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贾谊所主张的经济政策中,比较有特色的是他的货币政策。汉朝初年政府允许民间铸币,本意是把铸币本身的利益归还于百姓。但是事实证明,真正有能力铸钱的本身都是巨富,百姓并没有从拥有铸币权中得到什么好处。而且铸币权限的泛滥带来了货币信用危机和其他后遗症,所以贾谊建议把铜矿和铸币权力收归中央:“上收铜勿令布下,则民不铸钱,黥罪不积。”(41)这样一来可以重建货币信用,二来可以驱民归田,此外还可以制作礼器来表明社会等级身份,同时通过积蓄货币来同匈奴争夺民众归附。另外就是,政府占有大量货币可以应对饥荒、洪水等突发性灾难。
如果说陆贾奠定了汉初儒学的理论基础,那么贾谊则是在此基础上,从意识形态、政治结构、经济政策设定了汉帝国的全面规划框架。
四、韩婴儒学思想及其《诗经》解释
汉初禁书令逐渐废弛,延续自先秦的经书解释传统开始复兴,此时,“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毋生,于赵则董仲舒。”(42)诸家解经当都有著述,但留存至今的只有韩婴和董仲舒。
《汉书·儒林列传》对韩婴有简约记述:
韩婴,燕人也。孝文时为博士,景帝时至常山太傅。婴推诗人之意,而作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亦以《易》授人,推《易》意而为之传。燕、赵间好《诗》,故其《易》微,唯韩氏自传之。武帝时,婴尝与董仲舒论于上前,其人精悍,处事分明,仲舒不能难也。后其孙商为博士。孝宣时,涿郡韩生其后也,以《易》征,待诏殿中,曰:“所受《易》即先太傅所传也。尝受《韩诗》,不如韩氏《易》深,太傅故专传之。”司隶校尉盖宽饶本受《易》于孟喜,见涿韩生说《易》而好之,即更从受焉。
赵子,河内人也。事燕韩生,授同郡蔡谊。谊至丞相,自有传。谊授同郡食子公与王吉。吉为昌邑王中尉,自有传。食生为博士,授泰山栗丰。吉授淄川长孙顺。顺为博士,丰部刺史。由是《韩诗》有王、食、长孙之学。
从中可见,韩婴对于《诗经》和《易经》的解释都颇有见地,两个系统也都有传授。但是因为燕地偏好《诗》,于是后学多从之学《诗》,多有以此晋身者。但其后人还曾经以《易》征召,可见韩婴本人对两者都很注重。只是现今我们只能看到《韩诗外传》,而关于《易经》的解释无从得知,所以对韩婴的理解仅侧重于他的《诗经》解释。
《韩诗外传》的体例,是先列举一历史人物的言行,然后用《诗经》的文句来总结其中的内涵,间或引用孔子或者荀子文句来辅助解释。从文本解释的角度看,韩婴的解释并没有严格局限于《诗经》的字面涵义,而是带有借《诗经》印证儒家理念的宣教的意图。在《韩诗外传》的解释系统中,前代人物的言行比《诗经》引文有更多的内涵和更多的证明,而《诗经》引文只是加强了这些言行的经典性地位。
在这些前代人物言行中所体现的观念,主要仍旧是先秦儒学的核心立场:忠、孝。但是其中也明显带有汉代注重天人感应的立场,也包含有汉代儒家注重礼治的特点,同时接受了汉初黄老无为思想的影响。因此韩婴的《诗经》解释,既是传统儒学的延续,又带有明显的时代特点。
(一)忠孝思想
《韩诗外传》的写作目的不是解释《诗经》,而是以《诗经》的经典地位来论证传统德行的合理性。他列举的众多事件,大多以个体为中心展开,主要目的是从不同角度勾勒出传统士君子的修身之道。这众多角度的修身理念中,包含有后世几乎所有美德的前身,譬如:仁、智、勇、谦、信、友……等等。但是其中最为重要的,莫过于忠和孝两大主题。
《韩诗外传》首先区别了忠的不同层次:“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国贼者。以道覆君而化之,是谓大忠也。以德调君而辅之,是谓次忠也。以谏非君而怨之,是谓下忠也。不恤乎公道之达义,偷合苟同以持禄养者,是谓国贼也。若周公之于成王,可谓大忠也。管仲之于桓公,可谓次忠也。子胥之于夫差,可谓下忠也。曹触龙之于纣,可谓国贼也。皆人臣之所为也,吉凶贤不肖之效也。”(43)上等的忠,以无言之道德笼罩从而感化国君;其次,以道德的言行来辅助国君从而调整他的行为;下等的效忠,是以谏议批评国君试图改变他。如果一味顺从国君而苟且食禄者,则是国家的危害。韩婴此处所提出的上忠,虽然貌似虚构的境界,毕竟指明了一种特殊的解决方案,并且这一方案不乏来自先秦时期经典的共鸣,也颇有汉初无为而治的黄老气息。他提出的次忠,譬如管仲以德性辅助君主而调整国策,也带有一些儒道互补的风格。而显然后代所谓忠,大多局限于韩婴所谓如比干“以谏非君而怨之”的下忠,也难免其效果不彰。
其中还特别提到了作为比干之对比的箕子的言行:“比干谏而死。箕子曰:‘知不用而言,愚也。杀身以彰君之恶,不忠也。二者不可,然且为之,不祥莫大焉。’遂解发佯狂而去。君子闻之,曰:‘劳矣箕子!尽其精神,竭其忠爱。见比干之事免其身,仁知之至。’”(44)箕子批评比干道:明知自己的见解不被采纳而直言,是不智;伤害自己而彰显君主的恶行是为不忠。随之,箕子佯装疯狂而隐居,从而幸免于难。先秦儒学与隐逸者颇有龃龉,《论语》中屡见孔子斥隐者之文。而韩婴此处却不然,以比干为非而箕子为是,以直言进谏为非而以趋时避害为是。于是儒家与道家观念之间,有了相当程度的融合。
其次关于“孝”的观念,《韩诗外传》的解释也与先代儒学有了差异。其中举曾子为例:“曾子仕于莒,得粟三秉,方是之时,曾子重其禄而轻其身;亲没之后,齐迎以相,楚迎以令尹,晋迎以上卿,方是之时,曾子重其身而轻其禄。怀其宝而迷其国者,不可与语仁;窘其身而约其亲者,不可与语孝;任重道远者,不择地而息;家贫亲老者,不择官而仕。故君子桥褐趋时,当务为急。”曾子为事亲,可以委身莒国小吏;而亲没之后,曾子却拒绝了诸侯的重金聘请。以此可见,曾子之仕是以此养亲尽孝,因此重禄而轻身。那么韩婴所谓孝道,主要不是心性之孝,而是物质性赡养。
在另外一处典故,韩婴加强了对此观点的叙述:
楚有士曰申鸣,治园以养父母,孝闻于楚。王召之,申鸣辞不往。其父曰:“王欲用汝,何为辞之?”申鸣曰:“何舍为孝子,乃为王忠臣乎?”其父曰:“使汝有禄于国,有位于廷,汝乐而我不忧矣。我欲汝之仕也。”申鸣曰:“诺。”遂之朝受命,楚王以为左司马。其年遇白公之乱,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申鸣因以兵之卫。白公谓石乞曰:“申鸣,天下勇士也,今将兵,为之奈何?”石乞曰:“吾闻申鸣孝也,劫其父以兵。”使人谓申鸣曰:“子与我,则与子楚国,不与我,则杀乃父。”申鸣流涕而应之曰:“始则父之子,今则君之臣,已不得为孝子,安得不为忠臣乎!”援桴鼓之,遂杀白公,其父亦死焉。王归,赏之。申鸣曰:“受君之禄,避君之难,非忠臣也;正君之法,以杀其父,又非孝子也。行不两全,名不两立。悲夫!若此而生,亦何以示天下之士哉!”遂自刎而死。(45)
申鸣本来务农以给养父母,以孝道闻名于楚国,楚王屡召而不至。他的父亲以利禄可以养亲而劝说,申鸣遂入朝从仕。后叛兵以其父为人质而要挟申鸣,申鸣不得已牺牲其父而平定叛军。后楚王要奖赏申鸣,但申鸣认为自己虽忠但不孝,遂自刎而死。在这里,韩婴一方面论述了作为利禄给养的孝道观念,另外也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各种道德规范间的冲突,尤其是忠与孝之间的对立。申鸣的自刎,意味着他在处理忠孝冲突时的无力与失败。在很多情况下,韩婴是将两者并行而列的:“可于君,不可于父,孝子不为也;可于父,不可于君,君子不为也。故君不可夺,亲亦不可夺也。”君和父,忠与孝,在韩婴看来没有上下的等级区别。有时置忠于孝之上,有时有置孝于忠之上。(46)因此,韩婴对于解决忠孝之间的冲突也没有明确的解决。直到后来大一统格局确立,忠才对孝有了明显的优势,而这一工作是在董仲舒之后才完成的。
《汉书》记载韩婴曾与董仲舒论于上前,两者之间有明显的差异。首先从判断德行的标准来看,韩婴所谓忠孝,是从忠君孝亲的外在效果来判断成功的高下与否。而董仲舒所提出的伦理原则,则主要是从内在动机出发。其次从各种伦理的关联看,韩婴是将各种原则平行处理的,认为忠孝仁勇具备相近的地位;而董仲舒的伦理体系中,不同伦理原则有了高下尊卑的差异。韩婴的观念,保留了更多分封时代的行为理念,而董仲舒的思想则是为形成中的大一统格局做理论上的准备。
(二)感应学说
感应是中国传统中解释因果现象最为常用的方式,而尤重天人感应的学说。其实传统上认为,不仅天人之间,在身与心、人与人、人与物、人与神乃至人与社会之间存在着普遍的感应。先代典籍所要论述的,并非感应存在与否,而是感应以何种方式发生。也就是说,感应的存在是确定不疑的,而感应所内涵的义理依据各家解释有不同的道理。
韩婴对于传统感应现象的解释,依然采用了传统儒家的立场:
黄帝即位,施惠承天,一道修德,惟仁是行,宇内和平,未见凤凰,惟思其象。夙寐晨兴,乃召天老而问之,曰:“凤象何如?”天老对曰:“夫凤象,鸿前麟后,蛇颈而鱼尾,龙文而龟身,燕颔而鸡啄,戴德负仁,抱中挟义。小音金,大音鼓。延颈奋翼,五彩备明。举动八风,气应时雨。食有质,饮有仪。往即文始,来即嘉成。惟凤为能通天祉,应地灵,律五音,览九德。天下有道。得凤象之一,则凤过之。得凤象之二,则凤翔之。得凤象之三,则凤集之。得凤象之四,则凤春秋下之。得凤象之五,则凤没身居之。”黄帝曰:“於戏!允哉!朕何敢与焉。”于是黄帝乃服黄衣,戴黄冕,致斋于宫。凤乃蔽日而至。黄帝降于东阶,西面,再拜稽首曰:“皇天降祉,不敢不承命!”凤乃止帝东国,集帝梧桐,食帝竹实,没身不去。(47)
黄帝作为儒道两家共同认可的典范,历史上具有多重的解释角度。韩婴的解释,侧重于君主德行与福瑞降临之间的关联。黄帝之世之所以能召凤凰降临,在于黄帝修道德仁义,致和平,同时合乎传统祭祀礼仪。内在的心性,外在的社会效果、自然界效果和礼仪规范,在韩婴看来都是不可或缺的祥瑞降临因素。
反之,天降灾祸则是对人事的警戒:
梁山崩,晋君召大夫伯宗,道逢辇者,以其辇服其道。伯宗使其右下,欲鞭之。辇者曰:“君趋道岂不远矣,不如捷而行,可乎?”伯宗喜,问其所居。曰:“绛人也。”伯宗曰:“子亦有闻乎?”曰:“梁山崩,壅河,顾三日不流,是以召子。”伯宗曰:“如之何?”曰:“天有山,天崩之。天有河,天壅之。伯宗将如之何!”伯宗私问之。曰:“君其率群臣素服而哭之,既而祠焉,河斯流矣。”伯宗问其姓名,弗告。伯宗到,君问伯宗。以其言对。于是君素服率群臣而哭之,既而祠焉,河斯流矣。君问伯宗何以知之,伯宗不言受辇者,诈以自知。孔子闻之,曰:“伯宗其无后,攘人之善。”诗曰:“天降丧乱,灭我立王。”又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48)
梁山山崩而阻塞河流,是异常之变,绛人隐者提出对策道:“君其率群臣,素服而哭之,既而祠焉,河斯流矣。”国君率领群臣素服而哭祷祭祀,能免除天遣,其中并没有涉及道德性因素而纯属上古巫术而已。但在更多情况下,韩婴认为天谴的最佳解决方式是道德手段:
昔者周文王之时,莅国八年,夏六月,文王寝疾。五日而地动,东西南北不出国郊。有司皆曰:“臣闻地之动,为人主也。今者君王寝疾,五日而地动,四面不出国郊,群臣皆恐,请移之。”文王曰:“奈何其移之也?”对曰:“兴事动众以增国城,其可移之乎!”文王曰:“不可。夫天之道见妖,是罚有罪也。我必有罪,故此罚我也。今又专兴事动众以增国城,是重吾罪也,不可以移之。昌也请改行重善移之,其可以免乎!”于是遂谨其礼祑、皮革,以交诸侯;饰其辞令币帛,以礼俊士;颁其爵列、等级、田畴,以赏群臣。遂与群臣。行此无几何而疾止。(49)
文王生病时地震,地震乃是君主危亡之象,群臣要以修城来移除针对文王的不祥。文王不同意这种巫术式解决手段而诉诸德行,“谨其礼祑、皮革,以交诸侯;饰其辞令币帛,以礼俊士;颁其爵列、等级、田畴,以赏群臣”,最终文王康复。
《韩诗外传》中提及感应并非寻常,它的特殊之处在于对感应现象提出了两种不尽相同的解决方案:传统的巫术式方案与人文化道德方式。虽然韩婴兼用两者,但显然对后者有更多的倾向,这也是儒家学者对感应现象的主流解释及解决路线。至于到董仲舒之后,便全然抛弃了巫术思路,而纯粹从道德政治入手解决谴告现象。
(三)礼治思想
礼,首先作为宗教祭祀之规范,然后演化为贵族交往和个人修养之准则,到战国以后又演化为带有强制性的社会律令。
《韩诗外传》讲道:“礼者则天地之体,因人情而为之节文者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安知礼之是也?礼然而然,是情安于礼也。师云而云,是知若师也。情安礼,知若师,则是君子之道。”(50)韩婴在这里既指出了礼的形而上起源,又指出了礼作为修身之本的根本规范,两者都是对传统观点的继承。
然后韩婴又提出了礼的社会性功用:
齐景公纵酒,醉而解衣冠,鼓琴以自乐。顾左右曰:“仁人亦乐此乎?”左右曰:“仁人耳目犹人,何为不乐乎!”景公曰:“驾车以迎晏子。”晏子闻之,朝服而至。景公曰:“今者寡人此乐,愿与大夫同之。请去礼。”晏子曰:“君言过矣!自齐国五尺已上,力皆能胜婴与君,所以不敢者,畏礼也。故自天子无礼则无以守社稷;诸侯无礼则无以守其国。为人上无礼则无以使其下,为人下无礼则无以事其上。大夫无礼则无以治其家,兄弟无礼则不同居。人而无礼,不若遄死。”景公色媿,离席而谢曰:“寡人不仁,无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于此。请杀左右以补其过。”晏子曰:“左右无过。君好礼,则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君恶礼,则无礼者至,有礼者去。左右何罪乎?”景公曰:“善哉!”乃更衣而坐,觞酒三行,晏子辞去。景公拜送。《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51)
齐景公纵酒,晏子劝诫道:天子无礼,则无以守社稷;诸侯无礼,则无以守其国;为人上无礼,则无以使其下;为人下无礼,则无以事其上;大夫无礼,则无以治其家;兄弟无礼,则不同居;人而无礼,不若遄死。社会之所以有严格的秩序而不陷于无尽的纷争,在于礼仪对众人行为的约束。而作为一国之君的齐景公如自身无法维持礼制,那么整个国家的秩序都将陷入混乱。
然后韩婴详细阐述了礼治社会中各种因素的合理交往:
君人者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臣以礼事君,忠顺而不解。父宽惠而有礼,子敬爱而致恭。兄慈爱而见友,弟敬诎而不慢。夫照临而有别,妻柔顺而听从。若夫行之而不中道,即恐惧而自竦。此全道也,偏立则乱,具立则治。请问兼能之奈何?曰审礼。昔者先王审礼以惠天下,故德及天地,动无不当。夫君子恭而不难,敬而不巩,贫穷而不约,富贵而不骄,应变而不穷,审之礼也。故君子于礼也,敬而安之。其于事也,经而不失。其于人也,宽裕寡怨而弗阿。其于仪也,修饰而不危。其应变也,齐给便捷而不累。其于百官伎艺之人也,不与争能,而致用其功。其于天地万物也,不拂其所而谨裁其盛。其待上也,忠顺而不解。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偏。其于交游也,缘类而有义。其于乡曲也,容而不乱。是故穷则有名,通则有功,仁义兼覆天下而不穷,明通天地,理万变而不疑。血气平和,志意广大,行义塞天地,仁知之极也。夫是谓先王审之礼也。若是则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如赤子之归慈母也。曰:仁刑义立,教诚爱深,礼乐交通故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52)
在这种礼治状态下,君臣、父子等基本社会关系将形成和谐关联。君主依照礼制而不是个人喜好分施,则其赏赐公平而广泛;臣下依照礼治事奉君主,则忠诚而不懈怠;父以礼宽惠,子则恭敬;长兄慈爱,则幼弟尊重;夫以礼待妻,妻柔顺从夫。士君子依礼而行,则贫穷不约、富贵不骄,故穷则有名,通则有功。如能以礼治天下,则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臻于大同。
关于礼治,韩婴总结道:“礼者治辩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统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也。不由之,所以陨社稷也。是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武,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53)将礼治与法治对应起来,是汉初反思秦制的普遍观念,也是儒学礼治思想复兴的契机。简言之,《韩诗外传》的观点是汉初礼治思潮的重要组成。
(四)与黄老思想的关系
韩婴在继承前代儒学的基本立场时,也吸收了一些汉初流行的黄老之学的观点。譬如他对传统忠孝观念的阐释,就已经不再恪守先秦儒学的严格立场,而有了黄老无为自然的倾向。从其他主题的论述也表现出他对道家观念的吸收。
譬如在《韩诗外传》卷一中就有如下论述:“传曰:喜名者必多怨,好与者必多辱,唯灭迹于人,能随天地自然,为能胜理而无爱名。名兴则道不用,道行则人无位矣。夫利为害本,而福为祸先。唯不求利者为无害,不求福者为无祸。”(54)以名与道相对,以道与人相分,以人与自然对立,都明显采用了庄子的立场。至于利害、福祸对立范畴的对待转化,韩婴此处又沿袭了老子的观念。“唯不求利者为无害,不求福者为无祸”的观念,则是道家各派的共识。这些观念都属于道家特有的主张,韩婴受汉初盛行道家思想之影响是无可置疑的。
《韩诗外传》中还借用孔子之口表述类似的对待转换观念:
孔子观于周庙,有欹器焉。孔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也?”对曰:“此盖为宥座之器。”孔子曰:“吾闻宥座器,满则覆,虚则欹,中则正,有之乎?”对曰:“然。”孔子使子路取水试之,满则覆,中则正,虚则欹。孔子喟然而叹曰:“呜呼!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孔子曰:“持满之道,抑而损之。”子路曰:“损之有道乎?”孔子曰:“德行宽裕者,守之以恭。土地广大者,守之以俭。禄位尊盛者,守之以卑。人众兵强者,守之以畏。聪明睿智者,守之以愚。博闻强记者,守之以浅。夫是之谓抑而损之。”(55)
孔子观周庙欹器,虚则欹侧,半则中正,满则颠覆,孔子对此解释为满必倾覆。持满之道,在于损抑,位愈高而守之卑,兵众强而守之弱,聪明睿智守之愚,如是则满而能持。
在具体政治措施上,韩婴也采纳了黄老顺应民意无为而治的立场:“传曰:善为政者,循情性之宜,顺阴阳之序,通本末之理,合天人之际。如是则天地奉养而生物丰美矣。不知为政者,使情厌性,使阴乘阳,使末逆本,使人诡天,气鞠而不信,郁而不宣。如是则灾害生,怪异起,群生皆伤,而年谷不熟。是以其动伤德,其静亡救。故缓者事之,急者弗知,日反理而欲以为治。”(56)在此他采用了当时通行的阴阳观念来阐述无为理念:善于为政者,顺应民众性情所向、吻合天地阴阳气息所从,如是则能使天地奉养而产物丰盛;不善于为政者则反之,违背民众性情、变乱天地阴阳,于是天地之间气息不通,物产不丰,无论动静皆有灾祸。这种无为而治的观念,虽然接近黄老,但并非道家独有,而同后来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有相通之处。
从整体来看,韩婴属于汉初儒学的过渡性人物。《韩诗外传》中所表现的思想,既有上古传承而来的古典德行规范,也有战国以来新兴的士君子伦常,还掺杂有汉初盛行的感应观念和黄老无为思想,但主体仍然是儒家以忠孝仁义治天下的礼治思想。他的观念在细节上与董仲舒有很多差异,但整体上看也试图通过天道来阐明人事的义理,不过没有形成《春秋繁露》那样的体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