子的学说具有很强的功利性,他也孜孜以求得到秦王的任用,为此,韩非甚至会献媚谄谀无所不用。扬雄则认为只要恪守圣人之道,其说其人是否用于当世,都非自己所能决定,更没必要为此忧惧。以扬雄自己的人生路向看,他追寻儒家圣义,不求闻达,当自己觉得不能见用于当世时,便著书立说以求传道于后世。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扬雄对韩非子的态度,是扬雄自己发扬孔子“人能弘道”的立世观念的体现。
综合看来,扬雄认为“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邹衍迂而不信”。(36)这是说,道、法、墨、阴阳诸家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致命缺憾。与对这些思想家的批评式吸收不同,在《法言》中,扬雄对孔孟和儒家极度褒扬。比如,他说“好书而不要诸仲尼,书肆也。好说而不要诸仲尼,说铃也”,“舍五经而济乎道者,末矣”。(37)最为重要的是,扬雄与当时流行的今文经学家和谶纬学说以孔子为“素王”或“圣王”的看法不同,他认为孟子与孔子无异。扬雄说:
或问:“孟子知言之要,知德之奥。”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或曰:“子小诸子,孟子非诸子乎?”曰:“诸子者,以其知异于孔子也。孟子异乎?不异。”(38)
允,信之义;蹈,行之义。在扬雄看来,孟子不仅能立说传道,还能身体力行地弘道。与孟子相比,其他思想家只是以理性(“知”)析理与事,而孟子与孔子一样,智慧地生活,刚健地弘道。进一步地,扬雄还以孟子自况。他说:
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后之塞路者有矣,窃自比于孟子。(39)
孟子以批判杨朱、墨子学说为己任,其刚勇前行的姿态,正合孔子以弘毅君子为儒者的定位。扬雄认为今文学者和谶纬学说遮蔽了圣人之道,他想以孟子为榜样,拨云见日,呈现圣人之道的真面目,也算是延续孔子“志于道”和孟子“立乎其大者”的弘道努力。
需要指出的是,如今研究者往往认为韩愈乃至朱熹之后,孟子在儒家和思想史上的地位才升高,以扬雄这样的评价看,此论有违史实。
(二)“尚智”、“尚勇”的人生取向
扬雄从历史经验出发,认为人应该有“智”(智慧)的追求和运用。《问明》载:
或问:“人何尚?”曰:“尚智。”曰:“多以智杀身者,何其尚?”曰:“昔乎,皋陶以其智为帝《谟》,杀身者远矣;箕子以其智为武王陈《洪范》,杀身者远矣。”(40)
皋陶对大禹建言“身修”、“知人”、“安民”、“九德”(均为《尚书·皋陶谟》条目)的平天下要旨,箕子向武王陈“五行”、“五事”、“八政”、“三德”(均为《尚书·洪范》条目)等为政之要,正是因为他们有着洞明幽微的“智”,并充分加以运用。
进一步地,《寡见》又载:
或曰:“奔垒之车,沉流之航,可乎?”曰:“否。”或曰:“焉用智?”曰:“用智于未奔沉。大寒而后索衣裘,不亦晚乎?”(41)
如同天寒地冻才找保暖服装穿,实际上已经晚了的道理一样,如果灾难已经发生了,那智慧对灾难本身是无能为力的。在扬雄看来,智慧发挥最显著处,在于它能洞幽察微,防患于未然。扬雄劝诫哀帝“留意于未乱未战”,主张接纳匈奴使者,即是此意。
另一方面,扬雄认为“智”之所用也要有度,他说,“智也者,知也。夫智用不用,益不益,则不赘亏矣。”(42)法家所谓的“诈”、“术”,儒家所谓的章句,虽然也是“知”的运用,但由于用非其道,用了反倒会招致越来越多的坏处,甚至性命不保。因此,智之效能的发挥,首先在于它是否能够判别何处不可用。
然而,仅仅是“尚智”还不够,人要成为人,还必须有“勇”。《渊骞》载:
或问“勇”。曰:“轲也。”曰:“何轲也?”曰:“轲也者,谓孟轲也。若荆轲,君子盗诸?”请问“孟轲之勇”。曰:“勇于义而果于德,不以贫富、贵贱、死生动其心,于勇也,其庶乎!”(43)
在扬雄看来,荆轲之“勇”,与君子之德比起来,只能算是“大盗”之勇,是不值得提倡的。孟子之勇是德义之勇,植根于心灵深处,无论贫富、贵贱、生死,都不能改变其刚健的人生取向。其实,扬雄所谓的“勇”,还是孔子所说的“弘毅”和《易传》所主张的“刚健”,二者其实都是儒家所倡导的君子人生的态势。
综合来看,这样的勇与智融合于人生的进程,即是哲人的人生。《问明》载:
或问“哲”。曰:“旁明厥思。”问“行”。曰:“旁通厥德。”(44)
“哲”是触类旁通的通明之智,“行”是各止其义的德行。二者相融而合,则人生即是知行合一的人生。很显然,这是扬雄对《尚书·说命》“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的发展。
(三)学以成人的人性理论
先秦有关人性善恶的争论颇为复杂,儒家一脉中,孟子主善,荀子主恶。到了董仲舒那里,通过天人比附,认为性仁情贪,其所秉持的还是人性善。扬雄迥异于其前儒家有关人性的争论,而以性为善恶混立论。扬雄说:
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气也者,所以适善恶之马也与?(45)
从扬雄的语气看,他不能肯定“气”是否就是人之所以为善为恶的载体。但是,他对人可以为善或为恶的途径——“修”(习),则抱有坚定的信念。也就是说,无论人之初的善恶相混是何种状态,人总是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来改变其质地和状态的。这点与他关于人生的“弘毅”主张是相通的。扬雄说:
学者,所以修性也。视、听、言、貌、思,性所有也。学则正,否则邪。(46)
孔子说“君子有九思”,(47)其中就有扬雄所说的“视、听、言、貌”。而扬雄在此把孔子之“思”本身(理性、反省)与其他四者(感性)一起转化成“性之所有”,即“学”是通过对感性和理性的双重修正,达到除恶成善的“修性”目的。在扬雄看来,“修性”的目的即是“君子”。他说,“学者,所以求为君子也。求而不得者有矣,夫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48)虽然“学”了不见得一定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最终也不一定必然就成为君子,但如果不“学”,就肯定不会有善的结果。扬雄又说:
学以治之,思以精之,朋友以磨之,名誉以崇之,不倦以终之,可谓好学也已矣。(49)
这里,扬雄把“学”看成是“修性”的基础。但仅仅有单纯的“学”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自省的旁通(“思”)、朋友的砥砺(“磨”)、舆论和制度的褒扬(“崇”)以及一以贯之的坚持(“终”),才能算是真正的“修性”过程。
扬雄以孔子和颜渊的关系为例,来说明“修性”不仅是成善成君子,而且也是人生的“至乐”。扬雄认为,金子虽然由锻铸而成,但这比起颜渊之学于孔子,孔子之铸就颜渊的过程来,简直不值一提。因此,与学成君子求道为圣人的乐趣相比,那些因高位家财而有的乐趣,也不足道。《学行》载:
或曰:“使我纡朱怀金,其乐可量也。”曰:“纡朱怀金者之乐,不如颜氏子之乐。颜氏子之乐也,内;纡朱怀金者之乐也,外。”或曰:“请问屡空之内。”曰:“颜不孔,虽得天下不足以为乐。”“然亦有苦乎?”曰:“颜苦孔之卓之至也。”或人瞿然曰:“兹苦也,只其所以为乐也与!”(50)
按照扬雄的意思,一方面,他分别了内外之“乐”,认为成善求道之乐是源自心底的醇厚的内在成就之乐,而为官经商之乐是功利化的无根的外在之乐。另一方面,扬雄发掘出《论语》中孔颜关系的深层蕴含,认为为善成人的过程虽然艰苦,但这样的苦实质上蕴含了大乐。宋代的周敦颐强调儒者要寻“孔颜乐处”,说的不仅是“学”知之乐,也是为善成人的内在之乐。这样的乐,从人生的进程与结果看,其实即是今人屡屡申述的人生“境界”。
依据学以成人的内在理路,扬雄进一步认为,是否“学”,“学”所达到的境界如何,既是人禽之别,也是圣凡之别的根据。他说:“人而不学,虽无忧,如禽何?”又说:“天下有三门:由于情欲,入自禽门;由于礼义,入自人门;由于独智,入自圣门。”(51)由于扬雄认为人性是善恶混的,则所谓放纵情欲与禽兽无别的说法里,隐含的依然是情欲为恶的意义。这点与先秦儒家有别,但却是后世儒家有关人之情性的主流看法之一。
由此看来,宋明思想的一些主题,扬雄在《法言》中早有所论。这是评价扬雄思想的思想史价值时,尤其值得注意的地方。
(四)“为政日新”的政治思想
扬雄是个有极强现实感悟的人。从上文其生平可以看出,赋是他不停地向当政者劝谏的一种方式。《吾子》载:
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或曰:“赋可以讽乎?”曰:“讽乎!讽则已,不已,吾恐不免于劝也。”(52)
用现在的话说,扬雄认为赋是雕虫小技,是文学青年所从事的事,而不是有抱负的成人所为。不过,如果要说赋有讽谏功能的话,那他自己已经使用了。进一步地,如果这样的形式起不了效用,则要另寻其他途径进行劝诫。于是,扬雄在《法言》中直接提出他的“为政”主张。
首先,扬雄认为治国的根本在于“立政”,立政之本在于立身。《先知》载:
或问:“何以治国?”曰:“立政。”曰:“何以立政?”曰:“政之本,身也。身立则政立矣。”(53)
季康子向孔子请教为政之道,孔子答以“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54)扬雄承续这样的理念,认为任何从事于政事的人,都要先修其身。从另一面看,这也是扬雄对《大学》中“修身-平天下”路向的延用。
其次,扬雄认为为政的关键是要有“民本”意识。《先知》载:
或问:“为政有几?”曰:“思斁。”……或问:“何思?何斁?”曰:“老人老,孤人孤,病者养,死者葬,男子亩,妇人桑之谓思。若污人老,屈人孤,病者独,死者逋,田亩荒,杼轴空之谓斁。”(55)
几,要之义;斁,厌之义。在扬雄看来,为政者所应孜孜而虑的是,能否让民众生有所养,壮有所事,死有所安;所应努力避免的是,老无所依,病无所养,死无所葬,田园荒芜,织机空置。很明显,扬雄的这种看法,是对孟子“制民之产”和《礼记·礼运》“小康”社会的综合论说。
再次,扬雄认为为政要不停地引导和教化民众过德性的生活。《先知》载:
为政日新。或问:“敢问日新。”曰:“使之利其仁,乐其义。厉之以名,引之以美,使之陶陶然之谓日新。”(56)
这是说,国家对于民众负有引导教化之责。但是,与法家主张以利诱民使民争利的主张不同,扬雄主张应以仁义作为民众的价值坐标,并不断以名誉和美德强化他们的德性意识,使得民众都自觉地感受到自我提高的成就感。这样的过程,即是“日新”其德的过程,也是为政的价值基础。为此,扬雄强调人君可以不学“律令”,但“君子为国,张其纲纪,谨其教化”。(57)在扬雄看来,法律与教化之间的关系,如同春萌秋杀的道理一样,必须要先教后“杀”。
第四,扬雄认为“恶政”是不得人心的。《先知》载:
或问“民所勤”。曰:“民有三勤。”曰:“何哉所谓三勤?”曰:“政善而吏恶,一勤也;吏善而政恶,二勤也;政、吏骈恶,三勤也。禽兽食人之食,土木衣人之帛,谷人不足于昼,丝人不足于夜之谓恶政。”(58)
按照《法言·修身》中“乐天则不勤”的说法,勤是苦、忧之义。参照扬雄《法言·重黎》对秦汉社会政治和人物的评论,则他的这段话可说是对秦汉历史经验的总结。“政善而吏恶”、“吏善而政恶”、“政、吏骈恶”不仅会导致行政溃败,也会夺民之产。所谓禽兽食人之食,大概是针对秦汉皇帝的频繁游猎而发,而说土木夺人衣大概是对秦汉皇帝兴建宫殿而发。诸如此类政治举措,都会导致民众无休止地劳作却一无所获。这样的政治,当然是民之所恶的“恶政”了。
第五,扬雄认为为政应该实事求是。他说:
或问“政核”。曰:“真伪。真伪则政核。如真不真,伪不伪,则政不核。”(59)
所谓“政核”,即为政之实。这有两层意思:一是君臣不仅要名副其实,还要各负其责。此由孔子的“正名”而来。二是行政的审查核实之义。按照西汉政体,在宰相总领国务的情形下,皇室以及中央政府都必须受主管监察的御史的监督,地方官则受刺史的监督。此由西汉的政治实践而来。扬雄此论,出于理想化考虑,认为二者如果都能切实而行,则政治就能清明了。
(五)对谶纬学说的理性化对待
哀、平之际是谶纬思潮的泛滥期,扬雄身处其时,颇有感触。在《法言》中,扬雄基于儒家的理性主义立场,对其展开辨析。
首先,扬雄认为真正的儒者是明了天地人之间关系的。他说:
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60)
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61)扬雄承续这样的理路,认为对人及人世没有深切的认知,而只知天地阴阳变化,那至多只能算是“伎”(通“技”),还不能成为“儒”。儒之为儒,最重要的是要“通”人。以此为参照,谶纬以符命论人事,即是不通“人”的表现。
其次,扬雄基于孟子“心之官则思”的说法,(62)认为心之作用深通幽妙,比神明之用有过之而无不及。《问神》载:
或问“神”。曰:“心。”请问之。曰:“潜天而天,潜地而地。天地,神明而不测者也。心之潜也,犹将测之,况于人乎?况于事伦乎?”(63)
人心其神矣乎?操则存,舍则亡。能常操而存者,其惟圣人乎?(64)
按照《问神》中“潜心于圣”之义,“潜”指的是深入认知,即今“潜心”之义。在扬雄看来,心所具有的认知功能,使得人若潜心于天地,即知天地阴阳之化。对于“神明”都没办法弄清楚的天地,心都能认知,更何况天地间的人世呢?这是扬雄针对谶纬动辄以符瑞来解释人世的情形而发,认为人自身具备了认知之心,谶纬的存在是没必要的。而人之所以热衷于谶纬,是因为人自己忘却了心的神妙之用。
再次,扬雄秉持儒家理性主义的可贵处在于,他连自己钦服的孟子也连带着怀疑和批判。《五百》载:
或问:“五百岁而圣人出,有诸?”曰:“尧、舜、禹,君臣也而并;文、武、周公,父子也而处。汤、孔子数百岁而生。因往以推来,虽千一不可知也。”(65)
孟子认为“五百年必有王者兴”,(66)而谶纬也常以所谓天象来论皇帝的出现。对此,扬雄认为,尧、舜、禹都是圣人,却是君臣关系,文、武、周公都是圣人,却是父子关系,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五百岁之期的限定。用这样的道理来看,说不定一千年才有个圣人出现,也说不定一年就会同时出现许多圣人,哪有什么“五百岁而圣人出”的必然之理。
综合来看,如果与《周易》相较,《太玄》自有其诸多局限。但《太玄》的古奥难解,并非是扬雄的故弄玄虚,而是扬雄努力以迥异于今文经学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思想的尝试。从扬雄甘泊于清贫而作《太玄》和《法言》的弘毅努力看,纵观两汉儒者,与之比肩者有几?故桓谭说扬雄“才智开通,能入圣道,卓绝于众,汉兴以来,未有此人也”。(67)而从《法言》的诸多论述看,可知扬雄对先秦诸子的涵咏受用程度,并不逊于后世儒者。在论述士人何以安身时,扬雄说:“其为中也弘深,其为外也肃括,则可以禔身矣。”(68)“禔”为安之义。宋明儒者常讲“变化气质”和“气象”,而扬雄以“弘深”为内在修养,以“肃括”为外发气象,其清通简要之义,对后儒未尝没有启发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