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十八岁时因迎娶过上饶,谒见问学于吴与弼的弟子娄谅,娄谅告诉他朱熹的格物致知之学,并告诉他圣人可学而至。之后他曾循此法去格亭前竹子,但茫无所得。以后又经过多方探索,也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进路。在谪官龙场的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后,他才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发现了朱熹格物之说的不恰,后来他曾追述这一发现说:“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可格得?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1】就是说,照朱子的意思,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格物越多,积理越厚,则意越诚。但尽格天下之物是不可能的。更重要的是,具体事物之理,须有一识度才能将之转换为天理,这种识度的获得需要培养。在获得这种识度之前,物理与天理是分而为二的。虽然有敬字将物理涵泳为天理,但涵养与进学终究分为两截。王阳明指摘程朱这一功夫路径的疏漏说:
新本(按指朱熹《大学章句》)先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着落处,须用添个“敬”字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来,然终是没根源。若须用添个敬字,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正谓以诚意为主,即不须添敬字。所以提出个“诚意”来说,正是学问的大头脑处。【2】
王阳明认为,敬应是《大学》功夫中本有的,敬即诚意,以诚意为目的的格物,才能对身心修养有帮助。没有诚意的单纯的格物,所得只是关于具体事物的知识,与成就圣贤了无关涉。所以他反复强调“以诚意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3】他多次批评朱熹析心与理为二,针对的主要就是这一点。
王阳明之所以有这样的功夫论,是与他对圣人的理解相关的。王阳明少年时,就与寻常儿童不一样。他曾问塾师:何为第一等事?塾师回答:惟读书登第耳。阳明对此不以为然,他的回答是:读书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阳明所谓圣人,有自己的独特理解:
后世不知作圣之本是纯乎天理,却专去知识才能上求圣人。以为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须是将圣人许多知识才能逐一理会始得,故不务去天理上着功夫。徒弊精竭力,从册子上钻研,名物上考索,形迹上比拟。知识愈广,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4】
在王阳明看来,圣人之学,心学也。心学的精义,就在于精神境界的扩展,全副人格的提高。离开了这一根本目标,专在知识才能上希高慕大,是俗儒之陋见。所以他曾有金之成色与分量之喻:
所以谓之圣,只论精一,不论多寡。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便同谓之圣。若是力量气魄,如何尽同得?后儒只在分量上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较分量的心,各人尽着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纯乎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个个圆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无不具足。此便是实实落落明善诚身的事。【5】
根据这一点,阳明在道德与知识的关系上,强调道德的本体性,以道德统摄、收归知识。他之反对朱熹分道心人心为二,强调道心为人心之本体,就是立基于这一根本见解之上。在王阳明看来,学就是“学存此天理”,他的全部学问突出一个“头脑”,这就是道德,道德是一切方面的统领。所以他把儒家全部修养功夫概括为一个,这就是诚意。诚意可以带动具体知识的求取。在回答弟子关于孝心和讲求行孝的具体知识的关系时,阳明表达了他对道德和知识的关系的根本立场:
如何不讲求,只是有个头脑。只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就如讲求冬温,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讲求夏凊,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只是讲求得此心。此心若无人欲间杂,纯是天理,是个诚于孝亲的心,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个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便自要去求个凊的道理。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6】
王阳明此处的精义是,道德是统领,知识是辅翼,道德修养可以带动知识探求。总的人格的提高内在地包含着知识上的扩充。即使在某些情境下知识不足,道德也会驱迫主体自动地求取知识。道德有主动地趋赴价值目标并主动地创造实现目的的手段这种能力。又如《传习录》载:
问:“名物度数,亦须先讲求否?”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体,则用在其中。如养得心体果有未发之中,自然有发而中节之和,自然无施不可。苟无是心,虽预先讲得世上许多名物度数,与己原不相干,只是装缀,临时自行不去。亦不是将名物度数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后,则近道。”【7】
这也是说,道德修养可以带动知识的追求;道德修养好了,知识才力就在其中了。而且阳明这里所谓知识,不仅是道德知识,亦泛指一切知识。在王阳明这里,心中所具有的意志被赋予了极大的能动性。所以王阳明把道德的培养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由于这一点,王阳明并不特别强调知识,有时为了突出道德的优先地位、统领地位,针砭单纯追求知识的时风,他甚至贬损知识,但在道德统领下的知识探求,是他题中应有之义。所以,前人分而为二的,王阳明都统合为一。如,尊德性和道问学不是二事,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博文即所以约礼,唯精即所以唯一,明德亲民即所以止至善。对强调格物穷理的朱熹,他屡屡攻击其支离、少头脑。甚至有《朱子晚年定论》之作,说朱陆早异晚同,朱熹对自己早年“气力全用在册子上”痛悔极艾,晚年欲返归心学。
王阳明之所以凸显道德的统领地位,是为了纠补日益衰薄的世风,克服越来越严重的功利主义倾向。他描述当时的社会风尚说:
圣学既远,霸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智,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仅足以增霸者之藩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复可睹。……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8】
在《山东乡试录》中他也描述当时的世风说:
盖今风俗之患,在于务流通而薄忠信,贵进取而贱廉洁,重儇狡而轻朴直,议文法而略道义,论形迹而遗心术,尚和同而鄙狷介。若是者,其浸淫习染既非一日,则天下之人,固已相忘于其间而不觉。【9】
这就是他的“拔本塞源”论所要拔除的社会弊病,也是他从事圣贤之学,扭转朱熹的用功方向的苦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