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承中原文献之传,平生于书无所不读,经史之暇,喜读佛书。中年以后,才名尽显,与佛徒往还,因佛徒之请而作碑传、塔铭、序跋、表状甚多。王祎尝说:“景濂于天下之书无不读,而析理精微,百氏之说,悉得其指要。至于佛老氏之学,尤所研究。用其义趣,制为经论,绝类其语言。寘诸其书中,无辨也。”【38】刘基也说:“景濂合二先生(指柳贯、黄溍)之长,上究六经之源,下究文史之奥,以至释老之书,莫不升其堂而入其室。其为文,则主圣经而奴百氏,故理明辞腴;道得于中,故气充而出不竭。至其驰骋之余,时取老佛语以资嬉戏,则犹饫粱肉而茹苦荼、饮茗汁耳。”【39】宋濂自己也说:“予本章逢之流,四库书颇尝习读。逮至壮龄,又极潜心于内典,往往见其说广博殊胜,方信柳宗元所谓‘与《易》、《论语》合’者为不妄,故多著见于文辞间。”【40】万历丙辰(1616),坊间刊有《宋文宪公护法录》十卷,此书是宋濂关于佛教的文字汇集,书今不传,目录见于《文瑞楼书目》,钱谦益为之作序,其中说:
圣祖(指朱元璋)称佛氏之教幽赞王纲。开国以来,凡所以裁成辅相,设教佑神,靡不原本一大事因缘。而文宪(指宋濂)则见而知之,为能识其大者,广荐之记,《楞伽》《金刚》之叙,通幽明,显权实,大圣人之作用存焉。圣祖现身皇觉,乘愿轮以御天,文宪应运而起,典司禁林,辅皇猷而宣佛教。……文宪三阅大藏,入海算沙,有如指掌,在儒门中当为多闻总持。至其悟因证地,著见于文字中,必有能勘辨之者。【41】
意宋濂之宣扬佛教,完全是为了配合朱元璋三教统一的治国原则。此论非无的放矢。宋濂一生喜好佛教,至晚年尤其酷嗜。全祖望说他为“佞佛者流,金华之学至此而一变”,【42】也不为无因。宋濂之喜好佛教,首先是出于其耽于空静、不乐芬郁的性情。这在上述《龙门子凝道记》中已经表露无遗。佛教可以化导粘滞,达于空静之境,这一点在宋濂涉及佛教的诸作中一直是突出的主题。甚至他临终前,书八十二字(《观化帖》)端坐而逝,体现的也是这一精神:“君子观化,小人怛化,中心既怛,何以能观。我心情识尽空,等于太虚。不见空空,不见不空。大小乘法门不过如此,人自不信,可怜可笑。”【43】宋濂在洪武十年(1377)以翰林承旨退休还金华,暇日常入龙门山圣寿寺阅大藏经,该寺住持海公为建学士亭,名僧来复为作《学士亭记》,记中说:
今太史宋公学周、程之学者,文足以贯道,才足以用世,智足以周身,治生之暇,乐与吾徒游,隽永禅悦,竟日忘倦,是能不异其教而同其道,不外其迹而内其心,非独知人而又知心者矣。……道无二道,心无二心,必欲歧而外之者,岂通人之论哉?苟能会其同而究其源,则斯道也。予与潜溪笃方外好,间与商略斯道异同,未尝不为后学无闻者之太息也。【44】
从此《记》及以上诸名士的序跋中可见,佛教对于宋濂,首先是达到其人格理想所需要的空静之境的助缘,其次是他了达生死,透彻人生真谛的助缘,最后才是辅助治教,改良风俗方面的作用。
宋濂继承了孤山智圆、镡津契嵩以来三教合一的思想,认为三教本同。排斥佛教,入主出奴者,非通达之见。契嵩作《夹注辅教编》,将孝论、劝善与《坛经》主旨汇为一编,并施以夹注,宣扬三教会通之义。宋濂为此书作序,序中表明了他儒佛教异道同,二者可会通为一的主张:
天生东鲁、西竺二圣人,化导烝民,虽设教不同,其使人趋于善道,则一而已。为东鲁之学者则曰:我存心养性也;为西竺之学者则曰:我明心见性也。究其实,虽若稍殊,世间之理,其有出一心之外者哉?传有之:东海有圣人出焉,其心同,其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其心同,其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其心同,其理同也。是则心者,万理之原,大无不包,小无不摄,能充之则为贤知,反之则愚不肖矣。觉之则为四圣,反之则六凡矣。世之人,但见修明礼乐刑政为制治之具,持守戒定慧为入道之要。一处世间,一出世间,有若冰炭、昼夜之相反。殊不知春夏之伸,而万汇为之欣荣;秋冬之屈,而庶物为之藏息,皆出乎一元之气运行。气之外,初不见有他物也。达人大观,洞然八荒,无藩篱之限,无户阈之封,故其吐言持论,不事形迹,而一趋于大同。小夫浅知,肝胆自相胡越者,恶足以与于此哉?【45】
此文会通儒释之义甚为明确。而所以会通二教的根据,则在“心同理同”。即佛教与儒家,都是同一心同一理的表现。此理非具体事物之理,乃天地万物根本之理。此理“达人大观”,才能见到;“小夫浅知”,则只见其户阈封限。识得此理,其心自广;或者说其心若广,即见此理。此心此理实不为二。这一点与上述《龙门子凝道记》所说的以心同理同为思想归结是一致的。但需要指出的是,宋濂的心同理同与人们熟知的陆九渊的“心同理同”意思是不一样的。“心同理同”是陆九渊哲学的主旨。陆九渊之学一本孟子,他所谓心与理,皆指伦理原则。心同理同指心中的伦理原则与事物上所表现的伦理原则一而非二。此即陆九渊的名言“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的真实义指。宋濂所说的理,则不仅是伦理的,而且总指宇宙根本原理。此理是不得不如此的道理,万物无不遵循,儒释二道皆不越于是。但此理从表现上说却是“不见空空,不见不空”,实不可言说。所谓儒释皆趋于善道,此理之迹而已。
宋濂认为此心此理实三教同具,不仅儒释,道家之最高原理,亦莫不出于此。他曾作《混成道院记》,述道家主旨曰:
予闻神仙家之说葆精啬神,冥合太虚,翛然玄览,却立垢氛之外,上下星辰,呼吸阴阳,超无有而独存。【46】
认为道家主旨在爱养精神,与太虚为一。此旨施之以日用,则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道家根本精神与《尚书》之“克让”,《周易》之“谦谦”相合。故道家可以修己,可以治人。宋濂的根本意旨在此心此理,有体有用,体则三家本通,用则其迹不一。
宋濂也从儒释皆以为生民求福祉为根本目标这一点来论二者之同,他说:
西方圣人,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无非觉悟群迷,出离苦轮。中国圣人,受天眷命,为亿兆生民主,无非化民成俗,而跻于仁寿之域。前圣后圣,其揆一也。【47】
佛教教人精神上解脱,儒家学说在世俗生活中利益群生。给人以福祉,是二者共同的目标。佛教与儒家根本目的相同,具体施为上的不同,正所以互相辅翼。朱元璋建立明朝,虽以儒家学说为治国根本原则,但也提倡佛教,使之辅助王治。如朱元璋曾令天界寺禅师宗泐,会同江南禅教诸大德,对《金刚般若经》加以新笺释,后附若干问答以祛疑,与《般若心经》、《楞伽经》同时梓行流通,令宋濂为此书作序。宋濂在序中重言申明朱元璋以佛教辅翼治化的意向:
皇上自临御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礼乐刑政,灿然备举,所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既无所不用其极。今又彰明内典,以资化导,唯恐一夫不获其所。其设心措虑,实与诸佛同一慈悯有情。所谓仁之至义之尽者也。【48】
这里不能看做宋濂谄谀当道的阿辞,而是他的真实思想。佛教可以辅助治道,在这一点上,二人看法是一致的。宋濂在此序中表达了他会通儒佛,内外典并学的方向:
大雄氏躬操法印,度彼迷情,翊天彝之正理,与儒道而并用。……鲁典(儒典)竺坟(佛典),本一途辙,或者歧而二之,失则甚矣。知本迹之不殊,思内外之两尽。【49】
这与他以上儒佛心同理同,道一教三的说法是一致的。
宋濂不仅主张儒释会通,而且在佛教内部,他也主张教禅会通。宋濂广学佛书,道出多门,对佛教史乘,教内各派间的分歧,各宗发展历史,皆有精深研究。如在《释氏护教编后记》中,他广说佛教各宗派的历史和学说要旨,尽显其佛学造诣,最后的归结则在会通教禅,他说:
教之与禅本无二门,依教修行,盖不出于六度梵行,而禅定特居其一。由众生根有不齐,故先佛示化亦不免有异耳。奈何后世各建门庭,互相盾矛。教则讥禅滞乎空寂,禅则讥教泥乎名相。藉藉纷纷,莫克有定,是果何为者耶?【50】
这是说,禅本佛教各派皆修习的“六度”之一,后乃以此立宗,遂自标榜为教外别传,与教势同水火,互相攻击。教攻击禅滞乎空寂,禅攻击教泥乎名相。实际上禅教本为一家,习教者必参禅以增加慧心,习禅者必修经教以广殖学力。二者应互相取益,不应互相攻击。
宋濂不仅批评教禅互相攻击,而且批评教内、禅内各派互相攻击,如禅之达磨与胜多之争,南能北秀顿渐之争,慧能门下道一、神会之争等。教内则慈恩、天台、贤首教判之争。一部佛教史,其争不可胜数。以上各自立宗,互相竞争犹可说也,如律宗同以南山为宗,以四分律为学,允堪律师之《会正记》与元照律师之《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宗旨殊别。知礼与孤山智圆同祖天台,同学止观,又存山家山外之争。同室操戈,疑谤纷然。宋濂以会通禅教、教内各宗、宗内各派的立场,认为各派应抛弃异见,会通为一,他说:
呜呼!毗卢华藏圆满广大,遍河沙界,无欠无余,非相而相,非缘而缘,非同而同,非别而别。苟涉思维,即非圣谛,又何在分教与禅之异哉!又何在互相盾矛、业擅专门哉?又何在操戈相攻,遽背其师说哉!虽然,适长安南北异途,东西殊辙,及其所至,未尝不同,要在善学者慎夫所趋而已。【51】
又说禅教互补之意:“然以密意言之,依性说相,非息妄修心者乎?破相显性,非泯绝无寄者乎?以显示言之,真心即性,非显明心性者乎?辙虽曰稍殊,究其归极,则一而已。奈何后世歧而二之?”【52】宋濂以上会通儒佛、会通教禅、会通禅教内各派的思想,是明代初年国家经过长期战乱之后重新达到统一在思想界的反映。这一点不仅与朱元璋认为佛教“暗理王纲,于国有补无亏”【53】的看法一致,也是明代僧俗各派主张三教会通的先声,对以后思想界影响很大。
宋濂精心研究内典,与僧人往还,这对他的精神境界乃至文字助益甚大。与名僧交往,读内典以为文字之助,古来儒家士大夫视为雅事,如陶渊明之于慧远,韩愈之于大颠,柳宗元之于浩初,欧阳修之于居讷,周敦颐之于常总,程颐之于灵源,朱熹之于大慧宗杲等。金华学派中人也广结方外友,如宋濂的老师黄溍与元代金华著名文人赵孟、周仁荣、李孝光、张天雨等皆同名僧善继游,互相唱和。【54】宋濂深入释典,见解、心地皆达甚高境界。他对于佛教基本精神的理解,全在“月印万川,万一互涵”一门,而此“一”之境界,即佛之境界。他在《重刻〈护法论〉题词》中描述此境界说:
妙明真性,有若太空,不拘方所,初无形段,冲淡而静,寥漠而清。出焉而不知其所终,入焉而不知其所穷。与物无际,圆妙而通。当是时,无生佛之名,无自他之相,种种含摄,种种无碍,尚何一法之可言哉?【55】
人之迷悟,全在能否体认此圆明本性:
大圣全体皆真,不失其圆明之性,如月在寒潭,无纤毫障翳,清光烨如也。凡夫为结习所使,业识所缚,而唯迷暗是趋,如月在浊水,固已昏冥无见,加以狞飚四兴,翻波鼓浪,鱼龙出没,变换恍惚,欲求一隙之明,有不可得矣。【56】
宋濂还认为,佛乘经教不仅能澄清人之杂虑,空明人之胸襟,而且能使文字脱俗,情调洒落。他曾说:
宗儒典则探义理之精奥,慕真乘则荡名相之粗迹,二者得兼,则空有相资,真俗并用,庶几周流而无滞者也。……予儒家之流也,四库书册,粗尝校阅;三藏玄文,颇亦玩索。负夸多斗靡之病,无抽关启钥之要。近惟默坐存诚,屏斥而销之。于是天光骏发,灵景自融,方知仪曹之云“为渐门者设”。【57】
所谓“仪曹之云”,指柳宗元“真乘法印,与儒典并用,人知向方”之说。并指出,由于柳宗元的挹扬,僧浩初的文字始在士大夫中驰名。由于欧阳修的表彰,僧秘演的文名才能流传。二公的文字,由于与僧人交往而越发清脱。名僧名士,互为激扬,为一代文明之盛的表现,也是儒释道互补的重要方面。宋濂在本篇中盛赞修习佛法对文字修养的作用。他的文字精妙绝伦,实有得于修习佛教。这一点他的方外友来复曾说:
迨我皇明混一海宇,文运肇兴,光岳之气,弥纶盛大,凡其所制作,振耀前古。然于其间操觚执翰,焕焉独当于文衡者,则景濂其人也。公金华大族,生质粹美,博通经史百家,至于释老之书,无不研味而探赜焉。故其发为文辞,雄深俊洁,义理精到,读之如雷腾大谷,蛟起长川,电激云奔,涛澜震涌,千态万状,莫可得而端倪也。虽然,特见诸文辞之雄者尔。乃清心寡欲,处荣不矜,履道超然,夷险一致,则又有高世绝尘之风。【58】
在为宋濂修建的“学士亭”所作的记文中,此意说得更为明白:
窃谓士君子聪敏才智,学而知道,皆由佛法之力而致然也。盖般若妙慧,寂照灵明,振天地而独存,亘古今而不昧。凡生生之众无不圆具,其于语默、动静、出处、设施,悉皆有以资之而植立焉。……今太史宋公学周程之学者,文足以贯道,才足以用世,智足以周身。治生之暇,乐与吾徒游,隽永禅说,竟日忘倦,是能不异其教而同其道,不外其迹而内其心,非独知人而又知言者矣。【59】
此虽出于僧人之口,但考诸宋濂的思想与文字,确属真实不诬。宋濂之文确实有得于学佛。此点对于宋濂这样一个以一代文献自命的人,有重要意义。
宋濂以上关于佛教的各种主张,在他为佛寺、高僧、释典所作的碑铭、志状、序跋中所说甚多,对他的众多弟子乃至僧俗两界发生了广泛影响,为中原文献之学在金华的传承增加了新的内容。这是适合元末明初以来人心思定,社会重新走向一统的要求,而在思想界开出的新风气。同时也是自中唐以来,三教合一思潮经过元末的战乱在明初的新表现。这一表现经过宋濂等人的提倡至晚明的四大高僧达到高潮。而宋濂以“开国文臣之首”“操当时文衡”的地位,为这一思想界的大趋势、大活动奠定了局面,开创了规模,树立了典范,进而影响了整个思想文化界。这一点是他能成为明初思想大家的首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