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一词出自孟子。王阳明承孟子宗旨讲致良知之旨甚早,说:
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欲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33】
此段话为阳明早年弟子徐爱所录,说明阳明致良知思想的提出在他出仕初任事之时。但此时的致良知只是承领孟子,还没有晚年经过许多性命交关、生死搏斗的经历之后以致良知为一生学术总旨时那样意义包蕴广泛。对于致良知提出的缘由,王阳明说之甚多,如:
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非是容易见得到此。【34】
又说:
近来信得致良知三字真圣门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尽,今自多事以来,只此良知无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澜浅濑,无不如意。虽遇颠风逆浪,舵柄在手,可免没溺之患矣。【35】
阳明弟子钱德洪也说:
良知之说发于正德辛巳年。盖先生再罹宁藩之变、张许之难,而学又一番证透。【36】
正德辛巳(1521)即与徐爱同舟论学之年,可证阳明提出致良知宗旨甚早,而宁藩之变、张许之难,即王阳明所谓百死千难之最重要事件。至晚年服父丧居越,致良知宗旨得与弟子讲习问难,良知之含义抒发得更加全面、精微。致良知宗旨是王阳明半生军事、政治经验的总结,也是他前此讲学宗旨的概括和提炼。他把儒家重要哲学范畴如《大学》的三纲八目,《中庸》的性道教、诚、慎独,《尚书》的唯精唯一等揉进致良知中,使得良知范畴成了一个统贯天人,包罗物我的最高概念,一个与物无对的绝对。他甚至把良知等同于易:
良知即是易,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此知如何捉摸得?见得透时,便是圣人。【37】
王阳明的良知概念含摄至广,他用此概念来解释一切哲学问题,“累千百言,不出此三字为转注。”比如他起征思田时应弟子之请而作的《大学问》,就是以致良知解说《大学》的三纲八目,所论十分详尽。阳明的这种高度的融摄能力,使他的思想呈现简易直接的面貌,在“此亦一述朱,彼亦一述朱”,学术界为传注、记诵之学所笼罩的情况下,获得了众多学者的拥护。这使得王学在广大地域迅速传播开来,成为当时的显学,并发展为流传久远、影响广泛的学术潮流。另一方面,这种简易和浑融也埋下了后来王学分化的种子。王学不同派别弟子之间关于良知的争论,是明代中后期儒学的主要内容。
关于良知,王阳明一生说之甚多,如果加以归纳和概括,其意思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这一定义首先是对朱熹的继承和超越。王阳明说:“良知只是一个天理明觉发现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便是他本体。”【38】如上所言,朱熹主“心统性情”,认为性驻着于心中,但心不即是性。性理显现于心,需要通过格物致知活动的诱发。在朱熹,心是形而下者,理是形而上者;理是个“洁净空阔的世界”,心则灵动无方,神感神应。心与理分际甚明。而阳明贯心与理为一,具有一身二任的性质。王阳明不分形上形下,统只一心,即心即理,既是天命之性,又是灵妙之体。其本质是仁、是诚,其表现是灵动、是妙应。所以阳明说:
知是理之灵处。就其主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便谓之性;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无不知敬其兄,只是这个灵。充拓得尽,便完完是他本体。便与天地合德。【39】
天命之性在心中,这一点与朱熹同;但天命之性同时又是爱亲敬兄之情,这却与朱熹有异。在朱熹,仁是性,爱是情,心是性情之主。仁是爱的根据,爱是仁的表现,两者是体用关系,但又非一个。阳明之心,既是理,又是理的表现之处,二而一也。所以在《大学问》中阳明以良知连通天命之性与万物一体之仁。他说:
是其一体之仁也,虽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于天命之性,而自然灵昭不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德。……故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在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40】
这里的精义是,人是天地之心,心是人的本质最直接最完全的表现。从这个意义说,人是宇宙法则的凝聚,心是这个法则的表现通道。所以王阳明又说“人心是天地万物发窍处”。
王阳明这一思想,是将道德作为人最本质的属性,将道德和它的体现之地联成一体,两者不可分割。同时将心的其他性质附于道德之下,将道德无可替代地置于首出地位,并将它设立为一个主动地呈现、主动地借他者以显露的真正的主体。这一视点在儒学史上的意义,刘宗周说得十分剀切:“先生承绝学于词章训詁之后,一反求诸心,而得其所性之觉,曰良知。因示人求端用力之要,曰致良知。”【41】这是说,良知的基本内容,一是性,二是觉,良知就是天理在心中的自然显现。
第二,良知是是非之心。在孟子的学说中,四端是重要内容,是非之心是四端之一。王阳明接过孟子的是非之心,扩充进了许多内容。是非之心,王阳明认为是天赋的,人人皆具,他说:
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42】
是非之心的内容,最主要的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是是非非,另一方面是知是知非。是是非非指对善的肯定,对恶的否定,也就是因其是而好之,因其非而恶之,所谓“好善恶恶”。因是是非非的性质是天生就有的,所以人不可能全无是非观念,也不可能有是非观念而理智上对是非无判别,情感上对是非无好恶。知是知非指理智上知何者为是何者为非。知的方式可有感觉、推论、直觉等不同。在这二方面中,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后者是前者的补充;前者是理智中的意志因素,后者是情感中的理性因素。二者在道德判断中共同起作用。
王阳明认为,好善恶恶是作为道德性存在的人的基本活动方式,他说: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43】
这是说,良知最主要的是是非之心,而是非之心最根本的就是好善恶恶。好善恶恶是知善知恶并进而为善去恶的基础。它在人的一切活动中是最重要的。因为人天赋的好善恶恶的道德判断功能容易被私欲遮蔽,使其高严性遭到破坏,敏感性降低,因而丧失其道德判断意愿,改变道德判断的标准。王阳明强调是非之心是与他前述强调诚意是一致的。王阳明说:“为学功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44】又说:“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便是圣人。”【45】认为真正的好善恶恶是意诚之后的自然情感和自然行为,而意诚是需要和根性中许多盘踞难去的东西斗争才能达到的。黄宗羲对是非之心就曾解释说:“所谓知善知恶者,非意动于善恶从而分别之为知,知亦只是诚意中之好恶,好必于善,恶必于恶,孰是孰非而不容已者,虚灵不昧之性体也。”【46】
知是知非的第二个意思是良知知何者为是何者为非。王阳明说:
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的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良知原是完完全全的,是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是非只依着他,更无有不是处。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47】
良知是是非判断的准则,在阳明这里,除了良知,别无准则。外在的功利不可作准则,即使内在的动机,亦不可作准则,因为阳明的良知概念所包内容的复杂性,它实际上是个意志、知识、审美的综合动态平衡系统。良知不断的对事件的各种因素进行整合,一个善的事件,应该是出于善的动机,有有益的结果,完成此事的手段与此事的运行规则、节律一致。王阳明半生军事、政治实践中的许多事件,如果细究其成功之由,多符合这一点。这是他以道德为统领,以知识为辅翼,以境界高远、本领阔大为追求导致的结果。
对于是非的判断,实际上包括对他人的行为价值的判断和对自己的行为价值的判断。对自己的判断主要的依据是动机。自己发一意念,其善恶良知自能知,即使遮蔽较重,只要有一隙通明,就瞒昧不得。这种知是一种直觉,当下即知,不须推证。而对于他人之是非的判断,则十分复杂。判断之锐敏,之公正,不仅靠道德理性的纯净而有的对道德准则的坚守,还要靠长期的实事磨炼对复杂事件的应对、评价能力。王阳明对是非进行判断的方式,实际上前后期有侧重点之不同。前期以理智的形式为主。此时的阳明处事兢兢业业,亹亹翼翼,主张“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应去,良知便粗了”。【48】随着实践活动的深入,特别是遭逢几次重大的事变,王阳明对良知愈益恃任,越来越倾向于把良知作为直觉能力,作为诚意中的好恶。黄宗羲借阳明弟子王畿的话对王阳明晚年的境界有一描述:
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时时知是知非,时时无是无非。开口即得本心,不用假借凑泊。如赤日当空而万象毕照。【49】
这种境界,是长期的理性判断熟化为当下的直觉,并与道德情感联系在一起,时时知是知非,是时时不离道德判断,且此种判断大体正确。时时无事无非,是过而不留,保持心的廓然大公,以便物来顺应,时时与宇宙大化之诚体所代表的无意无欲、无知无识为一。这种熟化和诚,皆大体呈现为直觉。至于“开口即得本心,不用假借凑泊”,更是良知的当下呈现,当下作用。赤日当空万象毕照,是当下的情感、当下的理智、当下的是非判断皆在良知的照彻中。这可以说是王阳明良知之学的最高境界。其描述虽不无夸饰,但对照阳明一生思想与行实,却不能说非有得之言。
王阳明关于是非之心的思想,有一个非常能体现心学特质的方面,这就是对外在权威的否定。在王阳明,判断是非的唯一标准是良知,舍此无第二个标准。王阳明曾说:
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50】
这段话所包含的大胆否定权威的思想,对当时冲破“此亦一述朱,彼亦一述朱”的局面,营造生动活泼的学术气氛,产生了很大影响。就明代整个学术格局而言,这种纯认本心,不有道理格式的精神,对泰州、龙溪的放言高论,不管是非好恶,放手行去的行事风格,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王阳明经过了一系列重大事变,特别擒宸濠处忠泰之变之后,对人生真谛、人世本质有了更加通脱的理解,种种假面,种种牵缠,种种回护一齐斩断,良知更加清明澄澈,从而更加具有狂者气象。王阳明曾说:
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胸次。使天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51】
信得良知真是真非,就是上述着实好善恶恶之意,狂者胸次就是只信自己的良知,冲破既成的道理格式之意。这一点对泰州派下以为心中自然而发的就是良知,勿壅勿遏,任之即是产生了很大影响,也为明末东林、蕺山学派起而纠正王学之弊造下了契机。
第三,思是良知的发用。良知的本义是天赋的道德意识和好善恶恶之心,内容主要在道德方面。但如上所述,后期王阳明将精神活动的一切方面都收归良知所有,良知成了心的代名词。甚至与善的价值对立的那些内容,也渐次为良知所有。但作为道德理性的那一部分内容仍然作为良知的核心,对良知的其他方面起着监察作用。思本不是良知的内容,但思维、理智作为精神活动的重要内容,在良知被本体化、绝对化之后,不能不被良知所收摄。也就是说,良知作为天理之昭明灵觉,不仅觉天理,也觉其他内容。这是王阳明思想比陆九渊更为广大、浑融,包摄更为丰富之处。
关于思是良知的发用,王阳明说:
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发用。若是良知发用之思,则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发用之思,自然明白简易,良知亦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纷纭劳扰,良知亦自会分别得。盖思之是非邪正,良知无有不自知者。【52】
这实际上是沿用了朱熹性体情用的思想,以知善知恶之良知为体,以良知发用之思为用。良知得体用之全。这样的用法虽非良知之正解,但却是阳明将良知等同于精神活动的本体所必然有的结果,因为思是精神活动的自然包蕴。
将思内蕴于良知之中是有其深意的。在阳明这里,良知既觉天理,又觉一般事物,而天理就在一般事物中见,天理并非能脱离具体事物而别为一物。阳明肯定良知的这种二相双存,就是要把良知紧密地置于天理与人欲的统一体中,时时行使其善恶监察职能,这样良知对于具体事物就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具体事物对于良知就不是外在者而是其施用场所。所以阳明主张,为了发觉并根除潜伏的不善,为了使良知在理欲搏战中得到锻炼,须在声色货利这些人最易发生耽着处用致良知之功。《传习录》中阳明与弟子的一段对话最能表现这一点:
问:“声色货利恐良知亦不能无。”先生曰:“固然。但初学用功,却须扫除荡涤,勿使留积,则适然来遇,始不为累,自然顺而应之。良知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发无蔽,则声色货利之交,无非天则流行矣。”【53】
声色货利与执行心之监察功能的良知,都为代表精神活动全体的良知所有。发一善念,出于良知本体,监察之良知但顺之而已。发一恶念,良知知其为恶,则据好善恶恶之原则,发出扫除荡涤之指令。良知是一个浑全的精神活动的协同运作。
另外,除了声色货利这些明显的“人欲”之外,精神活动中还有其本身无所谓善恶的内容,如七情等,在阳明看来,这些也属于良知的内容。王阳明说:
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着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弊去,复其体矣。【54】
这是说,七情本身无善恶,七情有所执着即是恶。但良知可勘破此执着。勘破而去除之,仍不碍良知本体之清明。能勘破的良知和被勘破的七情皆是作为精神本体的良知的内容。这一点与阳明关于性气关系的说法一致:“性善之端,须在气上始见得。若无气,亦无可见矣。……若见得自性明白时,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原无性、气之可分也。”【55】性是良知之体,气是良知之用。性与气是良知的不同方面。这些说法,不像朱子那样,对范畴必有明晰之界定和解说,而是比较浑融。这是心学的特点,尤其是王阳明的特点。他要与朱子学的强大积习抗衡,要标揭心学之简易直接,所以将理学的许多概念熔为一冶。但阳明义理精熟,解说善巧,虽统而义涵圆融,虽统而分际不乱。综合他各个时期、各个方面的论说而观之,并非没有一贯之旨趣。良知之说本自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