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1310—1381)字景濂,浙江金华人。元至正年间,曾被荐为翰林院编修,但辞不赴。朱元璋攻下南京,称吴王,招纳儒士入其幕下。宋濂由李善长荐举,与刘基、章溢、叶琛并征至应天,任以江南儒学提举。明朝建国后,曾为太子经筵、《元史》总裁官、翰林学士、国子司业。洪武六年(1373),迁翰林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并赞善大夫,前后充侍从十九年。《明史》本传说他:“首用文学受知,恒侍左右,备顾问。……一代礼乐制作,濂所裁定者居多。”【1】宋濂为明代开国文臣之首,甚得朝野推重,一生宠遇隆渥。虽晚年坐其孙宋瓒事举家安置茂州,死于赴谪途中,但一生因谨慎勤恪,宦途通顺。他的著作,多属为人所写之碑传、铭状、序跋,专门的哲学著作不多,仅《龙门子凝道记》差能代表他的思想。他的文字,无论何种体裁,皆清新雅致,自然天成,但又文采绚烂,法度谨严。同为明初著名才士的王祎称赞他的文章:“气韵沉雄,如淮阴出师,百战百胜,志不少慑;神思飘逸,如列子御风,翩然骞举,不沾尘土;辞调尔雅,如殷卣周彝,龙纹漫灭,古意独存;态度多变,如晴霁终南,众皴前陈,应接不暇。非才具众长,识迈千古,安能与于斯?”【2】洵为一代制作大匠。
宋濂之学出于乡贤黄溍、柳贯、吴莱、闻人梦吉。此四子学承元代金华学者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何、王、金、许皆黄榦后学,而黄榦为朱熹亲传。宋濂从闻人梦吉学《春秋》,从其他三人学古文辞。清初著名学者全祖望曾说,金华之学,自白云许谦起,渐流入章句训诂,对道的体认已浅,少深造自得之语。金华之学至此而一变。至黄溍等,流入文辞一路,多文章之士,金华之学再变。至宋濂则羼入佛学,金华之学又一变。【3】但观宋濂之学,以经学为根底,以司马迁、班固文章之学为充括。佛学,宋濂确尝深造有得,观其所作诸高僧塔铭、碑传、行状等可知。他的儒学,一以朱子学为正,以道德性命为根底,以文章为道德性命的开发。佛学则心灵之沃润,生命之韵致。二者非一非二。儒学则纯正之儒学,注重锤炼德性,砥砺操守,以孔孟尽性至命之旨为归。佛学则纯正之佛学,一以明心见性,正见正行为最高宗旨。两者虽有融合,但不简单比附。此种境界是两种学养皆达于高明之域,又有洞达之器识、深湛之修养功夫的人方可达到。宋濂是明儒中绝少能达此境界的学者之一。
宋濂平生好学,但守志清淡,喜思天人之道,而参之经史。他的作品,是他的中原文献之学在文章之道上的鲜明体现。宋濂以吕祖谦中原文献之学的传人自许,对吕祖谦极表敬仰,并托物引类,作《思媺人辞》以颂之。曾说:
吾乡吕成公实接中原文献之传,公殁始余百年而其学殆绝,濂窃病之。然公之所学,弗畔于孔子之道也。欲学孔子,当必自公始。此生乎公之乡者,所宜深省也。嗟夫!公骨虽朽,公所著之书犹存,古之君子有旷百世而相感者,况与公相去又如此之甚近乎。【4】
王祎《宋太史传》追溯宋濂学术渊源时也说:
宋南渡后,新安朱文公、东莱吕成公并时而作,皆以斯道为己任,婺实吕氏倡道之邦,而其学不大传。朱氏一再传为何基氏、王柏氏,又传之金履祥氏、许谦氏,皆婺人,而其传遂为朱学之世嫡。景濂既间因许氏门人而究其说,独念吕氏之传且坠,奋然思继其绝学,每与人言而深慨之。识者又足以知其志之所存,盖本于圣贤之学,其自任者益重矣。【5】
宋濂继承中原文献之学,非常重视儒家经书的作用。他认为,经是道的体现,道无形,而显现于经。以经为根本,而后可以言文,他说:
天地未判,道在天地;天地既分,道在圣贤;圣贤之殁,道在六经。凡存心养性之理,穷神知化之方,天人感应之机,治忽存亡之候,莫不毕书之。皇极赖之以建,彝伦赖之以叙,人心赖以以正,此岂细故也哉?【6】
他根据自己的长期体证,对儒家经书有独特的界说:
经者,天下之常道也,大之统天地之理,通阴阳之故,辨性命之原,序君臣上下内外之等;微之鬼神之情状,气运之始终;显之政教之先后,民物之盛衰,饮食衣服器用之节,冠婚朝享奉先送死之仪;外之鸟兽草木夷狄之名,无不毕载。而其指归,皆不违戾于道而可行后世,是以谓之经。……学经而止为文章之美,亦何用于经乎?以文章视诸经,宜乎陷溺于彼者之众也。吾所谓学经者,上可以为圣,次可以为贤,以临大政则断,以处富贵则固,以行贫贱则乐,以居患难则安。穷足以为来世法,达足以为生民准。岂特学其文章而已乎?【7】
经众善皆备,众美皆具,不仅是文章之师法,而且是天地之常道。大到修身、治国,小到致知、行礼,皆须以经书为准。
至于作文之法,则本经学为文章立根底,合史传为文章增波澜。宋濂这一方法,得自其师黄溍、柳贯诸人的一贯主张。黄溍、吴莱曾教宋濂:作文之法,以群经为本根,迁、固二史为波澜。本根不蕃,则无以造道之原;波澜不广,则无以尽事之变。舍此二者而为文,则稿木死灰而已。宋濂以此法为基础而不断深入,渐行渐纯。他尝自叙学文之进境:
于是取一经而次第穷之,有不得者,终夜以思。思之不通,或至达旦。如此者有年,始粗晓大旨。然犹不敢以为是也。复聚群经于左右,循环而温绎之,如此者亦有年,始知圣人之不死,其所以代天出治、范世扶俗者,数千载犹一日也。然犹不敢以为足也,朝夕讽泳之,沉潜之,益见片言之间,可以包罗数百言者,文愈简而义愈无穷也。由是去读迁、固之书,则势若破竹,无留碍矣。权衡既悬,而百物重轻无遁情矣。然犹不敢以为易也,稽本末以覈其凡,严褒贬以求其断,探幽隐以究其微,析章句以辨其体。事固灿然明白,其制作之意,亦皦然不诬也。【8】
由一经而群经,由经文而史传,由观览而体证而钩深致远。不断精进,不断深造有得。这就是宋濂悟得的文章之道。
至于诸经各自行文的特点,各经在整个作文之法中所起的作用,宋濂也独有妙悟:立文简奇,是《易》与《春秋》的长处;序事精严,是《仪礼》的长处;《论语》的《檀弓》篇,《尚书》的《禹贡》、《顾命》诸篇,也有这样的特点。议论之透辟周密,首推《易传·系辞》;寄物抒情,莫过于《诗》。诗中体裁,各各不同。反复咏叹,莫如《国风》;铺张王政,莫如二《雅》;推扬盛德,莫如三《颂》。文章之阖辟有致,变化中度,脉络流通,则莫如《中庸》、《孟子》。而《孟子》中之“养气”、“好辩”诸章,又其中之典范。宋濂认为,作文之法无他,能循此路径致力,坚持不懈,即可与诸文士一较短长。但他同时告诫人们,以上所说的作文,技法因素为多,若论作文的根本,则在精神修养之提高,具体地说,在养气、明道。他说:
天地之间,至大至刚,而人藉之以生者,非气也耶?必能养之而后道明,道明而后气充,气充而后文雄,文雄而后追配乎圣经。不若是不足谓之文也。何也?文之所存,道之所存也。文不系道,不作焉可也。【9】
文是道的体现,气是体道而后有的精神状态,文章是这一精神状态的文字表现。道明而后气充,气充而后文雄,是宋濂文章之道的关键。
若再究问道与文二者的轻重,则道更为重要,更为根本。道是文的基础。宋濂据此将为文者分为上、中、下三类:
文,非学者之所急。昔之圣贤,初不暇于学文。措之于身心,见之于事业,秩然而不紊,灿然而可观者,即所谓文也。其文之明,由其德之立;其德之立,宏深而正大,则其见于言,自然光明而俊伟。此上焉者之事也。优柔于艺文之场,厌饫于古今之家,搴英而咀华,溯本而探源,其近道者则而效之,其害教者辟而绝之,俟心与理涵,行与心一,然后笔之于书,无非以明道为务。此中焉者之事也。其阅书也搜文而摘句,其执笔也厌常而务新,昼夜孜孜,日以学文为事。由是好胜之心生,夸多之习炽,务以悦人,唯日不足。纵如张锦绣于庭,列珠贝于道,佳则诚佳,其去道益远矣。此下焉者之事也。【10】
上焉者是作者取法之理想,世甚稀见;中焉者亦不多见,而沦于下焉者则比比皆是。宋濂自认为早年溺于文,中年以后大悔之,方悟五经乃天地间至文。以五经为根柢,参之史传,发而为文,则天下之文,非一家之文。这是他的作文规式。此规式的核心在道由文显,文以载道;经纬和合,自然天成,反对高谈性命和拘泥辞章两种弊病,他说:
予闻之,文者将以载道,道与文非二致也。自夫世教衰,民失其正,高谈性命者,每鄙辞章为陋习;拘泥辞章者,辄弃性命为空言,互相讥讪,莫克有定。殊不知道与文犹形影然,有形斯有影,其可歧而二之乎?【11】
宋濂的文以载道,强调的不仅是文须以道为内容,而且是道与文的水乳交融。有道之胸襟,发而为文章,自然清新自然。所用之功,在道德性命,在人格之养成,气韵之蕴蓄,非孜孜以文章技法为务。
宋濂的这一作文规式,对以他为宗师的浙东儒士产生了很大影响,他的弟子如方孝孺等,皆以此为文章正法,皆以经学培正气,以正气润文章,以文章显道义。道与文并重,以深厚之学养自然发而为文。这是自何、王、金、许四先生而下,至黄溍、柳贯以来至于明代前期浙东诸儒遵循的一贯法则。许存仁、范祖幹、叶仪、揭傒斯、欧阳玄、郑谧、苏伯衡等,师弟授受,传承不绝。宋濂、方孝孺是实践这一法则的代表。这一脉实是吕祖谦中原文献之学、朱子涵养格物之学与文章之学的糅合。全祖望在论到宋濂的学术渊源及对后世的影响时曾说:
吾读文献(黄溍)、文肃(柳贯)、渊颖(吴莱)及公(宋濂)之文,爱其醇雅不佻,粹然有儒者气象。此则究其所得于经苑之坠言,不可诬也。辞章虽君子之余事,然而心气由之以传,虽欲粉饰而卒不可得。公以开国巨公,首倡有明三百年钟吕之音。故尤有苍浑肃穆之神,旁魄于行墨之间。其一代之元化,所以鼓吹修明者欤!【12】
宋濂一生制作宏富,诸体皆善,为一代文章大家,《明史》本传说他“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去书卷,于学无所不通。为文醇深演迤,与古作者并。在朝,郊社宗庙山川百神之典,朝会宴享律历衣冠之制,四裔贡赋赏劳之仪,旁及元勋巨卿碑记刻石之辞,咸以委濂,屡推为开国文臣之首”。【13】但人皆视宋濂为文章家,往往忽视他文章之学后面的经史背景,他作文规式中蕴涵的圣人心法。他的弟子对此反复申明,提醒人们注意及此,如在《宋学士文集》前十卷的跋文中,作为编者的门弟子说:
太史公平生以文章名天下,而其该贯群籍,穷极经史,蓄积浩穰,与古人争长者,人未必尽知之。纵或知而尊之,至其立心制行,敦大和雅,揆诸圣贤之道而无愧者,世固未必识也。于其大者不之识,而谓足以知文章,岂果能得其精微之意乎?【14】
此可谓深知宋濂一生精神之言,此提醒也非多余。宋濂之学实糅合北山四先生所传之朱子学与吕祖谦中原文献之学,而成崇道理,尊文学,以道实文,以文辅道之学,在明初儒学中别开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