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豹(1487—1563)字文蔚,号双江,吉州永丰人。正德进士,历仕华亭知县,苏州、平阳知府,陕西按察司副使。忤首辅夏贵溪,罢归,不久逮系诏狱,逾年得出。因徐阶荐,招为巡抚苏州右佥都御史,转兵部侍郎、尚书,以忤首辅严嵩致仕。阳明在越,聂豹请见论学。阳明起复征思田,聂豹尝致书问学,阳明有《答聂文蔚》二通,甚为重要,被南大吉选入《传习录》中。其中阳明论己倡导良知之学之苦心与勿忘勿助之宗旨甚详。有《双江聂先生文集》十四卷,现整理为《聂豹集》。
聂豹的学术宗旨为“归寂”,归寂者,反归良知本寂之体,归寂以通感,执体以应用。此旨实际上是在承认寂感一如,体用不二的前提下特别突出寂的本源性、基础性。以寂为本体,为基础,聂豹得于系狱时对闲静、寂然之心体的深切体验,然后印证于阳明在南中时所倡“纷杂思虑,亦强禁绝不得。只就思虑萌动处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后,有个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专无纷杂之念。《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也。”【41】并参合《大学》、《中庸》、《易传》及理学前贤主静之旨。【42】故归寂宗旨一定,旁情不可动摇,当时阳明门下王龙溪、黄洛村、陈明水、邹东廓、刘两峰等环致难端,皆不为所动。一时良知之动静、体用、中和、先天后天成为阳明门下论说焦点。
聂豹对同门诸友对自己的责难概括为三点:其一谓道不可须臾离,今曰动处无功,是离之也。其二谓道无分于动静,今曰功夫只在主静,是二之也。其三谓心事合一,仁体事而无不在,今曰感应流行着不得力,是脱略事为,类于禅悟也。此三点责难实际上是一个,焦点在指责聂豹割裂体与用、动与静,心与事。而聂豹则认为,良知心体虽不能截然分为二,但可有体用、动静、心物之不同。体与静是本,用与动是末,他主张归寂以通感,致虚以立有,主静以该动。所以他首先肯定虚寂之心体:
窃谓良知本寂,感于物而后有知。知其发也。不可遂以知发为良知,而忘其发之所自也。心主乎内,应于外而后有外。外其影也。不可以其外应者为心,而遂求心于外也。故学问之道,自其主乎内之寂然者求之,使之寂而常定也,则感无不通,外无不该,动无不制,而天下之能事毕矣。【43】
这里良知是本来寂静的心体,外部事物是良知对于外来刺激的反应而有之影像。故求道就在于返归本寂之心体。有此本寂之心体,才能正确地反映外物。聂双江首先反对心无本寂之体而一以对外部之反映为体的观点,他说:“谓‘心无定体’一语,其于心体,疑失之远矣。炯然在中,寂然不动而万化攸基,此定体也。”【44】又说:“‘心无定体’之说,谓心不在内也。‘百体皆心也,万感皆心也’,亦尝以是说而求之,譬之追风逐电,瞬息万变,茫然无所措手,徒以乱吾之衷也。”【45】心之本体,是一切感应据以发生的本原,而此本原空无一物,乃寂静之体,他说:
本原之地,要不外乎不睹不闻之寂体也。不睹不闻之寂体若因感应变化而后有,即感应变化而致之可也。实则所以主宰乎感应变化,而感应变化乃吾寂体之标末耳。相寻于吾者无穷,而吾不能一其无穷者而贞之于一,则吾寂体不胜其憧憧,而后忿则奋矣,欲则流矣,善日以泯,过日以长,即使惩之、窒之、迁之、改之,已不免义袭于外,其于涵养本原之功,疑若无所与也。【46】
认为寂体上用功,是涵养本原之学,感应上用功,则将导致义袭于外之弊。所以他的功夫要领,首在认取此寂体,然后以诚敬之心持守,归寂自能通感。他说:
体得未发气象,便是识取本来面目。敬以持之,常存而不失,则自此而发者,自然中节,而感通之道备矣。……到此地位,一些子习气意见着不得,胸次洒然,可以概见,又何待遇事穷理而后然耶?即反复推究,亦只推究乎此心之存否。【47】
聂豹特别揭醒人们加以分别的是具体意念不起之寂与心体之本寂,他说:
虚明者,鉴之体也,照则虚明之发也。知觉犹之照也,即知觉而求寂体,其与即照而求虚明者何以异?盍观孩提之爱敬,平旦之好恶乎?明觉自然,一念不起,诚寂矣,然谓之为寂体则未也。今不求寂体于孩提夜气之先,而谓即爱敬好恶而寂之,则寂矣,然乎不然乎?盖孩提之爱敬,纯一未发为之也;平旦之好恶,夜气之虚明为之也。【48】
此孩提之爱敬、平旦之好恶重点不在其道德内涵,而在其本原地位。意谓归寂在求本寂心体之复,非求具体意念之不起。前者如镜体之明,后者如照物之用。聂豹在本原上用功之意甚为明显。
聂豹又以归寂之旨统括理学重要义旨,甚至不惜改动阳明教旨,对《大学》之明德、格物、诚诸说,聂豹皆以归寂之旨解释,而对格物说则以己意强为解说,如:
诚意之要,致知焉尽之也。知者,心之体,虚灵不昧,即明德也。致者,充满其虚灵之本体,江汉濯之,秋阳暴之。致知即致中也,寂然不动,先天而天弗违者也。格物者,致知之功用,物各付物,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何思何虑,后天而奉天时者也。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之类是也。此予之说也。格其不正以归于正,乃是阳明师为下学反正之渐,故为是不得已之辞。所谓不正者,亦指失意之所及者言,非本体有所不正也。不善体者,往往赚入夫袭取窠臼,无故为伯学张一赤帜,此予之所忧也。【49】
良知即本寂之心体,也即《大学》所谓明德。致知,即通过修养功夫最大限度地保持此虚寂之本体;如有亏缺,则恢复之,充满之。此虚寂之本心即未发之中,故致知即致中。而此中即本有之虚寂,故是先天而天不违的。格物是致知功夫所造成的结果,是归寂以通感。此通感不过是虚寂以原样赋予物以影像,使本有的外物络绎于、连接于虚寂之心中,虚寂之心体与对外物的影像都不增益什么。这也就是《易》所谓“天下何思何虑”,《中庸》所谓“后天而奉天时”,《大学》所谓“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之诚。故归寂可以包一切功夫。
聂双江的虚寂之心,时时是寂,时时是感,这是本体。以寂主感,摄感于寂,这是功夫。故本体功夫全提,体用寂感一如,寂感非二非一,亦二亦一,才是对归寂之旨的正确理解与实践。他说:
夫无时不寂、无时不感者,心之体也。感惟其时而主之以寂者,学问之功也。故谓寂感有二时者,非也。谓功夫无分于寂感,而不知归寂以主夫感者,又岂得为是哉!【50】
聂双江认为自己的归寂之学,是本体上用功,是彻上彻下之学,他最为反对的,是在后天意念之起灭上用功之方向,认为劳而无功,自疲自误,他说:
诚意之功,全在致知。致知云者,充极吾虚灵本体之知,而不以一毫意欲自蔽。是谓先天之体,未发之中。故自此而发者,感而遂通,一毫人力与不得。一毫人力不与,是意而无意也。今不养善根,而求好色之好;不拔恶根,而求恶臭之恶,可谓苟且徇外而为人也,而可谓之诚乎?盖意者,随感出现,因应变迁,万起万灭,其端无穷,乃欲一一制之,以人力去其欺而反其慊,是使初学之士终身不复见定静安虑境界,劳而无功,只自疲以速化耳。【51】
此仍是以先天统后天,反对专以后天诚意为事。他的思维方法是以一统众,以先天统后天,认为在后天上着功,皆朱子格物说误之,他尝说:“感上求寂,和上求中,事上求止,万上求一,此等舛谬,只因格物之误蔓延至此。”【52】认为归寂之学直指人心最真实无可躲闪之地,是自律之学、切己之学,反之则入于乡愿媚世之学。
聂双江的归寂说一个重要来源就是《周易》。他在《困辩录》中设《辩易》一卷,以艮、坤、乾三卦发挥归寂之旨。如乾卦初六“潜龙勿用”,聂双江说:
乾爻之初,犹是人生而静的本体,明健灵觉,纯一未发,其犹龙乎?养之未充而遽用之,则无以立大本而行达道。故不动而敬,不言而信,隐而未见,行而未成,犹龙蛰于地势重阴之下,所以豫养其奋飞之身,而后其力全,其化神也。
此是以潜龙喻寂体,以豫养喻归寂之功夫,以其力全、其化神喻归寂以通感。其用意甚深。故聂双江之道友罗洪先于此批注曰:“潜龙是如此体贴,则易之卦爻无一字不是学问。”【53】又如《文言》“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一句,聂双江发挥道:
寂然不动,中涵太虚,先天也。千变万化皆由此出,可以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时合序,鬼神合吉凶。故曰“天弗违”。触之而动,感而后应,后天也。何思何虑,遂通而顺应之,故曰“奉天时”,言一毫人力不与也。“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动”,二语可并观。于此可想见飞龙在天,变化无为的气象。【54】
此处明确讲寂体是先天,敬奉而遂顺之为后天。虽未提掇归寂功夫,但重点说寂体自能通感,感为寂体之自然展开,不劳人力作为之意。又如坤卦《文言》:“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德方。”聂双江发挥道:
藏动刚于至柔,运德方于至静,不睹不闻而莫显莫见者寓焉。乘天时行,顺帝之则,坤之所以为坤乎!传曰“不翕聚则不能发散”,此意当味。【55】
此言寂体含感通,寓刚于柔,寓动于静。卷则退藏于密,舒则含宏光大。故他释坤卦之德曰:
坤六画皆偶,上下皆坤,虚之极,静之至,顺之纯也。虚者藏之量,静者藏之体,顺者藏之机。博也,厚也,其象为地,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故曰:养万物者莫善乎坤。【56】
此又以坤无所不载喻寂体无所不包,至静之柔而潜存至动之刚。而艮卦,聂双江重点发挥艮止之意:
艮体笃实,有三义:自修德言之为凝畜,自复命言之为归宿,自遏欲言之为止畜。故曰:“艮以止之。”又曰:“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艮之时义大矣哉!”君子以寂然不动立人极焉,遏恶于未萌,养善于未发。舜以是传之禹,其精一之心法乎!【57】
此是以艮之三义发挥寂体之三义,以艮为圣门心法寓归寂为王门正法之意。此中可注意的是,聂双江之归寂以通感,主静以制动之旨,虽在形式上有割裂先天与后天、动与静、内与外、本体与功夫的弊病,并因而招致同门群起而攻之,实则在聂双江这里,此数者是一贯的。归寂中潜存通感之意、之力。执体而应用是自然而然、不劳安排的。此亦双江反复辨白,虽左支右绌而不少退却之意。
聂双江认为己之归寂之旨乃王阳明致良知学之精髓。此说之所以为精髓,就在于它与王阳明在心之隐微处用力的方向一致,且与阳明学所要纠治的弊病一致。他认为,王阳明之所以倡导良知之学,就是因为世之学者专从知识之多寡上考量,入手便在多学而识、记诵考索上着眼,故以不学不虑、爱亲敬长之良知教学者,以充拓此良知至于极处,推致此良知于事事物物为实得。而学者不悟阳明苦心,遂以为良知即此枝节,忘记了良知是全幅心体、整个境界。聂豹认为己之用功方向正在此,而且与王阳明对良知的一贯论述吻合。他说:
致良知者,只致养这个纯一未发的本体。本体复则万物备,所谓立天下之大本。先师云:“良知是未发之中,廓然大公的本体,便自能感而遂通,便自能物来顺应。”此是《传习录》中正法眼藏。而误以知觉为良知,无故为霸学张一赤帜,与边见外修何异?而自畔其师说。远矣!【58】
聂双江直究良知本体的路向,与王龙溪一致。两人都反对在后天诚意上用功,认为是在标末处修饰,汲汲于此,一世合不上本体。但聂双江与王龙溪最大的不同在于,王龙溪注重的是良知本体之内容。良知之内容指心中所觉之天理,而良知的形式如未发之中,如寂然不动,如廓然大公等,是良知内容题中应有之义,不须特别强调而自在其中。而聂双江强调的是良知的形式,能达此形式则内容自在其中,因为归寂、主静等功夫非一蹴而就,达到形式的过程就是本质提升的过程,形式与本质是良知的一体两面。故主张归寂自能通感,执体自能应用。
另一个显著的不同是,王龙溪因重本体之内容,故主张顺任本体,功夫只在使本体明畅流行。而聂双江重本体之形式,故主张用功夫达此形式,而内容随在其中。王龙溪认为本体自足,聂双江认为本体经功夫后方能自足。王龙溪是顿悟,聂双江是渐修。王龙溪重先天,以先天统后天,故主张无内外先后。聂双江重后天,以后天功夫回归先天,故强调先天后天、本体功夫之分。这些不同在王龙溪的《致知议辨》中表露得很清楚。聂双江在此中劈头即批评龙溪:
“即寂而感存焉,即感而寂行焉”,以此论现成,似矣,若为学者立法,恐当更下一转语。《易》言内外,《中庸》亦言内外,今曰“无内外”;《易》言先后,《大学》亦言先后,今曰“无先后”。是皆以体统言功夫,如以百尺、一贯论种树,而不原枝叶之硕茂由于根本之盛大,根本之盛大由于培灌之积累。此鄙人内外、先后之说也。……尊兄高明过人,自来论学,只从浑沌初生、无所污坏者而言,而以现在为具足,不犯作手为妙悟。以此自娱可也,恐非中人以下所能及也。【59】
此段话对己与龙溪之学之不同,提揭最为清楚。标明二人最大之不同,端在对先天与后天、本体与功夫之不同侧重上。
而龙溪对双江之批评,则从哲学上直击其形式上的罅漏:
寂之一字,千古圣学之宗。感生于寂,寂不离感。舍寂而缘感,谓之逐物;离感而守寂,谓之泥虚。夫寂者,未发之中,先天之学也。未发之功,却在发上用,先天之功,却在后天上用。先天是心,后天是意,至善是心之本体。心体本正,才正心,便有正心之病;才要正心,便已属于意。……节是天则,即所谓未发之中也。中节云者,循其天则而不过也。养于未发之豫,先天之学是矣。后天而奉时者,乘天时行,人力不得而与。曰奉曰乘,正是养之之功。若外此而别求所养之豫,即是遗物而远于人情,与圣门复性之旨为有间矣。“即寂而感行焉,即感而寂存焉”,正是合本体之功夫,无时不感,无时不归于寂也。【60】
这里龙溪认为,寂字虽然极其重要,但寂感一如。寂是良知本体,感是致此寂于事事物物。此为先天在后天上用,未发在已发上用。先天本正,不能靠后天功夫帮补。后天功夫只在对先天本体“顺奉”、“时乘”。此为即寂而感,即感而寂。寂与感一体而两面,虽有先后、内外之名,而无分为两段之实。
欧阳德质疑于聂双江的,主要在归寂与通感之分先后,寂体与感用之分内外上。欧阳德主寂感、体用一而不二,故对双江之归寂加以批评:
夫隐显动静,通贯一理,特所从名言之异耳。故中也、和也、中节也,其名则二,其实则一独知也。故是是非非者,独知感应之节,为天下之达道。其知则所谓贞静隐微,未发之中,天下之大本也。……非离乎动用显见,别有贞静隐微之体,不可以知是知非言者也。【61】
意谓良知之发用为和,发用合于道为中。未发在已发中,不存在离开已发之未发,与离开知觉之用的虚明之体。
邹守益虽同意聂双江归寂之旨对越中过高之论的抑制作用,但对双江致功夫于本体的路向也不同意,他认为惩忿窒欲、改过迁善的下学功夫就是致良知本身,不必把它看做达到归寂之目的的手段。另外,下学之功,在于去除对本体流行的壅蔽,本体本身不可以人力加损。而聂双江之归寂功夫,目的在使本体达到寂,此是本体不自足而靠功夫帮补,亦是对阳明学说的背离。他在与聂双江论学的复信中说:
夫乾乾不息于诚,所以致良知也。惩忿窒欲、迁善改过,皆致良知之条目也。若以惩窒之功为第二义,则所谓“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己百己千”者,皆为剩语矣。……苟认定惩窒为治性之功,而不察流行之体原不可以人力加损,则亦非行所无事之旨矣。【62】
对聂双江以本寂之心体为超越是非、超越可否之绝对,也加以批评,认为寂感无二时,体用无二界。精明真纯之寂体,不离形下具体事物。
钱德洪在这一点上与邹守益相近,而更加重视后天之功,对加功于先天本有之体的聂双江,亦提出质疑:
吾心之斑垢驳杂,由人情事物之感而后有也。既由人情事物之感而后有,而今之致知也,则将于未涉人情事物之感之前,而先加致之之功,则夫所谓致之之功者,又将何所施耶?【63】
刘文敏晚年同聂双江相视莫逆,赞同双江直指本体之旨,且赞同双江以功夫达到本寂之心体的路径,他说:
吾心之体,本止本寂,参之以意念,饰之以道理,侑之以闻见,遂以感通为心之体,而不知吾心虽千酬万应,纷纭变化之无已,而其体本自常止常寂。彼以静病云者,似涉静景,非“为物不贰,生物不测”之体之静也。【64】
但刘文敏所注重者,为良知本来寂静这个方面,此寂静之体为人之真性,本自生物不测,非死寂的绝对,它不同于具体事物之静:
吾性本自常生,本自常止。往来起伏,非常生也,专寂凝固,非常止也。生而不逐,是谓常止;止而不住,是谓常生。主宰即流行之主宰,流行即主宰之流行。【65】
此静是价值性的理、道,非状态性的心之空寂。而聂双江注重归寂之功夫与过程,有此功夫而后能通感。这势必导致一个虚寂的形下之心。故聂双江即使承认心是本体性的,此心也是形下的未受任何意念侵入的原初空寂之心。归寂即保存此原初空寂之心。故有人质疑他的归寂为脱略事为,类于禅悟,双江辩解道,归寂是为了通感,不像佛氏以感应为尘烦而断灭之,然后归于原初之静寂。黄宗羲则对此辩解加以质疑,认为释氏以作用为性,其所重者为流行而非本体,皆在动一边。释氏并不废感应,其修为之口诀为“无所住而生其心”。而儒者之所重者为心之内容:良知。释氏与儒者所同者为心之流行,所异者为心之内涵。故释氏提倡本心流行中的无粘无滞,儒者则提倡良知流行中的存养。聂双江以有无感应区分儒释是没有抓住关健。
黄弘纲之观点,与东廓、南野大抵相类,以未发之中、寂体为超越具体时地的本体,本体即在感应中。他说:
寂与感不可一例观也,有得其本体者,有失其本体者。自得其本体之寂者言之,虽存之弥久,涵之极深,而渊微之精未尝无也。自得其本体之感者言之,虽纷然而至,沓然而来,而应用之妙未尝有也。未尝有,则感也,寂在其中矣;未尝无,则寂也,感在其中矣。不睹不闻,其体也;戒慎恐惧,其功也。皆合寂感而言之者也。【66】
本体是中,它既渊微又感应神妙,只要得本体之中,具体的寂感皆为此本体所笼罩,感时不废其寂,寂时不废其感。感时保持其不睹不闻之体,寂时涵其变化无方之妙应。时时与中为一。故他说:
喜怒哀乐之未发,且不论其有时与否。但子思子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曾谓天下之大本可以时言乎?未发非时,则体道之功似不专于归寂而已也。故子思子曰:“致中和。”盖合寂感以为功者也。【67】
此明白反对聂双江归寂之旨。
综观王门弟子中关于寂感、中和、体用、动静、已发未发的讨论,可见他们对寂、感、中、和等概念的理解杂沓分歧。很难达成一致的意见。此中的关键在于,对于心本体,有的从价值理性去理解,有的从知识理性去理解。前者认本体为理,为道,为性。后者认本体为空,为灵,为虚寂。前者侧重于心之本质,后者侧重于心的活动形式。虽多遵从共同的老师王阳明的说法,持体用不二、寂感一如的观点,但赋予此观点之内涵差别甚大。聂双江提出归寂,主要是为了扭转在具体事为上用功而与本体无干这种用功方向,同时拈出阳明早年在心上笃实做功夫以达本体一路,以遏止单提先天本体,脱略后天功夫之先天派。他之大呼:“今之为良知之学者,于《传习录》前篇所记真切处俱略之,乃架空立笼罩语,似切近而实渺茫,终日逐外而自以为得手也。”【68】针对的就是先天派。可以看出,聂双江的学术宗旨与他救正王门学弊的用心是一致的。